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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回:俊秀才路入酒肆戏游龙,灭门案惨绝人寰撼君心

作者:绾刀 当前章节:125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5:38

第二日一大早,待里正等人又到杨福家时,黄芩便告辞了。回到州府,他照例先问询了一些公务琐事,然后抽调人手巡查马棚村,派遣捕快奔至境内各大、小客栈,登记过往人员,并叮嘱如遇可疑者,必须及时上报。事毕,他离开衙门,独自一人去了太平庄。

太平庄最北头的树林里有一间大宅,同普通农户、渔民的屋院不同,院墙高筑、大门紧闭,而且离邻近庄户距离颇远,周遭环境很是幽静。这家户主姓林,名有贵,有妻林氏相伴。这夫妻二人原都不是本地的,两年前,驾着辆马车跑来此地,说是要投靠此孤老婶娘。可他们说的那名老妇偏已死了有五、六年之久了。得闻此讯,二人竟不在意,只欲在此间安家,但暂不落籍。当时,黄芩颇觉古怪,曾仔细查验过,可偏偏他们手持京师巡检司开出的路引,且各项牒文手续俱全,无一为假,实在没甚可疑之处,只得由了他们。过不多久,林家夫妇便拿钱使人在婶娘荒芜的宅基地上建起一座大宅,居住下来。虽说林家比起少数乡绅地主的四门多院、锦衣玉食尚有差距,但有深宅大院住着,吃穿又从无短缺,足见生活富足。林有贵为人圆滑,人缘不错,平素喜欢在州内各处走动,打些零工。林氏则足不出户,本份守家,与别人保持距离,相安无事。一年后,林家添了个大胖儿子,一副安居乐业的气象。唯一与旁人不同的是,夫妇二人不喜待客,平日里极少有人上门,除此之外,一切如常。尽管如此,对于林家人,黄芩心头始终存着警惕。

黄芩的警惕并非没有根据:首先,京师乃天子脚下,人人都想去的地界,为何林氏夫妇会舍了原籍京师,移居到高邮这穷乡僻壤?其次,只打零工的林有贵是靠什么收入,支撑起全家的日常开销的?再者,林家夫妇二人来时,马车轮下土地上那两道被压得深深的轱辘印,分明显示车里装的绝不只他二人。那么,多装的是什么?会不会是来路不明的、白花花的银子?这些疑虑倒也罢了,最重要的是,黄芩第一眼瞧见林有贵这个人时,直觉就告诉他:这个人,不寻常。

疑虑归疑虑,没有确凿的证据,总是当不得真的。心底里,他怀疑林有贵要么是曾经贪脏枉法,侥幸得了法子逃脱的巨犯,不得已才举家隐居于此;要么是某路匪盗为了特殊的目的,于两年前安插在高邮的前哨、据点。在他眼里,无论怎样,林有贵都绝非良民。

对于不是良民的人,黄捕头往往有种准确的预见性。所以,一直以来,他对林家都颇为在意,日常巡查时,即便无事,也会差人注意一下林有贵的动向。不过,两年来,林家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甚至进出大门之人,除了林有贵夫妇外,连个陌生人都不曾出现,这就令黄捕头无漏可查了。于黄捕头而言,此种情形下,除了保持警惕,也不需再有其他动作。可眼下,杨福蹊跷溺死一案正无处下手,黄芩只能凭直觉先去造访一下林有贵了。

* * *

刚到林家门口,正待踏上门前台阶,就听得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门内悠然走出一人。这是两年来,黄芩第一次发现有陌生人从林家进出。微微诧异之下,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那人身上。

出来之人年约三十,白面无须,长眉细目,鼻挺口方,身穿一袭灰色长衫,气宇轩昂,象是个文士。他刚瞧见黄芩时似乎吃了一惊,但随即微笑,略施一礼后,侧身走下台阶,眼看就要离去。

黄芩回身叫住他道:“且慢,还请借一步说话。”

灰衫文士身形停顿,缓缓回身,语气淡漠道:“班头唤小人何事?”

