梅初的目光冰冷似铁，死死盯住祝玉树。几声冷笑过后，她口中念念有词，面上黑气弥漫，娥眉倒竖、杏眼圆睁，周身阴气鼓荡，直如在施展法咒的巫女一般。在场众人又惊又骇，都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戾气暴涨的妖女，和先前那个柔情媚骨的浪女是同一人。
在祝玉树的眼里，怒目黑面、身着白衣的梅初，已幻化成了被他奸杀、欲向他锁命的阴曹女鬼。祝玉树阵阵胆寒之下，口中骂得再凶，也不敢贸然行动了，因为很显然，这妖女除了武功，还会其他邪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必须尽快决定如何应对。
目下，摆在他面前的路有三条：一是逃走；二是力拼；三是认输，听凭对方发落。
第一条路，他没有多想，毕竟不战而逃，等于把后背空当暴露给对手，对手若趁机施展杀招，死得肯定比逃得快。反正换作是他，绝不给对方逃逸的可能，必诛杀之而后快。
那么，能选的就只剩第二、第三条路了。
可是，第二条路又实非明智之选。
须知，单论武功，祝玉树也许不输于梅初，但他有伤在身，现时已发挥不出平时一半的功力，在恶斗中取胜的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除非能出奇制胜，将对手一招毙命。
第三条路呢？
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认输服小，颜面何存？岂不遭人耻笑？以后还要不要混江湖了？
终于，祝玉树做了选择。
他似是支撑不住地晃了晃，叹道：“栽了栽了！老子这次真他娘的撅屁股看天——有眼无珠，把个母夜叉当成白绵羊……罢，罢，罢。”说完，咳出一口鲜血。
梅初中止施法，手中银剪不禁略略放松，微微垂下眼，开始考虑起接下来要怎么做才好。
与此同时，在一旁警惕观察的江紫台，忽然发现祝玉树的眼光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这绝非认低服小之人该有的。
他心中一震，失声警示道：“梅姑娘，小心！”
他对祝玉树深恶痛绝，自是站在梅初这边。
梅初目光一凛，抬起眼就见祝玉树的金枪已挟着风雷之声，越过方桌直取她的咽喉。那招式凌厉恶毒，瞧上去更有无限后招，让人不敢随意招架。
众人全神贯注地瞧着这突出其来的变化。“毒手书生”宋秀才转头对身边两个伙伴低声道：“这姓祝的假作气馁力竭，趁对手疏忽出枪偷袭，用心险恶，绝非善与之辈，他日若逢必要小心了。”另二人点了点头。
这一遭，若是被他的金枪扎中，梅初便要血溅五步，横尸当场了。危急之下，她想要后撤躲避已是不及，只能以守为攻，执起手中银剪，迅逾闪电般想以剪齿钳住那枝迫在眉睫的枪头。
她以为只要挡住强弩之末的祝玉树这狗急跳墙的一招，这贱胚就再耍不出花样，届时全力反击定能取他狗命。
祝玉树实力上落了下成，想要胜出必须出奇制胜。是以，麻痹敌手之后的这一枪，他毫无保留地施展出了赖以成名的“金枪十三式”中最厉害、最阴险的一招——“毒龙出洞”。
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枪法之成绝非易与。人品极其恶劣，却能单靠枪法著称江湖的祝玉树，在危机时刻的这一枪绝对威力非凡。
蛇有“七寸”，枪亦有“七寸”，枪的七寸就在枪尖后七寸处。
这一点，祝玉树知道。
梅初也知道。
她对自己很有信心，相信这一剪可以钳住金枪的七寸。
