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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回:水雾氤氲起扁舟渡迷津,三花朝元海狭路会天师

作者:绾刀 当前章节:119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5:38

第15章 第15回:水雾氤氲起扁舟渡迷津,三花朝元海狭路会天师

赵元节是“太玄天师”李自然的师弟,和李自然一起修习道术多年,自称‘小天师’。江湖盛传,这二人不但一身功夫惊世骇俗,更擅长白莲妖术、江湖巫法,能役使鬼神、撒豆成兵,剪纸做人马以供驱策,真正神仙所为。可江湖人的嘴,四脚蛇的腿,终究不过传言,难免有鱼目混珠、夸大其辞之嫌。当然,李自然和赵元节曾多次与人斗法,伤人于无形,可见是有些道行的。再加上,一般武人倘遇上会点儿法术的道士基本没辙,因此他二人昔日混迹江湖时,所到之处纷纷退避三舍,哪有人敢惹他们?倒是那些修习玄门正宗的道士们,不管资历深浅,道行高低,提起这二人俱是一脸的瞧不上,说他们是旁门左道难成大器。

前几年,李自然和赵元节一起拜在了宁王门下,之后李自然迅速崛起,成为宁王帐下第一大红人。有师兄加持,赵元节也凭借一身本事备受赏识,但凡有点油水的好差事都归了他,不知捞了多少好处。

前些日子,宁王派赵元节等人去扬州查探被劫财物的下落,一伙人借此在扬州境内大肆搜刮,得了不少外快,但终是没能找到宁王那十二箱财物。后来,他们收到郭仁的一封密函,就快马加鞭地赶来了高邮。

见如此棘手的人物来到高邮,韩若壁撇了撇嘴,心道:樊良湖里就快有好戏瞧了。

未等赵元节的目光转向他这边,他一闪身间已进了一家酒楼。随意寻了张空桌坐下,韩若壁点好吃食,一心喂饱肚皮。他正悠哉悠哉地吃喝着,一个渔民打扮的矮个中年人来到他桌前:“韩大侠。”

韩若壁抬起头,含笑道:“原来是朱三哥,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分金寨里的朱三。

朱三道:“大堤上人多眼杂,不方便联络。”

韩若壁伸手作请道:“一起吧。”

朱三坐下,压低嗓音,一脸严肃道:“韩大侠差人在湖上点灯,是有什么急事吗?”

韩若壁呷了口酒,“本来没有,现在有了。”

朱三迷惑道:“怎么说?”

韩若壁道:“本来是想约雷寨主见个面,叙叙旧,顺便请他帮个忙,不想竟瞧见了宁王的爪牙。”

朱三点头道:“这事儿我们知道,听说为首的叫郭仁。”

韩若壁摇头道:“不是郭仁,刚刚又来了一批。”

朱三奇道:“一批不够,还来一批?”

韩若壁点头道:“都是些扎手的家伙,而且极可能是冲着水寨来的。”

朱三懊丧道:“自宁王的劫船案发后,湖里就不得安宁了。”

确实如他所言,郭仁等来后就领着人在樊良湖上三天一小搜,五天一大巡,搅得大家不得安生,若非雷铉听了韩若壁的劝告,令分金寨众极早规避,只怕已经起冲突了。虽然以‘分金寨’的实力未必将郭仁等放在眼里,但也担心因此生事惹来更多官兵封湖围剿,凭添无数烦恼。

韩若壁道:“事出必有因,所以我也急着把这个消息告诉雷寨主,好叫你们有所防备。”

朱三道:“船在大堤下候着,我马上接你去。”

“不急在这一时。”韩若壁笑道:“现在西风未尽,行船多有不便。安心吃喝过后再去不迟。”

朱三哪有心思吃喝,眼睁睁瞧着韩若壁一个人慢条斯理地好吃好喝起来。

吃了一阵,韩若壁放下碗筷,问道:“你们现在的落脚处,武正海可知晓?”

