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带着几许温情洒入这间‘妙不可言’，格子窗外，一丛丛牡丹花开得极为娇艳，微风送入缕缕幽香，沁人脾腑。韩若壁神清气爽，‘霍’地坐起身，蓦然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总算走了。’他心下一喜，转瞬又莫名有点失落，目光迅速扫过四下，却见黄芩竟悄然无声地站在门边的阴影里。
韩若壁嗟叹一声，那点侥幸的喜色付之东流。‘黄捕头真是个磨人精，搞得我现在唉声叹气的时候越来越多。想到这里，他悻悻然道：“起了也不叫我一声？”话虽如此，他依旧懒洋洋地靠坐于水床上，瞧不出丁点儿要起来的意思。
黄芩不慌不忙走出阴影，徐徐道：“我想看你能装睡到几时。”
照理说，纵是寻常不通武功之人在这张水床上同榻而眠，一人起身，另一人也极易觉察，何况他们这样武功高强且正互相提防的高手。
韩若壁眨了眨眼睛，伸了个懒腰道：“你说装就装吧。”
黄芩敷衍地‘哦’了声。
如果韩若壁不是装的，原因只可能有两个：一是黄芩的内力比他高很多，可以在水床上行动而不引起波动；二是昨夜韩若壁心神已乱，对外界的感知变弱了。可惜无论哪一个，都是韩若壁不愿承认的。
韩若壁顿感落了下风，于是又心有不甘起来，嘴上更不能放过，打量了一下黄芩，出言调侃道：“哟？眼圈都黑了。看来黄捕头睡得不大好，是装的还是心里有鬼？”
黄芩踱步到床边道：“说得好像你睡得多好一样。”
韩若壁扒开眼眶，刻意显摆出没有黑眼圈，同时也等于做了个鬼脸，哈哈笑道：“总之比你好，嫉妒去吧。”
黄芩不打算和他打嘴仗了，催促道：“起来洗漱，跟我走。”
韩若壁用力摇了摇头，往水床更深处滚了滚，一副耍赖模样道：“你走你的，我要多享受一会儿。”
黄芩面色冷淡地规劝道：“贪图享受不是好事。”
韩若壁侧过身，以手撑头，笑望他道：“这话说的，莫非奔波劳顿才是好事吗？”
见对方没甚反应，他又指了指身下的水床，笑意盈盈道：“敢问黄捕头，这床，昨夜睡的舒不舒服？”
言下之意，水床你也睡过了，要说‘贪图享受’，昨晚上你也没落下。
“不舒服，不太习惯。”
看他的表情一点儿不像说假话。
“这可是一两黄金一晚的床！”韩若壁瞠目道：“身为公人当知坦白从宽，绝不可睁眼说瞎话。”
黄芩点头道：“实话。”
韩若壁怔了怔，扶额自语道：“能麻木不仁到黄捕头此种境界，也算极致了。”
黄芩无动于衷地眨了眨眼，像要把睫毛上的灰尘抖落似的，口中道：“你快点儿，今日须得陪着我。”
他的语气很随和，旁人也许不觉怎样，但听在正舒服地躺在水床上的韩若壁耳中，‘须得陪着我’这几个字，几乎就要产生歧义了，可黄捕头那清澈坚定的眼神立刻就让他明白过来，这话不过是命令他起床，免得耽误黄捕头的公事。
韩若壁一边没精打采地起身，一边心中怨念频频：只盼有朝一日，你落在我手里，哼哼……然后，他抬起那张俊脸，故意冲黄芩友好地笑了笑。这一笑，表面看起来单纯无害，恰如春雨，润物细无声。黄芩没来由的一阵心头鹿撞。
二人出了客栈，走上琵琶街，感受着周围喧闹的市井气息。
少时，迎面匆匆忙忙跑来四、五名捕快，俱一脸凝重。领头的是周正，一瞧见黄芩，立时像是找到救星般松了口气，抢上几步，急切道：“总捕头去哪儿了？从昨日晚间起，兄弟们就一直在找你。”转眼，他见黄芩身边多了一人，有些吃惊，脱口而出道：“这位是……？”
黄芩平静道：“他姓韩。”
众捕快都知道黄捕头习惯独来独往，闲时身边决计不多带一人，可今日却带了位风姿绰越的翩翩佳公子，不得不心生好奇。
周正拱手道：“韩公子好。”
韩若壁点头回礼道：“请叫我韩大侠。”
黄芩道：“找我何事？”
