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四等人从水里陆续上来,俱面色惨白,惊恐不已。黄芩迎上去,问道:“瞧见什么了?”
丰四缓了缓神道:“船上绑着好多尸体,有的快泡烂了,有的被鱼虾吃了大半,太吓人了。”
杨清听言,想到自己若非依仗闭气神功,现下恐怕也沉尸河底了,不禁脸色一阵泛灰。
郭仁“啊”了声,若有所悟:“难怪许多天过去,也没见尸体飘上来,原来和船绑在一起了。”随后,他摇头叹了声:“死都不给见尸,那些劫匪当真心肠歹毒。”
对此,黄芩不以为然。
众所周知,宁王势力庞大,敢打他货船主意的劫匪,必定计划周详。尸体最易留下痕迹,为免引火烧身,只有沉尸河底,拖延曝光的时间,拖延越久则越安全。这一点,劫匪当然比黄芩更清楚。
丰四身侧的一位年长渔民道:“水下暗流不定,整船打捞的话,难度太大。”
黄芩点了点头,果断道:“直接切断绑绳,把尸体先捞上来。”
大伙儿正准备再次入水,就听得“这活儿干不来了!”一个声音嚷嚷道。
说话的是个渔民,先前在水下吓得面如土色没缓过劲来,好不容易上了船,这会儿又听说还要下去打捞,就想撂挑子不干了。
黄芩瞧他的目光变得有些严厉道:“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打捞沉船少不得碰上这些,招募拿银子时你为何不多想想,事到临头才来反悔,是何道理?”
到了手的银子,谁还去想?能让人想的,当然是没到手的好处。
黄捕头那凌厉扎人的目光,令得那渔民缩起脑袋,再不敢应声了。
丰四主动上前安抚道:“我说赵哥,往常我们在河上遇见那些个‘水流神’,不是一样捞上来,带回去通报认领吗?这次不过从河面换到河底,你这么想想,就没啥好怕的了。”
渔民中有个惯例,水上的浮尸,不管是面朝天的男尸,还是背朝天的女尸,统被称作‘水流神’,一旦遇上了,必定带回岸上好生安葬。碰上高度腐烂,不方便捞上船的,就沿船用竹篙往下跨搭着,随船而行,多大风浪也不会遗失。
赵哥拾回了神智,冲黄芩尴尬地笑了笑道:“小四说的对,怪我一时猪油蒙心,黄班头不要放在心上。”
黄芩点头称好。
郭仁向杨清打了个眼色道:“这些渔民兄弟打捞好几日了,着实辛劳。眼下沉船已经找到,杨大侠有闭气神功,当下河协助,替他们分担些许。”
他并非体恤渔民,而是怕渔民不晓得厉害,在底下漏过某些蛛丝马迹,所以才遣杨清一同下河查看,便宜行事。
杨清心领神会,虽然心中阵阵悚然,还是爽快应下了。
稍作歇息后,加上杨清,一共十一人再度入水,到太阳落山前,终将沉船内的十余具尸体先后打捞上大船,在船板上水淋淋地一字儿排开,隐隐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臭。
周身湿透的杨清上来甲板,抹了把面上的水渍,显出满脸铁青,想是目睹同伴死状甚惨,大受震动所至。他定了定神,向郭仁、黄芩道:“船上没留下任何痕迹,连贼人射出的暗器都没了踪影。”
黄芩道:“看来对方行事极为小心。我们还是先查验尸体吧。”
这时候日头已经西下,天色渐晚,郭仁吩咐两条船上的船工点上灯火,又让杨清、李甫等跟随黄芩左右查验尸体,他自己则留在原地。
他终究不过宁王府里的一名总管,哪曾遇见过这等惨怖的景象,自然心里发毛,因是之故刻意避开,不肯近前细看。
黄芩等一具具尸体查验过来,只见其中大半已毁损殆尽,身份难辨,别说身上的衣饰,就是脸上的面皮都附着不全了。他们在第九具还算完好的尸体前蹲下身,发现尸体的上衣破烂不堪,几不蔽体,胸口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的边缘被啃噬得参差不齐。黄芩挽起衣袖,神色自若地探手入洞,于胸腔内仔细摸索。转眼间,他迷惑地“咦”了一声,掏出手来,只见一汪血肉掺杂的河水中,两条食腐的小刺鱼正奋力挣扎。
黄芩微讶道:“这伤好离奇,幸好没被鱼虾吃掉多少。”
他甩了甩手,将污物连同小鱼甩在船板上,又探手入腔,先后三次,从尸体的胸腔内一共掏出七块腐烂的叶状精肉。直到第四次伸手进去仔细掏弄过再无斩获,黄芩才罢了手,转将那七块精肉放在船板上摆弄了一阵,勉强拼凑成一个心脏模样的东西。他这番操作很有几分仵作的架势,旁边几个入役不久的捕快瞧得都止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火光下,黄芩大为不解地歪着头,瞧着眼前的那颗破碎的心脏。
“莫非是‘七叶碎心掌’?!”
