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擎着线香,仰头望着高坐莲台的如来法像。嘴里动了两下,听不见说什么。
花满楼很虔诚地重新上香,郑重地往佛前长明灯上点燃,插入铜鼎香炉,袅袅青烟飘起。跪下祝祷,道:“一愿高堂无病,福寿康宁。二愿兄弟无故,家宅和平,三愿出使外邦,游历异域。”
“什么?”陆小凤很惊讶。“我从不知道你会有这种想法。”
“我虽然在小楼养花抚琴自娱,甘于平静淡泊,但是心里却也有着梦想,渴望精彩的生活。”
“明白了。”陆小凤点点头。
尽管有人习惯了生活单调沉重平凡缺少刺激,但在每个人心底都会有着绮丽的梦想,有着寻求激情的想往。有几个人在年幼时没有梦到过自己像鸟和蝴蝶一样在空中飞舞?谁不想轰轰烈烈地活一回,精彩一回?陆小凤完全可以理解。
“可是你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陆小凤问道。
“要壮大家业,光宗耀祖,有父兄在轮不到我。想为国家出力,朝廷有规定,残疾人不能入朝。想在江湖驰骋,又不愿面对杀戳……”
“所以你选择这个。”陆小凤点点头,明白了。
“学武之人,最高境界不是杀人也不是争胜,而是止杀。”花满楼很向往地说。“小时听先生讲书,讲战国那些士子,凭辩才使两国和平,生民免遭涂炭,实在是一件大功德,当时就心存仰慕,想着长大后如果我也能这样那该多好,殿阁内谈笑间平息战争,制止一场大杀戳,岂不是人生快事。”
好象面前的人不认识似的需要重新审视,陆小凤呆呆地看着他,发现他比以前不一样,仿佛一种从内到外的光辉把整个人都点亮了,连那双空茫的眼睛也充满神采。香烟缭绕中的佛像法器在他身后,居然为他增添一种神圣的感觉。
陆小凤点点头,觉得对花满楼有了更深的了解,以前以为他甘于养花抚琴,于平淡中自得其乐,不料心中也有一腔热血渴望,渴望在世间留下生命之迹。
“人生一世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谁愿碌碌无为,一辈子平淡,谁不渴望生命能精彩一回,哪怕只有一回。也足够以后的日子里慢慢回味。”花满楼语气中含着期盼。“上天不佑贪人,但是我不贪心,我只要一回就行了。然后回来继续过我的养花抚琴的平淡日子。”
“到时,我陪你一起去,我也想游历异邦,还没去过呢,异国风光,一定很好玩。”陆小凤也很神往地说。
“你陪我去,那沙姑娘怎么办?”仿佛想起什么,花满楼问。“对了,你许了什么愿?是不是愿夫妻恩爱早生贵子啊?”
陆小凤难得地不好意思地笑笑。
花满楼更好奇:“到底是什么?你不想告诉我?”
“不是,我只许了两愿。”
“为什么?”
“和尚说佛祖不佑贪人,只能许三个愿,我一时想不起有什么特别想要的,所以把最后一愿先存着,等必要时再向佛祖请求,”
“那么前两个是什么?”
陆小凤笑笑不答,花满楼很好奇,但没有追问,他从不勉强朋友。
“既然来了,我们去那边求个签吧。”花满楼转移话题。
“你相信这个?”陆小凤有些诧异。
“不完全信。家父时常拜佛,也时常求神问卜,我多少受点影响,觉得挺有意思。”
“既然这样,前面天王殿有抽签的,我们瞧瞧去。”
陆小凤从不违逆花满楼的意思,见他有这个兴致,就陪他一起去天王殿那边求签。
天王殿前管抽签的是一个中年僧人,身着白衣,相貌清峻,气质不凡,身上沾染着寺院独有的焚香,看人的眼光充满探究的神色。见他们过来打量一番,稽首为礼:“两位施主是求财运,功名,还是求姻缘?”