就在猛如蛟龙的枪尖，袭至梅初的咽喉不及三寸时，“锵”的一声，银剪准确无误地钳住了金枪的七寸。
金枪再不能挺进分毫。
梅初掌握了主动权，银剪力道迅猛，似有无限后招变化。
局面瞬间逆转。
高手都有不愿轻易示人的杀手锏，而招数间的变化也往往精于设计，无比巧妙。是以，双方交手，纵是遇上功力逊于自己的敌手，也难保不会一个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儿。由此，无论多厉害的高手，在摸不清楚对手深浅时，都不宜迫得太紧，以免阴沟里翻了船。
梅初的这一剪，就是迫得太紧了。
她以为祝玉树一招被破，败局已定，接下来只能后撤认输，任她处置。可惜，祝玉树不但没有，还狞笑了起来，倒像早猜到了梅初的应对之策。
梅初不禁愣了愣。
倏然，祝玉树的笑容一敛，握住枪杆的双手猛地左右一错，用力转动。
江紫台面色大动，口中一声清啸，‘唰’地抽出腰间长剑，立时光华暴涨，一边卷向祝玉树的枪头，一边呼道：“撒剪！睡倒！”
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间，梅初惊见近在咫尺的金色枪头‘咄’地弹射而出，直袭向自己的咽喉。
原来这杆金枪的枪头看起来和一般枪头没甚区别，却是内有蹊跷。这杆金枪的枪头是活动的，以长约尺许的一根金链连接枪杆内部。只要触动机关，枪头便可弹射出去突袭敌人，再触动机关，又可以金链拉回枪头。
枪头和梅初间的距离太近，想要撒剪睡倒为时已晚，眼看就要命丧枪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紫台身形如星驰电闪抢到近前，手中长剑快逾奔雷掣电，巧似灵蛇劲舞，一剑挑中了那根牵连枪头的金链，手腕转动搅缠，金链长度骤缩，拉动枪头，因是之故枪尖只将将擦伤了梅初喉间的一丝皮肉，未能洞入咽喉。
江紫台见梅初有惊无险，才舒了一口气，放心敛去剑上光华道：“梅姑娘，没事吧？”
梅初点了点头，对他又是轻描淡写的一笑，感激道：“多谢。”
江紫台莫名心弦悸动，不禁呆了呆。
刚才，他那一剑，出鞘时光芒耀眼，剑气侵肤，入鞘时则平平无奇，暗哑无光，可见全仗他功力非凡才令得剑上异光闪动。周围一干人等不禁吃了一惊，暗道这号称初入江湖的青年剑法居然如此了得，想来武功未必屈居旁人之下。
祝玉树冷笑三声，弃了手中金枪，手指二人道：“众位瞧了，这贼婆娘暗算老子在先，寻了帮手在后，分明仗着草多欺苗，算什么玩意儿？哼哼，老子此番死在这里，是被这贼婆娘和那小白脸合伙暗算的，死得不服！”
他这话听上去无所畏惧，将生死置之度外，实际却是用‘暗算在先、以多欺少’憋屈梅初，令她不便在其他江湖人面前再对自己痛下杀手。而且有他如此说法，其余人等若想借机挑事，就有缘由了。
梅初轻轻擦了把喉间的伤，耻笑道：“原来行若狗彘的畜牲，也是怕死的。”
黄泉无常缓步迈入二人中间，呵呵笑道：“大家来此，不外求财，斗气争理容易引来官家，也该有个了结的时候。”转身，他向梅初抱拳道：“他对姑娘无理在先，姑娘也对他小惩大戒过了，算得公平。今日，不如卖老夫个薄面，就此两厢罢手吧。”
他不失时宜地出来息事宁人，可不光为向祝玉树卖好，收买人心，更为了建立起自己在这拨人中的威信。
梅初凤睛转动道：“今日不杀他，难保他日后不向我寻仇。”
黄泉无常又转向祝玉树道：“你须得在此发下毒誓，说明日后绝不向梅姑娘寻仇，老夫才好为你做保。”
好不容易有个人肯出来说合，祝玉树当即打蛇随棍上，赌咒发誓道：“老子若向她寻仇，就注定下半辈子……”他想了想，一咬牙，一狠心道：“变太监！”
