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罢。”武正海满不在乎道:“说就说吧。道上的规矩,劫财失手技不如人本该认栽。可‘牛龙寨’为首的几个小寨人丁单薄,此番又折了好些兄弟,气愤难平啊。他们拼凑起人手全力搜湖,赌咒发誓不惜一切代价,孤注一掷也要报仇雪耻。”
韩若壁淡淡道:“未必是人家对手吧。”
武正海叹道:“雷寨主也是这么说的,才下令我们‘分金寨’不许掺合。其他水寨有的倾巢而出,有的只出点人手意思意思,总共聚集起一、二百号人。本以为仗着人多势众,能杀对方个片甲不留,出口恶气。却不成想,又赔进去几十个弟兄,只消灭了对方两个人。要不是带头的机灵,发觉苗头不对扯呼得快,赔进去得更多。过后,各寨人心惶惶,都担心被报复,不敢在水寨久居,各自找地方,避于湖上隐密处了。”
黄芩问道:“那拨人可有报复的动向?”
武正海摇头道:“目前没甚风声。”
雷铉忽道:“老二,你把兄弟们都带出去。我要单独请两位贵客吃酒。”
武正海领着众喽罗离开后,雷铉命人摆好红油桌凳,又打了一桶酒,备好满桌荤蔬,还特意吩咐没有他招唤切勿打扰,最后亲自关上厅门。
三人坐定,他正要劝酒,黄芩道:“你支开手下,可是有事不方便说?”
“等等。”韩若壁望着一桌子美酒佳肴,口中叹惜道:“你这话,最好喝过一顿再问吧。”
说完,不等雷铉开口,他自己倒上一碗,仰头迫不急待地灌进肚里,长呼一声“痛快!”
雷铉笑道:“瞧不出韩兄弟也是好酒之人。不妨事的,等下想喝多少都有。”
韩若壁瞅着掌中的空碗,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谁知道等一下还有没有喝酒的心情。”
黄芩瞥他一眼,“不用理他。”又催促雷铉道:“雷寨主尽可直言。”
雷铉点头道:“有两件事。这第一件……其实,我是见过那拨人的头领的。”
“何时?”黄韩二人俱挺身而立,异口同声道,话声未落,又觉反应大了,各自落回原座。
“劫船失手后,第三天夜里,那家伙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我房中。”
韩若壁动容道:“胆子不小啊。”
单枪匹马独闯好几百人的水寨,无疑于以身涉险,一旦被发现便难全身而退。倘无过人胆量,纵有绝世功夫,也是不敢尝试的。
黄芩皱眉道:“深夜潜入,所为何事?”
“为向我声明。”雷铉道:“那家伙说他们只是临时停留一阵,无意在樊良湖上扎根,更无意与我们抢夺地盘,不想同各水寨为敌,若双方就此罢手,此事便结了。如若不然,休怪他们辣手无情。”
无奈地叹了一声,他又道:“那人武功高绝,当时若有意杀我,我只有束手待毙。”
对被人所制的细节,他只一语带过。
韩若壁嗤笑道:“哦,这才是分金寨不愿掺合的真正原因。”
黄芩沉吟片刻:“那人若真害雷寨主,就算出得了‘分金寨’,也难出得樊良湖。”
须知,雷铉是湖上最大的水寨——‘分金寨’的寨主,更是十四座水寨联盟的盟主,若被人刺杀,盟主之位空虚以待。按江湖惯例,为前盟主报仇雪恨者可得其位。不谈别的,就冲盟主的位置,各水寨势必全力缉凶。上千人倾巢而出,恐怕连条水蛇都游不出樊良湖,更何况那一拨十几人。
接着,黄芩又道:“可是‘牛龙寨’他们还是去寻仇了。”
雷铉叹道:“拦也拦不住啊。”
韩若壁面露不屑道:“是真拦不住,还是雷寨主心虚,担心过多阻拦引人疑议?”
毕竟,同对头见面谈条件一事暴露出现,雷铉以后怕就不好混了。他心道:不想这樊良湖上声名赫赫的雷铉,竟也非光明正大之流。
雷铉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被人夜闯寝室无能为力之事,他当然不能让手下和同盟得知,否则传将开去,必然威信扫地。到那时,却叫他如何统领寨众?如何做这樊良湖上十四座水寨联盟的盟主?