花满楼道:“想看看这次出行的吉凶,是否顺利。”
那僧人听了一言不发递过签筒。花满楼轻晃签筒挚出一签,那僧人看了看,面无表情地道:“施主此行大凶,有杀身之祸。”
花满楼脸色微变,虽然江湖男儿任侠随性不信神佛,但是听到这样不吉利的话任谁也不会高兴。
陆小凤忍不住上前道:“我也掷一个。”
陆小凤拿过签筒,心中默祷,胡乱摇晃一番挚出一签。那僧人看了,仍面无表情地道:“施主此行大凶,有性命之危。”
陆小凤终于发作了,瞪起凤眼:“你这人怎么如此晦气,凶什么凶,吓唬谁啊。我四条眉毛自闯荡江湖以来,过得就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若是此行不少一根头发的平安回来,看我不拆你的庙。”
花满楼听他说的不象样,开口劝道:“陆小凤,不可口出对佛祖不敬之言。”
白衣僧人不慌不忙回敬他:“施主可知这一句: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人不能和天斗。”
陆小凤也不甘示弱回敬他:“和尚可知这一句:福祸由天不由我,我命由我不由天。只要不放弃希望,人定胜天。”
花满楼听陆小凤剑拔弩张想吵架的口气,想把他拉开。
那白衣僧人却笑了,道:“二位此行虽有性命之危,却有贵人相助,最终还是能够转危为安。”
“哼。”陆小凤鼻子里冷哼一声,心道:见风转舵的家伙,等我好胳膊好腿的办完事再回来羞死你。
懒得和僧人理论,拉了花满楼离开。虽然气势上压过人家,但是心理却有些不舒服,对花满楼道:“我就不信什么天命,也不信神佛,我只信自己,我相信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争取。就算是命中注定又如何?我只相信,事在人为。”
花满楼对着他微笑,正是这种傲视天下的风骨,才配做翱翔九天的凤凰,道:“所以你一直很幸运。”
陆小凤接着说:“世上本来就没有真正幸运的事,也没有真正的不幸。幸与不幸之间,只一步之差,只看你怎么做。所以,如果你遇见一件不幸的事,不要埋怨不要气馁。只要还活着,就一定还有站起来的时候。”(这句出出自古龙,出自哪一部书记不得了,可能和古龙原句有点出入,但是大意不差。)
花满楼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
只要能牵着你的手,纵然前方荆棘遍地,也能够一往直前!只要能和你并肩共闯,纵然前面是刀山火海,也是一种幸运。
陆小凤吐尽胸中郁闷,觉得心情又灿烂起来。
两个人一路南下来到桃源县。这里只是山地中的一个小镇,虽不繁华,但是很热闹,街市两旁许多卖东西和吃食的摊子,到处可见匆忙的路人和逛街的闲人,小商贩们用本地口音叫卖着,此起彼伏。一些小孩子在街道中灵活地穿梭玩耍,空气中充满喧闹、繁忙、灰尘和油烟味。
花满楼和陆小凤并肩而行,一边听着市声,一边听陆小凤讲着周围的事物。唇角微微扬起,如漾开的春波,脸上洋溢着幸福,似乎在全心全意享受这一切。轻轻说道:“我喜欢这一切,这是充满了生机的人间味。”
陆小凤听了微微挑了挑眉毛,道:“嗯?人间味是什么味?”
“人间味是世间最温暖最幸福的味,有花草的清香,有普通人家厨房飘来的菜香,还有靠劳动生活的普通人的汗水味,还有喧闹声叫卖声,这些组成了人间的味道,踏实又安心。只是许多人体会不到。”花满楼温和地说道,他虽然看不见,但是能听到、闻到、感觉到,已经足够了。他向来容易满足,所以比其它人活得更快乐。
“不错,人间的味道让人感到舒服,我喜欢热闹的地方,被这种氛围包裹,感觉活着真好,以后归隐也可以选这里。”陆小凤喜滋滋地看着他说道。
两人安步当车,悠然前行,如寻常旅人把臂同游,真是自由自在。
陆小凤虽是名震江湖的大侠,却仍象孩子一般,对什么都充满好奇,走在街上东张西望,边走边看。道:“听说桃源这个地方不只一个,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本来就是杜馔,后人附会,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的桃花源。”、
“在世外桃源也得吃饭。到哪里吃好?”陆小凤说着眼睛四处转悠,寻找哪里有好吃的。眼见天色已晚,还是先安顿下来再说。
“瞧哪里生意好,人多,那里的饭菜应该不错。”
“嗯,前面就有家店生意很好。”陆小凤对寻找好吃的食物很有一套。
陆小凤拉着花满楼到了那家店前,那店名“悦来客栈”(全国最大连锁店。)
生意果然很好,好得全店堂都满满的是人,该坐四人的桌子挤了六个,真是一个座也没有,可见饭菜的确不错。
“生意好的连个座也没有了,”陆小凤眼珠一转,看见一过路农夫蹲在门槛上端着大汤碗,把烧饼掰碎吃,吃得大汗淋漓,很是享受的样子。
陆小凤笑道:“我们只好也学那位老农一样,端个碗蹲门口吃,只怕花公子自持身份不肯吧。哈哈。”
花满楼笑道:“我有办法能找到座位。”
“什么?赶人家走,或是用钱买人家走。”
“我虽然出身富家,可是从来不用财富欺人。”花满楼淡然一笑。
“那你有什么办法?”