这誓言对他这般嗜色如命之徒已是狠毒到了极点，想来不会有违。说完，他又怨毒地扫了眼梅初，估计因此恨她入骨。
黄泉无常认可地点点头，道：“梅姑娘可满意？”
梅初见事已至此，不愿得罪黄泉无常，不太情愿地收起银剪。
祝玉树那边，把撞歪的桌椅扶正，翻倒的杯盘摆好，又坐了回去。
黄泉无常行至江紫台面前，眼光不定道：“瞧江兄弟的剑法并非泛泛之辈，想来必是名家子弟。敢问江兄弟师出何门？”
江紫台只道：“先生高看小可了。小可幼年时曾向几个地方团练请教过剑法、武功，之后便自己琢磨，实在上不得台面。”
黄泉无常猜不透他此言真假，讪讪道：“不说也罢。”
他又来到棚子中央，双手一扬，高声道：“众位听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大家此番到来，所为不外乎宁王的天价花红、北斗会劫去的财宝，是也不是？”
一片沉默，无人应答，想来是都默认了。
只见唐丁战战兢兢探上前来道：“我，我有话说。”
黄泉无常淡淡道：“有屁快放。”
他观察唐丁好一阵了，见他胆小怕事，行为猥琐，充其量不过江湖上混偏门的小杂鱼，自然再不将他放进眼里。
唐丁叹道：“我并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花红和财宝。”
向来惜字如金的狄员外忽道：“那你为何而来？”
唐丁轻轻托起腰上的那几块古玉，无奈道：“家境败落，穷困潦倒，我一路走来，只期沿途能遇上识货的买主，把这些家传古玉贱价出手，得些银钱维持生计。”
他早注意到狄员外的眼神，不只一次扫过自己腰上挂着的几块古玉。
狄员外早已起意，现下听他这么一说，笑呵呵地生了做买卖的心思道：“唐公子，来来来，保不准我就是你那识货的买主。”
唐丁眼中露出兴奋之色，几步奔上前去。
毒笔书生、毒手尊拳暗里都替他轻叹了一声，因为他们知道：狄员外要做的买卖，从来都是别人亏死，自己大赚的。像唐丁这种没经验的落魄子弟想同他做买卖，无异于羊入虎口。
这时，黄泉无常忽然皱眉，沉声道：“都别说话，有人快来了。”
众人听言，暂时噤声，留意起棚外的情况来。
* * *
棚外，黄芩和韩若壁正往这边而来。
“都陪你逛了一路了，真是越逛越荒凉。”韩若壁边走边抱怨道：“要逛也该去那夜醉笙歌、花前月下的场所，怎的跑到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
黄芩隐而不发道：“你已罗嗦了一路，嘴不嫌累吗？”
“心疼我？”韩若壁“呵呵”两声道：“那好啊，我不说，你说，就说说宁王的劫船案吧。”
黄芩转头警惕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不过想你对我坦诚些，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眼下你心里想的不就是劫船案吗？”韩若壁眼波粼粼瞟向他道：“至于想知道的，我自可卜上一卦算出来，你说与不说才不稀罕。”
黄芩斜睨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时候不做剑侠，改行当算命先生了？”
韩若壁嘚瑟道：“玄学五术：山、医、卜、命、相，在下不敢说精通，却也不输大部分江湖术士。黄捕头，想不想领教一下？”
黄芩心生好奇道：“瞧不出你懂得挺多的。那你算吧，算到什么且说来听听。”