周正连忙道：“宁王出了天价花红，捉拿‘北斗会’的几位当家人。昨日晚间，告示铺天盖地张贴开了，听说各州府都会陆续贴满。我觉得这事可大可小，所以急着向总捕头汇报。”
黄芩剑眉紧锁道：“头前带路，去瞧瞧。”
一众人等很快来到附近的十字路口，只见东墙的告示榜下，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前面的几个捕快不断吆喝道：“让条路，让条路……”见是公人来了，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直通告示榜前。
黄芩到了近前，只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明白，大意是‘北斗会’众人胆大枉为，恶行数不胜数，实乃江湖中无视法理的凶徒，前些日子更是劫了宁王的船只，杀死护卫无数，血债累累。现宁王诚意出花红，悬赏捉拿贼人归案。下面则详细记载有北斗会七位当家人的名号，以及相应的悬赏花红数目，署名是宁王府。
黄芩可以理解宁王这么做是为尽快抓到北斗会的贼人，追寻被劫货物的下落。只是，此举在他看来却是弄巧成拙了。
韩若壁对着告示指指点点了几下，摸了摸下巴道：“怎么下面这六位都有姓名、特征、武功、绰号，而排在最上面的、花红最高的这个‘天魁’却什么也没写啊？”
却原来，这张告示上的内容，皆出于李甫之口。李甫曾被邀入伙‘北斗会’的前身‘聚义会’，所以从娄宇光开始往下的六位当家人的情况，他都略知一、二，虽不能画影图形，却能把特征种种尽数说明。但这位‘天魁’不但十分神秘，而且在李甫被邀入伙时，尚未及出现，是以他一无所知，自然无从描述。
黄芩正凝眸细思，哪有工夫理他。
韩若壁仍不厌其烦道：“这下面六人，一人就是一百两，恐怕俱是江湖上的厉害角色。”他瞧了眼黄芩，见他两眼虽望向告示，心里却不知在想什么，便以手肘捅了捅他，以便引起他的注意道：“好好的，发什么愣？”
黄芩转头瞪他一眼道：“管我作甚？”依旧不予理会。
韩若壁将手指直接戳到告示上的“天魁”二字上，啧啧赞道：“这位定是立在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否则哪值得了五百两？我若能把他抓住，便是五百两银子到手了啊。”说着，他眼中露出艳羡之色。
娄宇光等六人，每人的花红均为白银一百两，而‘天魁’一人的花红就是白银五百两。
黄芩这才搭话道：“你想抓他们？”
“有谁不想呢？他们的命太值钱了，尤其那个‘天魁’。”
黄芩冷声道：“在我看来，他们的命一钱不值。”
韩若壁怔住了：“凭什么这么说？”
黄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更正道：“错了，他们的命并非一钱不值，而是只值一钱。若由我出价，他们的命，每人我只出一钱。”
韩若壁眉尖一剔，唇角一挑，语带几分讥讽道：“黄捕头的口气真不小。”
黄芩转向周正，面色肃穆道：“马上加派人手至州内各处观察摸排、谨防生人，还需昼夜巡逻，小心防范。另外，把周边村镇的民壮统统聚集起来，协助公人巡查、保护各地安全。”
周正虽不明就里，但以他对黄芩行事作风的了解，知道必有缘由，于是点头称是，旋即领着其余捕快布置去了。看热闹的人群又围上来继续琢磨宁王的悬赏告示。
韩若壁转身想趁乱溜走，不料黄芩背后像长了眼睛，伸手便把他拽了回来道：“想逃？”
韩若壁一脸无辜道：“你不是有正经事要做吗？我还是不掺合的为好。”
黄芩道：“你先随我各处走走，至于张士诚的财宝，不着急的，日后我慢慢陪你一起打捞。”