任谁瞧见黄芩一身吏服,又手提铁尺,不用看腰牌,也知道他是捕快。

“阁下何人?来此何事?”黄芩问道。

灰衫文士应道:“小人是来探访亲戚的,这就要走了。”

“可有路引?”黄芩又问。

灰衫文士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头迟疑了一瞬。当他再抬起头来时,目中露出些许轻蔑之色。这或许是因为,他是个读书人,根本瞧不上这个州县捕快。

“没有?”黄芩一边说着,一边面色凝重起来。

“有,当然有……怎会没有?!”含着笑的声音从黄芩身后传来,“黄班头误会了。”

黄芩回身,见林有贵一闪身,正好从门内窜了出来。

林有贵有着一张圆圆的脸庞,一双圆圆的眼睛,一个圆圆的小肚腩,仿佛他的秉性如实地反映在了长相上。

“小民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却原来是黄班头屈驾寒舍,倒叫我这守法小民心中不安了。”林有贵滑滑地笑道。

黄芩也不和他客套,只伸手道:“有就拿与我瞧一瞧。”

林有贵一面示意灰衫文士将路引拿出,一边解释道:“他叫林文卿,京里人,是小民的叔伯兄弟,这次去苏州做生意,正好路过高邮,所以顺道来看望小民。”黄芩接过路引,见上面写得明白,确实不虚。

他递回路引,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文卿,虽心存疑惑,却也没有理由留人,于是道:“既如此,你可以走了。”

林文卿接过,又瞧了眼林有贵,转而冲黄芩微微点了点头,便离去了。

目送林文卿离开后,黄芩登上台阶。

林有贵笑道:“班头这会儿不走,是还有话要说?”

黄芩冷冷道:“没有话说,找你作甚?”

林有贵尴尬道:“小民不曾有官司在身,却不知班头要问什么?”

“等下问了,你便知晓。”

林有贵思量了一下,手作‘请’势道:“门外实在不便,还请黄班头进来说话。”

黄芩跟着他穿过院落,直到客厅中,二人分宾主落座。

林有贵正要起身替他倒上新茶,黄芩却摇头道:“客气大可不必了。”

林有贵劝道:“班头何必拘谨。”

“前夜,马棚村的杨福死了。”

林有贵一脸茫然道:“死了?……我不认识此人。”

黄芩直言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林有贵显出一头雾水的样子道:“班头的话小民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他被害死,与小民何干?”

“杨福是死在西夹滩附近。”

林有贵眼神游离了一刻道:“难不成班头怀疑小民害死了杨福?”

“对你而言,西夹滩不算陌生吧?”

林有贵愣了愣,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该是我问你什么意思。”黄芩冷声道:“最近的两个月里,每逢初一、初十、十五、廿八的丑时,都可见你摇舟出现在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还曾三次点起红灯。”他略微停顿,又寒气逼人道:“深更半夜,在湖上流连,却是什么计较?”

原来他事事在心,只是未发之前从不捅破。

惊慌失色之下,林有贵无言以对。

黄芩的话句句确凿,他实在料不到,自己不过一介庄民,但一举一动竟被一一记下,落入捕快眼底。难道说这黄捕头不吃不睡,一直监视着自己?还是说自己早遭怀疑,所以被特意‘关照’?想到这里,林有贵的后背有冷汗慢慢渗出,同时心中暗道:此人被誉为‘高邮福星’,看来绝不是运气那么简单。

“夺夺夺”,清脆的响声打断了林有贵的思绪。他抬眼看时,见是黄芩以右手食指,扣击桌面发出的声响。

那声响似是在催促他回答。

他集中精神道:“黄班头,那是……那是小民打渔贴补家用。”

黄芩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林有贵犹豫了一阵,才稳住心神道:“那依班头所见,小民又能有何计较?”

黄芩站起身来道:“摸清水道、点灯指路,这些水贼惯用的伎俩,你有何用处,还需问我?莫非你这为贼为寇的,反倒没有我清楚?”

林有贵听到“贼、寇”二字,不由得暗笑,也站起身,苦着脸道:“班头言重了。”想了想,又道:“即便是小民曾经深夜下湖,却也不能枉断我就是杀人凶手。更何况,前日夜里,小民一直呆在家中,并未出门,又何来害死杨福一事?”