朱三回道:“知晓也白搭,他没本事去的。那地方虽然名声在外,但外人只知其名,不通其路,贸然前去只会有去无回。”

韩若壁点头道:“那就好。”

转而,他又问:“雷小姐……近来怎样?”

本来,他想问的是‘雷小姐,找到没有?’但话才冒头,立刻意识到不妥之处:如果这么问,无疑等于告诉朱三自己曾和离家出走的雷小姐有过接触,否则怎会无缘无故知道她出走一事?像朱三这样的老江湖,武功算不得出色,可‘锣鼓听声,听话听音’的本领必已炉火纯青,自然要问及细节,再将此事呈报雷铉,虽然不会多大影响,却会令自己不像看上去那么直率、仗义了。此念一生,韩若壁立即改了后话。

朱三见他出口就问雷霆,以为是把雷小姐记挂在心上了,又觉他吞吞吐吐,更以为他对雷霆生了男女情愫,哈哈笑了起来。他拍了拍韩若壁的肩膀,道:“没想到韩大侠惦记我家小姐。其实,小姐因为误会寨主出走了几日,所幸昨日安全回来了。送她回来的是一位江湖女侠,”朱三面露赞叹之色,道:“美得真跟画里的仙子一样。”

他口中的‘江湖女侠’是何人,韩若壁不用猜也知道——除了梅初,还能有谁?他暗忖道:在如此敏感的时期,雷霆竟带她一起回水寨,可见信任有加。

‘分金寨’为避祸乱隐匿湖上时,雷小姐竟把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引入大家的藏身处,未免让人难以理解。他又想:难不成是梅初为了取信雷霆,运用了幻术?可如果这样,雷霆被惑可以理解,但江湖经验老道的雷铉没理由瞧不出妹子的异样。

朱三见他神色迷惑,问道:“韩大侠,怎么了?”

韩若壁不愿多想了,摇头驱散杂念,问道:“那位女侠现在何处?”

“已经离开了。”朱三道:“雷寨主说眼下是特殊时期,那地方不便留生人,将那位女侠盛情款待了一番就送走了。”

韩若壁心道:到底是盟主,雷铉果然识得轻重。

酒足饭饱后,他瞧了眼窗外,见西风已然渐止,爽快地罢了吃喝,留下银两,站起身道:“我吃饱了。朱三哥,可以上路了。”

二人一同出酒楼时,韩若壁问:“雷寨主现在何处?”

朱三笑答道:“在七里泽的一处长洲上。”

韩若壁为然没听说过,问道:“七里泽是什么地方?”

朱三大致向他描述了一番。

韩若壁听说还有这样神秘的水泽,口中不禁连连称奇。

“七里泽”在樊良湖深处,纵横七里,终年迷雾缭绕,零星散布着许多大、小洲岛,而且叉道极多,死路也不少,加之水道上宽下狭,暗礁密布,实是一处险境。关于“七里泽”,渔民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遥望七里一片烟,船行其中不见天。阎王伸手来指路,水中小鬼把命掀。”。正因为七里泽常年大雾,方向难辨,水路复杂,极易搁浅,连那些熟知水情的渔民都不敢在此流连,高邮州内能驾船安然进出的绝对凤毛麟角。由于人迹罕至,这处水域常常得见上百斤的大鱼,数百年的老龟,传说还有蛟龙出没,掀翻个把小船小板根本不在话下,外人若想进入简直步步维艰,只有分金寨里的一些驾船好手能够自由出入此间,是以七里泽便成为他们绝佳的藏匿、避祸之所。

朱三驾着一叶扁舟,载着韩若壁驶进了七里泽。韩若壁抬眼望去,无论舟行至何处,前后左右皆是水雾相接,迷茫一片,只能凭借小舟的晃动感觉到正在缓缓前进中。他不由感慨道:“我原还担心有人到过那处长洲便可记下水路。现在看来,迷雾重重,连方向都难以辨识,光是开始时的那段水路就搞不清方向了,况且后头还有好长的路要走。”

