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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3回:潜义庄偷验尸揭开画皮,为解惑入贼窝约会雷铉

作者:绾刀 当前章节:125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5:38

高邮州境内有座山,因远远望去象个“土”字,得名土山。山上悬崖峻峭,松泉飞瀑,云岭苍苍,猛兽毒虫极多,是以少有人迹。山的南麓建有一座义庄,是早年太平庄、袁家庄、金家庄的富户们一起捐资修建的,用以存放三个庄子里未能找到地方安葬的尸体。这些尸体,或是客死他乡无人认领,或是穷困潦倒无以为殓,或是暂且寄放此间以便择日运回原籍入土为安。阴宅本就少有人气,庄里日间只雇了三两个闲汉轮流照看一下。但一到酉时,闲汉也都早早离去了,毕竟夜晚主阴,是孤魂野鬼的游荡之时,哪有活人敢在这里停留?林有贵一家三口的尸体,依律经仵作验过后,就存放于此处。

是夜,天色漆黑,星辰无光,独有孤月一轮笼着这方万籁俱寂的山林。伴着一片细碎的衣袂携风之声,义庄门前的两盏长明灯忽明忽灭地闪了闪,一条黑影从门旁掠过,顷刻间,越墙飘进了庄内。

里面一片漆黑,当真是睁开双眼一片盲,伸出两手不见掌。只是,那条黑影飘来荡去时,不断有火光随之闪烁,才能现出里面阴凄凄地停放着数十口棺木。而那条黑影,活象出去游荡归来找不见棺木,不得不擦亮鬼火寻路的孤魂野鬼。

费了些工夫后,那条孤魂象是找到自己的棺木了,“嘎吱吱”推开棺盖。同时,鬼火又亮了起来。

这次的鬼火与之前不同,亮起来后就没再熄灭了。

火光下,是一张蒙着黑布,仅露出额头和一双眸子的脸。而火光的来源正是这脸的主人手中执着的火折子。却原来,他并非孤魂野鬼,只不过是个蒙面人。而刚才的鬼火,实是他为了查看棺木上的名牌,不时点燃又熄灭的火折子。

蒙面人从怀中掏出一枝白烛,以火折子点燃了,再将白烛移至身前棺木边,滴下烛油粘牢,低头瞧向棺木中的尸体。

这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林有贵。

确认无误后,蒙面人微点了点头,从腰间的皮囊内取出小刀、小钩等几样小巧工具,于棺盖上依次排列开,随后,熟练地取用工具,在林有贵身上细细操作起来。

半个时辰已过,昏暗的烛光显然不够亮,令得他必须运足目力,才能满足手中精细活儿的要求,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缓缓渗出。又过了快半个时辰,忽然,他的眼睛感到一下子松弛了。

不经意中,周围亮了起来。

蒙面人急忙抬头、回身、望去,只见黄捕头正手提灯笼,于他身后不远处的门边站定了。

二人目光相撞,黄芩沉声道:“该以毁尸灭迹的罪名拿下你吗?”

蒙面人先是叹了声,后干脆扯下蒙面黑巾,一脸嘻笑道:“看来,黄捕头是对我有意,是以虽不许我跟着,却跟着我来了。”

黄芩将灯笼挂在门边,左手‘哗啦啦’抖开腰间铁链,右手‘簌’地抽出背后铁尺,正色道:“韩若壁,你是束手就擒,还是要我动武?”

“这么大阵仗,何必呢?”韩若壁笑了一声,道:“难不成做捕快的个个都是呆鸟?”

黄芩面色一黑:“又要耍甚花枪?”

韩若壁放下手中工具,指了指棺木中的尸体:“他是何人?”

黄芩冷哼一声:“明知故问,他是林家的养家人,林有贵。”

韩若壁摇头道:“我却说不是。”

林有贵的身份,黄芩早已起疑,现下听他这么一说,当即意识到韩若壁可能知道什么隐情,于是追问道;“你待怎讲?”

韩若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问道:“他是如何死的?”