韩若壁面露警惕之色道：“你这么积极想横插一杠子，莫非要分一杯羹？”
黄芩只觉哭笑不得，心道：韩若壁啊韩若壁，你当真会演戏，原本没影的事儿都被你拿来敷衍我，现下倒说得跟真的一样。当我是傻的吗？他口中笑道：“谁要分你的羹？若捞到了，尽数归你好了。”
韩若壁无可奈何地叹道：“黄捕头啊黄捕头，天下多少正经事，你不去理，偏要理我这闲事？”
黄芩道：“高邮地界的事，闲不闲的我都要理。至于那些财宝，届时不管能不能捞到，你都得离开高邮。”
韩若壁诚意十足地点头道：“那是当然，至少我尽力了。”
二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一面闲话，一面巡起街来。
* * *
高邮州南面的近郊处，有一个进出州境的关口，离城里约摸二十多里地，位置偏僻，平时没多少人进出，只有零星巡查关口的官兵偶尔出没。距关口不远的地方有座茶棚，年代久远，也不知什么人什么时候搭建起的。茶棚占地面积不大，以毛竹搭建而成，能容纳五张桌子，因为简陋，一遇雨天便到处漏水，只能晴天启用，雨天废止。这茶棚常年由一位流浪来高邮的胡姓老乞丐照料，他平日烧些便宜的茶水在茶棚里售卖，一方面赚些小钱糊口，一方面也让偶尔从这里进出高邮的行商、过客们有个临时歇脚的地方，大家都习惯把这处没有名字的茶棚叫作“老胡茶棚”。
这日，一向冷清的老胡茶棚里忽然人丁兴旺了起来，五张桌子都坐上了人。老胡瞧在眼里，心下却惴惴不安。他瞧得出来，照顾他生意的绝非一般行商，而是些带刀执剑的江湖客，所以他在替客人们沏上茶、摆上花生后，就识相地躲去一边了。
除了茶棚内五桌形貌各异的客人外，茶棚外的大树下还蹲着一人。那人身形高大健硕，一条粗布围巾层层叠叠地缠住脖子和头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头苍苍白发。这人是半个时辰前来到茶棚的，见里面没了空桌，便一声不响地跑去外面的树下蹲着了，想来不愿与别人同桌。到目前为止，他一直保持着泥塑木雕般的姿势，好像如有必要可以在这里蹲上一辈子似的。
茶棚里的五桌人，其中三桌分别只坐了一人；另外两桌，一桌坐了三人，一桌坐了四人。
独霸桌子的三人中，一人身材瘦小，全身裹在一件黑色的披风内，戴着兜耳的帽子，额前的流海遮住了脸上所剩不多的部分。这人遮得如此严实，莫说样貌，就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瞧不出。这人只蜷缩着坐在长凳上，双手一直缩在披风内，一次也没有伸出来过。喝茶需要用手端碗，所以他面前的茶水点滴未动，早已冰冷。
另一桌独坐之人，身边竖着杆金枪，异常魁梧的身体裹着一件臧青色的长袍，袖子挽了上去，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瞧他满面胡须，双眉似刀，两眼凶光四射，该是个无比凶悍、令人生畏的人物。但是，此刻瞧见他的人首先感到的不是生畏，而是别扭。因为他正悠哉游哉地吃着面前小碟子里已经去了壳的花生，而且吃相还十分女儿态，是一粒一粒、极其精细的吃法。他每吃一粒花生前，还手作兰花指状，将花生衣剥得干干净净，再缓缓放在舌头上，细细嚼着吃。
还有一人，一身贵公子打扮，穿着锦袍，头束金环，手边斜依着长剑，腰上挂了几块看上去很名贵的古玉。他的神色灰暗，五官呆板，与装束十分不相衬，还好一对小眼睛滴溜溜的时不时四下踅摸一番，总算给那张脸上添了几分生气。
三人的那桌，有两个道士，一个身量极高，足有七尺五寸，体格颇为强壮，偏是脸孔生得青涩，估计只有二十出头；另一个年纪较长，个头也不算矮，但在那个高大青涩道士的映衬下就显得尤其矮小了。这两个道士的装扮都有些不伦不类。
