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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回:叹鬼手无盐斗技惊四座,赞强人抚案落手高一着

作者:绾刀 当前章节:122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5:38

第10章 第10回:叹鬼手无盐斗技惊四座,赞强人抚案落手高一着

黄泉无常“哦”了声,冷冷瞅向黄芩道:“小老儿不是吓大的,倒想见识见识捕头大人口中的本事。”

各地捕快缉拿逃亡嫌犯凭借的就是海捕公文,公文里对体貌特征描述的准确性尤为重要,而这一点绝非武功高强就能做到,是以他只当黄芩说大话吓唬人。

黄芩稳稳坐回桌边,高声道:“老胡,可有笔墨?”

老胡“嗯”了声,忙不迭地在乱糟糟的杂物中翻找了一阵,捡出经年不用的砚台、秃笔、构皮纸等端上桌来。

黄芩抚去砚台上的浮灰,端起桌上的茶水就要倾倒进去,韩若壁抬手拦住他道:“不可。这些东西和墨色相混,会使墨色大减,不能发墨。”

黄芩蛮不在乎道:“凑和一下的事,何必计较这许多。”

韩若壁坚持地摇摇头,并不撒手,转头吩咐道:“老胡,拿碗清水过来。”

老胡依他所言又端上清水。

韩若壁全神贯注,仔细地把清水倒入砚台,口中道:“无论何时,对待文房四宝都须得心诚。”

黄芩干脆罢了手:“你心诚,就劳烦你来磨墨吧。”

韩若壁并不推辞,就此操作起来。

除了昏倒的方拳师、瞧见黄芩进来时就脸色铁青的祝玉树二人没有动弹外,‘黄泉无常’、宋秀才、狄员外、江紫台、梅初、双绝道人,甚至连胆小的唐丁都忍不住好奇地围上来,想看黄芩到底搞什么花样。

‘鬼手虚无’坐在黄芩对面,不用移动分毫,就可一览无余。不过他到底瞧了没有,任谁也琢磨不透。

铺开纸张,黄芩下笔如有神助,不一会儿工夫,‘黄泉无常’的脸庞、身形、衣着便在他笔下活灵活现地显现出来。

周围众人面面相觑,如箭穿雁嘴,钩搭魚腮,一时言语不能。‘黄泉无常’更是看得心中剧震。黄芩笔下的线条虽简洁粗糙,却将他的样貌、神态、特征活灵活现地呈现纸上。韩若壁瞧在眼里不禁啧啧称奇。不多时,黄芩丢开秃笔,长身而起,望向众人道:“如有需要,任谁的模样、衣着,只要被我瞧上一眼,便可记在脑中,依样画出来。”

事实摆在面前,不容众人不信。

梅初飘然行至他身边,笑道:“难怪公子口气大,原来是别有异能……”她眼波瞻顾一周,俯身又瞧向桌上的画,柔柔叹道:“妙手丹青,画的要是奴家多好。”

“画在海捕公文上,姑娘就不觉得好了。”

梅初一双美目勾魂摄魄:“只要来的是黄捕头,就算被抓进大牢,奴家也心甘情愿得很。”

黄芩毫不避讳,直视她的双目,正色道:“姑娘还是莫要浪费气力了,你的幻术媚功对在下没甚影响。”

梅初顿感无趣,撇了撇嘴,嘟囔道:“真是根不解风情的蠢木头。”言毕退过一旁去了。

大家心下惴惴,想着入城后万一耐不住禀性犯下案子,不但要被这姓黄的记录在案,还要被画影图形在海捕公文上各处散发,以后的日子就得东躲西藏,不得好过了。

众人正各怀鬼胎盘算对策时,猛听得一个声音道:

“活着的才能画人,死了的只能画鬼!”