“多嘴!”黄芩皱眉瞪了眼韩若壁,又转头冲雷铉道:“按说,那人的话倒也不违江湖规矩,是你们技不如人在先,又肆行报复在后,确实活该。只是,他们驾了艘空船转入樊良湖来,到底为的什么?”
雷铉道:“我也问过那家伙。他只说丢了些货物,怀疑是我们所为,特来查实的。”
韩若壁道:“若真丢了货物,为何不去报官,却要自己查实?”
“没见识少说话!”黄芩骂了句,又解释道:“运河上南来北往的无论商船,还是官船,其中走私夹带的货物数不胜数,无非为逃避朝廷的税钱,但相应的,货物自然见不得光,若丢了,要么自认倒霉,要么到江湖上请些得力的打手讨要回来。这种事本就稀松得很。”
韩若壁做出一脸似懂非懂之态,点头呈恍然状。
黄芩又问:“你们劫到过什么可疑的货物吗?”
雷铉肯定地摇头道:“不曾。”
黄芩听言,兀自低头思索。
等了一会儿,雷铉道:“我还有第二件事要说与黄兄弟听。”
“请讲。”
雷铉从怀中掏出一只黑漆小木盒,递了过去。黄芩打开木盒,定睛一看,里面列有钢针数十枚,均长约寸许,细如牛毛。
对于这样的钢针,他一点也不陌生——杨福正是死于此针之下。
他没动声色,平淡问道:“哪里来的?”
“从兄弟的尸体上取下的,不知什么暗器。”
黄芩心道:看来,射死杨福之人八成就在那拨人里。
冷眼旁观的韩若壁探身从盒内捡出一枚钢针,忖道:“百里见秋毫,好个‘秋毫针’。”
黄芩狐疑道:“你也知道?”
韩若壁笑道:“一钱,二圈,三针的名气如日中天,这三针中为首的‘秋毫针’,我想不知道也不成。”
雷铉长吁一声道:“韩兄弟见多识广,不妨细说来听听。”
“一钱,二圈,三针乃是江湖上六个使暗器的绝顶高手。他们的暗器上从不淬毒,暗器下绝无活口。没人知道他们身居何处,姓甚名谁,只能以他们各自擅长的暗器来分辨。一钱,是指‘一钱买一命’的爆裂青钱;二圈,是‘八臂哪吒’的乾坤圈和‘千手佛陀’的极乐圈;三针,则是‘百里见秋毫’的‘秋毫针’,‘孤飞一蝴蝶’的蝴蝶针,以及‘漫天皆落雨’的落雨针。”
雷铉不解道:“江湖上混的,十个朋友里有九个会使暗器,尤以用钱、用针的居多,何以单排这六人?”
韩若壁道:“其他我不清楚,单这‘爆裂青钱’我倒曾在江湖上听一位铁匠师傅谈起过。他说,一般江湖人用的暗器青钱只能算作‘青钱镖’,那是用锉把青钱边缘全部锉薄,然后再以细石打磨出刃,使其锋利如刀的。纵然这样,也只能伤人罢了,想要取人性命,谈何容易。可是,那排名第一的‘爆裂青钱’,用的就是平日里买卖东西的青钱,再寻常不过,但威力却胜过青钱镖百倍。”
停歇了一下,他慨叹道:“说实话,混江湖的,无论哪种暗器,能使上两手都是运气。”
雷铉听得津津有味,黄芩却一脸漠然道:“既然暗器那么受追捧,使上两手都是运气,你也混江湖,用的哪一种?”
韩若壁哈哈大笑道:“就象雷寨主说的,在江湖上十个中倒有九个会用暗器,可我偏偏就是那一个不会用的。”
他傲然一笑,又道:“我喜欢光明正大,不屑用那种偷偷摸摸的玩意儿。”
不知被这句话逆到了哪块鳞,黄芩冷哼了声道:“我用尺量人,以链缉凶,都不敢说‘光明正大’,你一个江湖人,说得好听是剑客,说得难听是暴徒,也配说‘光明正大’?”