黄芩越发疑惑:“一刀封喉。”

韩若壁摇头轻蔑道:“所以我才说你们个个是呆鸟。”说着,他示意黄芩上前:“你且自己来看。”

黄芩收了铁链、铁尺,依言来到棺木的另一边,向里看去,只见林有贵的头皮已被切开,剥落得极细致,褪至眼眶上,露出森森头骨。前额那片头盖骨虽然完整,却布满了极深的、大小不一的裂纹,看上去象是由无数小碎片拼在一起似的。

饶是他这般冷静的人物,也不禁暗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会这样?”说话间,抬头瞪着韩若壁:“不是你捣得鬼吧?”

“我说不是,你肯信吗?”韩若壁打了个哈哈:“还是你自己瞧吧。”

黄芩低头细看,发觉那处致命重创实是死者生前所受。

他一边看,一边道:“他是被掌力所伤。伤人者掌力属阴柔一脉,所以才能深可透骨,表面却瞧不出任何痕迹。而且,此人功力高深莫测,一掌击出就打碎了骨头中最硬的头盖骨。”

韩若壁接话道:“照这样看,林家灭门一案的凶手至少有四人。那一刀封喉之人出刀虽快,却仍在用掌之人后面袭到。”

黄芩点了点头,赞道:“你不做捕快真可惜了。”心里,他对韩若壁不免刮目相看了起来。

得了他的肯定,韩若壁心头一阵惬意,继续道:“若非先受了致命一掌,这化名林有贵的高手,怎可能连一刀都挥不出去?”

“哦?”黄芩目中一亮:“你识得此人?”

韩若壁道:“前些年江湖上有过一号人物,人称‘闪电刀’,姓洪,单名一个‘图’字。据说这洪图曾从军戍边,是个厉害角色。不过,他的声名刚刚鹊起不久,便从江湖上消失了。”

黄芩皱眉道:“你怀疑林有贵就是洪图?”

韩若壁笑道:“不是怀疑,是肯定。以前闯荡江湖时,我曾撞见过他杀人,印象深刻,是识得的。”

黄芩讪笑两声:“瞧不出,你还是个老江湖?”同时,心下转了几个弯,暗想:他的话,我该不该信?如果林有贵真是洪图,那他那没有瑕疵的路引、碟文又是从何而来?

转而,他问道:“你觉得洪图的功夫怎样?”

韩若壁摇头含糊道:“不好说。”

黄芩疑道:“你曾撞见他杀人,又怎会不好说?”

“我撞见时,他已将敌手毙于刀下。我说印象深刻,是因为死的人周身已无片块好肉,如同被千刀万剐一般。由此推断,洪图出刀的速度必定骇人,也不算辱没了‘闪电刀’的称号。”韩若壁道:“所以如遇双方对恃,他不该连一刀都伤不到敌人。”

想了想,他又解释道:“其实江湖人的武功实在难断。名气大的往往徒有虚名,无名小卒却能要人性命。”

黄芩道:“你这见解很特别。”

韩若壁道:“江湖上的名气要么是交出来的,要么是创出来的。所谓‘交出来的’,自然是多多结交各类朋友,大家互相比试,真比试也好,假比试也罢,结果怎样也不作数,反正是闭门切磋,之后,几个朋友间互相吹捧一番,自然可越吹越大。而‘创出来的’,则需实打实地与人比武切磋,但又需点到为止,胜的场次多了,名气自然也大,但相应的,功夫就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所了解,也就有人可以潜心找寻破绽、研究对策,生出克制的法子来。而有些无名小卒,非必要时绝不与人交手,武功反而常常要人性命,这并非因为他们的武功高强,没有破绽,而是破绽虽然存在,对手却不知晓,出奇制胜的机率极高。”

黄芩道:“以我看来,武功只该用来杀人,不该拿来比试。”

韩若壁笑道:“明明是个捕快,练武却只为着杀人,你也算特别。我倒是真想瞧一瞧,用那把无刃的铁尺,你要如何杀人。”

黄芩垂首沉默了片刻,摇头道:“你不会想瞧的。”

二人相顾无语了一阵。

韩若壁率先打破了沉默:“不过,万事都有例外,有些江湖人名气大,反倒是因为要了太多人的命。”

黄芩道:“什么样的江湖人?”