这声音阴森森、凄切切、似尖呼,似嚎叫,众人听在耳中,如同冥域鬼府的催命符般让人头皮发麻,身体战栗。

用这样的声音说话的,正是裹在黑色披风里,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的‘鬼手虚无’。话音落下,他仍旧纹丝不动,头低垂着,就仿佛刚才的一切和他全不相干似的。

一时间,四下鸦雀无声,惊愕不已的众人都将目光聚焦到他身上。先前的‘鬼手虚无’一直如同死人般不动不响无声无闻,可现在‘死人’居然开口说话了,自然尤其引人注意。

片刻后,‘鬼手虚无’的一只右手缓缓自披风中伸了出来。

双绝道人相顾一眼,全身不由自主颤抖着迅速退后。

他们有如此反应皆因江湖上早有传闻——‘鬼手’伸出时,就是牵人往鬼门关去的时候。

可是,伸出来的这只右手,十指纤纤,肤如凝脂。不知是否长年不见阳光的缘故,手的肤色有些透明,让人不禁想起‘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词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杀人无形、勾命无声的‘鬼手’?

那也未免太出人意料了吧。

这样的手,除了特别美以外,分明再无其他特别之处。

不过,手这样美,手的主人呢,会是什么样子?

众人油然生出渴望,想一窥鬼手虚无的容貌。

就是这样的一只手轻轻端起了‘鬼手虚无’面前从未动过的茶碗,稳稳送至藏在阴暗中的唇边,似是呷了一口,再放下时茶碗已空空如也。

‘黄泉无常’笑了。

他同‘鬼手虚无’从来都是称不离砣,公不离婆,即使无语相对,也是心意相通。此刻,‘鬼手虚无’话一出口,黄泉无常便心知肚明,那是想点醒他根本不必受那捕快威胁,那捕快画画的本领再大、再传神,只要死了,就没用了。

瞬间,他脑中一片清明。

黄芩的武功虽可轻松胜过方拳师,但江湖有传‘黄泉无常鬼手虚无,二者联手索命阎罗’。更何况,棚内还有其他江湖人,这些人的处境相同,若是有人提出合力对付黄芩,想必簇拥者甚众。与此同时,‘黄泉无常’满意地发现双绝道人、宋秀才等人已开始悄悄地围拢在黄芩身后了。

黄芩心下警觉,但身形未动,只是盯着那只美得有些病态的手。

他知道‘鬼手虚无’才是这棚内最厉害的角色,只有一力擒下他,才能稳住目前瞬息万变的危险局面。

下一刻,‘鬼手虚无’以右手将空了的茶碗放回桌上后,又缩进了黑色的披风内。

“跟在我身后的冤鬼已太多,能不杀人的时候,我是不想杀人的。”‘鬼手虚无’有气无力地叹道。

“我也一样。”黄芩道。

“只要你保证不画‘他’的影,我便不杀你。”‘鬼手虚无’道。

他话里的“他”指的当然是‘黄泉无常’。

“鬼手前辈,你想清楚了,官府走狗向来出尔反尔,就算此刻做出保证,也未必可信,倒不如杀了干净利落、永绝后患。”‘剑绝’见机会来了,连忙出言撺掇。

他知道自己未见得是黄芩的对手,而杀害公人更是向官府挑衅,一经查实,要么被抓到处死,要么就一辈子逃命不得安生,因是之故,当然最好能假借他人之手。

“你想得这么清楚,为何不自己杀了他?”‘鬼手虚无’问道。

剑绝无言以对。

“杀人麻烦,杀公人,更麻烦。”‘鬼手虚无’继续用出自冥府般的声音道:“不过,你说得也也几分道理。不如退一步,任谁少了手和眼都画不出东西来,他若肯剁下画画的手,或自剜双眼,便等于有了保证。”

他说得平淡无奇,仿佛要别人剁手剜眼和请客吃饭一样普通。

“黄捕头要选剜眼吗?”‘黄泉无常’满脸的恶意道。

黄芩平静地摇头:“眼睛需要留着瞧他的样貌,他未露出真面目前,我怎能自毁双眼?”

“那就剁手吧。”‘黄泉无常’冷漠道。

黄芩仍是摇头:“手需留着等‘鬼手’出来替它套上铁链。”

江紫台不禁疑惑:刚才的那只如玉美手,难道不是‘鬼手’?