韩若壁一怒之下拍案待要发作,转念间却又强忍了回去,冷着一张脸坐下了。
黄芩转问雷铉道:“劫船一役中,可有兄弟伤在袖箭、背箭之下?”
雷铉想了想,皱眉道:“似乎没有。这个倒没特别留意,等下叫老二再来问问。”
韩若壁“哼哼”了两声,淡淡道:“那小娃娃不是被弓箭射死的吗,你扯袖箭、背箭作甚?”
黄芩呵呵道:“原来在林家的墙头上,你不但眼睛没闲着,耳朵也忙得紧啊。”
原来,勘验现场时,他注意到杀死小奶娃的箭矢长度,比寻常弓箭的箭矢短小一些,所以心下断定凶器并非弓箭,应该是袖箭、背箭一类。至于因何不愿当场说明,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韩若壁奇道:“你对林家那个小娃娃,好像看得很重。”
“不应该吗?”黄芩道:“林有贵夫妇并非良人,夜路行多了,撞见鬼是必然。若非为着那无辜枉死的小娃儿,我何必深究此案。”
韩若壁不禁愕然道:“你……你行事竟如此任性,哪里像个捕快?”
黄芩哂笑道:“等栽在我手里,被拿进大牢时,你就知道我像不像了。”
韩若壁哈了一声,不置可否。转瞬,他又问道:“你既已瞧出箭矢端倪,那日何不向其他捕快言明?”
黄芩懒得敷衍他,只道:“我自有计较,干你何事。”
雷铉瞧他二人言来语往,似友非友,似敌非敌,一时间摸不清他们的关系,只得打起圆场道:“二位兄弟莫要起争执,不如先尽兴同吃几碗酒吧。”说着,他替黄芩、韩若壁各倒了一碗,随手也替自己满上了。
黄芩端起碗,正要喝时,猛地,一只手从旁伸将过来,紧紧勒住了他端碗的右手手腕。黄芩手腕受制,即刻转头,就见坐在右侧的韩若壁已颓靠向他。
韩若壁面色铁青,眼光凌厉似电,唇角微微颤抖,无力地倚着黄芩,在耳边断断续续,气息微弱道:“酒里……有毒!”
说时迟,那时快,黄芩以左手接了酒碗,“哐当”一摔后,手做擒拿便要去锁对面的雷铉。这一刻,他认定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极可能是雷铉在酒中下了毒,所以他必须一举擒住此人,才可逼出解药,去救韩若壁。但擒拿手抓出的同时,又见雷铉只顾仰头豪饮,不但似乎毫不知情,而且像根本没听见韩若壁微弱的警告声。眼看着他碗至唇边,酒水就要倾倒入口。危机之下,黄芩左手手腕骤然一翻,递出的擒拿手势立刻化为掌心朝上,拇指与中指相扣成环,作弹指之势,似又要施展‘弹指神通’,凌空击碎雷铉的酒碗。但就在他的指力将出未出之际,不知何故,心头突又闪过一丝异样,并没将这记弹指发出,而是转将左手再度张开呈五指状,反手摁在了桌面上。
就这样,黄芩眼见着雷铉将碗中酒水一口饮尽后,才沉声道:“没想到,雷寨主今日为我等摆下了鸿门宴。”
黄芩手上的一连串动作发生得极快,可在一旁的韩若壁还是瞧得清清楚楚,心中大为凛然。
要知道,江湖上混日子的,谁个没玩得几手拳脚,学过几日刀剑?但只是精通刀剑拳脚,不曾习练过内功的根本算不得高手。真正可将内功修炼到发于体外,伤人于三尺之远的,才可算得一流高手。在韩若壁眼中,黄芩刚才的动作显示出,他是有能力以‘弹指神通’的指力击碎雷铉的酒碗的。通常,在这种突发情况下,能够功随意至,抬手之间便聚起内力隔空伤人的,绝对算是身手超绝的顶尖高手了。
这样的顶尖高手,怎会籍籍无名?
