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几十人追至洲后小滩时,武正海正扛着件塞得满满的、一人大小的麻袋猖狂逃窜。
雷铉暴喝一声:“狗贼,往哪里逃!”
众人立时冲上去,把狼狈不堪的武正海团团围住。
雷铉怒目骂道:“什么‘紫面狼’,‘白眼狼’还差不多!当年危难时,我几次三番救你性命,不想你不但不感恩,竟还要害我性命!”
武正海强词夺理道:“你对我有恩不假。可后来,你与官府沆瀣一气,订立狗屁的条约,还对弟兄们诸多管束,实在叫人失望。我今日是清理门户,迫不得已,是不想‘分金寨’日后被江湖同道耻笑。”
雷铉恍然道:“我明白了。原来暗里挑唆各水寨退出联盟的就是你。”
武正海一下跳将起来,强词夺理道:“他们是真英雄,自与我同心,何需挑唆?你既已无心争霸樊良湖,本该早早卸下盟主、寨主之职,让给有心有力之人。”
雷铉冷笑连连道:“有心有力之人,就是你这种忘恩负义的鼠辈吗?!”
武正海不禁一阵面热:“其实,我也算有耐心了,足足等了你两年,希望你将寨主之位拱手让出来……”
雷铉怒不可遏,嘴角抽动着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今日你只有死路一条。”
武正海心头颤栗,露出乞怜之色道:“大哥,我若交出解药,你可愿念在往日情份上,放我一条生路?”
雷铉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脑海中泛起他杀入忠义厅时的嚣张气焰,简直和现在判若两人,不由对此贼恼恨之余,又加了一份鄙视,暗道:若是留下此人,日后不知要惹出多大的祸害来。
想到这里,他哈哈笑道:“解药当然在你身上,杀了你再拿不迟。”转头又道:“黄兄弟,你说是也不是?”
黄芩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淡淡道:“你们‘分金寨’的事,我管不着。”
武正海的死活与他无关,他根本不屑理会。
雷铉见他不理不睬,心道:我竟忘了,他到底是公人。继而,他使了个眼色,一众兄弟们便纷纷磨拳擦掌,开始缩小包围圈。
“且慢!我还有话说。”武正海不慌不忙地卸下肩头的麻袋,重重扔在地上。
雷铉等人警惕地瞧着他,看他还想玩什么鬼花样。
“你等着瞧。”武正海挑衅地瞥了眼雷铉,接着下手解开了麻袋,同时,一枝峨嵋分水刺已擒至手中。
麻袋里的那人刚刚露出头脸,武正海便紧紧将人揽入怀中,手里的峨嵋分水刺压在了那人的颈项上。
他依仗着手中的筹码,悠悠道:“若是解药的份量不够,就再加一个雷小姐。雷寨主觉得够吗?”
雷铉瞧了眼他怀中昏迷不醒之人,目眦欲裂,咬牙切齿道:“你这卑鄙小人!”
武正海挟持的不是别人,正是雷霆。
分金寨一众俱面露不齿之色,纷纷啐骂不止。
朱三怒道:“以前兄弟们当你是血性汉子,尊你为二寨主,不想如今看来却是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东西!”
武正海的面上终究有些挂不住道:“朱三哥,我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若能上船,自不会为难她。”
雷铉低首沉思。
大家一起等着他做决定。
武正海不知他是何用意,心中忐忑不已,搂着雷霆的手猛一用力,怀中人吃痛之下悠悠转醒。
人醒了肯定比昏迷着,带给对方的压力大,所以挟持人质者才会有此一举。
雷霆一睁开眼,除了脑袋里“嗡嗡”作响外,映入眼帘的就是当下复杂的局面。一时间,她似坠五里雾中。
原来,雷霆自忠义厅负气出来后,边闲逛边琢磨,只要想到那个相貌俊美、油嘴滑舌的韩若壁,嘴角便不自觉地向上翘起,心头更像有一颗快乐的小火种,一窜一窜的,撩得她心里火辣辣的。对韩若壁,她明明应该气恼,却不仅仅如此,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扰得她不得安宁。因此,她才特意跑来后滩僻静处,想一个人静一静。可惜,她思前想后,不但没能静下来,反而更加心神不宁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一般女子见了似韩若壁这般出彩的人物,本就该心泛涟漪,雷霆的反映不足为奇。只是,先前向来是寨中男子向她表仰慕、献殷情,而她冷漠拒绝、不屑一顾,眼下却被一个外人搅扰了心神,岂能放得下自尊,轻易承认事实?