‘鬼手虚无’阴声细气道:“‘鬼手’乃黄泉鬼域之物,瞧上一眼断人生念。你真想瞧瞧?”

未待黄芩答话,桌上骇然已多出一只手来。

‘鬼手虚无’的左手。

没有人瞧见它是以何种方式、什么时候现身的,就仿若凭空变出来一般。

其实,说它是‘手’,倒不如‘爪’更贴切。

这只手比‘鬼手虚无’的右手大了足足一圈,从手腕到指尖都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墨绿色鳞片,根本瞧不见指节和指甲。此时际,那层鳞片正在日光的照射下隐隐泛出骇人如斯、鬼气森森的绿光,直如洪荒野兽的巨爪、鬼域魔穴的邪物!

众人吃惊未已时,这只鬼手已大张五指,盖住了面前的空碗。瞬时,手背上的筋脉一路逐渐突起,将鳞片鼓胀开来,内力运行的轨迹清晰可见,令人称奇不已。而鬼手之下,几缕轻烟自碗中冉冉升起,茶碗正下方的硬木桌面上竟似有一把无形的刀锯,随着鬼手向下摁压碗口的力道,无声无息地把支撑碗底的硬木桌面压出了一圈圆形的印迹。那只鬼手仍压在茶碗上,随着压力缓缓增大,印迹变得越来越深,最后,竟生生洞穿桌面,形成一块规整的圆形木楔,直到木楔再支撑不住,完全脱离了桌面,“彭”地一声掉落在地面上,桌面上留下的那个不大不小的空洞正好被茶碗底部填充着。

江紫台忍不住挑起大拇指,赞道:“好内功!”

力到此处,鬼手虚无并没有罢手,而是继续以鬼手驱动内力,挤压茶碗。就见空洞边缘不住有木屑落下,在桌子下方的地面上,逐渐积成一小堆,空洞也越变越大,直到茶碗完全陷入洞中,且碗口几与桌面平齐时才停下手来。

此时,茶碗已牢牢镶嵌在了桌面内。

他边收手,边道:“黄捕头可瞧清楚了?下面,由你选择剜眼、剁手,还是干脆死在我的‘鬼手’之下。”

他显露的这手内家功夫不但违背常理,而且高深莫测。

狄员外已瞧得目瞪口呆,叹道:“这等高杆的内功,我等只能望尘莫及了!”

修习过内功的人都知道,要将茶碗摁入桌面以下并不困难,难的是茶碗无损,且桌面除了那处圆形的洞口外,亦无其他损伤。此种以内力驾驭外力的功夫看起来简单,实则艰难无比。难就难在“控制”之上。‘鬼手虚无’是将内力施于茶碗上,再将茶碗上的内力以外力的形式控制施放于桌面上。这种功夫若是用在别人身上,足可令人五官融化、四肢瘫软、骨节俱废,那时,就算不死也要变成一袋人肉棉花了。

‘刀绝’瞪了眼黄芩,得意洋洋道:“嘿嘿,我劝你如果不想死得太难看,还是选择自剁一手吧,也只有这个代价最小。”

在他看来,这姓黄的捕快已是非死即残了。

就在这时,有人长长叹了口气,很幽怨,很无奈,但似乎又暗含一丝嘲讽的意味。

叹气的人是韩若壁。

在这种紧张的时候叹气毫无疑问是不合时宜的。

不合时宜之人往往引人注意。

所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黄芩也在看他。

他只笑了笑,伸出右手手掌,张开五指,随便覆上桌面一处,轻松笑道:“鬼手前辈的示范十分有趣,这种杂耍我也可玩上一玩的。”

话音未落,那只茶碗竟象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一般,飘飘然从洞中缓缓升起至桌面,又沿着桌面向黄芩那边平移而去,最终轻轻停在了黄芩近前桌面上。

茶碗完好无损。

桌面也完好无损。

韩若壁的这一手也是以内力驾驭外力,但却和鬼手虚无的不尽相同。他是将内力施于桌面,再将桌面上的内力以外力形式,边控制边施放于茶碗之上。他的驭力不在刚猛,而在一个‘巧’字,比起‘鬼手虚无’的要复杂许多,仅这一点就高明了一大截。

鬼手虚无陡然抬起头来,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人。

他惊愕问道:“你是什么人?!”