他自问走南闯北许多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身手出现在一个州县捕快的身上。同时,黄芩最后居然收势,并没发出那一指,就更加让人意外了。
无论如何,韩若壁可以确定,这个捕快不但拥有难以置信的高绝身手,更有着超乎常人的冷静和智慧,否则断不会有这等异乎寻常的举动。他一边极力忍受着毒性攻心的痛楚,一边暗自把黄芩的潜在威胁又提升了几分。
这时的黄芩,则在心里考量着雷铉:瞬间前,他放弃弹指击碎酒碗,为的就是想看雷铉是假装喝下,还是真的喝下那碗酒。现在,雷铉真的喝下了,但黄芩又开始怀疑他的那碗酒里是否有毒。如果有,他便没有下毒的嫌疑;如果没有,他绝对脱不了干系。
酒水下肚后,雷铉突听得黄芩出言,一时不知所措:“怎么?”
放下空碗,他才看见桌边的韩若壁已面无血色,一手紧抓黄芩的右腕,一手按住胸口,满头满脸俱是豆大的汗珠,似是在强忍痛楚。黄芩则眼神阴鸷地盯着他。
“他……怎么了?”雷铉惊道。
黄芩沉声道:“酒里有毒。”
“什么?”雷铉瞠目道。
话音未了,他顿觉胸腔内似有火焰灼烧,翻江倒海,沸腾难耐。一声闷哼后,雷铉“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来。
黄芩见状,方知他的酒中的确有毒,于是抖开韩若壁的手,以右手出指封住了雷铉胸前的几处心脉,虽令他不能动用内力、武功,却可阻止毒性蔓延,暂保无事。
转念,他望向韩若壁,意识到这人分明最先喝下毒酒,却居然直到方才才现出毒发之状,不免暗自吃惊。
须知,雷铉的酒刚刚落肚便显出中毒的迹象来,可见此毒的效力刚猛,来势极快。但最早喝下毒酒的韩若壁却能泰然自若地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发觉中毒。由此可见,韩若壁的内力修为不知胜过雷铉多少倍,想来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黄芩好心问他道:“可需我助你一助?”
韩若壁没吭声,只摇了摇头。
知他正在运功压制毒性,黄芩不再多话,摁住桌面的左掌又紧了紧,警惕地瞧向关闭的厅门,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这时,瘫倒在凳上的雷铉已知酒中有毒,断定必是寨中某人所为,心下愤慨难耐。一番喘息后,他怒火攻心,再按捺不住,嗔然起身。
韩若壁见状,心道一声‘不好’,口中惊呼:“别……”同时也因为这一声惊呼,刚刚聚起的真气又散乱开了,不由得喘息连连,再不能言语。
雷铉起身的同时,已呼喝出声:“来人!”只是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虚弱。他只想着叫人上来,先怒叱一顿,再查出是哪个挨千刀的叛徒下的毒,一刀宰了了事。
韩若壁心下一叹。他之所以想阻止雷铉说话,是因为就目前的情况判断,毒杀的目标无疑正是雷铉,黄芩和他不过是赶巧了。原本外面的人并不知道厅内的情形,但雷铉盛怒之下出声叫人,便泄露了玄机。如若外面埋伏着的是雷寨主的忠实部下倒也罢了,若不幸就是那阴谋下毒,静待其变的角色,则必然认为厅内三人均已中毒,选择趁虚而入手刃他们。目前,韩若壁尚未压制下体内毒性,雷铉又无力迎战,就只剩下黄芩一人,纵然他武功高绝,也未必能保三人无恙。
黄芩也听见了雷铉的呼声,暗地里骂了句‘愚蠢!’
他想的是,雷铉被下毒是寻仇,还是另有阴谋?波及面有多大?‘分金寨’有多少人牵扯其中?主谋是何人?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在这一切问题都还没有头绪的时候,目标雷铉实在不宜轻举妄动,冒然行事。
他正想着,只听得一声巨响,忠义厅的两扇大门轰然倒塌。刹时间,凌厉的暗器破风之声大作,无数的标枪、掷箭、飞镖、蝗石、背弩等铺天盖地,呼啸着向厅内攒射而至。
黄芩冷静异常,暴喝一声,似是唇边起了个霹雳:“避于我身后!”