朱三颇为得意道:“能自由出入这条水路的,咱们‘分金寨’中也不到十人。少了他们,恐怕连雷寨主都进出不得呢。不过,韩大侠心思缜密,着实令人佩服。”

看来,那十人中无疑要算朱三一个。

朱三接着道:“识水路和练功夫一样,勤奋固然重要,天分才最为难得。雷小姐算是很有天分的,以前我只教了她一个多月,她就弄清楚了湖上各处的水路。”

韩若壁惊道:“她还有这等本事?”心中又道:倒也是,如无这样的本事,她也不能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了。

朱三一边驾舟,一边又道:“我们家小姐除了脾气大了点,性子急了点,其他无论长相、能耐、心地,都是一等一的好。”

韩若壁失笑道:“朱三哥,要不是知道雷小姐的身份,我怕要把她当成你女儿了。”

朱三哈哈笑道:“是啊是啊,你当我是老朱卖瓜,自卖自夸吧。不管怎样,韩大侠有眼光,算是瞧对人了。”

“瞧对人?”韩若壁轻笑一声,道:“就算我瞧对了,雷小姐哪有正眼瞧我,她恨不能叫我去死吧。”

朱三摇头叹息道:“你还是太年轻了,没经验。当一个女人恨不能叫你去死的时候,心里说不定爱你爱得要死。”

韩若壁吐了吐舌头,道:“横竖都是个‘死’,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啊。”转瞬,他莫名想起了一人,又舔了舔唇角,眉梢挑起一片不易察觉的风情,耐人寻味地自说自话道:“不过,我若是爱上一人,定不会叫他去死,而是叫他欲仙欲死。”

朱三回头笑道:“我是过来人,你听我一句劝:见了心爱的女人,哪怕心痒得恨不得拿刀子剐上一剐,性急得就差把她吃干抹净了,也别只掂记床头床尾的美事儿,尤其是对那种性子刚烈的。至于心里想的,等你娶回家,成了夫妻,抱上床,关起门,两个人想怎么‘死’,怎么‘死’……到那时,任你再怎么下作,她也只会心里高兴。”

韩若壁心中暗笑道:可惜我瞧中并非女人,是打死也不可能娶回家的。

朱三还不忘再三叮嘱:“尤其在雷小姐面前,那种话是丁点儿也不能说的。”

韩若壁知他会错了意,却懒得说破,只笑了笑。

眼前的雾气变幻起来,像水面上流动的浮云,时浓时淡,浓时遮天蔽日,白昼晦冥;淡时如罩厚纱,扑朔迷离。无论浓淡,总让人瞧不清来路与去处。韩若壁瞧着这不清不楚的暧昧景致,不禁有些痴了。他慢慢站起身,挺直腰杆,四顾周围,似是想瞧得更多、更远些。也许,正因为瞧不清楚,想要瞧清楚的欲望才越来越强烈。

这时候,韩若壁的发梢已被水雾浸透,身上的衣物也吸满了湿气贴在皮肤上又重又粘,换谁都不会觉得好受,偏偏他的心情好得出奇,只因奇景在前,无暇他顾。

韩若壁身处雾海,脚下舟摇,只觉意兴盎然不吐不快,“有的雾是天机,来时来,去时去,来无踪,去无影,无法揣摩;有的雾是气象,该来来,该去去,有来有去,来去有序,所谓‘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朱三哥,你可知这‘七里泽’的迷雾算是哪一种?”

朱三虽然听不太懂他文绉绉的说法,但至少听得懂无序有序,摇头道:“都不是。我在樊良湖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还从没见‘七里泽’的迷雾消散过。”

“恰是一处奇景啊。”韩若壁听言兴致更增,漫声吟道:“雾锁烟迷烟笼雾,天连水尾水连天。好景致啊好景致。”

“哈哈,这啥都看不见的,也能叫好景致?”朱三笑话他道:“那些不知深浅的船家迷失方向,翻船落水,不是葬身鱼腹,就是被蛟龙吃掉,这么危险的地方,说的什么好景致。”