韩若壁道:“绝顶的暗器高手。江湖上虽知其号,却不识其人,因为但凡见过他们暗器的人,都已经死了。”

黄芩道:“对江湖事,你知之甚广。”转而目光一寒,手扶腰后铁尺,又道:“不过,对大明律令,你却似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怎么?还想拿我?”韩若壁也握住了身边宝剑的剑柄,目光变得专注而凌厉,面上还隐约勾勒出一个轻笑。

这一刻,光影之下,他周身邪气逼人。

黄芩的目光收紧起来:“毁尸行陉该当何罪?”

韩若壁眯起眼睛,直盯着面前人,脸上阴晴变幻了好一阵,最终却化为浅浅一笑。

他这一笑,二人间僵持的紧张气氛顷刻得以缓和。

韩若壁放开剑柄,伸出舌头,扮了个鬼脸:“反正不是死罪。”

他又做出一副委屈的姿态道:“我不过担心仵作验尸有误,才偷偷潜进义庄察看。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并非多余,黄捕头又何须对我这个‘剑侠’小题大作呢。”

黄芩寻思片刻,才叹道:“你这么好管闲事,不能不令我疑心。”

韩若壁故作关切道:“黄捕头,疑心是病,害己害人,需得医治啊。”

黄芩悠悠道:“哦,莫非你有法子医?”

韩若壁道:“心长在你身上,它犯病,该你想法子医,我哪有那样神通。”

黄芩淡淡道:“想医这病,少不得你,你是药引子。”

韩若壁道:“你想怎样?”

黄芩冷然道:“我开个方子,你照做便好。”

韩若壁微愕道:“什么方子?”

“安分守己,早离此地。”黄芩转身重将灯笼提在手中道:“天亮前,收拾好残局,倘有人上报尸体遭损,我第一个缉拿你。”

其实,韩若壁的来历、为人、做事的动机等都令他匪夷所思,但经过查探,这人又确是初来乍到,不可能与之前的案子有什么瓜葛。所以,对这人,黄芩虽无甚好感,却也并不讨厌,毕竟他外表轻狂,却着实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本领。

见黄芩转身要走,韩若壁悠悠唤道:“烦劳捕头大人把灯笼留下,也好方便我收拾残局。”

黄芩回头,望向那张微微自得的脸,牙根有点痒痒的,顿时对刚才放他一马有了几分悔意:不拿这厮已是恩惠,他却得寸进尺了。

虽然这么想着,他还是将灯笼挂了起来,只身走出去了。

韩若壁兀自又作了个鬼脸,啧啧自语道:“我使针线,他点灯,黄捕头还真是体贴人。”

这话说的好像黄芩上赶着为他掌灯一般。幸好被说的人已经走远,没能听到这话,否则只怕耐不住性子,怒将起来,就真拿他去衙门里蹲着了。

双手灵巧操作着的同时,韩若壁又悄然一笑,冲棺木中的尸体道:“这位尸兄,你我也算有一夜之缘,我要查之事,你知不知情?”

正在被他缝着的脑袋当然无法应答。

韩若壁摇头苦恼道:“唉……可惜就算我严刑逼供,你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半个时辰后,韩若壁将头皮缝合回原位,再一番收拾,又蒙上了黑巾。

这时,天光已将放晓,他冲棺木中的尸体潇洒地挥了挥手,示作告别。关上棺盖,蒙面人疾速掠出义庄,于晨雾中缥缈而去,仿佛从不曾来过一般。

* * *

离开土山之后,黄芩直接回了衙门。

次日一大早,他先在附近转了一遭,确定没人盯梢后,来到马棚村的丰四家中借了条小舟,一人一舟下了樊良湖。

湖面上有水汽冉冉升起,形成的灰蒙蒙的雾气包裹住一切,让人瞧不清几丈开外的水面。这样的天气,视野极差,绝非捕鱼的好日子,湖上几乎没有渔人。

黄芩似是对水路颇为熟悉,未受雾气影响,掌篙撑着那叶小舟,七拐八折地在湖上畅游起来。不久,凉飕飕的雨丝随风横洒过来,抚弄在他身上、脸上,凭添几分诗情画意。

当他驶到一片小洲前时,雨停了,雾气也散开去了。这片小洲被一圈芦苇泊包围着,方圆不过百亩,上有数间茅屋,乃是樊良湖上一路水贼的据点。

当小舟靠近芦苇泊时,周遭没有任何动静,黄芩反尔陡生不安,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是因为,以前一旦他来此处,就早有水贼喽罗驾舟上前喝问了,可现下居然没有一个人影,怎能不令他生疑?