他见黄芩对自己以往举动了如指掌,于是轻哼一声道:“关于这点,班头该比小民清楚。”

黄芩转向厅门外,平静道:“杨福的死已作不慎溺毙处置了,‘你’,或者‘你们’,要做甚大事,我并不关心,也不想阻止。”

林有贵不禁愣住了,心道:那他所来为何?难不成以为抓着了我的短处,想索要银钱?

“我来,只为一件事。”黄芩冷声道:“限你十日之内搬离高邮。”

他轻描淡写的这句话,使林有贵以为自己的耳朵听叉了,茫然道:“什么?”

黄芩淡淡重复了一遍道:“十日之内搬离高邮。”

林有贵惊呼道:“为何?”

黄芩道:“我为一方捕快,自保一方平安。所以,不管什么人,什么怪,兴什么风,作什么浪,都请远离此地。到了别处,随你如何作怪,都与我两不相干。”

“就凭你莫须有的猜测?”林有贵不可置信,道:“我若不走,你待怎样?”

黄芩并不瞧他,一面迈步出厅,一面缓声道:“你坚持不走,莫怪我挖你的根,揭你的底,坏你的事。”他说这话时,没有丝毫以强凌弱之势,只像在陈述一件事实。

林有贵紧皱眉头立在当场。

厅门外,黄芩站定,又回身微微一笑道:“我说的,你可信?”

林有贵踌躇道:“黄班头,其实我……”他似乎想告诉黄芩什么,但眼珠转了几转,却没再说下去。

黄芩道:“你若不信,大可以不搬,但需晓得我已然盯上你了。你自有你的门道,我也有我的手段。”

林有贵嚅嚅道:“黄班头……这是说的什么话……”

“十日后,当再登门造访。”黄芩向外走去,边走边道:“真希望,到那时已瞧不见你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脚步道:“还有,那位客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林文贵愣了愣,才道:“你不是亲自验过路引了吗?”

黄芩不置可否,“哦”了一声,消失在了林家大门外。

出了太平庄,已过午时,他只觉肚中饥渴,心知离此不远就有处酒店,于是加快步伐而行。行不多远,果见一处小酒店,门前挑出望杆,挂着酒旗。黄芩揭开芦帘,拂身而入。里面食客稀少,都是空桌,他随意拣了一处空桌坐下,倚了铁尺。

掌柜的见他进来,换下小二,亲自笑迎上前道:“黄班头,今日需点些什么吃食?”

黄芩笑道:“筛一壶好酒,一斤牛肉,两个馒头。”

掌柜的笑道:“好,不劳您等,一会儿就来。”

没过多久,酒菜齐全,掌柜的还另送了他一盘热菜。黄芩称谢后,自顾自只管吃喝。

他正吃着,芦帘又掀,打外面迈进来一位橄榄色皮肤,身材修伟,猿臂蜂腰的英秀青年。

这青年端的是好看!

往脸上看,他剑眉入鬓,睫毛长密,一双大眼睛黑多白少,神光炯炯地左顾右盼;往头上看,他一头黑亮的长发被仔细挽在顶端,用一支雕花刻鱼的白玉发箍缩住了,再加了根丝绸发带;往身上看,他一身炫蓝色的阆中丝绸长袍,腰间还悬着把古色古香的镏金红鲛鞘三尺文剑,剑柄下挂着的四珠宝石剑穗煞是耀眼。

剑有文、武之分,文剑均配有剑穗,一般重量较轻,常被文人们所配戴;而武剑,则没有剑穗。

这青年整个人儿往那儿一摆,仿若临风松柏,又如凭海椰树,真正潇洒出群。

但最让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些,而是他唇角边总浮现着的那抹似有非有,似无非无的诙谐调侃般的笑意。

这屋内,抬头望见他的零星吃客都禁不住愣了愣,毕竟,样貌这样出众的人物,在高邮这种小地方是极少能见到的。

那青年环顾室内一圈,目光落在了低头吃食的黄芩身上。随后,他走上前,解下配剑靠立桌角,极其大方地坐在了黄芩对面的长条凳上。他端坐那里,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瞧着面前埋头吃食之人,也不着急叫小二点酒食下肚。

‘难不成这青年是黄捕头的旧相识?’小二心中暗忖,但又觉着不太像,一时不敢冒然上前招呼。

黄芩抬眼扫了一下对面之人,一面嘴里嚼着牛肉,一面伸手自腰间解下腰牌,“啪”的一声,拍在了桌面醒目的位置上。这一举动,无疑是警告那青年移驾别处。

那青年歪头瞟了眼腰牌,反而俯身向前,胳膊撑在了桌上,离黄芩更近了,唇边的笑意也更深了。

其实,黄芩一身捕快打扮,又何需腰牌明示身份?