韩若壁掰着手指关节,不答反问道:“前辈觉得我这手功夫如何?”

鬼手虚无如实赞道:“高明。”

江紫台触目兴叹,道:“想不到一日之内,竟见识到两位六扇门中的顶尖高手。”

韩若壁连连摇头:“我可不是什么六扇门的人。”

江紫台道:“敢问阁下高姓大名?”

韩若壁道:“鄙人姓韩,和众位一样不过是跑江湖混口饭吃的江湖人。”

‘鬼手虚无’冷声道:“那你因何跟那个捕快一起,还替他出手?”

韩若壁苦笑道:“跟他一起是迫不得已。而替他出手,是想让诸位瞧清楚我这前车之鉴,不至于重蹈覆辙。”

狄员外惊道:“莫非你这样的功夫也折在他手里了!?”

韩若壁两手一摊,道:“唉,可不是吗?几日前这位黄捕头怀疑我欲在高邮做坏事,于是一力擒下我,扣留他身边了。”他低首瞧着自己的手掌,又摇头叹道:“似我这等身手也被他轻松拿下,你们不知深浅去招惹他,是想和我一样被他看管着吗?”

韩若壁这话虽不假,却是夸张到了极点。他的这番作为也大大出乎了黄芩的意料。在黄芩看来,以韩若壁的立场本该站在棚内江湖人一边,游说他们联合起来对付自己,少了自己这块绊脚石,他才好在高邮浑水摸鱼。可是他却站在自己这边,替自己说话,此举的目的倒着实令人匪夷所思了。

众人一时哗然。

‘黄泉无常’等本来有意联手围杀黄芩,但此时陡生的变故令得他们不得不手软了。不管姓韩的所言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不愿看到众人围剿这个捕快。而这个武力值可能高过‘鬼手虚无’的人虽口口声声说自己和他们一样是江湖人,却和那捕快你来我往,立场难辨,假如他和黄芩联手御敌,一旦两厢干仗,即使己方仗着人多,也是鱼死网破,何况他们来高邮是求财,总不能高邮还没进,财没见着,就实力尽消、死伤一地吧,只得作罢了。

趁着对面‘鬼手虚无’一愣神的工夫,韩若壁手掌激起一阵强劲的掌风,掀开了他额前长长的刘海,使众人见识到了他的真面目。

不是‘他’。

是‘她’!

鬼手虚无居然是个女人!

这女人不但老,而且奇丑无比,一张三角脸上两道吊白眉、塌得几乎要凹进去的鼻子、加上一张雷公嘴,一双冷电般的鹰目组成了她的面容,着实惊悚,吓了所有人一跳。

刚才那么美的右手,和现在这么丑的面容,形成了某种极其鲜明、强烈的对比,不禁让人产生一种窒息的感觉。

梅初心下唏嘘,生出无限怜悯。

宋秀才转头扫了眼‘黄泉无常’,暗道:和这么丑的女人朝夕相对,作为男人真是不易了。

‘黄泉无常’紧握着两拳,太阳穴凸起,转对韩若壁怒目而视,似在强忍愤恨。

他并非为自己愤恨,而是为‘鬼手虚无’。

一个女人,无论武功多高,年纪多大,长得是美还是丑,都不能不在意自己的容貌,这丑陋的相貌想必一直是‘鬼手虚无’不愿被别人瞧见的痛脚,作为她伴侣的‘黄泉无常’岂会不知?

这个女人虽然又老又丑,却是他心中至爱,终身伴侣,是以,无法不为她而愤恨那个伺机揭示她容貌的男人。

韩若壁也是愣住了,只得抱歉道:“得罪了。”

他本性好奇,只想瞧一瞧‘鬼手虚无’的真面目,却不成想揭了人的痛处,无意间做了小人。

江紫台原本只知道江湖上负有盛名的‘黄泉无常识人身,鬼手虚无看影灯’同出同没,却原来还是一对情侣。

一边的祝玉树忽然哈哈大笑道:“江湖上人人惧怕的‘鬼手虚无’竟是个又老又丑的婆娘……”

他这话似有意,似无意,显然刺激到了‘黄泉无常’。后者忍耐的极限被冲破,再止不住愤怒,眼看就要扑向韩若壁!