大明律令在太祖时就规定了四十岁以下之人不可为僧为道，所以，这二人绝非手执渡碟的真正修道之士，而是江湖中混世的野道士。
与他们同桌而坐的，是个娃娃脸的俊秀青年，一身青衫短打十分利落。刚坐下时，这青年与那两位道士并不相识，只是碰巧同桌，但现下三人已一副相聊甚欢的模样了。言谈间，他们笑声大，话声小，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突然那娃娃脸的青年提高嗓门，笑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二位定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双绝道人’了！”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那青年的话落在两名道人耳中自是十分受用。
高大的道人哈哈笑道：“居然识得道爷，有见识！好说，好说。”
矮小些的道人自信满满地伸手抚须道：“好小子，年纪不大，眼力不浅嘛。”
‘双绝道人’中高大的称为‘刀绝道人’，擅使双手刀，而相对矮小的称作‘剑绝道人’，喜用双手剑。他们的兵刃都背负身后，从不离身。
那娃娃脸青年点了点头，又扭身四下观望，只见棚内除了坐满四人的那桌中，有一人抬眼瞄了一下他们这边，其余人等一概没甚反应。在娃娃脸青年眼中，‘双绝道人’已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狠角色了，却见棚内这些瞧不出来路的江湖人在听到名号后居然没甚兴趣，不禁有些失望。
‘剑绝’喝了口茶，道：“小哥儿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做的什么买卖？”
娃娃脸青年笑道：“自来处来，往去处去。初涉江湖哪有什么买卖可做，胡乱闯荡，混口饭吃罢了。”
‘刀绝’道：“小哥儿怎么称呼？”
娃娃脸青年道：“小可姓江，名紫台。”
‘剑绝’瞟了他一眼，道：“七杀逢财不可当，明眼人不说暗话。江小哥可是冲着北斗会的花红来的？”
江紫台‘嘿嘿’笑过两声，面有愧色道：“我道行浅，不过是想历练历练。”他又道：“当然，若能结交上几个江湖朋友，大家合力一处，说不定也可抓到一、二个金主，分得少许花红。”
‘刀绝’傲然道：“江小哥若跟着，道爷们自当照应些，你若能帮上两手，花红不会少了你那份。”
江紫台展颜一笑，那张娃娃脸立时显得甜蜜非常。他道：“有二位这话，小可荣幸之至。‘双绝道人’一言九鼎，威震江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刀绝’听言得意得很，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宛如夜枭怪叫般凄厉，一般人听到莫不想堵起耳朵，偏这茶棚内没一人稍有动容。笑毕，他瞧向剑绝，自吹自擂道：“师兄，你的剑法、我的刀法，不敢说登峰造极，至少也炉火纯青，江湖上能胜得了你我的人物，只怕也屈指可数。你说是也不是？”
未待剑绝应答，只听一声冷笑突兀响起。两名道人目似利箭，射向四人一桌中的那名状似乞丐的鹑衣老者。棚中，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立时有了一线紧张，但在座的其他人仍没一个稍作动弹。想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冷笑正是鹑衣老者发出的。刚才抬眼瞄双绝道人的也是他。