见以腰牌震慑,令他自动挪窝的打算落了空,黄芩只得咽下嘴里那口肉,出声道:“你认识我?”

青年摇了摇头。

“既如此,那许多空位,因何与我同桌?”

那青年反问道:“为何不能与你同桌?”

他的笑容里隐有一丝轻浮之意。

虽然这笑容不但不讨人厌,反而有些讨喜,但黄芩的目光却犀利了起来。

“你怎敢?”

那青年依旧笑道:“为何不敢?”

“我是捕快,一般江湖人不敢无故靠近捕快。”

那青年“哈”了一声,道:“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江湖人?”

黄芩直视着他道:“虽然你打扮得象个秀士文人,但我偏能嗅出你身上的江湖气。”

那青年一挑眉毛,噗哧一笑,道:“你对自己的鼻子这么自信,莫非和我家养的大黄同属一类?”

被他拿话阴着骂了,黄芩却没显出一丝怒意,只冷静回道:“我能嗅得出,是因为我这类人正是为了限制你这类人,就好比官兵和贼,无论官兵怎么装扮,身上都有官兵的味道,而贼,不管怎么穿着,都有贼的气息。”

那青年将两只胳膊抱于胸前,瞪起眼睛,道:“你不要诬蔑我,我可不是贼。我只是个会使剑的秀才。”

黄芩没有反驳他,手拿酒壶,自斟自酌了起来,打算无视他的存在。

那青年撇了撇嘴,又道:“不过,我还是个好奇心很重的秀才。”

黄芩不理不问,继续喝酒。

见自讨了个没趣,那青年疑道:“你就不想问一下我对何事好奇?”

这时,黄芩已吃喝完毕,起身收回腰牌,扔下一锭碎银连一眼都懒得看他道:“不想。”

那青年似愣了愣,道:“为何?难道你们捕快就没有一点好奇心?”

“我的好奇心不须放在你身上。”黄芩道:“江湖人就是江湖人,在我眼里,你同别的江湖人没甚区别。”

那青年悠悠笑道:“那你是孤陋寡闻了。据我所知,江湖人也是大有分别的,至少可以分为四种。”

黄芩没忍住,不禁问道:“哪四种?”

那青年面露得色,侃侃而谈道:“绿林土匪未公然造反的,算一种;黑道帮派若营生得当的,也算一种;车船店脚牙能自给自足的,又是一种;”他伸手,抚了抚竖在一边的宝剑,目光闪烁,颇有几分得意之色道:“最后,就是我这种——闲来无事,游历江湖,路见不平,拔剑相助的‘剑侠’。”

“剑侠?”口中若有酒水,黄芩只怕就喷出来了。稍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阵子那青年,才皱眉道:“就你这样的?”

“不错,就我这样的,莫非有哪里不像吗?”那青年也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俯向黄芩耳边,轻声道:“我姓韩,名若壁,你可以叫我韩大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呼吸很重,吹得黄芩耳朵痒痒的。

一根冰冷的铁尺,挡在了韩若壁还想继续往前凑的面孔前。黄芩冷声道:“我奉劝你一句,江湖人最好莫要招惹捕快。你道你是谁,就算真是剑侠,在我看来,也不过是个以武犯禁的暴徒罢了。”

韩若壁吃了一憋,十分知趣地退后一步道:“我上来就自报姓名,如此有诚意,怎么捕快大人却对我有偏见?”

黄芩耸了耸肩,看样子并不想否认。

韩若壁摇头叹息,继续道:“不管怎样,巴掌不打笑面人,我初来乍到,本意不过想请捕快大人喝顿酒,做做人情罢了。捕快大人又何苦距人于千里之外?”