说话的是独眼李甫。说这话时,他那只独眼里闪着几分惊讶,几分焦虑的光茫。
黄芩起身望向他,疑道:“什么掌法?”
“这是种至阳至刚的掌法,专取对手胸口,一旦击中,便会令对手的心脏碎为七叶,毙命当场,所以江湖上称作‘七叶碎心掌’。”
黄芩又仔细数了数心脏碎片道:“居然有这样的掌法。”转瞬,他问:“何人使得?”
李甫道:“据我所知,这是北斗会的二当家‘天璇’娄宇光的成名绝技。”他又道:“‘北斗会’可是江湖上的一流神秘组织。”
黄芩摇头皱眉道:“北斗会?……完全没听说过。”
杨清插嘴道:“你没听过不奇怪。‘北斗会’多做些黑吃黑的勾当,在公门中估计没有案底。”
“这个我最清楚。”李甫接道:“‘北斗会’的前身是‘聚义会’。那时‘聚义会’很普通,没甚名气,在江湖上勉强能算得二、三流组织,娄宇光是大当家,他座下还有从二到六,五位当家人。但几年前,他们拜了个新的大当家,那人把‘聚义会’更名为‘北斗会’,将连同他自己在内的七位当家人按北斗七星,分别称呼为‘天魁’、‘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娄宇光退位为二当家‘天璇’。”
黄芩冷冷道:“南斗主生,北斗主死。看寓意,这‘天魁’自视挺高啊。”
李甫道:“据我所知,除了‘北斗会’自己人,江湖上没人见过‘天魁’,不知他是男是女,师出何门。但此人真是有些本事,只几年工夫,就令北斗会成了江湖中的一流组织,而且越来越神秘起来。”
黄芩道:“由此看来,你们王爷的船八成是北斗会劫的。”
李甫叹了口气:“真希望不是。”
瞧他的表情,黄芩心中已有推断:“你不但认识娄宇光,只怕还同他有过往来吧。”
李甫自嘲地笑了笑,“我闯荡江湖不久被人害瞎了一只眼,后来与娄宇光结识,算是有缘的。他曾举我挂柱‘聚义会’,被我拒绝了。呵呵,他剩一条胳膊,我剩一只眼睛,也是一种惺惺相怜吧。”
黄芩先是微点一下头,后疑惑地问杨清道:“没听你提起劫匪中有人只有一条胳膊呀?”
杨清支吾道:“当时,我那对手的一对判官笔十分扎手,应付起来极为吃力,是以只大约扫了一眼,瞧见对方总共八人,具体样貌确是没能瞧清楚。”
原来,劫匪杀上船时,他和对方一人刚交上手,便知实力悬殊,于是及早开溜,泅水而逃,哪还顾得上细看敌人中里有没有人少了条胳膊?
此时,郭仁早不声不响地到了他们身边,听去了三人的对话,心下已是了然,忍不住狠狠瞪了眼杨清,大有责备他不够胆识之意。
杨清心头发虚,勉力解释道:“我是想尽快报信,才没注意细察敌情。”
郭仁权当没听见,转而笑对黄芩道:“黄捕头所言不虚,仅这打捞沉船一举,便查出了劫船的罪魁祸首!”