韩若壁摇摇头笑道:“‘危险’是它的魅力之一。于我而言,能遇见这般非同凡响的景致,纵是翻落湖中也值得了。”

朱三讪笑两声,看来是领会不了他的清奇思路了,只能心口不一地附和:“韩大侠真是好兴致。”

小舟又行出一个多时辰,只见一线阳光穿空而过,刹时间面前一片清朗,雾气全被甩在了身后。朱三道:“出迷雾了,前面不远就是长洲。”韩若壁回头望去,暗道:这样的水路,就是走上几十回怕也少有人能记得住。

二人停舟滩口,走上长洲。

洲上临时搭建起了不少草棚、木屋。分金寨的喽罗们,十余人一队,共十几队,正在巡逻的巡罗,戒备的戒备。朱三领着韩若壁一路走进了临时搭建起的大寨。

大寨中,雷铉见客人到了,忙命人搬来椅子,请韩若壁坐下说话。朱三复命后快步离去了。

雷铉笑道:“韩兄弟来的正是时候,你若再不联系我,我也要派寨里兄弟去请你了。有件事我心里没底,想同你商量一下。”

“那真是巧了,”韩若壁微笑道:“我也是有事相告,所以才点灯叨扰。”

雷铉一挥手,道:“你先说。”

韩若壁俨然道:“宁王又派了一票人马来高邮。”

雷铉不屑地笑了笑,道:“就是派再多人来,我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韩若壁正色道:“这票人马虽然不多,但领头的是‘小天师’赵元节。”

雷铉转笑为惊,显是听说过小天师的名头,知晓其厉害之处。

韩若壁道:“单一个小天师就极难应付了,更别提那些来路不明的厉害帮手。”

雷铉心头一悬,不敢再小视这票人马了。

韩若壁见他表情凝重,知道对此已有了足够的重视,于是又安抚道:“有七里泽在,不怕的。赵元节若想安然通过七里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雷铉暗自寻思,心道:差点忘了有‘七里泽’这道天险挡在前面,倒是无需多虑的。一时间,他的心又放下了不少。

稍倾,韩若壁道:“我要说的说完了。不知雷寨主想同我商量何事?”

雷铉沉吟了一阵,道:“我得了风声,听说宁王被劫的财物就藏在樊良湖里。”

韩若壁暗里哀叹一声。

雷铉目光闪动,似含饥渴,继续道:“韩兄弟怎么看?”

韩若壁苦笑了一声,道:“你可知这风声是何人放出来的?”

雷铉疑道:“说得这么神秘,难不成是你?”

韩若壁摇头道:“当然不是我。是高邮总捕——黄芩。”

雷铉愣住了,喃喃道:“他这么做……岂非是害寨里的兄弟们?”

韩若壁解释道:“也不能这么说。宁王的人也好,那些江湖客也罢,你道他们为何一直赖在高邮不肯走?”

雷铉想不通道:“你说。”

韩若壁道:“只可能是他们已隐约觉出那些财物就藏在高邮的某处,也许在岸上,也许在湖里,所以不甘心就这么走了。之前他们没能弄明白东西被藏在湖里的机率要比在岸上大许多,因此没在湖上大肆行动。但任何事情想清楚都只是时间的问题,他们的矛头迟早要指向樊良湖的。是以,无论有没有黄芩放出这个消息,都不能改变眼下的事实,只是黄捕头把这一事实提前了一些。我相信,黄芩的初衷并非要害你们,他只是据实透漏了对劫船案的分析。”想了想,他又道:“再者,他只说了东西藏在樊良湖里,若是想害你们,就该直接说被你们吞了。”

雷铉无语了一瞬,才犹豫道:“你也觉得宁王的财物就在湖里?要是真的,为啥我们没听到一星半点的风声?按说我们在湖上讨生活,樊良湖就是自家的地,联盟的势力几乎覆盖整个湖区,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能说完全瞒不过我们,可总该漏出点风声刮进耳朵里吧。”

“问题就在这里。”韩若壁点头道:“所有人都以为不管劫船的是不是北斗会,财物只要藏进樊良湖,就等于落入了湖上水寨的腰包。所以,他们只怕已认定了东西被你们收入囊中了。

‘分金寨’是十四座水寨的首领,也是实力最强的。如此,在外人看来这种顺流顺水、送货到家的好买卖,‘分金寨’无疑首当其冲。”

雷铉用力一拍大腿,懊恼地“嘿”了声,道:“没吃羊肉惹了一身膻。就是说,那些狗娘养的都要冲着我‘分金寨’来了?!”