黄芩怎能瞧不出他的意思道:“只怕请人喝酒是假,探听消息是真吧。”

韩若壁长叹一声道:“君子眼中,天下滔滔皆是君子;小人目里,世间无一而非小人。捕快大人未免多虑了。”

知道此人擅辩,纠缠无益,黄芩也不打算逞口舌之勇,干脆道:“但凡饮酒,不可尽欢。我适才已自饮过,孰不奉陪了。”说完,执了铁尺,挑帘而去。

韩若壁挑着眉梢,笑声不绝,拱手送道:“捕快大人好走。”之后,他四平八稳坐回座位,呼喝道:“店家,收拾桌子。”

小二应了他的唤,连忙上前收拾黄芩刚才用过的碗、盏等。

韩若壁又吩咐道:“什么清浑白酒,都不拣选,只管来几壶,却要够劲道的。其他下酒的肉菜,我也不挑剔,只要你们店拿手的,尽管摆上来吧。”

周围几个一直偷偷关注的食客听言,都不免心中嘀咕:这等俊美文气的青年秀才,却原来也是好酒的狂人,真是人不可貌相。

小二一边称喏,一边转身待去准备酒食。韩若壁又叫住他问道:“适才的捕头,是个什么人物?”

小二回道:“他是我们高邮州的总捕,姓黄名芩。”

“大黄?哈哈,他居然真的姓‘黄’?哈哈……”韩若壁大笑不止。

‘这人莫不是有毛病吧,黄捕头姓黄有什么可笑的?’一旁的小二不明所以,尴尬陪笑的同时不免心下腹诽。

笑罢,韩若壁又主动猜道:“勤?是‘勤快’的‘勤’,还是‘晴天’的‘晴’?”

小二摇了摇头。

韩若壁又猜道:“那便是‘琴棋书画’的‘琴’?”

小二还是摇了摇头,走回桌边,伸手沾了残酒,在桌上一边写着笔划,一边道:“就是这个‘芩’。”

韩若壁轻笑一声,道:“好端端一个人,偏起了个药名,难怪凶巴巴的,总苦着一张脸了。”

小二听言,心中不爽,多回了句嘴道:“他可是我们高邮州的福星,客官莫要取笑他的姓名。”

韩若壁微露诧异之色:“瞧不出,他还挺得人心的嘛。”

等酒菜上齐,他便大快朵颐起来。

* * *

捻指间,光阴如流,不觉十日已过。这日清晨,落了一夜的如膏春雨仍不见停歇,拉拉杂杂地继续浇灌天地。黄芩依约撑着把油纸伞,来到林家门前。

眼前的林家,大门紧闭,寂静无声。除了雨丝轻触手中油纸伞面的声音,觉不出半点人气。

难道林有贵真的举家搬迁了?

他迈上台阶,待要举手扣门,却闻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那味道极淡,淡得几乎要融化在空气和雨丝中,却令黄芩放下了手,紧皱起眉。

是血的腥味!

黄芩左手用力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可见是从里面锁上了。他侧身沿着高耸的院墙行了一圈,在一棵临墙而立的槐树下立定,收了右手纸伞缚与身后,又纵身跃上了一根粗大的槐枝,借着那处立足点,再一个鹞子翻身,攀上了高墙。

低身俯在墙头,他聚起目力向内张望。

不望则已,一望惊心。

透过如雾雨帘,只见前院内,离大门仅有丈余处的青石路上,直挺挺匍匐着个人形。人形身下已积了大片暗红,正混着雨水流向低凹处。黄芩立刻翻身落入院内,直向那人形而去。到了近前,瞧得更真切了,那人身体僵硬,明显已死了多时,右手上还紧握着一把刀身狭长的龙纹腰刀。见刀上并无血痕,黄芩心疑不知是被雨水冲刷干净了,还是虽然被拔出来,却未及伤人。

但眼前这样的情景并不能令他有丝毫的惊慌,他只暗叹了一声,心道:果然,玩刀之人难免要死于刀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了个个儿,令其脸部朝上。