而这正是祝玉树想要的。

这群江湖人中只有他有命案在身,见到公人自然心虚胆怯,如果能够出现混乱,才好伺机逃脱。

一只美白如玉的手拦在了‘黄泉无常’面前。

那是‘鬼手虚无’的右手。

‘鬼手虚无’沉声道:“云哥,莫被人利用。”

她心思缜密,已猜出了祝玉树的用心。

听她这么叫,想来黄泉无常的真实姓名中有个“云”字,只是江湖上人从来只在乎别人的绰号,姓名反倒淡忘了。

‘黄泉无常’缓了缓,愤然指着韩若壁道:“可是他……他对你无礼。”

‘鬼手虚无’桀桀笑道:“这么多年了,我还会在意别人怎么看吗?”

‘黄泉无常’望向她,居然有点不知所措,道:“小妹……”

‘鬼手虚无’摇头道:“我只在意你怎么看。”

‘黄泉无常’道:“我看了大半辈子还没看够。”

面对‘黄泉无常’,‘鬼手虚无’的唇角抽搐了一下,仿佛是笑了笑。

有几人见了那奇丑无比的表情变化,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只有‘黄泉无常’却似看到了这世上最美丽的表情一般,眼神中露出初恋少年般的痴迷:“小妹,我最喜欢看你笑,可惜你笑得太少。”

‘鬼手虚无’冷漠扫过众人道:“以前我是极介意自己容貌的。但到今日,在我眼里,除了云哥,世人都是妖魔鬼怪,我又怎会在意妖魔鬼怪的眼光?”

面对这奇丑的老妇,黄芩忽道:“世人只有好人与坏人的区别,至于美丑,不过各花入各眼,倒在其次。”

‘鬼手虚无’冷笑道:“那么在你眼里,我就是又坏又丑了。”

直视着她的脸,黄芩毫无惧色道:“既是坏人,便无美丑之分。”

听他这话,‘鬼手虚无’竟似得了些安慰,心底平静了不少。

‘黄泉无常’冷静了下来道:“我们是坏人的话,你就是好人吗?”

黄芩摇头道:“好人从不杀人。不杀人的人是对付不了你们这种坏人的,所以,我不是好人。”

宋秀才显然不赞同,道:“非白即黑,黄捕头未免极端了吧。”

‘刀绝’愤愤道:“难不成,你眼里的坏人就都该去死?”

“错。”黄芩摇头道:“只要他们不在高邮祸害好人,我哪管他们死活。”

‘刀绝’怒道:“你……”

梅初欺身上前,巧笑道:“有黄捕头坐阵高邮,奴家相信在座的诸位都可保证不骚扰州内百姓的。”她‘嘻嘻’又笑道:“除非诸位不想过好日子了。”

她说这话倒似向着黄芩。

黄芩道:“我要说的话已然说完,各位自己掂量。”

他转头率先走出茶棚,只留下棚内一群心思各异的江湖人。

韩若壁向棚内人拱了拱手,跟在黄芩身后出了门,待到门口,又回头笑道:“大家只需谨言慎行,少招惹州内百姓,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出了茶棚,经过重阔海身边时,黄芩没有片刻停留,只丢下一句话:“你若想跟他们掺合一道,我那些话也需记着。”

重阔海只是讪讪笑过,不置可否。

* * *

恰逢暮春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寂寞小道旁杂花生树,微风吹过,清香扑鼻。黄、韩二人一前一后行过数里后,黄芩停下脚步,皱眉道:“这一次,难道又要欠你的人情?”

韩若壁的双目闪现别样温柔,道:“欠我的人情不打紧,我这个人大方得很,全当奉送。”眼珠子转过几转,他又谦逊而得意地笑道:“但是,千万别欠我的‘情’,欠我‘情’的人,我定要一直缠着他还回来的。”

听他话里有话,黄芩叹了一声,道:“因何帮我?”