‘刀绝’起身，缓缓行至鹑衣老者身边，沉声道：“这位老哥，你笑什么？”
他既高且壮，此时站在鹑衣老者身后，仿佛一座巨山挡住了照射进来的阳光，将鹑衣老者笼罩进他的阴影里，一股压迫的气势油然而生。
鹑衣老者并没有被‘刀绝’的气势吓倒，缓缓站起身来朗声道：“我笑你们蚂蚁吹箫，好大的口气。”
“你！”‘刀绝’横眉立目，立时变了脸色，眼看就要发怒，却被‘剑绝’一个眼神制止了。‘剑绝’也起身，来到鹑衣老者面前，“哦”了声，语带不屑道：“瞧不起我们兄弟二人的，也该有些斤两。不知老哥是何方神圣？”
鹑衣老者摇头道：“我嘛，江湖上‘老油条’一根，微不足道，哪敢瞧不起二位。只不过，除我之外，这里并非没有别人，二位的口气太大，不怕舌头受风吗？”
双绝道人先是交换了一下眼色，后又双双将目光仔细扫过棚内众人，却没认出有什么高人。
鹑衣老者笑道：“原来二位是两耳不闻江湖事，一心只修自家功，有眼无珠也是情有可原……”
听对方骂自己，‘刀绝’、‘剑绝’眼中杀气弥漫，就想拔出刀剑来教训他，却又隐隐觉得此人可能不简单，终于还是暂将怒火强按下了。
“……老汉我却不同”，对于双绝道人散发的杀气，鹑衣老者浑然不觉，继续道：“我混迹江湖许多年，专攻识人，所以别的本事没有，人还是识得几个的。”
他向同桌的另三人拱了拱手道：“这三位想必就是以用毒著称的‘岭南三蝎’吧。”
一直埋头喝茶的三人抬起头来，微微点了点头，算作承认。这三人均年过三旬，坐在上手之人模样文弱，书生打扮；坐在左手之人脸部痴肥，商贾打扮；坐在右手之人体格强壮，拳师打扮。
鹑衣老者继续道：“‘毒笔书生’宋秀才，‘毒舌灿花’狄员外，‘毒手尊拳’方拳师，无论哪一位的名头都比‘双绝道人’高上一截吧？”
双绝道人愣了愣，没有应声。如此看来，鹑衣老者所言不虚。
鹑衣老者又一指那位正女里女气地吃着花生的汉子道：“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就是‘金枪豪客’祝玉树了。他手中一杆金枪神鬼莫测，变化无常，江湖上已可列入一流高手之列。论名号，当不输于‘岭南三蝎’。”说罢，拱手向那人微微施礼。
祝玉树一边嚼着花生，一边撇了眼鹑衣老者，道：“老头儿，你认识的人真不算少了。”他偌大的个头儿，声音却腼腆、尖细的仿佛稚嫩的小公鸭一般，令得在场众人几乎哑然失笑。不过，他们大多见惯了风浪，虽觉滑稽，倒也能克制得住，不至于流露出来替自己惹麻烦。
鹑衣老者又手指全身裹在一件黑色披风内，瞧不出男女的瘦小之人道：“这一位的名头列位就都比不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毒笔书生’宋秀才放下茶碗，淡淡道：“你不说出来，怎知比不了？”他一向心高气傲，若非这鹑衣老者抢了先，他已准备暗中出手，教训一下目中无人的‘双绝道人’了，现下怎甘心再不明不白的被别人比下去。
鹑衣老者叹了口气，轻声慢吟道：“黄泉无常识人身，鬼手虚无看影灯。”在场之人除了愣头青似的江紫台外，全都身躯一震。
宋秀才的声音有些发虚道：“莫非他就是‘鬼手虚无’？”
鹑衣老者点了点头。
蜷缩在长凳上的‘鬼手虚无’鬼气森森的没有半点动静，好像那件披风已将他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周遭的一切再与他无关一般。
宋秀才没再开口说话。他虽然心高气傲，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这人，或者说这鬼，他的确比不了。