与此同时,他那一直摁住桌面的左掌瞬间提起,沉重的圆桌竟象是粘在了他的手掌上,桌脚朝外,如盾牌般挡在了他身前。韩若壁和雷铉早已避于他身后。一时间,密集如雨的各类暗器纷纷钻进桌肚,钉在了桌面下。
雷铉抬头瞧见一枝铁镖从头顶上劲疾划过,先是射穿了高悬着的“义炳千秋”的大匾,后又牢牢钉入大梁中,深及镖尾。
他惊呼道:“火龙镖!竟然是他?!”
紫面狼武正海的‘火龙镖’,一出手便是三枝。
暂时还瞧不清楚面貌的那伙人武功有高有低,施展暗器的力道也有重有轻。但不知为何,所有的暗器,包括另外两枝火龙镖,都射入桌面不超过半寸,更别提洞穿伤人了。
雷铉望了眼梁上的火龙镖,又看了看挡在面前的圆桌,脱口而出道:“‘火龙镖’号称三丈外可洞穿牛腹,怎的却穿不透一张桌子?莫非上天佑我?”
已压制住毒性的韩若壁,不免为他的无知叹了一口气,虚弱回道:“和上天有狗屁关系,是黄捕头佑你。”
雷铉依然没想明白。
“在厅门未毁之前,他已有先见之明,将内力、真气贯注到桌面上,现在那桌子的坚硬程度可与铁板相媲,就是内家高手的‘先天罡气’也无法轻易打穿,更别说几只小小的飞镖了。”
韩若壁口中的‘小小的飞镖’,实际上是粗两指,长六寸,重逾半斤,专破内家真气的霸道暗器‘火龙镖’。不知有多少名家高手曾经毁于紫面狼的‘火龙镖’下。
雷铉暗舒一口气道:“黄兄弟武功竟如此了得,幸好当日闭门切磋时不曾与他动手。”
韩若壁眼睛一亮,紧紧追问道:“没动手?那比的什么?”
“喝酒。”
韩若壁听言,得意笑道:“没想到这么快就弄明白了。”
他的表情好像眼下的性命之忧和得到这个答案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身后二人的一番啰嗦,黄芩并没听在耳中,他的注意力全放在了厅外。这拨暗器攒射一过,外面的数十人便挥舞着刀枪剑戟,蜂涌而入。
这些人无一例外,全是‘分金寨’的喽罗。
雷铉一眼便瞧见了领头的武正海。武正海正挥舞着一对寒光四射的峨嵋分水刺,指挥着喽罗们一起杀将进来。
雷铉咬牙切齿道:“真的是他!”
黄芩回头看他二人一眼,淡然道:“躲远些。”
旋即他左手一挺,以桌面为盾,直直向前迎敌而上,猛冲了出去。此时,外面的喽罗们正往里冲,好些人躲避不及,被圆桌撞翻,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号。
原来,有一人仗着手脚敏捷,想从背后包抄黄芩,被他一记肘锤击中胸口,肋骨尽数折断刺穿心肺,当场毙命。
冲进来的本以为这三人尽数中毒,无力再战,但瞧见眼前景象不禁纷纷愕然。
趁着这个的空档,黄芩左臂一震,将那张沉重的红油桌整个儿掷了出去。又是几声哀嚎响起,想必是后面有人被砸中了。他左手掷桌的同时,右手也不迟疑,眼看就要抽出背后的铁尺。
就在黄芩将要拔尺入手时,一把沉重的刽刀从他的侧面劈了过来,正对着后颈要害处。看刀的份量,和刀上闪动的寒光,若是被一刀劈中,头颅就要飞离半空,身首异处了。
同一时刻,又有一根五股鱼叉从黄芩的后背刺来,对准的是后腰要害处。
这一刀一叉,单独看来稀松平常,但配合起来却相当默契。五股鱼叉刺的是黄芩的后腰;刽刀劈的是他的后颈,且都是背后偷袭。施展的二人虽算不得高手,可俱是刀头舔血、杀人不眨眼的水匪,因此出手之时没有丝毫犹豫,也绝对不留余地。此种‘不留余地’,既是不留余地给对手,也是不留余地给自己,当然更不会讲什么江湖道义,所以分外歹毒。
没有这样豁出命的狠劲,打渔好了,做什么水匪?