雷霆那边毫无戒备、心猿意马,武正海这边慌不择路、捡着了便宜。武正海从背后,只一下就打昏了她。
下意识地,雷霆扭头想看清禁锢自己的是何人,却觉脖子处皮肉一丝刺痛,被一枝雪亮的峨嵋分水刺紧压在项上。她一扭头间,玉颈上已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要命就别乱动!”武正海皱眉道。
雷霆一面惊恐地瞧着面前的雷铉和分金寨寨众,一面迅速判断自己的处境:正被武正海挟持以威胁大哥。
雷铉抬起头来,没瞧雷霆一眼,只缓缓道:“武正海,现在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了。”
他已有决定,所以目光异常坚定。
一条路变成了两条,武正海以为有了生机,面露喜色道:“哪两条?”
雷铉淡淡道:“第一条,你放了她,我成全你死个痛快;第二条,你杀了她,我让你替她偿命。只不过,那样一来,你一定会死得非常慢、非常痛苦。”他补充道:“让人死得又慢又痛苦的法子,我知道上百种,而且绝对保证你把这些法子都一一试过后才能断气。”
他说这话时的真实性,使人对他的残酷,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武正海的瞳孔开始收缩,脸上的刀疤轻轻抽搐,握住峨嵋分水刺的手也不禁微微颤抖:“雷铉,你够狠……”
他实在想不到雷铉竟能不顾亲生妹子的性命。
不但他想不到,朱三、分金寨众人,以及韩若壁也想不到,均面露讶异之色。
雷霆听言也目瞪口呆。
理智上她不想连累大哥,但情感上她无法接受向来对她宠爱有加的大哥,没有一丝犹豫就决定舍弃掉她的性命。惊愕之余,雷霆的心如阵阵刀剐般疼痛,眼里噙满泪水。
朱三疾步上前劝道:“雷寨主……”
雷铉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的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道:“寨里定下的规矩,第一条便是——不忠不义者死!”
朱三还想继续劝:“还是要以小姐性命为重啊。”
朱三经常照看雷霆,深知她虽然行事冲动蛮横,但待人真诚、知恩图报,也有其率性、天真等可爱之处,早对她渐生如子女般的爱护之情,现下实在舍不得。
雷铉却面无表情道:“没有什么比‘分金寨’的寨规更重的了。”
见寨主已有定夺,朱三急得抓耳挠腮,却是没甚法子。
黄芩微微摇头,心下不屑:水贼就是水贼,本质都一样,雷铉和武正海虽立场不同,却没甚分别。
此刻,他才算见识到雷铉作为一名水贼的“狠”——这个男人,为了权力,随时随地可以放弃其他重要的东西。
武正海一阵失神,突然仰天大笑道:“大不了先杀了她,再自杀。能和雷寨主的妹子共赴黄泉,也不枉一死了。”
雷铉咬牙切齿道:“你放心,我保证你一定死不了。”
说话间,他已将手高高扬起。
分金寨寨众只等他的手一挥下,便全力攻向武正海。
雷霆闭上双眼。困惑、痛苦的两行清泪从她苍白的面颊上滑落。武正海的峨眉分水刺就架在她柔弱的颈项上。死亡的距离,近得哪怕是韩若壁和黄芩联手,都无法凭借宝剑或铁尺刃下救人。更何况韩若壁中毒在先,又硬接黄芩一尺在后,此刻已是强弩之末,有心而无力了。
就在雷铉的手将要果断挥下的一瞬间,黄芩猛然以右手牢牢抓住了雷铉的手,阻止它挥下。
雷铉讶然道:“黄兄弟,这是为何?”