韩若壁笑得有些诡秘，伸出双手道：“让我先摸一摸。”说着就向黄芩的胸膛招呼过去。
黄芩吃了一惊，闪身避过道：“做什么？！”
韩若壁一脸无辜道：“我最擅长摸骨相命，能知人富贵贫贱，吉凶祸福。摸骨，摸骨，不摸，怎么相命？”
黄芩冷笑一声道：“摸骨是假，别有用心是真吧。”
韩若壁苦笑道：“别有什么用心？”
黄芩黑了脸，道：“哼，想趁着摸骨，先制住我，再伺机逃跑。”
韩若壁耸了耸肩，扑哧一笑道：“这你就大错特错了……”
黄芩疑道：“错哪儿了？”
韩若壁扬眉窃笑道：“倒不如说我想趁机摸上几把，揩揩油水，吃一吃黄捕头的硬豆腐，更合理些。”
黄芩被他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你！……”
韩若壁怕真惹恼了他，反害得自己吃苦，忙道：“好了，好了，不摸就不摸了。目前，我至少算出两件事来。”
“哪两件？”
韩若壁幽幽道：“第一件，此刻你正在想的事。第二件，你出来高邮，巡查到这里的原因。”
黄芩紧走几步，将韩若壁甩在身后：“真当自己是我肚里的蛔虫吗？”
韩若壁腻声唤道：“我劝你走慢些，我可是经不起诱惑的，若是离得你太远，怕就要伺机逃跑了。”
黄芩“哼”了声，没理他，但脚步虽不见减慢，也没有再继续加快了。
韩若壁不紧不慢地跟上道：“此刻，你心里一定在想‘哎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黄芩回头瞪了他一眼道：“你这么说，莫非想打什么主意？”
韩若壁摇头道：“我打的什么主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江湖上各路龙蛇打的什么主意。”
黄芩沉声道：“你又知道？”
韩若壁轻笑一声道：“这个嘛，你不是也知道嘛，否则怎的眉头皱得都快打架了呢？”他双手抱拳，作恭贺状道：“接下来，麻烦最大的，只怕就是黄捕头你了。”
黄芩无奈暗叹了一口气，心知韩若壁算得不错。
宁王的悬赏花红早已传遍大江南北，他的货船在高邮境内被劫之事也等于召告给了全江湖。任谁用脚想想也知道，既然宁王如此在意那船货物，足见价值连城，江湖中多的就是争强好胜、心术不正、掠财夺货之徒，他们得到消息的第一反应，只能是聚集高邮，查探详情。这些人中，不光有冲着悬赏花红来的猎食者，还有想从北斗会手里分一杯羹的大盗、凶徒，更有胆大包天，想黑吃黑，吞下北斗会所劫货物的黑道组织，恐怕亦有三样都想沾一沾，或者哪样方便沾哪样的混水摸鱼之徒。这些人来的目的虽不尽相同，但其中肯定不乏厉害角色、亡命之徒。他们齐聚高邮，对负责维护高邮治安的黄芩而言，真正是麻烦到了极点。
韩若壁又道：“你之所以逛来这里，只因此处乃通往高邮的几处关口里最偏僻、最不设防的一处。”
黄芩不得不点头。
韩若壁摇头晃脑道：“怕麻烦的江湖人，自然最愿意从这里进入高邮。”
黄芩手指前方：“算得不错，我请你到‘老胡茶棚’喝碗茶，当作奖赏吧。”
韩若壁跟着他，边走边叹道：“我还算出，你请的那碗茶，一定不好喝。”
说话间，二人已到了茶棚门口。
走过茶棚外的那棵大树下时，黄芩“噫”了声，止住脚步，两道利箭似的目光投射向树下蹲着的那人，讶然道：“竟是你？”
‘霹雳火印’重阔海听见了似曾相识的声音，之前纹丝不动的身躯不由地震了震，抬起头来望向黄芩。此人露在外面的苍苍白发与那双年轻而富有朝气的眼睛十分不相衬，叫人猜不透他的真实年纪。
犹豫了一刻，重阔海道：“黄捕头，很久没见了。”
他的声音虽然嘶哑，却并不苍老，看来年纪不算很大。