他匆匆越过泊口,系了小舟,登上陆地,赶向茅屋所在处。可到了近前,却发现疏篱外原本倒扣着的七八条小船,此刻也无影无踪了。

出了何等大事,累得他们连巢穴都弃了?

黄芩一面心下生疑,一面要进茅屋里一探,却见其中一间茅屋里悠悠然然绕出个人来。

“韩若壁?!怎么又是你?”黄芩斥问道。

见到他,韩若壁显然也吃了一惊,转而又苦笑道:“放心,这次绝非是跟踪你而至。”

黄芩道:“若非早知你不是水贼,此刻就抓你回去问罪了。”

韩若壁不急不忙道:“若非早知你是个捕快,此刻就把你当成贼大王了。”他又讥笑道:“哪有捕快对水贼老窝这么熟悉的?”

黄芩不解释,只问道:“你来此作甚?”

韩若壁呵呵笑道:“樊良湖也算一处好景致,我生来喜好名山大湖,自是不能错过的。泛舟湖上,撑蒿自走,身如闲鹤,真好自在啊。”干笑两声,他又道:“不想,竟误走误逛,转来此间了。”

黄芩心下骂了声:一派胡言。也不追问,只道:“这里的人呢?”

韩若壁一脸无辜道:“我也刚来一会儿,哪知有人没人。”顿了顿,又道:“不过,瞧屋里乱七八糟的,估计是匆匆撤走了。莫不是你们官府计划出兵来剿,吓跑了胆小的贼寇?”

黄芩心道:只怕不简单。口中问道:“你的船呢?”

“在另一边的泊口。”韩若壁道:“相逢是缘,本想邀你同游,但知你定然不许,还是我自己继续游览去吧。就不劳黄捕头挂念了。”说罢,他便自去另一处泊岸,驾船先走了。

黄芩在洲上巡了一圈,也没能发现什么。

离开此处,他又波折几番,寻了其他五路水贼的盘据窝点,状况居然和刚才一样,都是空留屋舍,人船兼无。这情形真像极了韩若壁所说的水贼听到了什么风声,出湖避祸去了。

黄芩匆匆驾舟又行出几里,眼看前面百丈开外便有一处大洲可以登陆了。他反倒把撑蒿动作放缓到了极致,步步小心,如履薄冰起来。他这么做,是因知道此处不但水流湍急多变,而且大小暗礁密布,水势深浅不一,极易翻船撞礁。

“黄捕头!黄捕头!看这边,这边……”

听见有人急切地呼喊自己,黄芩暂且稳住舟身,寻声看去,只见十几丈开外的一块暗礁上,站着一个人,正向自己频频招手。那人身边散落着一些船只残骸,以此类推,极可能是不慎碰上了礁石,撞碎了船身,还好性命无害。

黄芩缓缓将小舟驾了过去。

相隔几丈时,他才看清了站在暗礁上的人。

居然……还是韩若壁。

此刻的韩若壁发髻蓬乱,从头湿到脚,衣袍也不知被什么划破了好几处,简直狼狈不堪。

瞧见他这副模样,不知怎地,黄芩心情大好,只差没笑出声来了。

他停下小舟,不再继续上前,心中暗嘲道:饶是我熟知此地水情,也不敢轻易来去,你一个外乡人却鬼鬼祟祟地跑来这里撑船,活该吃苦头。

见他驻足不前,韩若壁又连声唤道:“黄捕头,黄捕头,来来来,还烦载我一程。”

黄芩依旧立在原地没甚动静,只回道:“载你一程?你当我什么?摆渡船夫,还是撒网渔民?”