他有了些资本向宁王邀功,自然感激黄芩。
黄芩已生厌烦,暗里只想甩开这些人,口中敷衍道:“哪里哪里。”
郭仁道:“真该替王爷好好答谢黄捕头。既然查出了劫匪,空船也不必打捞了,不如明日我做东……”
黄芩打断他道:“先生的好意,心领了。明日还有公务在身,恕在下不能奉陪。”
“也罢,公事为重,改日再相请黄捕头。”
接下来,两艘大船一前一后,载着许多尸体驶离了大运河。
* * *
第二日,黄芩起了个大早,只身一人静悄悄地往樊良湖上去了。
眼下‘北斗会’浮出了水面,他急着甩开宁王的人单独行动,只因想到了一种不能让郭仁得知的可能性——那就是‘秋毫针’等人也可能是北斗会的人,之前隐匿在樊良湖上,就是为了接应、增援大运河上的劫匪。事发当日,那些劫匪极可能在劫了船后直接拐入樊良湖,与等在那里的‘秋毫针’等人会合。宁王那一船货物数量多、重量大,绝非区区几人能轻易搬走。那么,劫船会合后北斗会必另有行动。
会是什么样的行动?
是驾船带货,直接蒙混过关?
还是暂将贼赃藏于樊良湖里?
听李甫所言,北斗会老大“天魁”深藏不露,此次劫船显然蓄谋已久,应该会考虑到上、下闸口遭到严密搜查的可能性,否则就不需另派人手事先隐于湖上以便接应了。所以,他们大概率不会选择在近期冒险驾船运贼赃过关。那么,剩下唯一的选择就是暂将贼赃藏于湖上某处,参与的人四散开来各避风头,等风声过后,再将贼赃运走。
这偌大的樊良湖,贼赃可能藏于何处?
黄芩想到了杨福、林有贵,想到了杨福是死在西夹滩附近,而林有贵深夜点灯也是在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
杨福被杀一定是因为看到了什么。
那么,他看到了什么?
林有贵点灯是要给人查探水路。
那么,让他查探水路的会是何人?
杨福不可能看到运河上的劫船案,那他被害的原因也许就是目睹了北斗会将贼赃藏匿在了某处。
林有贵的确给人点灯查探水路,那他可能就是为北斗会找寻安全的地点,好藏匿贼赃。
林有贵会不会是北斗会的一员?
这一切会不会是北斗会计划好的一部分?
林有贵一家为何被灭门?
会不会是北斗会发觉有个捕快盯上了他,为免节外生枝,杀人灭口?
倘若如此……想到这里,黄芩心下不禁生出几分愧疚之情。
当然,除了北斗会劫船这一事实外,其余一切都还是他个人的猜测,所以,他要亲自去查探一番,只盼能在西夹滩到黄林荡的水路上找到一些线索。
至于郭仁,若是将这些想法尽数告之,不管能否证实,他都必然会上报宁王。宁王那样的人,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怎肯善罢干休。到那时,怕要明里暗里,或官府或绿林,派更多的人手跑来高邮搜寻。须知,官府来人,不仅鱼肉乡里,还要花钱打发;绿林来人,仗着有人撑腰,更加肆无忌惮,强取豪夺。那样,不但樊良湖里要掀起淘天巨浪,高邮州里也民不聊生。所以,黄芩才会对郭仁只字不提,只想自己搞明白便罢,其他的容后再作计较。
黄林荡附近,芦苇丛生,水流莫测。
傍晚时分,晚霞如血、日影西斜,还有一人在拨弄撑蒿,驾着叶扁舟于密集的芦苇丛中细细搜寻。
这人就是黄芩。
他已在这条水路上搜寻许久,仍未见到任何藏匿货物的迹象。
这时,忽听得身后不远处有人哈哈笑道:“黄捕头,又见面了!”
这笑声,除了韩若壁,还有谁人?