鹑衣老者说完，坐回座位上，自言自语地含含糊糊道：“大家来这儿的目的不过两样，不是这样，便是那样，倒不如合力一处方便行事。”
双绝道人、岭南三蝎均心中有意，相互间眼光接洽，只差个话事人了。
江紫台一直笑盈盈地听着鹑衣老者的介绍，此时插嘴道：“老先生，‘鬼手虚无’已经来了，那公不离婆，秤不离砣的‘黄泉无常’只怕也不远了吧？”
鹑衣老者先是一怔，紧接着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笑声不但如洪钟在耳边敲响，令人耳鼓剧痛，而且连棚内的桌椅也渐渐随之微微震颤，足见功力深厚。笑毕，鹑衣老者道：“瞧不出你小子猴精猴精的，我便是‘黄泉无常’。”
双绝道人以及岭南三蝎都惊愕不已，此刻方知面前之人就是一直深藏不露的‘黄泉无常’。双绝道人更是庆幸适才不曾出手教训他，不然被教训的只能是他们自己。
‘黄泉无常’目光犀利射向江紫台道：“江兄弟，能利用‘双绝道人’激出我们的身份，莫非你也是深藏不露之人？”
江紫台摇头道：“我一心向往江湖，诸位英雄的名号早已耳熟能详，但今日见面却真的只认出了‘双绝道人’，惭愧惭愧。”
鹑衣老者微微皱眉道：“我怕你是扮猪吃老虎。”
江紫台苦笑道：“当真是老虎的话，又岂是扮个猪就能吃到嘴的？”
鹑衣老者瞧着那张诚恳的娃娃脸，心道：此人面生，确非江湖上混的，想是如他所言，新入道的。他号称‘黄泉无常识人身’，虽不敢说识遍天下江湖客，但在识人方面确有过人之处，此刻瞧不出江紫台有什么破绽，便不再多疑了。
江紫台又道：“无常先生可知那位贵公子是什么来路？”
黄泉无常摇着头干脆道：“不知。”
厉害的角色，大家不敢惹，下意识地敬而远之；瞧不出深浅的角色，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大家也是不愿轻易招惹的。
江紫台道：“那门口树下蹲着的那位呢？”
黄泉无常挥了一下手，道：“那人不好惹，最好离他远些。”
江紫台“哦”了声道：“为何？”
黄泉无常道：“因为他就是江湖上最擅长火器的‘霹雳火印”重阔海。”转脸看了眼棚外大树下那一团醒目的白发，他又道：“火是不能惹的，惹火必烧身，连我这活够了的，也不愿招惹他。”
江紫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忽然，茶棚外传入一名女子婉转动听的歌声，曲调雅韵悠扬，词句情致缠绵，仿佛在对阔别多年的情郎，述说着缠绕心头的相思。因为距离很远，歌声听起来忽明忽灭，忽聚忽散。可越是这样，反而越让人心生渴望，越想聚气凝神地把歌声听清楚。下一瞬，歌声竟突兀地近在咫尺了。
一名白衣女子飘飘然迈入茶棚，在门口略略站定，娇喉中的歌声渐渐止住了。可江紫台仍觉余音绕梁，袅袅盈耳，短时间内还无法从那勾人心神的流莺绾曲里回过神来。
乍看那白衣女子，模样端庄，秾而不艳，美而不佻，很有大家闺秀的气质，可再仔细瞧她的一双眼睛，却偏偏带着股说不出的妖冶媚荡，不免又让人觉得她并非良家女子。
黄泉无常到底是老江湖，没有被刚才的歌声所迷惑。他见这女子瞬间前身形尚远，瞬间后已到身前，在暗赞她轻功十分了得的同时，也在搜肠刮肚地想辨识出她的真实身份，可惜却徒劳无功。
白衣女子的目光扫过棚内所有人，最终落在了那名贵公子打扮的人身上。二人眼神交汇的一瞬间，那名贵公子似有几分畏缩地转过头去想避开。
白衣女子偏生径直朝他走来：“公子好，奴家姓梅，单名一个初字。”
那贵公子见白衣女子上来就自报姓名，想是避无可避了，只得怯笑道：“小生姓唐名丁，不知梅初姑娘有什么事？”
梅初笑得有些羞涩道：“奴家不喜与男人同桌，想请唐公子行行好，移驾别桌，将此处留与奴家独坐。”