韩若壁无奈道:“你说亏不亏?”

雷铉冷哼一声,道:“没得着就是亏,得着了便不亏了。”

韩若壁的嘴角泛起一抹笑意,道:“你看,黄芩放出的这个消息,连你也不能不信。”

雷铉嘿嘿笑道:“我们做的什么买卖,韩兄弟是知道的,有货上门,怎能不收。”

韩若壁颔首道:“本来我是想请你帮个忙……”

未等他说完,雷铉拍着胸脯,截话道:“你曾接济寨里银钱,把我们当兄弟,我们自也当你是兄弟,要帮什么忙尽管说,‘分金寨’义不容辞!”

韩若壁摇头道:“现在看来,不是‘帮忙’,该说‘合作’更恰当了。”

他暗想:义不容辞的帮忙,总不如有利可图的合作来得更用心。

雷铉诧异道:“合作什么?”

韩若壁笑道:“雷寨主不是想要‘不亏’吗?”言外之意,分金寨没捞到好处却成了众矢之地,想要‘不亏’,就只有真得了宁王的财物才行。

雷铉大喜过望,道:“难道你知道那些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韩若壁点头道:“虽无十分把握,也有七分机会。”他直视雷铉,道:“若得着财物,咱们五五分成,得不着便是天命,可好?”

雷铉急着问道:“这些不屑说,东西到底藏在哪里?”

韩若壁没急着说出来,只道:“具体谈这个之前,我需要知道雷寨主是否愿意与我合作。如果不愿意,自不必说了。”

雷铉想也不想,急匆匆点头道:“愿意愿意。”

韩若壁淡淡笑道:“我不过一人一力,其他的全要仰仗雷寨主运作,‘分金寨’众家兄弟势必要多多劳心劳力。这样看来,你们出力多,我出力少,五五分成,你不后悔?”

雷铉双眉一耸,豪气翻涌,仰天哈哈笑道:“别说五五分成,就是没得分成,韩兄弟的忙咱们也不能不帮!‘分金寨’不缺人力、物力,不论价钱,只是要卖与识货的!韩兄弟便是那识货之人。”

韩若壁也仰天大笑,道:“承蒙雷寨主瞧得上韩某,感激不尽。”

转瞬,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复杂、凌厉,不知打的什么主意,缓缓道:“等风声过后,就要劳累众兄弟了。‘西夹滩’至‘黄林荡’的水道不短,要在其间打捞东西费时又费力,颇为不易。”

雷铉不敢置信道:“难道宁王的财物就藏在那条水道中?”

韩若壁咧嘴一笑道:“还要多亏你们提供的线索。”

“什么?”雷铉更不明白了,心道:我要是知道线索,不早领着兄弟们发财去了,还会等到今日同你合作?

韩若壁道:“你说过,樊良湖上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说完全瞒不过你们,也总该漏出点风声刮进耳朵。那么,前次来水寨时,你们的探子报告说,有人曾在‘西夹滩’至‘黄林荡’的那条水道上点灯。这一条,算不算线索?”

雷铉“哎呀”了一声,捶了下脑门,道:“我怎么没想到?”心下自悔不迭。

韩若壁调侃地问了句:“雷寨主,以那五成的代价,换取我从你这儿听来的线索,后悔了吗?”

雷铉犹豫了一刻,道:“若非你今日说破,我还是一无所知,可见,你能想到这一点就绝对值回那五成。”

其实,很多奥妙就是这样,虽然说出来了任哪个听者都会觉得易如反掌,但说出来前却只有极少数人能想得明白。

韩若壁拱手笑道:“难得雷寨主如此大方慷慨,我这里谢过了。”

雷铉摆手阻止他,目光深沉了起来,道:“不过,我想知道,如果东西捞上来后,我见财起意,不愿把那五成分给你,你要怎样?”