转过身时,黄芩只觉舟身一沉,韩若壁已弃了自己的小舟,跃身而起落至黄芩面前了。
“可有想我?”韩若壁嘴角微弯尚带笑痕,语气声调里别有一种挑逗的意味。
黄芩本生怒意,却被他一种风流映入眼底,心下不自觉又是一漾,只得皱眉道:“你又来湖上做甚?”
韩若壁狡猾一笑:“几日不见,甚是思念,就跟着来了。”
黄芩冷笑:“怕没这么简单吧。”
韩若壁佯叹道:“都说六扇门里的勾当疑心病最重,今日一见果真不假。”他又一本正经道:“倒是黄捕头独自一人又跑来这湖上,东找西寻的,却是为何?”
黄芩直截了当道:“我劝你少管闲事。”
韩若壁讪讪道:“哟,又是我热脸贴冷屁股了?”
“别招惹我。”黄芩道:“你整日里慌话连篇,从没个正经样。”
“非也!”韩若壁双眼一瞪:“真话!那日在分金寨的后滩,我说的全是真话。”
想起那日的情形,黄芩面上微热,一时垂目无语。
韩若壁见状,笑而调侃道:“谁能相信杀人不眨眼的黄捕头,也有脸红的时候。”
他话音未落,就见黄芩抬起头来,目光犀利地盯着自己,不禁周身一寒,敛去笑意道:“怎么了?……”
黄芩冷声道:“你的罪状又要加上一条。”
韩若壁苦笑道:“不会是无视法理,调戏公人吧?”
若非强作冷静,黄芩早一铁尺‘啪’地打在那张俊脸上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咬牙道:“之前你私入州衙,今日是自投罗网。”
那日在后滩上,韩若壁曾失言说黄芩家就剩他一个了,黄芩由此断定他曾偷入州衙查看过自己的资料。
韩若壁七窍玲珑,倒也不否认,叹一声道:“那不过是因为关心则乱,还请黄捕头体恤我一片用心,原谅我行事鲁莽。”顿了顿,他又道:“你若是心上有了某人,能忍得住不去查探他的身世过往吗?”
他话里三分真揉着七分假,明明不可信,却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忍驳斥的情愫。
黄芩忽然出手,五指如铁钩般紧紧扣住了韩若壁的手臂。
贸然出手间,居然一招制敌成功,令黄芩颇感惊讶。不知是韩若壁未曾料到以致失于防范,还是胸襟坦荡不屑防范,总之,已被他顺利扣住。
“不来点真格的,料你也不会招。”黄芩厉声道:“下面我要问的,你须得老实回答。否则,废了你这条胳膊。”说完,他手底又加了几分劲道,以示威逼。
韩若壁那边,也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立时杀猪般叫唤起来,口中还断断续续骂骂咧咧:“……不问青红皂白乱用私刑……你算什么鸟捕头……”
黄芩将手底略微放松道:“说!你为何花银子雇任小刀,要他十几日后在湖上各处点灯?”
韩若壁不及回答,低下头似在思考着什么。
黄芩有些恼了,凶狠一笑道:“若是编故事,最好编得像样些,等下说出来时,总须过得了我这一关。”停歇了一瞬,他又道:“若是和任小刀告诉我的一样,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韩若壁抬起头,一脸老实模样道:“我让他点灯,是联络‘分金寨’的人。”
分金寨寨众已隐匿湖上,没人能找得到,点灯的确是唯一可行的联络方式,他这话倒不算假。
黄芩又问道:“找他们做什么?”
“帮我的忙。”
黄芩继续问道:“什么忙?”
韩若壁有气无力地笑道:“我答,你问,我再答,你再问,这样下去,岂非没完没了?”
黄芩道:“别废话,答一个少一个,很快就答完了,不会没完没了的。”
韩若壁笑了,笑得很暧昧,还把脸伸到黄芩近前,鼻尖几乎快碰着他的鼻尖了:“其实再想一想……没完没了好像也不错。这会儿,我竟有点盼望和黄捕头没完没了了。不如,咱们找个舒服的地方,我让黄捕头没完没了地问个够?”