“为让雷寨主再想一想,莫做出令自己后悔终身的事来。”
雷铉沉声道:“黄捕头!别忘了,你曾说过,‘分金寨’的事,你管不着。我后不后悔,你自然更加管不着。”
他第一次称呼黄芩为‘黄捕头’。
他是要提醒黄芩,以他公人的身份,不该掺合此事。
黄芩沉默不语。
雷铉满面寒霜道:“黄捕头莫非忘了?雷霆是我的妹子,不论她是生是死,都是‘分金寨’的人。”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分金寨’的人,是死是活都与公门无关。
黄芩不再理睬他,转而注视着武正海,缓声道:“你只管把解药和雷寨主的妹子交出来,我保你安全上船离开。”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很平淡,却立时成为众人目光关注的焦点。
武正海的眼光游离了一瞬,暗里惦量起这个捕快说话的可信性和可行性。‘此人的武功我已见识过,足以叫人心惊胆寒。他若肯全力助我逃离,机会应该很大……可万一他骗我,我交出人和药后,再下狠手杀我,怎么办?’
黄芩像是已瞧出他的顾虑,摊开手掌道:“你若不信,就只管死在这里,于我无甚损失。”
“唉,已是最糟糕的了,信与不信,都不会更糟糕了。”武正海心道,手中的分水刺也不禁松动了。他又狐疑地瞧向雷铉,似是征求他的说法。
寨中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转向雷铉。
雷铉心下大喜,面上仍佯作苦恼之色。
其实,雷霆是他唯一的亲人,他怎能甘心看她去死?但分金寨的规矩是‘寨中男子兼为兄弟,寨中女子兼为姐妹,不论男女,同为手足’。如果这一次他碍于亲情,答应了武正海的条件,那么以后,寨中其他人被敌方挟持,就都得以此为例。长此以往,分金寨岂非处处受制,变成人人可捏的软柿子,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而若只对雷霆一人例外,那便是坏了寨里的规矩,自也坏了寨主的威望。反之,若他能以大局为重,牺牲自己的妹子,则寨众对他这个寨主必定更加信服、敬重。两厢比较,他才狠下心肠,宁愿舍弃妹子性命,也要稳固自己的权力。
但是,眼前,黄芩的举动,正好给他搭了一个完美的台阶。
此时不下,更待何时?
雷铉的手缓缓垂下,沉默了一阵才道:“我这条性命是黄兄弟救下的,既然他开口说话,我必须给他面子。”他手指武正海,厉声言辞道:“知恩图报才是真豪杰,我若忘恩负义,岂非同你这狗贼一模一样?看在黄兄弟的面子上,你这条狗命,今日暂且寄下了!”他口中说是给黄芩面子,心中却是求之不得。
黄芩听言只微点了点头。
武正海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人群,半信半疑道:“你们说的,我不敢全信,要带上她这个护身符,一直等上了船才行。”
黄芩‘嗯’了声,道:“可以,先把解药丢过来。”
武正海握住峨嵋分水刺的手又是一紧,叮嘱雷霆道:“切莫趁机乱动。”
雷霆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哪里还会有什么异动。武正海松开揽着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扔了过去,道:“一人吃一粒就够了。”
黄芩接下,转手递给韩若壁。
韩若壁笑着道了声谢,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仔细闻了闻:“应该不假。”说罢,丢入口中,又将瓷瓶转给雷铉。
其实,他只需再一天工夫调转内息,便可以驱尽毒性,这药对他已非必要,反倒是黄芩的那记铁尺令他受了内伤,要多费些时日调理。
雷铉接过,依样也吃下一粒后道:“黄兄弟,还请替我解去受制的穴道。”
黄芩走上前,伸手解了他胸前的几处大穴。
这时,武正海已拖着雷霆向滩边的一条小舟而去。
众人紧跟其后。
抛下雷霆后,武正海翻身跃上小舟。
雷霆形神沮丧,脚步彷徨,在及膝的湖水中,如风中残叶般孤立无助。
雷铉见状心疼不已,立刻纵身上前入水,想要去扶住她。武正海瞧见,手里暗暗扣上了一枝火龙镖。
他似乎又看到了机会。
他心动了。
心动就想行动!