韩若壁眉毛一挑,不屑笑道:“若我连保住那五成的本事都没有,你们只管拿去好了。”

“有胆识!”雷铉赞了声,道:“韩兄弟放心,雷某人一言九鼎,绝非言而无信、背叛兄弟之徒,得手后必然一家一半。”

韩若壁的面上不见喜色,只略点了点头,道:“不过,东西是不是真在那里,我也不能肯定,权当一试而已。”

二人这里说得兴起,一阵无名阴风抚过,韩若壁没觉得怎样,雷铉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韩若壁双眉一剔,警惕问道:“怎么了?”

雷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刚才也不知怎的,忽觉周身发冷,现在已经没事了。”

韩若壁却面色紧张起来。他站起身,四下里转了一圈,道:“还请雷寨主随便叫两队兄弟进来,我有话当面查问。”

尽管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雷铉仍是命人带了两队共二十几人进来大寨。

那些人进来后,分左右两侧叉手而立。

雷铉站起身,吩咐道:“韩兄弟有话要问你们,你们须得实话实说,不得有误。”

韩若壁正要开口问话,却见个红妆女子从外面奔了进来,那女子明明瞧着眼熟,可一时间偏又想不起是何人了。

“韩,若,壁!”那女子柳黛峨嵋间罩着股子气急败坏,喝问道:“你还敢来此?!”

听这声音,正是雷霆。

韩若壁满脸堆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雷小姐,恢复了女装扮相,反倒不易认出来了。”

雷霆冷声道:“少废话,那日你想占本姑娘的便宜,今日我便要你在众人面前脱光了谢罪!”

韩若壁知她是记恨那日客栈中的事,只轻笑道:“若能得雷小姐原谅,脱光就脱光,我一个大男人怕的什么。”说完作势就要解自己的衣袍。

雷铉虽不知二人间发生过什么,但体面还是要的,一面伸手阻止韩若壁,一面冲雷霆吼道:“闹什么闹?!大寨之中成何体统!一回来就惹事生非,真不知道你回来干什么?!”

雷霆恨恨地瞧了眼雷铉,道:“不是梅姐姐苦口婆心地劝我,我才不肯回来!惹事生非?若非他招惹我,我岂会这么生气?!”

这时,朱三几步抢进大寨,一把拉住雷霆,苦着脸道:“小姐,你一定是误会韩大侠了。”他心中叫苦连连,悔不该兴冲冲地跑去告诉雷霆说韩若壁来了。

原本他这么做是想让刚回分金寨的雷小姐高兴一下,却不成想,一听说韩若壁来了,雷霆就像是元宵的灯笼一肚火似的跳将起来,冲进了大寨。

雷铉手一挥,沉声道:“韩兄弟此来是为正事。你若再胡闹,我便令人把你押下去。”

人若被押下去,不光不能奈何得了韩若壁,更是面子、里子都输了。雷霆强压下怒火,傲然道:“我倒要听听,他能有什么正事。”

朱三借机将她拉过一旁。

雷铉转瞧向韩若壁,那目光似是寻问他和雷霆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韩若壁向雷霆深施一礼,道:“雷小姐,那日之事都怪我考虑欠妥,虽无恶意但还是惹恼了你,待稍后定然向你请罪。目前此事事关重大,请容我先行查问。”

雷霆听他话里带着服软的意思,瞟了眼那张俊脸,气竟消了不少。

雷铉是个粗汉,只当自家妹子和韩若壁间有了男女瓜葛,反觉便于拉拢韩若壁了,也没再多问。

韩若壁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适才,你们可曾感到有阴风吹过周身,体寒心悸?”