见他到了这刻,还不清不楚地戏弄自己,黄芩心下火起,手上便加了几分劲力。
这一次,韩若壁居然很硬气,一声没吭。很快,他的额上泛起一层薄汗,眉头也因为疼痛而纠结起来,但眼神反而越发清朗了。
他微微退后,忍着苦楚道:“若非我内伤未愈……你就是再加十倍劲力,也难……奈我何。”
想起他是因自己受的伤,黄芩心下悯然,手上不免减了大半劲力,却仍不肯松开,只把语气放缓和了些道:“你老实说话,我自不会为难你,若再满口胡言,便要你知道我的手段。”
自二人初次见面起,他就觉韩若壁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劲又怎么都想不明白,是以对此人放心不下。
韩若壁面罩寒霜,仰天长啸一声,毅然道:“我此生最不喜受人威胁。黄捕头若中意这条胳膊,尽管拿去,不必多言了。”
他适才费心同黄芩言来语往,是为亲近之意,喜好与之纠缠,并非真正怕他,现下心性被逼上来,便再不肯示弱了。
黄芩反倒心软了,撒了手,道:“当我好稀罕这条胳膊吗?”
韩若壁活动了一下手臂,柔声道:“何须武力相逼,黄捕头若说话好听,我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黄芩哈了声:“怎么是说话好听?”
韩若壁眼珠左转右转,笑道:“譬如……叫我一声好听的。”
“叫你什么好听?”
韩若壁摇头晃脑嘻笑道:“叫‘若壁’,这样显得亲切。你叫了,我便说出找雷铉帮什么忙。”
“这有什么,叫就叫呗。”黄芩居然毫不扭捏,爽快地叫了声。
他这反应大大出乎韩若壁的意料,愣了一瞬,才道:“我找雷铉,是想请分金寨的人助我打捞宝贝。”
黄芩目似利箭,差点儿脱口而出:宁王的宝贝?稍缓,他口中警惕问道:“什么宝贝?”
韩若壁眯起眼,望向四周的湖水,眼神象是透过层层绿波,窥见湖底无数宝藏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神秘兮兮道:“百年来,这湖水下面富可敌国,不知藏了多少宝贝,可惜无人有缘取出。我不贪心的,能捞出一、两样就满足了。”
黄芩张大嘴,愕然道:“你说的是张士诚的财宝?”
韩若壁抿紧嘴,用力点一点头:“知我者,黄捕头也。”
这下,黄芩真是哭笑不得了:“莫非,你就是冲着这个来高邮的?”
韩若壁满脸诚恳,又用力点一点头。
当年,张士诚在高邮建国,号大周,称诚王,后被明太祖所灭。民间相传他兵败前,不甘心让大周的财宝落入朱元璋之手,便统统丢进了樊良湖里。也有传他将一国之富藏在樊良湖湖底某处,画了地图标明地点,留给子孙后代,以期有朝一日打捞上来再图复国。因为这些传闻,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总有不少好事、好财之人组织人手在樊良湖上各处打捞,但终不得其所,再往后就少有人提及了。
韩若壁的话,黄芩不知该不该信,如果信,又该信多少。
黄芩思虑片刻,道:“大侠都视金钱如粪土,你不是自诩大侠吗,怎会对财宝动心?”
“粪土?”韩若壁睁圆了眼,一副看呆子的表情看他道:“你以为大侠是泥塑的,不用吃饭,不用穿衣,不用花银子?”
他抚了抚身上那件阆中丝绸长袍,咂嘴道:“你瞧这身衣袍值多少银子?”
黄芩上下打量了一下,觉得十分精致,于是尽量往多里猜:“二两?”
韩若壁哑然失笑:“黄捕头,这是阆中最有名的‘一绣斋’的货。二两?买只袖子还不知够不够。”
黄芩真吃了一惊,奇道:“那值多少?”
韩若壁泰然道:“二十两。”
黄芩叹气摇头,心道:实在瞧不出值那许多。
韩若壁又解下腰间宝剑,扬了扬道:“再猜猜看,这把剑值多少。”
黄芩早瞧出‘横山’是把难得的宝剑,试探问道:“五十两?”