黄芩冷声道：“你又到我这没油水的穷酸之地作甚？”
重阔海蓦地心头一动，暗中疑道：莫非他是冲我来的？他站起身，奸笑道：“放心，我没打算在此久留，只等一位朋友到了就离开。”
黄芩点头道：“那样最好。”说完，往茶棚里去了。
瞧出他并非冲着自己来的，重阔海的一颗心才算放下，复又蹲下等他的朋友了。
韩若壁一眼就瞧出重阔海的身份，只无语旁观了一阵，不由暗暗称奇。重阔海同黄芩说的那些话，听上去虽不失江湖汉子的硬气，但其中隐隐透着惧意。人的名，树的影，“霹雳火印”重阔海这样扎手的人物，居然会对一个州县捕快显出惧意，怎能不令他心生异样。他忽然正色道：“敢情江湖上的传言是真的。”
黄芩停下脚步，斜眼看向他道：“什么传言？”
“这些年间，好些江湖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高邮这处地界。更有人传说，江湖人最好莫涉足高邮，但却没说为何莫涉足高邮。”
黄芩摇头道：“只要利益足够大，杀头的买卖也有人做，就算大内之中，天子脚下都难保安全，何况一个小小的高邮。”
他冷笑道：“你也是江湖人，不一样涉足此地了吗？”
韩若壁一脸漠然。
黄芩又手指前方道：“我敢说，那茶棚之中坐着的，十有八九都是和你一样，要涉足高邮的江湖人。”
“我想，若非宁王此事异峰突起，多数江湖人还是会绕着高邮走的，比如刚才树下那位。”
黄芩佯叹道：“说笑了，高邮有何能耐能令江湖人止步。”
韩若壁讳莫如深道：“不是有你黄捕头吗？”
“你太高估我了。”
“黄捕头何须隐瞒？你的手段，江湖中知道的人越多，高邮便越是安全，不正合你意吗？我很想知道，你到任之后私下里不择手段地赶走了多少江湖人，又靠的什么手段令他们不敢再入高邮。”
黄芩淡淡道：“我没做过，哪里知道。谁告诉你的，你问谁去。”
韩若壁道：“问也白问。有名有姓的角色，谁愿意让别人知道曾经栽在一个州县小捕快的手里？”
黄芩听他知之甚详，决非一般江湖人，又警惕起来道：“你老实说吧，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接近我？”
“你看你看，你这瞎紧张的毛病又来了。”韩若壁笑道：“我就是个江湖人啊，只不过朋友比别人多几个，知道的事自然也比别人多几件。至于接近黄捕头嘛，实在是出于好奇。”
“真的只是这样？”
韩若壁保持着笑容道：“信不信由你。”
“一派胡言。”
说话间，二人走进了‘老胡茶棚’。瞬时，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集中在了黄芩身上。
他身穿吏服，是这棚中唯一的公人。
茶棚里一时鸦雀无声。
祝玉树此时仍坐在原座上，一人占据着一整张桌子，脸色虽不好看，但血迹已擦干净。唐丁则挤到了江紫台身边，和双绝道人四人合坐了一桌，其他人的位置没变。
黄芩缓慢地扫视过棚内所有人，径直来到“鬼手虚无”的桌前，大方落座。韩若壁也跟着坐在了他身侧。
任谁对面坐着个鬼气森森，瞧不出模样之人，都难免不寒而栗，但黄、韩二人竟似全不在意，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黄芩朗声道：“老胡，怎不见倒茶？”
一直躲在炉灶后面，且刚刚目睹过一场恶斗的老胡含糊地应了声“这就来”后，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他小心地走近时，发觉来的是黄芩，立时松了口气道：“原来是黄捕头到了……到了就好，到了就好。”