不出所料,死者正是林有贵。

此时的林有贵全身湿透,衣衫的前襟浸着血水,呆滞的脸上瞪着一双鱼眼,象是还无法相信自己已死一般,不能瞑目。

黄芩大致一瞧,便推断出林有贵的死因是喉间的那处伤口。他蹲下身细查,只见伤处已不再流血,因为被水浸泡了有一阵,所以发灰泛白、清凉干净,倒是方便展露出它的原貌了。

这道伤口长寸许,宽几毫,位置、深度均刚好切断颈项处的要害血管。黄芩不禁心赞:好刀法。

转头,他又瞧了眼尸体手中的龙纹腰刀,摇头轻叹:想来,是你的刀没能快过别人的刀了。

这话,地上的林有贵是听不见了。

下一刻,黄芩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然起身,踏着脚下积水,疾步冲进了客厅。

厅内空无一人。

他又转进厢房,把三间厢房逐一转了个遍,接着是柴房、灶房、甚至茅房,他全都不曾落下,一一看过,仍是所寻无获。

这时,他的神情反倒有一丝放松下来。但等转到后院,往里一瞧,一向沉着冷静的黄捕头顷刻间变了个人似的,定立在拱门旁,牙关紧咬,面目狰狞,眼神瞬时变得愤怒、悲伤起来。

雨还在飘,黄芩的衣袍已湿,发丝上的水顺着脸颊缓缓滴落。

后院的泥地里倒着一位妇人,胸前一个碗口大的血窟窿。离妇人不远处,还躺着个周把岁的奶娃娃,一枝铁箭将他穿胸钉在了泥地上。黄芩的目光就落在那个奶娃娃身上。

这死了的妇人无疑正是林氏,而那个奶娃就是她和林有贵之子。

黄芩缓缓走到奶娃娃的小尸体边,解下背后缚着的油纸伞,默默撑起,小心仔细地放在地上,正好罩着小娃娃,挡住不停落下的雨水。

瞧着那枝铁箭,他恨恨然道:“这样行事,天理不容!”

已经死了的娃儿自然是听不见的。唉,即便听得见,那么小的人儿,也是听不懂的。

稍倾,黄芩转身出门,寻了庄里管事之人守在门前,并在大门上粘贴了临时的封条,以防闲人进入,而后向府衙快步而去。

不久,他领着一干捕快,以及两个仵作,一行人又转回到林家。

众人揭下封条,进到门里,各伺其职起来。

后院里,邓大庆咬牙切齿道:“这帮猪狗不如的东西,居然连个吃奶的娃娃都不放过?!”

殷扬叹息一声,继而又道:“这小娃娃尚不会说话,又识不得人模样,那些贼子何苦害他性命?”

黄芩的眼角微跳了跳,缓缓道:“因为他们是胆小鬼。”

没想到这句感慨会有人回答,而且答话的居然还是总捕头。殷扬想了想,转瞧向黄芩,不解又问道:“胆小鬼能做出这等罪大恶极的事?”

照他看来,敢作奸犯科、杀人掠物的都是胆大枉为之徒,却如何被总捕头称作‘胆小鬼’?

黄芩一边注视着一个仵作正移开纸伞,轻轻抱起那具小小的尸体,一边道:“杀人的时候也是‘胆小鬼’最怕的时候。怕被追查,被报仇。”

他一字一顿道:“我最恨的,便是这种手拿刀剑的胆小鬼!”

邓大庆“嘿”了声,道:“不错!若不是无胆鼠辈,又何必去害个柔弱的奶娃!”

殷扬用力点点头,道:“看样子,凶嫌该有三人。”

邓大庆道:“一人使刀,一人使弓箭,杀害林氏那人使的什么兵器,我倒没能瞧出来。”

黄芩道:“应该是流星锤、狼牙锤之类的软兵器。”

这时,周正已从院外步入,拱手道:“总捕头,我查验过了,林家已被洗劫一空,想是一桩灭门掠财的惨案。”

邓大庆疑惑道:“先前我也瞧了,却不见什么明显的翻动、冲砸痕迹。这一点,和一般杀人掠财的案子不径相同。”