韩若壁顿足道:“我怎会遇上你这样不识货的土包子?”
黄芩有些不耐烦道:“干脆点,到底值多少?”
韩若壁悠悠道:“一百两。”
黄芩不禁咋舌道:“我的天,敢这样花销,想来你家底厚实,绝非一日斗米的穷秀才。”
韩若壁轻笑两声,很有几分得意道:“真是不好意思,大侠我家道败落,何来家底?衣食住行生活花销全拜自己营生得当。”瞧了眼黄芩的穿着打扮,他眼神不屑道:“你这一身好像不值多少。”
黄芩坦然道:“衣袍是分发的,铁尺是配给的,一文不花,若是穿破用坏,还可再行申领。”
韩若壁失望叹气道:“以你的本事何苦做这吃力不赚钱的捕快,倒不如混迹江湖来得实在。”
黄芩只回了他三个字——“我愿意。”
我愿意这三个字极不负责任,任谁碰到这三个字偏又讲不得理,是以,能言善辩如韩若壁也只能无可奈何地低头叹息。等他抬起头来时,发现黄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双眸子明明干净清澈得如天山雪水、石上清泉,却偏偏让人觉得深幽难测。
盯着面前人,黄芩心下几番衡量。他猜测过、试探过、威逼过,但仍无法确定韩若壁来高邮的意图,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韩若壁这般人物断不会相信张士诚的宝藏这种无稽之谈,更不会因为一句传言跑来高邮寻宝。
韩若壁的每一句话,他想要相信,却没法相信。
良久,黄芩微微皱眉,似有无限苦恼,轻声呢喃道:“有没有什么法子,令我可以真的信你?”
这话,不知是问韩若壁,还是问他自己。
这么近的距离,韩若壁被瞧得心潮起伏,思绪迷离。也许,上天注定他要被眼前这双眸子种蛊、施魔。他似是完全听不见黄芩的发问,只喃喃叹道:“真希望这双眼睛,可以一直这么看着我……”
黄芩眼眸流转,语意不明道:“你确定?”
韩若壁似醉似熏地应了声“嗯。”
不成想,黄芩拍手,哈哈大笑起来:“那敢情好,就如你所愿吧。从今日起,我会一直跟在你身边,无论你做什么,这双眼睛都会一直看着。”
韩若壁闻听,好似脑门上炸起一个霹雳,什么都醒了。他“啊?”了一声,怔在当场。
黄芩正色道:“直到你离开高邮。”
韩若壁只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苦不堪言得仿佛刚吃了一味黄芩。但是,细细咂摸间,隐约又夹杂着丝丝甜蜜。真不知该是后悔不迭还是正中下怀。
他哪里料得到偶然撞见搭个讪而已,却居然导致了如此局面?
韩若壁的面色忽尔苦恼忽尔欢愉,最后囧起一张脸道:“黄捕头,你这……又是何苦?”
黄芩的表情倒像是放下担子,轻松了不少:“我思来想去,只有这法子可令我信你。”
韩若壁苦笑道:“敢问黄捕头,如厕、洗浴你也看着?”
“怎么,不乐意?”
韩若壁长叹一声,面苦嘴硬道:“哪里哪里,正遂我心意,荣幸之至。”下一瞬,他“哎哟”一声,忽然抬手一指前方:“我的船飘远了,待追回来再与你闲话。”说话间,他施展轻功,斜斜弹射向那叶正缓缓飘远的小舟。
他此刻离船的速度,比之刚才上船时,简直要迅捷上数倍都不止,即使身形优美,也难免显出逃跑的狼狈。
黄芩知他用意,微微一笑间,迅急拔身而起,飞花扑蝶般跟进,附骨之疽般紧贴在韩若壁身后。是以,待韩若壁在自己的小舟上落定时,黄芩也跟着落了地。
韩若壁回头皱眉问道:“当真寸步不离?”