“没法子,我向来看谁顺眼就帮谁,那一干人中,我就瞧你最顺眼。”

黄芩思索片刻道:“你走吧,当我还你一个人情。”

韩若壁眨巴着眼睛,反倒不在乎了:“你让我走我就走,岂非很没面子?其实,跟着你能碰上各种有趣之事,倒也没甚不好。”

知他是煮熟的鸭子嘴硬,由得他说去,黄芩转问道:“你内伤痊愈了吗?”

韩若壁挑眉道:“当然,否则方才哪敢现那样一手内家功夫?”接着,他好奇问道:“你那传神的画功可是捕快营里教的?”见黄芩低头沉默不答,分明不愿说,他就假装没当对方默认了,道:“当捕快的,能学好这一手能耐真比武功更管用,想来黄捕头在上面是花了不少苦功的。”

黄芩思量了片刻,还是回答他道:“跟一个朋友学的。”

韩若壁准备打破沙锅问到底,继续道:“难得,就你这样的臭脾气还能交到朋友?是什么人?”

“说了你也不识得。”

韩若壁锲而不舍着:“说出来听听嘛。我的朋友遍天下,兴许就识得。”

黄芩摇了摇头,又向前走了。

韩若壁顿感失望,高声道:“唉,好戏没瞧着,却是有点儿遗憾。”

黄芩回头疑道:“哪里来的好戏?”

“想瞧你在棚里抓人呗。”

黄芩索性转过身来:“抓什么人?”

韩若壁神秘道:“你知道茶棚里都有哪些人吗?”

“都有谁?”

韩若壁有些惋惜道:“若我早告诉你,座上那一直铁青着脸的汉子,就是身背几宗奸杀案的祝玉树,你恐怕当场就将他拿下了吧。”

黄芩却茫然道:“为何?”

这却大大出乎韩若壁的意料,他愣住了道:“为何不?”

“官府下了缉拿他的海捕公文?”

韩若壁摇了摇头,道:“不曾听说。”

“他曾在你面前奸杀旁人?”

韩若壁又摇摇头。

黄芩淡淡道:“那不就行了,我无法确定此人有奸杀案在身,为何要去抓他?”

韩若壁呆了呆:“空穴来风,必定有因,抓到了严加审问,当可审出端倪。”

黄芩摇头道:“这世上黑白颠倒、事非混淆的事太多,岂能仅凭传言行事?”

韩若壁不可置信道:“天呐,祝玉树这淫贼的秉性江湖上人尽皆知,你居然不管?!我原以为你也有一副侠义心肠,却不想如此没有正义感。”

“侠义心肠?”黄芩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自认不是什么解救苍生的绝世侠客,能保得高邮一处平安已是不易,又哪来的闲功夫管别处的事。何况,这世上,从来也没有解救苍生的侠客,能解救苍生的,偏偏是你们这些侠客们最瞧不上的那些人。”

“你是想说当官的?”韩若壁愤然道:“当官的又怎样,说的话,办的事,是对是错,无关民意,只关君心。皇上说你对,你就对,皇上说你错,你就错。当官的实在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人!”

黄芩沉思片刻,道:“看来你三次乡试未能得中,并非能力不济,而是心有不许啊。”

韩若壁哈哈笑了起来,但笑声里充满了无奈,道:“想当官,尤其当好官,须得游走在君心、民意之间,对上能揣度上意,对下可体察民情,还要长袖善舞、周旋迎奉。只有这样的人才适合当官,也才能当好官。我父亲只知民情,违背君意,已错了一世……我不想再错一世。”

黄芩瞧出了他笑容背后的苦涩,怜惜道:“这一世是你的,怎么活,原该由你做主。”

二人相视而笑,并肩前行。

“你记得那句诗吧?”路上,韩若壁主动又承认道:“对不住,我诳了你。那句诗并非我所做,是从别处瞧来的。”