众人听言皆是一惊,面面相觑了一刻,同时点头不止。

雷霆心直口快,也惊讶道:“怎么都一样?”她刚才也是一阵战栗。转头她看向朱三,道:“三哥,难道你也……”

朱三也是一脸迷茫和惧意,惊顾四下,口中嘀咕道:“怎么大家都一样?韩大侠莫不是能掐会算?”

打个寒颤本是很普通的事,但这么多人同时一起打寒颤,就诡异之极了。

剎那之间,四下无声。

这时,有喽罗进来禀报,说天上乌云密布,刮起了怪风。

忽然之间,在场的除了韩若壁外,每个人都由心生出了一种怪异的恐惧,好像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一双眼睛正在窥看自己,而且这双眼睛还蕴藏着一股强大的魔力。

气氛骤然间变得阴沉起来。

雷铉只觉一股森冷的寒气自脚下升起,尖针一样迅速地刺入他的心头,再冲向他噎住的咽喉。他脱口而出道:“是妖术!”

韩若壁见了众人反馈,脑中念头电转,心感不妙。他神情警觉,道:“‘妙妙妙中妙,玄玄玄更玄。看透九幽十八狱,搜尽三界大罗天’,这一定是小天师的‘九幽三界搜魂秘法’!看来只要是分金寨中的人都被他搜了魂,找到了方位。”

雷铉愕然道:“居然有这种妖术?!”

众人不解其意,但瞧见此事离奇诡秘,似是神鬼所为,都不免慌乱哗噪起来。他们也算刀头舔血,经过大阵仗的,却从没见识过这般妖术,自然不由得心生惧意。

韩若壁这时也面露迷惑之色,道:“可是,他能施展这种妖法,必是距此地不远了。难道他有本事通过‘七里泽’?是何道理?”

雷铉肯定道:“无人带路,他们绝不可能进入‘七里泽’!”

朱三也道:“就算那个天师能耐大,敢来七里泽,但泽里洲岛众多,他又怎知我们在这处长洲上?”

韩若壁脸上变得阴沉莫测,道:“不管是何等难以置信,若这是唯一的可能,那么事实必然如此——小天师已经来了!”话一说完,他便冲出大寨外,仰头瞧向长洲上空。

只见天上云影浮动,旋风激荡,隐隐幡飘,霭霭气聚。众人紧跟在他身后也出了大寨,目瞪口呆地看着天象变化。

雷铉算沉得住气的,喝道:“都别愣着了!快去寻些猪羊狗血、人粪秽物备在身边,越多越好。等妖道来了,好好伺候他们一番。”

他想的不错,这些秽物的确有令法术失灵的妙用。

大家站在原地,面露苦恼之色。

雷霆无奈回道:“一时间要到哪里收罗这许多脏东西……”

确实,这种东西哪有人常备在身边的。

除此之外,雷铉也没了主张。

见云端幡印极淡,气流微弱,韩若壁回头冲雷铉大声道:“从天象上看,赵元节应该还没能出得了‘七里泽’,他的‘九幽三界搜魂秘法’尚未完全施展开来。”

无论什么道术都会有时间、空间的范围限制,绝没有能在千里之外凭空施展的道术。

众人听出韩若壁似乎懂得不少道术,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全都眼巴巴地瞧向他。

雷铉喜道:“韩兄弟,你也通道术?”

雷霆则又是吃惊又是钦佩地望向韩若壁,仿佛也在等他的回答。

韩若壁只道:“这些以后再说。目前我们毫无准备,不宜正面与小天师冲突,你们若肯信我,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做完了,速速从洲尾驾船逃去‘七里泽’里其他洲岛安顿,我担保他们追不过去。”

雷铉立即吩咐下去,从现在开始,韩若壁所说的每一句话就如同他说的一样,所有人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如有违抗,论罪当诛。

有了寨主的指令,寨中喽罗们即便有人不相信韩若壁,表面上也不得不照着他的吩咐去做了。

韩若壁要求寨内所有人,速速到临时的校练场集合。等人都到齐了,他立于场中,以内力催动声音将话语一字一句,准确无误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他说的是:“寨中所有兄弟听好。你们分批进入大寨,每人在寨里点燃一根蜡烛,然后割破自己的手指,将一滴血滴在烛芯上。做完这些,就以最快的速度到洲尾岸口,等着上船离开此地。”