黄芩沉吟片刻道:“凶手盯上林家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

周正道:“这林有贵倒是深藏不露,从不知道还是个练家子。”顿了顿,又道:“只可惜练得不济,一刀都未能砍出去。”

黄芩道:“林有贵的来历应该不寻常,他那龙纹腰刀倒象是军里常备的,江湖人甚少使用。”

另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一脸惊讶。

邓大庆道:“当年他一家搬来时,各类手续俱全,也没有什么不对啊。”

黄芩点头道:“的确,他的路引、牒文我都曾验过,现在也还押在衙门里,不似有假。”

殷扬插嘴道:“这些东西造假的多,也不易辨识,以后还望总捕头能指点我一二。”

黄芩道:“不妨事的,你见多了就能分辨了,事关重大的话,还可以去原籍查问。”闪念间,他又道:“这桩案子,我想兵分两路。一方面,禀报知州大人,请他派人去京师,摸清林有贵的底细;另一方面,进一步追查林家被劫走的财物。如果能找到,就可顺藤摸瓜,追查凶嫌。”

其实,说这话时,他心下也不知道林家被掠走了什么财物,况且,目前为止恐怕也没人会知道。大家只能寄望于凶贼急于出手某些贵重的物件换银子,这样就能在市面上查到可疑的赃物。而京师那头,倒是黄芩最为关心的。

邓大庆道:“京师那边责任重大,我寻思总捕头亲自跑一趟才稳妥。”

黄芩沉吟了一刻,道:“不必了。”想了想,又道:“你娘的病情稳定了没有?”

邓大庆点头道:“已经无碍。”

黄芩道:“你办事老练稳重,我放心得很。不日,我禀明大人,差你上京查案。”他拍了拍邓大庆的肩道:“记得携上林有贵的路引、牒文,相信定能查出他的底细。”

邓大庆愣了愣道:“那总捕头你……”

“我还有更重要的去处。”黄芩瞧着后院里倒扣着的一只木船,若有所思道:“总之,这桩案子定是要个交代!”

* * *

出了林家大门,走过一片树林,黄芩总觉身后有人跟着,当他放慢脚步回头看时,却又瞧不见任何人影。又往前行出半里,雨停了,到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小山丘,不住有疾风吹过。这时,黄芩一身衣袍从里到外尽数湿透,紧贴着肌肤,刚才办案时因为忙活尚不自知,此时身体已受不住寒气侵袭,阵阵战栗起来。为防染上风寒,黄芩欲寻处地界取柴生火,烤干衣袍。只听得“叮铃铃”一声脆响,令他记起附近就有一座破败的寺庙。抬头望去,只见百余步开外,正是那间寺庙。刚才的铃声,正是悬于这间寺庙残破的殿角下的铃铎,迎风发出的。黄芩赶紧捡了些柴禾,往寺庙去了。

这座寺庙废弃多年,山门上的朱红牌额摇摇欲坠,破败不堪,上面描金写着的“净土寺”三个字几乎不可辨识。再往里,台阶上尽是燕子粪,檐角下都是蜘蛛网。黄芩全不在意,径直奔到殿内,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架起柴,打了火。

他将铁尺放在手边,解下插在腰带间的那把制作粗糙、十分不起眼的匕首,又脱下衣袍,笼在手中展开来,靠火而坐。这样一来,烤干衣袍的同时,也可以烤干他的身体。

一切妥当,黄芩精赤着上身,注视着眼前火苗的律动,嘴里却道:“跟了这些天,不累吗?”

空荡荡的大殿里,除了隐隐回声,哪里有人作答。

黄芩又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人都到了,何不进来,难道还要我请?”

“哈哈哈……”伴随着一阵豪爽的笑声,同样周身湿嗒嗒的韩若壁走了进来,微施一礼,抬了抬眉毛,道:“那就唐突黄捕头了。”

“进来就进来,”黄芩目光一凛,道:“休多闲话。”

望着眼前风光,韩若壁咧嘴一笑道:“古有美人出浴,今有捕头烤火,一样是春光外泄啊。”

黄芩强压下胸中微愠:“我且问你,这几日因何总跟着我?”