黄芩只管低头走路。

“京城里最大的赌坊‘如意坊’,那句诗就刻里面的一张紫檀方桌边缘的地方,碰巧被我瞧见了。诗的文采真不怎么样,太直白了,但令人印象深刻,让人一望而知写的是眼睛。可我觉得这世上污浊,不可能有那么干净的眼睛……直到那天遇到你。”

黄芩点点头。

韩若壁轻叹一声,又道:“你知道我是个要享乐的,那一年营生极好,于是约了一班朋友去‘如意坊’赌钱,结果输了个底朝天,气闷之余,就跑去三楼专供休息的厢房里喝闷酒……”他眼光脉脉瞧向黄芩:“当时,我就坐在那张紫檀方桌边。”

黄芩低声道:“好巧。”

“你认识写诗之人,也紧张写诗之人。所以,那日听我念出诗句,才会反应过度。那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

黄芩淡淡道:“总之和你没关系。”

韩若壁笑道:“你现下不说,我只会更加好奇,以后总要想法子打听出来。”

黄芩白他一眼:“你想怎样我也拦不住。”

韩若壁听言挑挑眉毛,也不再言语,几步抢到他前面去了。

* * *

几个时辰后,二人到了城内。没多久,有捕快来告知黄芩,说邓大庆已经回来向知州老爷复命了。黄芩便甩开韩若壁,径直往衙门而去。他行至大门口,正待迈步进去,发现两个守门的衙役看向他身后,目光均十分诧异。黄芩回身,发现韩若壁还一声不响地跟着。

黄芩皱眉道:“还不走?”

韩若壁昂首笑道:“不走。等你带我进衙门见识见识。”

黄芩面上难于决断,心下疑窦丛生。

他想到刚才在老胡茶棚里韩若壁表面是替自己解围,可若非他出手,‘鬼手虚无’等人中难免有人要伤在自己手底,那么他出手,到底是为了帮自己,还是护别人?

韩若壁会不会暗里和那帮江湖人有瓜葛?

先前他时刻想着逃开,现在却一反常态地粘着自己,会不会是为了探听相关消息?

念及此处,黄芩下意识地又对对韩若壁生出了敌意,冷声道:“衙门里哪容得闲人,速速离去。”

韩惹壁瞧出他疑心病又犯了,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但你莫要嘴上撵我走,心里掂着我才好。”

黄芩嘱咐道:“青天白日,量你翻不起甚大浪,不过子时之前一定要回去‘迎来送往’,我会在厢房里守着,确保你夜里哪儿也去不成。若哪一天等不到人,你也别想捞宝贝了,趁早离开高邮吧,否则我亲手赶你走。”

韩惹壁双手作了个揖,特别大声应道:“哈,原来黄捕头还没睡厌我那张床,既如此,我自当好生侍奉,直到捕头大人满意为止。”

这话顺风落入守门的两个衙役耳中,瞧向黄芩的目光立时变得别扭且怪异起来。

他是故意在人前给黄芩难堪,可黄芩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只皱了皱眉,连反驳的话都懒得说,就直接甩袖进去了。

韩若壁只得悻悻然离开了。

黄芩刚到班房,便瞧见了邓大庆。原来他向徐知州回禀过后,就在班房里等着黄芩了。

邓大庆站起身,笑迎道:“总捕头。”

黄芩示意他坐下道:“一路辛苦了。”

“本该早几日回的,但大老爷还吩咐了几件杂事,所以耽搁了。”

黄芩直切主题道:“林有贵此人,查得可顺利?”

邓大庆皱眉道:“我觉得这事真有些蹊跷。”

“怎么讲?”

“到京里的头一天,我就去了巡检司,递上林有贵的路引及相关文书。不等我开口细说,巡检司的人就表示东西确实是他们开出的,没有问题。之后,我大致说明了林有贵一家的惨案情况,希望他们能就验明林有贵身份一事提供些帮助,巡检司的人也满口答应了,让我先找个地方住下,第二天再去。可等我第二天去时,他们却变了一副脸孔,说巡检大人亲自查验过了,林有贵的材料全是假造的。”

黄芩疑道:“怎么可能?”