大部分人将信将疑地按照他说的施行起来。

* * *

这一刻,七里泽的迷雾中,一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摇船正在缓缓前进。船上坐着四、五个人,船头还站着两人。

船头的两人正是得了郭仁密函,从扬州赶来的赵元节和那名腰间挂剑,脸色红润的中年人。

中年人姓顾,名鼎松。

赵元节面沉似水,一手执绿玉拂尘,一手捧着个打开了盖子的小木盒。小木盒里居然站着个四寸高的小纸人。小纸人有头有脸,有手有脚,遍体画满了黑色符篆,唯有胸口正中一滴鲜红。最奇特的是,这小人的脸孔随着摇船的移动正在慢慢地转着方向,似在指引水路一般。摇船按照它面孔朝向的变化,小心翼翼地行驶,倒真的不曾搁浅触礁过。

顾鼎松突道:“许久还未走出迷雾,你这法术不会不灵吧?”

赵元节瞟了他一眼,道:“不信我?”

顾鼎松道:“不敢。只不过才到高邮,天师就急着下湖,我担心会什么遗漏。说到底,就靠一个小纸人,心中没谱啊。”

赵元节眯起细长的凤眼,徐徐道:“这叫‘符篆驱神血咒’。”

顾鼎松好奇道:“我对道术一无所知,此种神通可否劳烦天师替我讲解一番?”

赵元节一心二用,既掌方向,又与他讲解道:“所谓‘符篆驱神血咒’,就是以血、和符篆来驱使神灵附于纸人,借神灵之力行欲行之事。当然,血的主人必须与欲行之事有特殊的关联。”

其实,这血咒该叫‘符篆驱妖血咒’,能驱的也不过是妖、鬼之流,和神灵丝毫沾不上边,但赵元节非要说得好听些,是以自说自话地把‘妖’字改成了‘神’字。

顾鼎松“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是有神灵正附在纸人上,替我们指路喽?”

赵元节点头道:“不错。”

顾鼎松猜想道:“是不是只要有人到过那处长洲,天师取来他的一滴血,就可施展法术?”

赵元节不屑一笑道:“真是异想天开。”

顾鼎松无可奈何,道:“那我不想了,洗耳恭听吧。”

赵元节轻咳了声,道:“那滴血的主人必须识得长州之所在,且能在这片水泽迷雾中辨得清方向、找得到路径,否则取来的血又有何用?”

顾鼎松哈哈笑道:“如此说来,岂非多此一举?只要抓到识得水路的水贼,逼他带路不就好了。”

赵元节反问道:“你去抓一个来给我瞧瞧。”

顾鼎松只能闭口不言了。

赵元节又问道:“就算侥幸抓到一、二个,你就不怕打草惊蛇,没等我们出发,分金寨就换了地方?”

顾鼎松转眼向他望去,道:“可若是没抓到人,你的那滴血又是从何而来?”

赵元节笑道:“去过那处长洲的人若换作是我的得道弟子,就大不相同了。”

顾鼎松讶然指着小纸人的胸口处,道:“莫非这滴血是天师门下弟子的?”

赵元节闭目微笑道:“不错。”

顾鼎松又追问道:“难道天师门下曾去过分金寨的藏匿处,且有辨识方向、路径的天赋,是以能借他的血指路?”

赵元节微微摇头,面有得色道:“我这弟子无甚特长,唯机灵擅变,懂些道术。凭借这些,已可顺顺利利地领着我们找到‘分金寨’那帮贼人,把他们一网打尽。”

原来,是他的弟子沿途不着痕迹地用道术留下了暗记,常人无法得见,而小天师在施展‘符篆驱妖血咒’时,并非是找寻去往那处长洲的路径,而是找寻之前留下的暗记罢了。

顾鼎松颔首道:“还要恭喜小天师收得好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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