使刽刀的光着膀子,披头散发,面目狰狞,手中沉重的刽刀虎虎生风;使五股鱼叉的扎着头巾,咬牙切齿,握叉的手上青筋暴露。二人奋力嘶吼,如凶神恶煞般一起杀至。
这么大的动静,只要黄芩不是聋的,自然知道后面有人来袭。他的一张俊面上,泛出一丝略带残忍的冷酷笑意,双目中射出兴奋的光芒。也不见他作势,脚下只轻轻一弹,身体便猛然向后弹射了出去。这一弹的时机拿捏得极准,头顶劈下的刽刀反而跑到他的前面去了。但是,这一弹之下,又有个大毛病,那就是黄芩等于在拿自己的后背,去迎头撞向另一个水匪的五股鱼叉。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鱼叉将要刺到的时刻,黄芩突然团身跃起,向后翻腾至半空,将将从水匪的鱼叉上翻滚而过!
后退的同时骤然团身后翻,说起来轻松,做起来神奇,人毕竟不是鸟,当真目睹时,难免产生一种无法相信是人可以做出来的动作之感。
那二人的招式落空,未及变势时,黄芩已在半空中左手探出,紧紧扣住那使鱼叉的水匪面门。他的五指如钩,随着身体的继续向后翻转越过那名水匪的头顶,手上只一用力,那张脸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那水匪吃痛不已,发出不断的、杀猪般的惨嚎!这时,黄芩已翻身落至鱼叉水匪的身后,探手抽出铁尺,一尺挥出,罡风大作!黑色的铁尺黯淡无光,在空中划出一条直线,猛、狠、准!又劈砍到那鱼叉水匪的脖子上,登时,杀猪般的惨叫戛然而止。只见,鱼叉水匪的头颅高高跳起,颈血四下喷溅!他的脖子竟被黄芩以铁尺,硬生生斩断了!
黄芩的铁尺,简直比刀斧还要可怖!
确实,刀斧刃口锋利,劈砍下来时好歹伤口处是完整的。铁尺是钝器,被钝器砍断的伤口,看了简直让人做噩梦。
刽刀落空的那名悍匪正吼叫着挥刀冲过来,猛然看到如此惨烈的景象,饶是他习惯了杀人放火,也不由吓得魂飞魄散。
黄芩抬脚踢开那具尚未完全倒下的无头尸身,一个箭步向前,手中铁尺又是一挑,只见黑光闪过,一声惨嗥响起,瞬时血光喷洒。刽刀悍匪的右臂被铁尺从肩部挑断,向上飞起。
半空中,残臂的断口处血肉模糊、凹凸不平,已无生气的手掌还紧紧攥着刽刀。下面众人瞧见,忙不迭的纷纷避让,生怕它掉落下来砸到自己。
没等那断臂水匪反应过来,黄芩的铁尺又已横斩到了他的腰眼处。眨眼的工夫,那人便觉腰间剧痛,浑身颤抖,低头看时才发现肚肠早流了一地。
那把铁尺竟将他腰斩到了一半处!