他还有火龙镖,尚可趁此机会一举射杀雷铉,再驾舟逃走。那样一来,他便不算彻底的输家。
可是,他没有行动。
因为感觉到两道冰冷如电的目光,正刺在自己身上。这凛冽的目光令得他这样的凶悍强梁都不由打了个冷颤。转头,他向目光来处望去。黄芩正阴恻恻地瞧着他,嘴角似是噙着一丝冷笑。
武正海连声叹气,心道:罢了罢了,今日遇见这魔头似的捕快,能得一条生路已是运气,还是休做别的打算了。
想罢,他熟练地驾着小舟,往湖里芦苇纵横处逃窜去了。
韩若壁来到黄芩身侧,悄声道:“我瞧他手里扣着火龙镖,本担心他临了还要祸害别人,却不想就这么走了。”
黄芩讥笑道:“他若出手,能祸害的只有他自己。”
韩若壁点头道:“原来你早有留意。”
黄芩双眉一耸,道:“你不也是吗?”
韩若壁哈哈笑了起来道:“你我还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他这话颇堪玩味。
黄芩心生不悦,皱眉道:“你若真是秀才,为何用字造句,次次都狗屁不通?搞不好是个假货。”
韩若壁笑道:“你想我说‘英雄所见略同’吗?”他先是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英雄’这帽子虽大,我一代大侠算得顶天立地,自问还戴得下。”又手指一边的分金寨众人,继续道:“只不过,他们也个个都觉得顶天立地,戴得下。难不成你堂堂大捕快竟要与我们江湖人同戴一顶帽子?”
黄芩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摇头道:“成天和江湖人混一堆,鬼才信你是秀才。”
“你真别不信,我就是从童生考成秀才,入了县学的。”
一个喽罗从旁听了,好奇插嘴问道:“除了多识几个字,当秀才有什么好?”
韩若壁转向他,笑而回道:“从实处讲,每日可白得米一升,鱼、肉、油、盐若干,这好处你觉得怎样?”
那喽罗嘟囔道:“倒是不怕饿死。”
韩若壁笑道:“除了不怕饿死,我还发现另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韩若壁笑道:“好处就是凭着秀才的这点文墨,在武夫横行的江湖之地,已是少有人及,我的优越感便油然而升了。”
听他言之凿凿,黄芩道:“那你为何不继续求取功名,却要浪迹江湖?”
韩若壁苦笑道:“秀才嘛,我第一年就考上了。可接下来的乡试,三年一次,我连考三次都未能中举,便扯呼了。”接着,他叹道:“反正,那条官途原也非我所选,既是没本事替别人了却心愿,倒不如自己寻个自在。当然,自己选的路总是好走一些。”
黄芩目光散开,不知望向何处,喃喃道:“为了替别人了却心愿,你竟然花了这么多年……”
韩若壁淡淡笑道:“因为那个别人,就是我爹。”
这时,雷铉已扶着雷霆上了岸。一到岸边,雷霆便用力推开了雷铉。
雷铉又欺身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妹子,受惊了。”
雷霆甩开他的手,火气很大,恨声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
雷铉尴尬地笑了笑,知道是自己刚才的表现惹恼了妹子,一时亲近不得,便吩咐朱三和众喽罗将她带下去好生照看,容后再议。
朱三得命,携着雷小姐和一班兄弟先行离去了。
雷铉向黄芩拱了拱手道:“承蒙黄兄弟相救,我才保住一条性命,要重重相谢才好。”
黄芩摇头道:“不必了,我出手并非为你。”
雷铉疑道:“那为什么?”
“为一州百姓能多过几天安生日子。”
“此话怎讲?”
黄芩坦然道:“你若死了,我怎知新任盟主能否继续遵守‘分水为界’的契约?是以力所能及时,你的命,我自然要保。”
雷铉默然半晌才道:“若有一天,我不得不背弃契约呢?”