他又瞧了眼同桌的韩若壁，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笑道：“我记起来了，这位大侠前些日子也来歇过脚，还大方地赏了小的十文钱。”
黄芩瞥了眼韩若壁，揶揄他道：“看来刚才那一卦并非玄学五术的功劳，而是你走过的路你最清楚罢了。”
韩若壁心虚地‘嘿嘿’笑，转向老胡道：“你这做掌柜的怎么跟失了魂似的？”
老胡胆颤心惊地拿眼角看了看祝玉树和梅初，摇头道：“大侠说笑了，小的没觉得呀。”
韩若壁笑道：“那你出来倒茶，却为何两手空空，连茶壶、茶碗都没拿？”
老胡这才反应过来道：“对不住了，小的这就取来。”
替二人倒好茶，放好壶后，他又迅速地躲回炉灶后面去了。
黄芩轻轻喝了口茶，站起身来道：“在座的各位可是要去高邮的？”
无人回答。
韩若壁轻声嘲笑道：“瞧瞧，人家可没把你这捕头放在眼里。”
黄芩冷声又重复问了一遍。
这次，黄泉无常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道：“是怎样，不是又怎样？”
黄芩面无表情道：“不是，我管不着，若是，我有几句丑话说在头里……”
高大的‘刀绝’早瞧黄芩不顺眼，此时怪眼一翻，截了他的话道：“道爷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要你一个小小鸟捕头废话什么！”
‘毒笔书生’宋秀才也轻蔑道：“所谓娼优皂卒，统为贱人。不过一介皂吏，装的什么官腔？”
‘毒手尊拳’方拳师‘腾’地站起身，虎步直朝黄芩而来，边走边道：“爷爷我平日最瞧不起那些狗仗人势，说三道四的公人，没想到今日碰上一只狂吠的官家走狗，实在惹人心烦。不教训一下，怕你不知道天高地厚！”
说罢，他解开以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双手，露出两只黝黑的手掌，而后双掌相互按压指节，发出爆竹般的噼噼啪啪之声。
方拳师素来好勇斗狠，见人打架就手痒，刚才瞧见梅初与祝玉树交手就已是难耐，到这时总算寻到了释放的机会。
一众人等都瞪大了眼睛，准备瞧这出好戏怎么开锣。
其实，在江湖上混的，最忌讳留下案底，若有案底便只能落草为寇，再难在江湖上混迹，所以说江湖人没有不忌惮公人的。但此时，棚内全是江湖人，公人却只有一个，孰优孰劣，一目了然。况且，眼下是在城外，不比城内，就算杀了人，流了血，容易抬腿跑路，不易留下案底，这才使得一干江湖人等的胆色大了许多。
黄芩抽出身后铁尺，淡淡道：“空言无益，休说大话。”
他知道若不动手较量一下，自己的话不但说不下去，更不会有人听。
韩若壁皱起眉头，呷了口茶，小声道：“你打架我不反对，不过切莫再用上次分金寨的手段，瞧着作呕的话，你请的茶，我怕是喝不下去。”
除了黄芩，其余众人都不知他什么意思。
黄芩‘嘿’了声，厌烦地瞧他一眼，果真把铁尺插回背后，换将腰间锁人的铁链取了下来。
‘毒舌灿花’狄员外道：“他两手空空，你手持铁链，不合江湖规矩，不公平啊。”
“笑话，我是公人，讲究的是大明律例，可不是什么江湖规矩。”黄芩转头恶狠狠地看他道：“就算依照你们的江湖规矩，他双拳带毒，我链上无毒，你说公不公平？”
这“毒拳”本是方拳师的看家本事，是以狄员外一时语噎。
方拳师正要动手，黄芩却摆了摆手，似是想起了什么：“棚内的桌椅若是毁损，你我二人，哪个毁的，哪个照价赔偿。可好？”