“必须的。”
韩若壁就差跪地求饶了:“莫再戏弄我了,我也有正经事做的。”
黄芩笑道:“打捞张士诚的宝贝,你尽管去做,只要不为非作歹,全当没有我这个人。”
韩若壁指着远处黄芩的小舟,遗憾道:“那船、那蒿,都不要了?”
黄芩的眼神深沉起来:“比起韩大侠,那些算得了什么。”
这下,韩若壁彻底没了主意,无可奈何地望了眼天上渐渐升起的银盘圆月,断气般长叹一声道:“你瞧瞧,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客栈睡了。”
“一起。”
韩若壁瞪他半晌,却见他始终一脸肃然,不似故弄玄虚,终于屈服了,哀叹一声,操起船篙,再不多言。
二人同乘一叶小舟返程而去。
* * *
高邮州最好的客栈叫“迎来送往”。
迎来送往里,有间最贵的厢房叫“妙不可言”。
妙不可言里有张最大的床榻。
妙不可言只所以叫“妙不可言”,正是因为这张床榻。
这张床榻极其罕见,圆形,直径八尺,全部以山羊皮制成,内里灌注满清水,看起来象个巨型的山羊皮水袋,奇重无比,乃多年前“迎来送往”的老板,在波斯国觅得,费尽心思弄回来的。
像韩若壁这么懂享受的人自然要吃好穿好住好活好,如此特别的“妙不可言”他当然不可错过。是以,他在高邮的落脚处,便选在了这间叫做“妙不可言”的厢房内。每当他一个人四仰八叉地睡在那张山羊皮水床上时,便觉实在妙不可言。
可现下,还是睡在同一张水床上,韩若壁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妙不可言’了,甚至浑身好像长满刺般百爪挠心。这是因为他身边合衣睡着另外一个男人——高邮总捕黄芩。
黄芩正侧过身、睁大眼,一本正经地、警惕地注视着他。
韩若壁感觉极不自在,并非出于黄芩的注视。其实,黄捕头的注视,于韩若壁而言是一种期待、更是一种诱惑。只不过,在一如继往对自我保持绝对诚实的韩若壁看来,‘期待’是等待达成的、‘诱惑’是必须满足的。所以,令他不自在的,不是‘期待’和‘诱惑’,而是期待注定成空,诱惑必须忍耐,而他,除了克制,什么也做不了。
这该死的、无可奈何的克制啊……
在此种‘期待’和‘诱惑’的双重作用下,韩若壁的头脑开始浮想联翩起来。他眼中的黄捕头已衣衫半解,眉目含春,半是敌意半是挑衅地冲他笑。他心中一阵悸动,两下销魂,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此前,他还没对谁浮想联翩过,几乎就要伸手抚上那张幻化出的笑脸。
手,终究是没有伸出去,但身体,已随着胡思乱想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对此,韩若壁只能一声叹息。他不明白,黄捕头不但严严实实得裹着长袍,手边还放了根冰冷嗜血的铁尺,目光里的戒备之意也再明显不过了,怎的还能惹得自己情*翻涌,遐想不止?怎么还能令自己不合时宜地兴奋冲动?
是因为生得俊?
明明俊不过自己。
是因为武功高?
也未必高得过自己。
那是因为什么?
韩若壁不愿再这样自问下去。
对自己,他向来不喜欢问为什么,只习惯不问缘由地去争取。可偏偏面前这人的危险性、相斥性都毋庸置疑,而自己的内伤还未痊愈,莫说争取,连交朋友的资格都没有,充其量只能算势均力敌的对手,若是一个不慎,死在对方手里也未可知,而且极可能死得很难看、很恶心。暗里,韩若壁咽了口吐沫,勉强将目光移向那根铁尺,以便提醒自己要冷静。
他必须不动声色地克制住。
其实,对别人,韩若壁从小就有着极其强烈的好奇心,总希望能看透别人,弄清楚别人是什么样的人。这种好奇心使得他在某方面成长得很惊人,能力也远超常人,以至于很久前,这世上就再没什么人值得他去花心思研究了,直到遇上黄芩。黄芩就像是个看不见底的黑洞,从他身上,韩若壁嗅到了遗失已久的兴趣的味道。也许,开始时,他接近黄芩是攻利的,但事实上“感兴趣”才是黄芩吸引他的真正原因。
当你想彻底了解一个人的时候,最容易了解的,当然是他的身体。
这会儿,韩若壁十分庆幸水床很大,二人间的距离很宽,同时烛火很昏暗,否则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黄芩,说不定就能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了。
韩若壁觉得,必须说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放心,我不会半夜溜出去兴风作浪的。”
“最好不会。”
韩若壁继续没话找话:“你为何要做捕快?其实做捕快真没什么好,对于至高无上的皇权而言,实在渺小到不值一提。”
“的确很渺小。”黄芩淡淡笑了笑:“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动物吗?”