唐丁瞧了瞧左边桌上的“金枪豪客”，又看了看右边桌上的“鬼手虚无”，心生畏惧，却又不便表露，只得愁眉苦脸道：“这却是……难办了。”
梅初见他犹豫不决，媚笑间眼波转动，唇齿轻启。唐丁见了立时两眼发直，只觉她这一笑勾动心弦，销魂蚀骨，心底里生出哪怕为她而死，都无怨无悔之情，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怕不怕的？冲动之下，他断然起身道：“梅姑娘，请坐。”
梅初道了声谢，聘聘袅袅地坐了下去。
黄泉无常看在眼里，心道：这梅初轻功超绝，幻术媚功也是信手使来，不知是个什么角色，须得小心提防才好。
唐丁走到‘金枪豪客’祝玉树的桌边时才醒悟过来，却已不及后悔了。他陪了个礼道：“祝兄，请了。”说完特意站着等了一会儿，不见对方提出反对，才放下一颗心，撩袍准备在对面桌前坐下。谁知没等他屁股沾上长凳，“啪”的一声巨响，原本竖在祝玉树身边的那杆金枪不知怎的已横在了桌面上。唐丁惊愕之下僵在当场，一动也不敢动，只能保持着坐不像坐，站不像站，蹶着屁股的姿势。他目露乞怜之色，四下观望，指望有人能出来替他说上两句话，可惜并没有，包括那位霸占了他桌子的梅初姑娘。当然，梅初姑娘和别人还是不一样的，并非完全置之不理，而是在他的目光投射过来时，还给他一个浅浅的媚笑。
江紫台心下有些同情，站起身想去打个圆场，黄泉无常却抬手拦住他道：“江兄弟，人在江湖第一大忌便是‘多管闲事’，你何苦蹚这趟浑水？”
他早就想摸一摸这个唐公子的底了，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挑事儿，现下有祝玉树代劳自是求之不得，怎肯让江紫台坏了好事。江紫台只得坐回凳上，继续袖手旁观。
唐丁见无人上来帮腔，缓缓站起身来，小心道：“难道，难道祝兄介意有人同桌？”
祝玉树剥花生衣的手停了停道：“并不是。”那小公鸭般的嗓音令听者着实难受。
唐丁皱眉道：“既如此，那么小弟可以坐下吗？”
祝玉树将一颗花生以兰花指状放在舌头上，边嚼边道：“不可以。”
唐丁为难道：“祝兄这么说，小弟却是不懂了。”
祝玉树抬起脸来，凶狠笑道：“你长得丑，老子讨厌和长得丑的人同桌。”转头，他瞟了一眼邻桌的梅初，淫笑道：“她长得美，你滚回去，换她过来坐。”
黄泉无常暗想，早听闻这‘金枪豪客’极其好色，不论男女，只要长得漂亮且被他看上的，就不得善终，另有传言此人身背好几桩奸杀命案，现下看来八成是真的了。
唐丁愣住了。
梅初却笑了。
她一面伸手抚鬓，尽显无限风情，一面站起身向祝玉树这边走来，口中娇媚说道：“难得祝公子瞧得上奴家，只是男女有别，小女子为着名节，实在不好同坐一桌啊。”
祝玉树站起身，哈哈大笑道：“老子是混江湖的，你也是混江湖的，有什么名节不名节的？来来来，到老子这儿来坐，你我也好亲近亲近。”说完，跃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抄梅初的腰肢。
一旁的江紫台看不下去了，挺身喝道：“光天化日的，你做什么？！”
祝玉树收了手，瞧向江紫台道：“做什么？老子要请这位美人喝杯茶，关你小子什么事？！”
若换作别人，心知对方武功高强，自己又绝非敌手，总难免气短退缩，但江紫台却更上前一步道：“你最好莫做龌龊之事。”
祝玉树不屑道：“这么说，你是有本事阻止老子喽？”
江紫台意气用事道：“我没有，但在座这许多英雄总有人有。”
祝玉树‘哼哼’了两声道：“也许他们都瞎，瞧不见的，只有你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江紫台四下看去，包括离他最近的“双绝道人”在内，所有人都像看热闹一样，的确瞧不出一丝一毫想上前相助的意图。他一咬牙道：“他们瞧不见不打紧，我瞧见了便不能不管。”