方拳师着急动手，哪顾得了这许多，不耐烦地骂了声：“滚你奶奶的。”
下一刻，双方目光刚一触及，他便身形矫健猛扑上来，照着黄芩的面门就是一拳。这一拳看似鲁莽，好像任个村夫打架都使的出来，而且格斗时头部是最难以击中的部位之一，对方随便侧身扭头躲闪，或伸手格挡均可化解。但方拳师这一拳的厉害之处，在于拳上有毒，无论打中身体哪个部位都极其麻烦，可说极为歹毒。对手若是闪躲，他大可以拳势一沉，顺势打中肩膀，肩上中拳，对手一样受不了；而对手若是出手格挡，难免沾染上他毒拳上的毒汁。是以，这些年来，江湖上敢同‘毒手尊拳’面对面较量之人，还真找不出几个来。
方拳师这一拳的力道、速度几乎臻于完美，纵然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不易躲开。虽然只是区区一拳，却是他不知多少次的苦练得来的功夫。
黄芩嘴角微弯，似笑非笑，镇定自若地看着来拳，全然不闪不避。眼见他就要被对手那黑的发亮的毒拳，结结实实命中面门了。
旁边的梅初见状，忍不住背过脸去，似是不忍瞧见那张俊朗的面容被丑陋的毒拳打个稀巴烂。
方拳师未知眼前这个捕快的武功深浅，因而这一拳开始旨在试探，是留有后劲的，现下见到黄芩居然不躲不闪，不由心道：刚才大言不惭，现下看来却是个只会三脚猫功夫的浑人。至此，他心中歹念顿生，手上力道迸发，就想一拳当场击毙对手再说。
就在方拳师的铁拳几乎将要击中黄芩的鼻尖之际，黄芩毫不慌张地两手分左右紧紧扯住铁链，瞬时拉得笔直。他上身微微向后一退，动作极小，却在毒拳沾上鼻尖处皮肤的前一瞬，极有效地让了过去。与此同时，他手中那根被拉得笔直的铁链，不偏不依正好扣在方拳师右手的手腕之下。没等方拳师反应过来，黄芩的左手迅急如闪电般围着对手的右手腕绕过一圈，双臂一振，劲力十足，把方拳师的右手紧紧锁住了。方拳师心道不好，左手来夺黄芩的铁链，却被黄芩等了个正着，也依样画瓢，拿铁链飞速的围着方拳师的左腕绕过一圈。至此，方拳师的双手，都被铁链紧紧地锁住了！
拳头上的功夫，最怕的就是被敌手擒拿住前臂，是以方拳师藏在衣袖内的两条小臂上，都套有外层布满铁钉的皮护臂，若是敌人用手擒拿他的手臂，想控制他的双拳，必然会被护臂上的铁钉刺伤。可是，黄芩此番是拿铁链来锁，实在令他无可奈何。
锁住方拳师的双拳后，黄芩拉紧铁链，用力往面前的桌面上一带一压，方拳师则卯足了全身功力，妄图挣脱桎梏。他只道自己一身足以开山裂石的精纯功力，就是精钢铁锁也经不住这么全力一挣。
但令他失望的是，在黄芩的铁链下，莫说挣脱，就是想把双手提离桌面半分，也是痴人说梦。对手手上的力道，竟如山岳般无法撼动。
黄芩神色轻松地瞧着面前双眼圆睁，使出吃奶力气挣扎的方拳师道：“其实，我对江湖人没甚意见，只要不在高邮闹事，狂吠几声也是无妨的。不过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教训别人前，自己最好先弄弄清楚。”
方拳师浓眉一挑，正待破口大骂，黄芩猛然一个头槌，正顶在方拳师的额头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旋即，他松开铁链，只见方拳师满脸憋得紫红，犹如吃醉了酒一般摇摇晃晃，口中哼哼唧唧，没人听得清在说些什么。晃了几晃后，他‘噗通’摔倒桌下，口吐白沫，人事不知了。
只一个照面，江湖中鼎鼎大名的‘毒手尊拳’就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高邮捕快放倒了，而且一番较量中，别说桌椅，就连碗、碟也没打碎半个。一干人等，有些目瞪口呆不知所措，有些不露声色心下暗惊。