韩若壁一时语噎。

黄芩冲他微微一笑道:“你先在此歇着吧,我若回来顺路,再来载你。”说罢便要摆舟离去。

韩若壁见状并不急,也是微微一笑,身形瞬时拔地而起,在空中几番变化后,稳稳落在了黄芩的小舟上。

站定,他抱拳施礼道:“打扰了。”

看他露了一手漂亮的轻功,黄芩斜了一眼道:“轻功虽好,却是落错了地方。我公务在身,不容防碍。”

“又拿官令压人。”韩若壁笑脸相迎道:“你若欲以防碍公务之罪缉我入狱,也得先送我上岸不是?”

黄芩摇头道:“你有心入狱,何必我送。”

“你不送,难道我自己游着去?”

黄芩不想再与他打嘴仗,寻思片刻,点头道:“好!但你需记着,这船,是你自己要上的。”

韩若壁优雅一笑道:“不过,这路,可是你选的。”

黄芩一边撑船往那处大洲而去,一边道:“回程之前,你自求多福吧。”

大洲边缘有一处小滩,滩前聚着五六只船,每船四五人,俱腰间挎着刀斧,身后背着弓箭。黄芩远远望见,反觉心下稍安。这是他今日寻见的唯一一处不是空寨的水贼窝点。这一处,也是樊良湖里最大的水寨——“分金寨”的据点。

未等他的小舟靠近,滩前船上的众喽罗便个个拈弓搭矢,向黄芩这边纷纷射来。

韩若壁暗中叫苦,此刻方知黄芩为何不欲让自己同舟了。

眼看箭到身前,黄芩也不慌张,挥起两丈多长的船篙,篙作枪使,一阵舞动,好似风卷残云般,将那些利矢顷刻间磕飞大半。他回头看向身后之人,只见,韩若壁正笑眯眯地将宝剑纳入鞘中,七、八枝断箭已散落在湖里。

见他安然无恙,黄芩先是一安,后又微惊,心道:此人出剑好个悄没声息。

韩若壁撇嘴怨道:“原来你所谓的公务便是来此挑事端,当活靶子?好在我还有点本事应付,倘没几分能耐,不幸被射死做了冤鬼,找哪个索命去?”

黄芩直言反问道:“莫非是我三请四邀后再绑你上船的?”

他这话出口,韩若壁便不再吱声,只看他如何应对了。

很快,两艘船一左一右堵了上来。

左边船头上站着个身材瘦小,皮肤白晰,面貌清秀的少年,他呼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分金寨’!”

声音虽然凶厉,却十分清脆悦耳。

黄芩道:“我们不过两人,却不想人多势众的‘分金寨’,居然草木皆兵。”

那少年听言,面有怒容道:“你……”

右边船头上是个彪悍的矮个子中年人,他已认出了小舟上的黄芩,讶然道:“原来是黄捕头?真是许久没见了。”

那少年听言,望向中年人,愣了愣道:“他就是高邮总捕黄芩?”

不知何时,韩若壁似是累了一般,把脖子架在黄芩肩膀上,嘴俯于黄芩耳边,小声道:“瞧不出,你和水贼还挺相熟的嘛?”

黄芩回瞪了他一眼。

他耸了耸肩,又坐回船凳上去了。

中年人跳上左边那艘船,伏在少年的耳边说了些什么。

少年听完,微微一笑,弯眉弯眼,煞是喜庆。

他向黄芩道:“一年前,以一己之力促成樊良湖上十四座水寨结盟,而后又定下划水为界之人,真是你?”

“不错。”

那少年好奇道:“当时你费尽心思那么做,到底为何?”

“为大家各吃各饭,互不相犯。”

不待人防备,那少年“噌”得窜上了黄芩的小舟。

因为小舟上地方窄小,后面已坐了个长手长脚的韩若壁,所以站在舟前的黄芩和那少年,面对面相距不到一尺。

黄芩不习惯和人相隔太近,怔了怔道:“做什么?”

那少年向他拱了拱手,神情急切,语气更急切:“黄捕头,我想知道,一年前,你和我哥的那场闭门切磋,到底谁赢了?”

黄芩听得糊涂,道:“你哥是谁?”