“我怎么会知道。”
“马蜂。”
韩若壁嘿嘿笑道:“既不可爱,也不强大,喜欢它的人肯定很少。”
“马蜂虽小,但会蜇人。没有人愿意轻易惹它,只因被蜇一下虽不会死,但会很疼。”
韩若壁的眼睛亮了亮,立时来了兴趣。
黄芩道:“和皇权相比,我就是一只马蜂。”
“我喜欢你的解释。那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动物吗?”
“什么?”
韩若壁一本正经道:“貔貅。”
貔貅又名天禄、辟邪,是传说中的一种神兽,龙头、马身、麟脚,形状如狮,凶猛威武,喜食魔怪精血并转化为财富,吞万物而不泻,可招财聚宝,只进不出,神通特异。
黄芩先是翻身盘腿坐起,而后满脸讶异地瞧着韩若壁,又似在努力控制着表情,强忍着什么。
韩若壁也随他一起坐起,对他的反应迷惑不解道:“你若不知晓貔貅是何物,我可以告诉你。”
黄芩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不止。他一边笑一边道:“你居然喜欢只进不出,没有屁眼的东西?!”说完笑得更加前仰后合,整张水床也随着波浪起伏了起来。
韩若壁虽然尴尬,却是第一次瞧见黄芩笑得如此畅快、任性、孩子气,如此没有距离感。所以,他没有急着解释,只微笑感受着面前难得的和谐时光。
待笑声停歇,韩若壁才道:“我喜欢貔貅,是因为喜欢财富。这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财富才是真的。”
黄芩沉吟一阵道:“世上喜欢财富的人太多了,但能毫无遮掩地承认的却不多。”
韩若壁笑道:“你是在夸我?”
黄芩摇头道:“我只是想告诉你,别人爱财,但仍知铜臭不好,须得遮遮掩掩。你是秀才,却如此肆无忌惮,真正辱没斯文。”
韩若壁并不介意:“家父为官清廉,却因参了一本皇上宠信的某位中官,就被贬为庶民,遣返原籍,再不复用,因此郁郁而终。若是他当官时多捞些银钱傍身,也不至晚景凄凉。你若是挨过落差极大的日子,自会明白钱财的好处。”
黄芩扫了他一眼,苦笑道:“我挨过的,应该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得多。”
“我知道。”韩若壁目光柔和道:“比起我,你的身世更为可怜,所以我才越发看不透你。”
黄芩沉默不语地坐了一会儿,又侧躺回水床上道:“爱财没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则可。”
韩若壁笑道:“这一点我自问做得不错。”也随着黄芩一同躺下。
黄芩道:“天快亮了,你还不睡?”
韩若壁知道自己不睡,他也绝不会睡,于是闭了眼。
韩若壁睡脸的线条有些倔强,黄芩瞧在眼里,莫名想起一个人,不由得温柔地笑了笑。
他还在继续看着他。
也许,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一直“看”着韩若壁并非纯粹为提防他,而是潜意识里想要看他。毕竟二人同躺着的并非寻常木床,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水床,任何一人哪怕有再轻微的动静,另一人都能通过水流的变化感知到,是以并非要一直看着。
这一夜,他二人一个睁眼,一个闭眼,心下均思绪纷乱。
正是,窗外月华霜重,屋内困龙情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