韩若壁从头到尾都手托茶碗，冷眼旁观，却依旧瞧不出黄芩的任何武功路数。比斗中，黄芩似乎只运用了最基本的格斗招式和技巧摆平了对手，就如同上次分金寨内与水贼动手一样，不曾显露出任何特别的招式技艺、神功绝学，让人能寻觅其出身来历。但是，他举手投足间分明极具威力，若非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韩若壁心头的疑云又加重了几分。
惊愕过后，宋秀才、狄员外赶紧上前扶起方拳师。宋秀才伸手探查，见他鼻息正常，想来只是被头槌撞晕了，并无大碍。他转头向黄芩微一点头道：“多谢手下留情。”说罢，和狄员外一起将人架回了座位。
接下来，黄芩来到双绝道人面前站定。
意识到先前曾对他出言不逊，‘刀绝’暗暗心惊，但面子至上，不可服软，是以“呼”地站起身，硬充好汉道：“你待怎样？！”他身形极高大，即使说话的底气有点虚，也不易为人察觉，依然显得气势逼人。
“你们是真道士？”
‘刀绝’道：“真道士怎样？假道士又怎样？你身为捕快，自该去抓贼防盗，管道爷们的事作甚！”
黄芩冷笑道：“真道士就该有渡碟傍身。假道士的话，依着大明律令，我当可抓你二人回去受审！”
‘刀绝’一听，愣在当场。
‘剑绝’较刀绝精明许多，哈哈笑道：“捕头大人言重了。我这师弟为人鲁莽，得罪之处还望捕头大人多多包涵。”
不等黄芩反应，黄泉无常已上前道：“江湖上的朋友性子粗，拳头大，脾气暴，捕头大人不要见怪。刚才大人不是有话要讲嘛，不如就此讲来，我等也好洗耳恭听。”
黄芩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后，淡淡一笑道：“各位需记着，民心似铁，官法如炉，无论多厉害的江洋大盗、豪霸强梁都不可与官府斗。我知道今日想撵你们离开未免强人所难，不过来的都为求财，就该以和为贵。州里的百姓，没有谁家值得你们费心，如果有哪个实在不揍人手发痒，不淫人不得睡……”
话到这里，他停下来，转以锐利的目光扫过棚内众人道：“休怪我尺下无情！”
他此话一出，众人俱面露厌恶之色，只有江紫台瞧他的眼神中竟有了几份赞许和钦佩之情。
这时，老胡大着胆子从灶炉后探出头来道：“各位爷，黄捕头说的不错，你们都是了不起的角色，我们小老百姓除了讨生活的小钱，一无所有。”
黄芩又道：“如果想要闯江湖、争名气，那樊良湖里有的是水贼，随便你们招惹，但州里落了户籍的良民，你们一个都碰不得！”
“大人不必说了。”宋秀才道：“我们来此为的无非花红，其他的事，本就没想过。”
黄芩摇头道：“你只能代表你自己，代表不了别人，所以该说的，我一定要先说清楚。”
狄员外嘿嘿笑道：“捕头大人交代的，我们记下就是，好让大人放心回去交差。”
同时，他心道：这小捕快到底年纪轻，虽然功夫不错，为人却还是嫩了点儿。人嘴两张皮，嘴上说的岂能为凭？任你说破天去，我们只管敷衍应下。等入了高邮，谁想干什么还干什么，你又凭什么，到哪里去缉拿我们？……他还没有想完，黄芩已道：“我刚才说的，你们自有人当作儿戏，只管听，不管信。还好我有一样本事可保证，今日在座的十一人中，无论哪个在高邮犯事儿，我都可以下海捕公文，准确无误地缉拿此人，任他跑去天涯海角，也不得安生。”
他此言一出，这些江湖人才真正紧张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