那少年道:“雷铉。”

邻船的中年人补充道:“这位,是我们雷寨主的……亲弟弟,叫雷霆,半年前才来的水寨。”

“弟弟?”韩若壁瞪大双眼的脸,忽然又出现在了黄芩的左肩上,吓了雷霆一跳。

此时,前有雷霆,后有韩若壁,黄芩往前不是,往后也不是,一时避无可避,只得任由后面人的下巴架在自己肩上。

韩若壁上下打量着雷霆,下巴也不免在黄芩肩上蹭来蹭去,笑道:“雷‘霆’?怕是婷婷玉立的‘婷’吧?”

知他瞧出了端倪,雷霆‘哼’了一声道:“本姑娘的确女扮男装,不过,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就叫雷霆。雷霆万钧的‘雷霆’。”说完这话,她眼珠左眩右眩,瞧见那两张仿佛并排在一个身体上的头,觉得十分滑稽,忍不住“咯咯咯”笑出声来:“你们是好朋友吧?”

韩若壁的暧昧举动,终于逼得黄芩忍无可忍,下意识地,他运力于右掌,掌风凛冽如刀,反手打向左肩上的那张脸。

其实,这一掌击出,有点儿下意识的意思,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不知为何,素来以冷静著称的黄捕头,却对韩若壁越来越无法保持冷静了。

韩若壁大惊之下,及时后退避过,讪笑道:“地方太小,得罪,得罪了。”

黄芩只黑着一张脸。

雷霆以为这二人无故嘻闹,心生鄙夷,轻咳了一声:“黄捕头,我的问题你还未回答。”

黄芩道:“既是闭门切磋,就是不能回答的。”

雷霆失望地撅起了嘴:“原来你和我哥一样,都不肯告诉我。”遂又跃回自己船上,别过脸去,不再理睬二人,只吩咐那矮个中年人道:“朱三哥,你领他们去寨上吧。”

朱三应下,将黄、韩二人接上岸,他在前,二人并排在后,一起向寨子里去了。

路上,韩若壁像是不认识了一般,反复瞧看黄芩,阴阳怪气道:“原来,武功不但可以用来杀人,也是可以拿来闭门切磋的。你说是不是?黄捕头。”

黄芩知道他是讽刺自己之前曾说过‘武功只该用来杀人,不该拿来比试。’,却并不理睬他。

韩若壁又用手肘碰撞了他一下道:“你记着,我有过目不忘,入耳强记的本领,以后同我闲话时,总要加几分小心。”

黄芩烦他啰嗦:“我何时说过和雷铉切磋的是武功?”

韩若壁不解道:“不是武功,还能是什么?”

黄芩呵呵笑道:“你想知道?”

韩若壁心痒难耐,频频点头,道:“想知道,很想知道。”

黄芩得意一笑,眼角牵出几丝狡黠:“既是‘想’知道,就慢慢‘想’去,没人拦你的。”

没想到会被他捉弄,韩若壁呆了呆,但转瞬便释然笑道:“我想知道的,总有一天会弄明白。”

转过一片树林,就是座小关口。关前摆着刀枪剑戟,两边都是擂木炮石。

到了关下,朱三让小喽罗先去报知,自己则陪同黄、韩二人于关前等待。

不多时,关内笑语声声,迎出一条大汉。

这大汉,紫黑面庞,颌下连鬓胡子生得极茂盛,脸颊上一道新愈刀疤,红肉外翻,颇为骇人,虽面上堆满笑意,却仍有几分凶恶的味道。他拱手道:“黄捕头,快一年没来了吧?弟兄们十分想念,今日是被什么风吹到此地的?”

黄芩当然知道自己与他们只有誓约,算不得朋友,对方说这话不过客气罢了。

他回了一礼道:“有件小事,特来相问雷寨主。”

瞧了眼他身边的韩若壁,觉出是个生面孔,那人于是道:“在下‘分金寨’副寨主,‘紫面狼’武正海。不知这位兄弟是何人?”