黄芩呵呵道:“那时州内将会纷乱四起,自有官兵跑来剿水匪,你们也捞不到多大好处。”
这话在雷铉听来极为刺耳,是以面露微愠之色。
韩若壁哈哈大笑,豪气迫人道:“世道不好,‘匪’又哪里是说剿就剿得尽的。”
黄芩含笑接茬道:“牙齿解决不了的时候,就要用到舌头。所以,若剿之不尽,官府就会与水寨再次谈判,另立契约。”
雷铉叹了口气道:“黄兄弟,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不管怎样总是你救了我和妹子的性命。希望不久后,我们可以成为朋友。”
黄芩断然摇头道:“我是捕快,你是水贼,我们永远成不了朋友。”想了想,他又道:“除非哪天我不做捕快了。”
“黄兄弟如此固执,我不便强求。还请二位随我回寨上,另备一桌薄酒向你们赔罪,替你们压惊。”言毕,雷铉欲当先领路。
黄芩却摆手道:“公务在身,不便久留,还是就此别过吧。”
雷铉回头遗憾道:“这……”转头又看向韩若壁,显然是问他的意思。
韩若壁舔了舔上唇道:“他走他的,我闲人一个,有的是时间。有酒不喝不是我的风格。我随你去。”
黄芩愣了愣,问道:“你不和我一起回去?”
韩若壁没理他,只问雷铉道:“雷寨主,若我喝得四仰八叉、酩酊大醉时,你可愿差人送我回客栈安歇?”
雷铉笑道:“那是自然。如蒙韩兄弟不弃,也可在我寨中安歇。”
韩若壁笑道:“有你这话,便不怕了。我定将之前浪费的毒酒份额,也一并喝回来!”他一伸手道:“请。”
雷铉没动弹,有些犯难地瞧向黄芩。
黄芩无奈道:“雷寨主,你先行一步,我有话要单独同他讲。”
韩若壁冲他灿然一笑道:“正好,我也有话要问你。”
雷铉点头道:“那我便在偏厅新备酒宴等着二位了。”之后,他自先离去准备了。
等人走得瞧不见影子了,韩若壁才唏嘘道:“今日总算瞧见黄捕头如何以铁尺杀人了。”
黄芩“哦”了一声道:“你有话先问,不必拐弯抹脚。”
韩若壁苦着脸叹息道:“我想问,之前忠义厅那一战,非得杀得那么难看吗?真叫人作呕。”
黄芩叹惜道:“杀人本来就叫人作呕,无论怎么杀,都不会好看。早说过你不会想瞧见的。”
说这话时,他那实在而无奈的表情,可算是韩若壁在出来忠义厅后,第一次从他脸上看到属于人类的表情了。在此之前,他冷酷得不像个人。
“但你杀人时,非但不作呕,反而很兴奋,着了魔似的停不住手。难道,是杀气激发了愤怒?”
黄芩摇头道:“愤怒容易伤人,更容易伤自己,是以高手出招冷静才是关键。这个道理,你心知肚明。”
韩若壁不置可否。
黄芩继续道:“我第一眼瞧见你,就知道你是那种杀人时不会有一丝情绪波动,冷酷无情的剑手。不过,你掩饰得极好,想来是不会承认的。是也不是?
“你们公门中人,全是以此种方式问话吗?”韩若壁撇了撇嘴道:“既然你早有定论,我回答是或不是,又有何意义?”转瞬,他恍然道:“怎么变成你审我了。我的问题,你打算这么忽悠过去吗?别忘了,是我先问的。”
黄芩寻思了片刻道:“擅泳之人瞧见水,难免想游上一回;擅骑之人遇上马,难免要骑上一圈;擅文之人遇见好的风景,难免吟上一首……”说到此处,他戛然而止。
韩若壁顿时失笑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擅杀之人遇上该杀之人,难免忍不住多杀几个?”
“我已经回答了。现在轮到我了。”黄芩的目光变得敏锐而犀利道:“拼着受伤也要拦下我的铁尺,分明是向‘分金寨’卖好。对‘分金寨’,你有何企图!?”
话说,首恶一除,余孽勿纠,那些跟着武正海的喽罗们也是分金寨中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武正海逃跑了,这些人便又成了雷铉的属下,若被黄芩一气杀光,也是间接损害了分金寨的实力。韩若壁及时拦下他,算是替分金寨保留实力。至于黄捕头大开杀戒,是否有借机削弱水贼力量的嫌疑,只怕也没人能说得清楚。
“企图?”眼波流转顾盼间,韩若壁已飘然上前,与黄芩四目相对,鼻息相闻。
这时候,前面是烟波浩渺的樊良水,后面是冷翠逼人的水柳林,只有几许轻柔和畅的湖风和两个静静驻立的人儿,仿若一幅画。
韩若壁一时难以自抑,情绪激动道:“你真想知道?”