“你可以站在一个桌子的后面,看着人家吃,再舔着手指头,人家肯定自动离开了。”花满楼忍着笑说。
陆小凤一脸黑线,翻个可爱的白眼道:“好嘛,也亏你想出这种法子来。”
“你若有好办法,去试试。”
陆小凤大摇大摆地来到柜台前。道:“掌柜的,住店。”
那个掌柜忙得算帐,算盘珠子打得劈趴响,手上不停,嘴上招呼:“不好意思,客官,客房也满了,没有空房了……”
陆小凤一挑眉毛,拍上银子。
掌柜马上非常认真严肃又亲切周到地说道:“虽然没有空房了,但是开店的也不能怠慢客人,再大的困难也要想法解决,对不对?正好有个客人吃完饭后就离开了,晚上就可以空出房来,但是只有一间。”
然后掌柜意外地看到陆小凤高兴地眉毛都飞了起来。道:“只有一间是吧?好啊好啊。”
掌柜正在奇怪陆小凤为什么这么高兴,又听他吩咐说:“麻烦你找人把我的马喂一下。”
“好的,没问题。”掌柜的正要叫人。
“且慢。”陆小凤阻止。“我的马很怪,就是那匹灰毛的,它不吃草料吃螃波鱼,你找十斤鱼喂它。”
“什么?螃波鱼是喂猫的,”掌柜的眼珠瞪得出来了。
“我的马向来吃猫食,不吃马料,还不快去。”陆小凤也瞪起凤眼。
掌柜的不解,但是客人的要求自然必须听从,于是转身命小二拿螃波鱼喂马。旁边的客人听说,闻所未闻的奇事,马上去瞧热闹,很快空了两张桌子,陆小凤赶紧拉花满楼坐下。道:“瞧,有位置坐了。”
花满楼抿嘴一笑,一起入座。
跑堂的赶紧过来招呼,菜品果然是不错,陆小凤放开大嚼一顿,花满楼却仍是翩翩公子风度,细嚼慢咽,秀气斯文,但是吃得不多,所以几乎是和陆小凤同时放下筷子。
两人在街上闲逛一会儿,熟悉了路径,入了夜才一同去桃源镖局。
桃源镖局是中原镖局一个下属分支,狄淳风是总镖头,百里长青的师弟,惯用一双百来斤重的银枪,居然使得轻松自如象拈根草叶,纵横江湖以来从未遇过敌手,道上虽然也有胆大的想沾点油水,一看是狄淳风押的镖,谁也不敢动。所以这次朝廷给东瀛国的回礼由他押送,一路上太平无事。
陆小凤和花满楼来到狄家,趁黑越墙而入,当晚没有月光,只有黯淡的星光隐约闪烁,勉强可见院中的布置。
进入正房,房中寂静无声,黑暗中隐约看见狄淳风靠在椅上似乎睡着了,陆小凤过去唤他:“狄总镖头……”
花满楼忽然道:“别叫了,他好象没气了。”
他听力极好,听不到狄淳风的呼吸声,自然感觉不对。
陆小凤一惊,燃起灯烛过去细看,果然狄淳风已经没了气息,只见穿着月白色中衣,身体尚温,面目如常,没有什么异常神色,再看周围也毫无打斗痕迹。茶几上两杯茶还冒着余温。
“这是什么人,居然这么厉害?能把狄淳风这样的高手毙命于无声无息之间。”花满楼叹息道。“而且毫无反抗能力。”
陆小凤不答,细细察看,发现狄淳风后颈玉枕穴上受到致命一击,连枕骨都碎了,仔细观察后说道:“枕骨碎裂,看上去这个凶手的指力非同小可。”
“可以说和陆小凤的灵犀一指有得一比。”花满楼慢悠悠地说。
“所以说,陆小凤又要背黑锅了。”陆小凤摸着胡子笑笑。
“陆小凤背的黑锅惹的祸还少吗?如果这时候有人闯进来,你真是有嘴说不清了。”花满楼仍是一副悠闲的样子。
虽然陆小凤见惯了他这样,但是现在觉得有点象幸灾乐祸。嘟囔道:“别那么乌鸦嘴……”
话没说完,果然听到外头有脚步声,来人武功不弱。来人正是副镖头方子阳,一看此情景,脸色大变,惊呼:“你们……”
陆小凤一指打灭所有灯火,取下墙上挂的一幅画,拉着花满楼就往外跑,在做这些之前,还没忘瞪花满楼一眼。
以陆小凤和花满楼的轻功,世上很难有人追得上。
两人摆脱轻而易举摆脱追赶。回到客栈,陆小凤又恢复了痞痞的神色,道:“花满楼,我以后是不是改口叫你小乌鸦?”
“那我叫你陆小鸡。”花满楼现在不想和他斗嘴,转入正题。“你在狄淳风房里拿了什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