韩若壁也抱拳施礼,道:“我姓韩,你叫我韩大侠就好了。”

未料他如此托大,武正海不禁愣了愣,才道:“好,我领你们去见雷寨主。”

二人被他领进关内,只见两边夹道旁罗列着各色旗号、数十条船只,更有喽罗们四下走动,不时向武正海作礼。

又走了一阵,方到了寨门口。

武正海引着他们入了寨,来到“忠义厅”。

迈入厅内,正面悬着块大匾,上书“义炳千秋”四个大字,匾下交椅上坐着一人,两边各列有一队喽罗。

武正海上前道:“禀寨主,黄捕头到了。”

交椅上的雷铉站起身,走到黄芩面前,缓缓道:“黄兄弟,一年了,捕快做得可还称心?”

他个子很高,面庞略显黝黑,肩宽背阔,浑身散发出一种矫健劲力,身上的衣着不过是一般渔民的普通短打,还打着赤脚。若在别处瞧见此人,估计只当他是个平凡渔夫罢了。

黄芩回道:“称心不称心,都还在做着捕快。雷寨主呢,日子过得如意吗?”

雷铉哈哈笑道:“如意不如意,也仍在做你眼中的贼寇。”

黄芩道:“贼寇就是贼寇,谁眼里都一样。如有机会抽身而出,说不定可得善终。”

雷铉指向两旁喽罗,摇头道:“在他们眼中,我可不是贼寇,而是好汉。”

黄芩不再反驳,笑了笑道:“我来是有事相问。”

雷铉让人在右边下手置了两个位子,让黄、韩二人坐下好说话,又在左边下手置了个位子,让武正海歇息。

刚坐稳,黄芩便直接问道:“‘闪电刀’洪图可是你的人?”

雷铉愣住了:“什么人?”

“在太平庄,他叫林有贵。”

林有贵的名字极为普通,所以雷铉凝神细想,试着找寻记忆里的痕迹。

黄芩追问道:“林有贵的那处屋宅可是‘分金寨’的据点?”

稍后,雷铉想清楚了,终于肯定道:“寨里只有一个兄弟叫林大贵,林有贵我不曾听说。至于他的屋宅更和我们‘分金寨’无任何关联。”

黄芩追问道:“那会不会是其他水寨的寨主派他去太平庄,建下的据点,所以雷寨主并不知情呢?”

雷铉沉吟了一阵,问道:“那人最早是什么时候到的太平庄的?”

“两年前。”

雷铉摇头道:“那就绝无可能。”

“为何?”

雷铉道:“一年前,你促成我们十四座水寨联盟,并与你立下‘分水为界’的誓约,两相无事,互有得益。之后,作为盟主,我便按照誓约所定,下令所有之前安插在州内,探察动向的兄弟们撤出了。”他想了想,又道:“但你说的这个林有贵,若是近几个月才到的太平庄,我就不敢如此肯定了。”

黄芩不解道:“近几个月又怎样?”

雷铉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最近,有几个水寨嫌得利不多,已萌生退出联盟,争雄樊良湖之心,虽由我极力压下,却也不能担保他们没有异动。”

黄芩沉思片刻道:“近几月,湖上可是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雷铉与武正海相顾了一眼,武正海心领神会,吩咐道:“叫负责警戒、巡湖的兄弟来一个。”

一会儿工夫,来了个喽罗,行完礼后,叉手而立。

雷铉让黄芩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那喽罗想了想,答道:“除去有个别不遵规矩,越界捕鱼的,还算平安无事,没甚特别。”

黄芩又问道:“前两月,有人夜里在湖上点起红灯,你们可曾瞧见?”

那喽罗回道:“瞧见了,是个操舟的汉子点的,而且还老是在固定的那几天点灯。有个兄弟乱慌神,怕他是探查水路,向人标注地点的,可之后也没甚动静了。我们笑他是走路看脚印——小心过度了。”

一直没有出声,只是仔细听别人言语的韩若壁忽然插嘴道:“你可记得他是在哪条水路上点的灯?”

“记得,是在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

黄芩转头望向韩若壁,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

韩若壁只冲他呲牙一笑。

武正海沉声道:“怎不见你报于我知?”