这一下,虽没能彻底腰斩,却分明更令人生怖。失去胳膊、又被腰斩了一半的悍匪滚倒在地,大声哭嚎不止,只求速死。周遭其他喽罗瞧见这番情景,胆寒之下俱退至一边,更有一部分人已开始向厅外逃散。
须知,这些喽罗绝非良人,平日间打家劫舍、争强斗狠的事没少做过,遇上流血受伤,被砍了臂膀、捅了肚子,甚至丢了性命也是常事,本不至于因受伤、毙命惊怕若此。但连那些犯了死罪,要被斩首的犯人,都会央求刽子手把大砍刀磨得锋利些,足见钝器切下血肉的痛苦以及震慑力,远远大于锋利的刀剑。是以,那被腰斩到一半的水匪,人虽没死,却涕泪横流,呼号不已。其他匪众们见了,吓得魂飞魄散,胆颤心惊,手足发软,以至于还未交手,就在精神上被彻底击溃了。
刀剑有锋,只能伤人身体,铁尺无刃,却能击碎人心。
铁尺上染满鲜血的同时,黄芩的面上也溅上了一抹血痕。他的眼睛里映着血色,似有几分恍惚,口中嘶声喝道:“给我杀人的机会,你们会后悔的。”
说罢,他机械地笑了笑,梨涡浅现,笑容中有几分疯狂,有几分蛊惑人心。
笑意未尽,他衣袂翻飞纵身而起,又落入另一处喽罗群中,铁尺所到之处,金戈互撞之音响成一片,呼嚎惨叫之声此起彼伏。霎时间,这忠义厅内腥风四布,肢体横飞,血肉模糊,竟似变成了黄芩一个人的修罗场。
那些个喽罗们早没了胆色,纷纷连滚带爬,忙不迭地向外逃窜。黄芩浑身浴血变成了个血人儿,神志仿佛已被杀气淹没,双目似乎已被血肉蒙蔽,只一味地杀,疯狂地屠,也不管对方是战,还是逃。一尺劈下,必有肢体被割;一掌击出,必有一人倒地。
雷铉瞧得目瞪口呆,惊恐在当场,根本说不出话来。
韩若壁看得眉头紧锁,心下叹息。他并非没杀过人,却从没杀得这般残忍、这般难看过。这时的黄芩,已不是他认识的高邮总捕,而是彻头彻尾的嗜血野兽。
就在黄芩杀伐到颠峰状态之际,蓦然,一声四面俱震的高喝,如旱地焦雷般炸响:“都滚开!”
面前凌空落下一人,“锵”的一声,兵刃相交,爆出一串火花,一剑挡住了黄芩的铁尺,并牢牢粘住尺身,令得铁尺再不能移动半分。
剑,是韩若壁的“横山”!
“不用再杀了。”韩若壁的声音缓慢而有力。
黄芩抬起脸,布满鲜血的面孔上是一双杀红了眼的眸子。他没料到,有人能接下他的尺,更没料到这人会是中了毒的韩若壁。
“他们已经败了。”韩若壁继续道。
神智似乎回到了黄芩的眼睛里。他默默收了铁尺,先环顾周遭一圈,那些被他杀得心胆俱寒的喽罗们都不禁后退了好几步。接着,他面无表情地转向雷铉道:“雷寨主,这里就交给你了。”
韩若壁也收了剑,胸口的一阵剧痛令他弯了弯腰。他苦笑道:“你可晓得,拦下你这一尺,害我要多花半月时间疗伤。”
黄芩抱拳道:“多谢。”
没料到他会道谢,韩若壁反而愣住了,片刻才道:“能得你一个‘谢’字,这伤也算值得了。”
这时候,厅外又涌进来一大帮“分金寨”的喽罗们,跪拜在雷铉面前。他们听得这边惨叫声不绝于耳,知道有祸事突发,所以急忙赶来,见厅内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大家一时间都懵了。
领头的朱三又惊又惧,问道:“雷寨主,出了什么事?”
雷铉立于场中,指着先前那些跟着武正海的喽罗们,面色肃然道:“武正海这直娘贼,居然想聚众谋害我!”
朱三关切道:“可有伤到寨主?”
雷铉道:“我和这位韩兄弟都中了毒。”眼光四下扫了一圈,发急道:“他人呢?”
厅中早没了武正海的人影。
雷铉无比愤恨道:“洲上无处可藏,那厮定是寻船逃命去了。”
朱三慌张道:“那要怎么办?”
“洲前滩口有人把守,他不敢去,定是往后面的小滩去了。”雷铉又转向先前谋害他的那伙人道:“统是不长眼的货,居然跟着武正海来谋害我,论罪当诛!”
有些人听言神色慌张,更有些张口想要申辩。
雷铉摆手制止他们说话,又道:“念你们以前也曾为水寨立下功劳,死罪暂免,先绑去一边,听候发落。”
说罢,他一边领头迈出厅外,一边又吩咐道:“留下些人把逆贼们绑牢了,剩下的跟我去堵武正海!”
朱三得令,道一声“使得”,依命留下人手后,带人追了上去。黄芩、韩若壁也跟着去瞧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