对着第一次瞧见时,就莫名被牢牢吸引的眸子,他终于毫不克制,肆无忌惮地显露出痴迷的神情。
黄芩局促不安地后退一步。
韩若壁悄没声息地逼进一步。
如此,二人间的直线距离、眼光焦点依旧保持原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和移动。
瞧着那双映照出自己的眸子,韩若壁道:“我只是……只是不想看着‘它’变成那般可怖的模样。”
黄芩奇道:“它?什么它?”
韩若壁叹道:“你的这双眼睛,真正冰清水冷,干净得叫人自惭形秽。它不该是阅尽世间丑恶的捕快的眼睛……”韩若壁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恨不能伸手摁住它。
黄芩淡淡道:“人不可貌相,你若执意如此,只怕错得离谱。”说罢,转身就要离去。
韩若壁像是已被那双眸子吸走了魂魄般,曼声低吟道:“一双寒星映冰河,两道清泉涤我心。”
听到如此直白而普通的诗句,本欲转身离去的人却站住了,一时间只觉胸口如烈焰焚烧,周身似跌落冰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已经沉醉迷离的韩若壁,只顾着自己脑海里的思潮涌动,没能觉察出对面人情绪上的细微变化。
“我拼着受伤,也要拦下你的铁尺,就是想恢复它的‘干净’,不愿见到它被血腥、愤怒蒙蔽,即使这种‘干净’也会令我自惭形秽。”
他继续倾吐着心声:“第一次见面时,从这双眼晴里,我就知道,你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都已准备好了去面对。我……”
“那句诗,你是听何人说的?”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黄芩止住微微颤抖的嘴唇,打断他道。
韩若壁愣了愣:“哪句诗?”
“一双寒星映冰河,两道清泉涤我心。”黄芩重复了一遍。
这句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同韩若壁完全不同,不但声音听上去很遥远,节奏也像是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也许,把某句话深藏心底,默念上成千上万遍再脱口而出时,就会拥有这种魔力。
韩若壁故作讶异道:“怎么?还有别人也作过同样的诗句?何人?”
黄芩眼光复杂地瞧着他,一言不发。
韩若壁拍手笑道:“那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黄芩知道他没说实话,猛地退后了几大步,目光深沉道:“我要回去了。”话说完后,他已恢复了常态。
心知对方不会就此事再多说一个字了,于是韩若壁转移话题道:“白喝的酒,你都不喝?”
“他是水贼,我是捕快,若我行为不检,被扣上通匪的罪名可是要满门抄斩的,还是不要走太近为好。”
韩若壁嗤笑道:“什么满门抄斩,你家不就剩你一个了吗?”
黄芩眼光如炬,反问道:“我的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发现说漏嘴了,韩若壁连打了自己几下嘴巴,当然是很轻的那种打法,就想蒙混过关:“不好,肚里的酒虫闹腾得太凶了,难受死了,我得喝酒去。”话音刚落下,便逃也似的向寨上去了。
望着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中,黄芩暗道:这人到底何方神圣?转身,他直奔前滩,驾着来时的小舟返回马棚村了。
* * *
韩若壁跨进分金寨的偏厅时,里面已安排好了另一桌酒肴,并有几人侍候一旁。
雷铉笑迎出来却不见黄芩,问道:“黄兄弟呢?”
韩若壁拿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一本正经道:“你的黄兄弟已被我成功吓退。”
雷铉哈哈笑道:“不得了啊,原来黄捕头也有怕的人?”转而又道:“韩兄弟说笑了。没事,既然他不来,我们就入席吧。”
各自落座后,二人屁股还没坐稳,韩若壁已连喝了三大碗酒。
雷铉没话找话道:“韩兄弟平日里喜欢什么消遣?”
韩若壁似真似假道:“我是大侠嘛,当然得有符合大侠身份的消遣。比如喝喝酒、舞舞剑,都挺好的。”
反正是闲话来的,雷铉微笑听言,不甚在意。
韩若壁感叹道:“把杯醉酒,吞江南吴越之清风;拂剑长啸,吸燕赵秦陇之劲气。我最喜欢的就是一边喝酒,一边舞剑,可感受纵情放肆、睥睨天下的气韵,真真畅快到极致!”