“是啊。”邓大庆继续道:“那些材料总捕头曾经验过,不像假的。但官字两张口,他们既然如此说,我也不敢枉言,所以就想要回路引等以便再验……”

黄芩摇头叹气道:“我猜他们不会还给你了。”

邓大庆微讶道:“不错,他们说已没收销毁了。”

黄芩肯定道:“这事定有古怪。你可曾求见巡检大人?”

“当然求见过。可不知是我人微言轻,还是京里的老爷架子大,说是公务繁忙,没空接见我。”

见黄芩一脸阴沉,邓大庆以为是怪罪自己办事不利,忙又辩解道:“能打探的地方我都打探过了,还自掏腰包请了京里几个自来熟的捕快兄弟吃饭,为的就是想让他们也帮忙打听打听,可还是一无所获。”

他懊丧地“嘿”了声道:“这一趟真算是白跑了。”

黄芩紧抿嘴唇,寻思了一番才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也许该自己走一趟。”

邓大庆笑道:“那敢情好。我请的那几个兄弟也是捕快营出来的,一桌吃喝时,我向他们提起过你。”

黄芩微怔了怔道:“他们怎么说?”

邓大庆遗憾道:“他们说和你不相熟。”

黄芩淡淡笑了笑道:“也是,捕快营那么大,哪可能都相熟。”

邓大庆凑到黄芩身边道:“总捕头,不是我说你,你都出来五、六年了,也该回京里会会朋友什么的。为啥老爷明里暗里给了你好多机会,你都便宜给别人了?你在京城就没有想见的人吗?”

“我向来都是孤家寡人,在京里也是一样。”

邓大庆两眼放光道:“这简单,成个家就什么都解决了。以你的模样、本事,咱们高邮州多少小姑娘上赶着……”

黄芩打断他道:“你什么时候不当捕快,当媒婆了。”

邓大庆只得住了口。

这时,周正、殷扬走了进来。

二人先是抱拳施了一礼,而后周正道:“总捕头,宁王的人往废弃的‘老龙王庙’去了。”

黄芩心头一凛,忙道:“什么人领去的?为何?”

周正道:“早上有个渔民到衙门里来报,说许久前的夜里,曾见到一个飞檐走壁的独臂人进出‘老龙王庙’,他当时还以为是龙王显灵,现在想来怀疑就是悬赏告示上的‘天璇’娄宇光。本来,我记着总捕头吩咐过,尽量不要让宁王的人插手州里的事,就打算带上兄弟们先去老‘龙王庙’周围查探一下,具体如何等总捕头回来再定夺。”

说到这里,他颇有些气愤,提高了嗓门道:“可戴捕头为了讨些小钱,便跑去把这消息卖给了郭先生。他们一行人此刻正大张旗鼓地往那里去。”

殷扬有些担心道:“州里的渔民都信奉龙王,虽然那庙已经废弃,但在他们心里仍是神邸,不愿闲人前去骚扰。万一那个什么娄宇光真在那里,和宁王的人火并起来,怕会毁了庙宇,引起民愤啊。”

黄芩想了想,摇头道:“娄宇光有可能在老‘龙王庙’里落过脚,但绝不会还在那里。”

周正道:“那他们只会无功而返了?”

黄芩推测道:“也不尽然,或许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邓大庆听得有点糊涂:“我不在的日子,州里出了不少事啊。”

殷扬大致将郭仁到来前后的事情告诉了他。

邓大庆道:“这些人搜不到娄宇光,恐怕不得安生。”

殷扬也道:“就怕他们扰民。”

周正提议:“总捕头,要不要追上去阻止他们?”

“阻止?怎么阻止?他们有凭有据,那么做只会让知州大人为难。”

邓大庆焦急道:“那就坐视不管?弄不好把庙里闹得乌烟瘴气的。”

黄芩倒是不急:“那座庙早年久废弃,由得他们去闹吧。等他们闹完了,我们再去仔细查探一下,顺便安抚周围民众。另外,还可借此机会向大人禀明,请拨些银钱修缮庙宇,若得成行,也算为渔民做了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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