祝玉树那双凶睛上上下下地刮了江紫台一遍，后者只觉汗毛倒竖，极不自在。忽然，祝玉树嘻嘻笑着向江紫台走来，道：“要不这样吧，江小哥儿，你来代替这位美人也是可以的，只要长得不错，是男是女的，老子倒不是很介意。”
江紫台呆怔住了。他哪里知道还有祝玉树这样的禽兽。
梅初轻轻瞟了眼江紫台，冲他淡淡一笑。这一笑与她之前的媚笑大为不同，很轻很淡，很素很雅，很随意，若是一不留神，几乎瞧不出她笑了。
江紫台刚想说什么，梅初已呼唤祝玉树道：“祝公子还不备茶？奴家口渴得紧了。”
祝玉树立即转向她而去，道：“美人不急，老子这就来了。”
梅初见他转来，笑道：“祝公子说话一口一个‘老子’，莫非怕别人不知道你是雌是雄？”
祝玉树笑道：“是雌是雄，等下我们一同出去，寻个无人的野地，你不就知道了嘛？”
梅初又掩口笑道：“若瞧祝公子刚才吃花生，翘小指的模样，奴家的确分不清呢。”
祝玉树面色一寒，心生不悦道：“你这婆娘，敢取笑老子？”
梅初忽尔眉头微皱，手捧胸前，似真非真道：“哎呀，赶路赶得急了，奴家这里好慌。”
祝玉树双眼邪光闪烁，立时忘了不悦，一边伸出双手向她胸前摸去，一边道：“哪里痛？是这里吗？让老子来给你揉揉。”
这二人间言来语去仿若调情一般，让周围众人大开眼界，更让江紫台心生疑惑。他实在不明白眼前形容如此美好的梅姑娘，怎会和这无耻淫贼祝玉树勾三搭四的？
就在这时，祝玉树的双手已伸至梅初身前，同时色迷迷的两只眼珠子几乎要粘在梅初的脸上了。梅初似乎并不介意，仍旧笑靥若花，眼光媚浪。
她的笑容里，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意味深长；她的眼光中，更有一种奇异的光华，闪动不止。祝玉树盯着那双眼睛，只觉得面前的美娘子媚态万千，顿感失神，难以自己。
猛然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恐怕是着了梅初的道儿了。毕竟，刚才她的一段小曲儿，就已有迷魂夺魄的功力，想来这眼神的威力必定更为强大。
刹那间，祝玉树猛然惊醒，可饶是如此为时已晚。只见，梅初的一双纤纤玉手已齐齐拍出，直拍在他的胸口处。
说来好笑，他本想去触碰梅初的胸口，现下却反被梅初拍上了自己的胸口。
顿时，祝玉树闷哼一声，人飞退出去，一口鲜血忍不住喷将出来，染上胸口衣襟处，霎时间宛如点点桃花。
这一下双掌齐拍，简直比十几把铁锤同时击到还要厉害。
稀里哗啦地一阵乱响后，祝玉树偌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撞歪了桌椅，翻到了杯盘。好不容易，他从地上勉强半坐起来，瞧见自己的金枪恰好跌落在身旁。
祝玉树一把抄起金枪，翻身而立，一双凶睛像要喷出火来一样，恶狠狠地紧盯着梅初，口中连着血水怒吼道：“好你个贼婆娘！”
他的双手紧握住那杆金枪，枪尖直对着梅初。
梅初也已变了脸色，面罩寒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雪亮的银剪，横在胸前。她没有趁胜追击，而是立于一旁道：“姓祝的，你只要动枪，便叫你变太监。”
祝玉树目眦欲裂，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又啐了口血吐沫，骂道：“贼婆娘竟然下此毒手，我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