韩若壁走到他身侧蹲下,佯叹道:“当然是跟着你有求必灵啦。瞧见没有,淋湿了都不怕,求火烤有火烤。”言毕,还不失时宜地往火堆边又蹭了蹭。

黄芩不耐烦道:“你这厮油嘴滑舌,莫非真要抓上公堂,才肯老实回话?”

“嘿嘿”笑了两声,韩若壁边解下佩剑边道:“没想到我这么棒的轻功,竟被你察觉了。原来黄捕头不但鼻子灵、耳朵也不差。”夸别人前把自己也先夸了。

黄芩正色道:“少溜须拍马,只管回话就好!”再仔细一想,‘鼻子灵、耳朵也灵’似乎不是好话,而是话外有话。

不待对方反应过来,韩若壁“啊欠”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瘪嘴道:“惨了,惨了,搞不好要伤风了……”说着,他将佩剑依在一边,自顾自宽衣解带起来。

又好气又好笑,一时不知该拿他如何,黄芩只得加重语气重申道:“到底说不说?!因何跟踪我?!”

不急不忙,待将蓝衫脱下后,韩若壁依着黄芩的样子,也坐在火边,一边烤火,一边摇头晃脑道:“却原来,黄捕头对我还是相当好奇的。好吧,看你是有缘人,就告诉你吧。”

不待黄芩有所反应,他接着道:“你知道的,我是‘剑侠’嘛,就该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可一路上,连个稍稍施展的机会都没遇上,怎么办?当然只能跟着你喽,谁让你是捕快呢。你想啊,跟着捕快就有案子,就有不平,也就容易找到行侠仗义的事情做了。”

黄芩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道:“那你定是找到了。”

韩若壁连连点头道:“这种灭门惨案,人神共愤,自然是可以大展拳脚的。”

黄芩冷冷道:“我劝你还是不要装模作样的好。”

韩若壁不解道:“你是不信我是‘剑侠’,还是质疑我行侠仗义的能力?”

黄芩转头瞧他,不屑道:“侠?这世上还有侠吗?”

“自然是有的。”韩若壁眉间一剔道:“你若以前没见过,今日正好见一见。”嘿嘿一笑间,他站起身,提着衣衫,光着脊梁在黄芩面前原地转过几圈,又道:“我大方的很,一回生,二回熟,既然大家这么熟了,索性给你见得彻底些。”

瞧着红黄的火焰光影在那副微微湿润的橄榄色肌肤上流淌时,黄芩心头竟隐隐有些怦然。转瞬,他迅速起身,将半干的衣袍草草穿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烤了火,他的脸红扑扑的。

韩若壁则又坐回原地,边烤衣衫,边静静瞧着他穿衣,道:“可惜,裹上那件公人皮就瞧不出你还算白净了。”

黄芩也不答话,只管自己穿戴好了,伸手欲拿回地上的匕首。

与此同时,韩若壁也披起衣衫伸手来拿,并好奇道:“什么东西,我来瞧瞧。”却不料黄芩右掌疾速一翻,挡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掌,道:“不值当的东西,没甚好瞧的。”

韩若壁‘哼’了一声,道:“好个小气的黄捕头。”

黄芩收好匕首,又取了铁尺:“往后不准再跟踪我,否则必以防碍公务之嫌,缉你回衙门受审。”

韩若壁也晃晃悠悠地穿戴好,取了配剑,微笑道:“想缉我回衙门,也要看你的铁尺能不能胜过我的剑。”

黄芩瞥了眼他的剑道:“哦,你很自信?”

韩若壁傲然道:“万丈横山,世人难攀,此剑名唤‘横山’。我不是自信,我是信它。”紧接着,他又狡诈笑道:“不过,它的名字是我起的,信它便是信我,怎么样?”

黄芩低头瞧了眼手中的铁尺:“我这铁尺很平常,任个捕快都配得。”抬头,他看向韩若壁道:“不过,它可以量是非,断善恶,所以我也给它起了个名字——‘是非尺’。你若想在此犯事,须得先问过他。”

听言,韩若壁怔了怔。

黄芩转身走出庙门,道:“后会有期。不对,后会无期才好。”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韩若壁的面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沉,喃喃自语道:“这个黄芩……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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