那喽罗嘟囔道:“点灯之人像是本地的村民,我们以为不是甚大事。”

黄芩知道那人就是化名林有贵的洪图。

武正海厉声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以后有事,哪怕再细小,都要俱实上报。若再瞒而不报,当心割了你们舌头!那样就不用再报了!”转而,他看向雷铉,似是询问须不须责罚。

那喽罗见状,面色惶恐,叩头如捣蒜般。

雷铉道:“饶了你这次,下不为例。”

那喽罗连声称谢,慌张着离去了。

这时,女扮男装的雷霆从厅外走了进来。

雷铉哈哈笑道:“妹子来了,正好见见客人。”

雷霆扫了眼黄、韩二人,道:“已经见过了。”

韩若壁笑道:“不仅见过,好家伙,还吃了雷姑娘几十枝利箭呢。”

雷铉冲雷霆厉声道:“丫头,怎么回事!?”

雷霆拉下脸来,不服气道:“又没伤着他二人。”

雷铉面色一寒道:“怎生对客人说话的?!还不知错?”

雷霆秀眉倒竖,愠道:“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只是尊兄长令,严加戒备。有什么错?!”

黄芩自座上站起道:“雷姑娘实属无心,误会一场罢了,雷寨主不必就此事责备于她。”

同时,他心想:自己和韩若壁未曾照面就遭利矢相向,不知和刚才武正海口中、以及现在雷霆口中的“非常时期”有无关联。

要知道,先前他巡过六处水寨时已知情形不对,担心‘分金寨’也有变故,来时就加了份小心,还好寨中无事。但怎能不疑?

武正海也站出来道:“韩大侠本也无意怪罪雷霆,寨主就休再多教训她了吧。”

说完,他看向韩若壁,似是希望他也劝几句。

韩若壁点头站起,笑道:“副寨主说的不错,是雷寨主多心了。”

他哪知道自己随便的一句话就弄得这两兄妹拌起嘴来。

雷铉懊恼道:“让她认个错真比登天还难,就这不服软的脾气,以后怎生嫁得出去?”接着,冲雷霆挥了挥手:“先下去吧,好生想想错在哪儿。”

临走前,雷霆恨恨地瞪了韩若壁一眼道:“你且记着!”

韩若壁苦笑连连。

待人离开后,黄芩道:“来此之前,我去过六处水寨,全都空空如也,人、船兼无。想问雷寨主,可知生了什么变故?”

这问题他一直想问,却顾虑到与己无关,所以犹豫着该不该问。

雷铉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

黄芩直言道:“不方便的话,就不必说,全当我多此一问。”

武正海上前道:“寨主,此事……”

想了片刻,雷铉道:“这事虽不长脸,但在黄兄弟面前却也不怕说的。”

武正海道:“还是由我来说吧,这事我比寨主更清楚。”

雷铉道:“不错,那次的买卖,老二是领头之人。”

武正海边回忆边道:“个把月前,几个寨主集合各派十几个弟兄,聚在一起去运河上讨富贵,劫些不义之财。当时雷寨主因染风寒,没能加入,我负责领头。没成想,我们的几只船还没出得去运河,就遇上一艘大商船转入樊良湖里来了。弟兄们见了这到嘴的肥肉,岂有不吃之理?自然挺了刀枪去劫。”

他长叹一声,继续道:“可那艘商船别说金银珠宝分毫没有,就连值钱的货物都不见一件,有的只是十几个惹不起的硬角色。那十几人武功十分高强,尤以领头的为甚,那人长相斯文,一双肉掌可开山裂石。他们一拨人将我们几十个兄弟杀得只剩三人合乘一舟侥幸逃出。也亏得那些人一心入湖,不曾追赶,不然只怕我也没命在这里说话了。”指着自己脸上的刀疤,他道:“这伤便是那时留下的。”

韩若壁思忖道:“那人掌力真可开山裂石?”

“不错,他只一掌便把使八棱锤的兄弟的铁锤震碎成了八半,不过被他打死的人瞧不出外伤。”

黄芩心下一咯噔,暗想:莫非林有贵便是被此人所害?

武正海继续道:“之后,他们隐入樊良湖,而我和另二人回寨里又叫了些兄弟一同潜回事发地,替死了的弟兄们收尸,把丢在那儿的船只收回。然后……”他瞧了眼雷铉,似是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雷铉大方道:“黄捕头非是寻常公人,不用遮遮掩掩,尽数道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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