雷铉讪讪道:“‘气韵’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的,只有韩兄弟这样风采的人物才能体会。我们呢,就喜欢进个赌坊,窜个窑子,找点儿实在的乐子。”
韩若壁窃笑不已道:“这实在的乐子嘛,在下也是经常找的。酒肆赌坊、秦楼楚馆,早些年在下也是它们的常客。唉,近两年光顾着行侠仗义,才荒疏了。哈哈”说完,又干了一碗。
酒是一碗接一碗喝,桌上的各类鲜鱼菜色倒不见他碰。
“我看韩兄弟不如就在小寨歇下,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一同做好汉,才真是痛快。如何?”
韩若壁没有回答,只是一边饮酒,一边微笑。他笑得很甜,仿佛喝下去的不是烈酒,而是蜜糖。
雷铉亲自替他又倒上一碗道:“莫不是韩兄弟瞧不上这二寨主的位子?”看来,他有心留下韩若壁。
‘分金寨’雷寨主的小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须知,今日祸起萧墙,他虽侥幸被黄芩所救,但失了紫面狼这个硬手,又损了几十号人手,想要填充总得假以时日。韩若壁能在中毒后还一力拦下黄芩的铁尺,武功之高已非雷铉所能想象。纵然分金寨这座小庙没法容得下韩若壁那尊大佛,但只要能暂留他一段时日,即可保寨内无忧,同时全力招兵买马,那么待大佛去后,自家的实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雷寨主盛情相邀,在下感激不尽。”韩若壁放下酒碗,伸手一指桌面叹道:“只是,我这人对衣食颇为注重,最是讲究。你们临水捕得鱼虾,就此为炊,偏我独独最不喜欢吃水产。若留在你这水寨中,便不能常吃到肥牛、肥羊,嘴里岂非要淡出鸟来?”
雷铉明知这是推诿之辞,心里烦恼了几个来回,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别人无意入伙,他又怎好强留,这事只能暂且搁下,不再提及了。
韩若壁又笑道:“我喝了这许久,雷寨主为何不喝?来,来,来,我也替雷寨主满上。”
酒喝得越多,他笑得越甜。
雷铉摇头道:“唉,现在哪有心思喝酒哟。”
“怎的?”
“寨中死了不少弟兄,他们的家眷都需银子打点,若是处理不当,惹上几个跑去报官,就不知要多费多少周折了。”
韩若壁一副无所谓的表情道:“那就使些银子呗。”
雷铉闷闷道:“缺的就是银子。有些日子没有‘生意’进帐了。”
他的‘生意’自然是劫船掠货的买卖。
韩若壁哈哈大笑起来道:“就为这个?”
雷铉摇头道:“大事未定,我怎能心安。”
韩若壁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先数出一百两塞回怀里,再将其余的尽数递给雷铉道:“那一百两我留下自用,其他的你拿走。”
见递过来的银票足有上千两,雷铉瞪大了眼睛不敢收受:“这,这,这怎么成?”
韩若壁抿嘴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别推了,再推我就真不给了。”
听他这么一说,雷铉慌忙接下道:“等寨里的生意开了张,一定还给韩兄弟。”
韩若壁没所谓地摆摆手道:“我若有钱你共使,我若无钱使你钱。这些银子,权当和雷寨主交个朋友,那个‘还’字就不必提了。”转而他又道:“日后若劳烦到分金寨,还望雷寨主不弃。”
雷铉忙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象韩兄弟这样豪气干云的朋友,我雷铉是交定了!若以后有用得着分金寨的地方,自当鼎力相助,决无二话。”
韩若壁点点头道:“既是朋友了,有些话我就可以说了。”
雷铉笑道:“韩兄弟尽管讲来。”
“我在各地的人脉颇广,最近听到一些不利的消息,是有关樊良湖的。”
雷铉皱眉道:“什么不利消息?”
“具体不是很清楚。总之雷寨主最好能带上弟兄们,到湖上隐密处回避一阵子,短期内尽量不要落脚生根。”
雷铉疑道:“非是我信不过韩兄弟,而是此事非同小可。若没有确凿证据,只因风吹草动就大动干戈,我很难向兄弟们交代。”
韩若壁沉声道:“你想想,那拨人为何莫名转入樊良湖?恐怕不过是个先兆。雷寨主,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切莫因眼前暂时的平静,忽视了这藏在其下的汹涌暗流啊。”
雷铉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一阵发寒。他们讨的就是水上的营生,自然明白‘暗流’的可怕。
韩若壁又道:“我不过提个建议,如何定夺还要看雷寨主了。只是最近湖上祸事多,雷寨主不妨仔细想想再决定。”
瞬时,雷铉想到了前次劫船几乎全军覆没,想到了那艘神秘的船上的十几个武功高绝的硬手,想到了那晚被别人利刃抵喉,又想到了黄芩凌厉的杀人手段……他的心里不禁一阵阵发毛。
一直从旁侍候的朱三上前一步,跪拜道:“雷寨主,最近湖上的确不安稳,韩兄弟是我们的贵人,他的话,我们令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就依他所言,暂且回避。那些个外地来的大菩萨,拜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雷铉思索了好一会儿,点头道:“还是避一避为妙。”当下让朱三传令到寨中各处,准备撤退的相关事宜。
韩若壁又吃了几碗酒,便自拜谢离去了。
* * *
第二日,天公发起威来,先是风敛阴霾,暗日无光,后又黑云如墨,电光闪闪,紧接着雷声隆隆,倾盆大雨如银河倒泻澎湃直下。这样的天气,除了极少数不得不出外勤的,其余捕快们全龟缩在室内。
晌午时分,大伙儿正窝在班房里,边吃午饭边闲话唠嗑。戴能对邓大庆能被派去京师一事艳羡不已,刚嚼完一口饭,就嘟囔道:“早知道查案子还有这等好处,我真不该退下来。”
周正放下碗,笑道:“邓捕头上京是追查林有贵一家的灭门惨案,并非什么闲差,想是没空四处游玩的。”
戴能目露羡慕之色道:“你们知道吗?京城里有座赌坊,连最挑剔的赌徒都挑不出任何毛病,赌资下不封底,上不封顶,从一文钱到几千几万两银子,甚至更多都行。因为它能令所有赌徒满意,所以起名‘如意坊’。据说,凡是你能想到的,可以用来赌的法子,‘如意坊’都有。”说到这里,他的两眼闪闪放光:“我这辈子,总是要去一次才甘心的。”
“听你说的把兄弟我的赌瘾快给勾上来了,真想上那地方赌一把牌九。”周正道:“真有这样的好地方?”
戴能边用筷子搅合着碗里的饭菜,边看向已经吃完的黄芩道:“总捕头在京里呆过不少年,有没有这样的地方,肯定比我们清楚。”
黄芩先前只在一旁听着,现在问到他头上,便笑了笑答道:“的确有这地方,如意坊有三层,越往上赌注下得越大。”
戴能啧啧道:“要能上到最高的三层豪赌一把,让我折寿十年也成。”
黄芩道:“这么想的人,最后都从如意坊三楼跳下寻死了。”
戴能愣怔道:“为何?”
“因为他们输了输不起的东西。”
戴能和周正心下一颤,对视一眼,又埋头吃喝起来。
殷扬笑道:“还是在我们的小赌坊里过过瘾吧。真要去了‘如意坊’,万一输得倾家荡产,就只能光屁股要饭回高邮了。”
“哈哈哈……”其余人哄笑一片。
这时,有衙吏披风带雨急急来报,说徐知州紧急升堂议事,让全体人员速速前去报到。
戴能听报,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碗筷,一翻白眼儿道:“快下漏了的天气,连老鼠都不愿进衙门,哪里有人跑来报案?”
那名衙吏小声道:“不是州里人报案,是来了群惹不起的人。”
周正道:“既不是本州的案子,大老爷升的什么堂,议的什么事?”
殷扬也道:“在高邮地界还有知州大老爷惹不起的人?莫不是上面的大老爷来巡查咱们高邮啦?”
那名衙吏摇头道:“不是上面的大老爷,排场却胜过上面的大老爷。他们无官无职,偏是嚣张得紧。”他催促道:“你们快去,去了便知道了。”
这时,黄芩已穿好蓑衣,戴好斗笠,回身招呼屋内的十几名捕快道:“走,去瞧瞧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