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テレビの夜
逐爱·电视情缘
原作:杉原理生
翻译:shiroganekasumi
故事简介:
杜国上升到东京的大学,以“电视机配线不懂怎么接”打电话给一个高中学长——挂井。
原来杜国在高中的时候考上了母亲情人挂井叔叔的小儿子所在学校,因好奇心接近学长。直到一年后听到学长那句“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这次搬到学长家附近就是赌学长不会不理他。。。
关于笨蛋,傲娇,腹黑的故事~
1.
从小,我就喜欢看电视。
很多人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机,而我的情况可能有点过火。
要说为什么会这样认为……
刚搬来这里的那天,因为不知道怎么接电视机和录像机的线,我空虚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行李物品从老家沼津运到东京,是在三月中旬。
纸箱堆积如山的房间,我一手拿着电视机配线鼓捣了一会儿,没了耐心,便往地上一躺,没有半点动手整理其他行李的意愿。
作为“钥匙族”小孩,我已经习惯了独自一人,但听不到电视响,总还是踏实不下来。对我来说,那就是一颗定心丸。
可是,这房间我才刚刚搬进来,装不上电视,看不成了。而且直到开学前都没有外出或是和别人见面的计划。
背上传来没铺榻榻米的木地板沁入肺腑的凉意,我发出一声空虚的叹息。窗帘都还没装的窗户外面,夜幕正在降临。
——独自一人……吗。
当孤独满溢至最高点,我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
东京的熟人倒不是半个都没有,我搬到这里的目的,本来就是……
(挂井学长)
挂井贵彦是高中时高我一届,也和我一起打工的学长。
他住的高级公寓离我的公寓走路只要不到五分钟。选公寓之前我已经查过了,所以知道。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空气。但是,挂井住在这里——仅凭这个理由,我就不顾一切地选了这间公寓。
当我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那幢楼前。望着水泥浇筑的大楼外墙,我拿出手机。本来还以为,拨出这个电话号码需要更多的心理准备。
可是,我想立刻听到他的声音,顾不上那么多了。
“喂。”
听到那个低沉的声音,紧张立刻流窜全身。拿着电话的手无意识地打着颤。
“啊,挂井学长吗?那个……我是杜国。”
“…………”
电话彼端的人似乎屏住了呼吸。我慌忙补充说“是杜国弥浩”,毫无起伏的声音便回答“我知道”。
“什么事?”
顿了顿,挂井用和一年前一模一样的语调问。
想到上次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想见到你的脸”,这反应已经算是奇迹了。
“好久不见。我到这边来上大学。今天刚搬过来,东西都还没收拾完——”
我鼓足勇气一口气说出来,却接不下去了。从老家过来,和现在才联络他并没有什么联系。
“——就到我这里来了。”
平静的声音接得恰到好处。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我问的佐贺学长。”
“哦。”
我听见一声仿佛在说“原来如此”的叹息。
“住哪里?你说搬过来……是在哪边?”
“呃……那个嘛……”
实在是难以启齿,一时间,我怎么也说不出“就在附近”。就在你身边——这话我要怎么表达才好呢。
“那个……挂井学长,你知道电视机配线怎么接吗?”
二十分钟后。
看着安装电视机的挂井的背影,我的感觉就像在做梦。
白衬衫包裹下的宽厚背脊,身材看似苗条,卷起的衣袖下面露出的手臂却十分结实,青筋突起。摆弄电线的细长手指。
这是挂井学长,是他,是本人。
纯粹是过于激动,一时间,我彻底忘记了面对他时无法避免的紧张和畏惧。
挂井打开电视后又关上,一脸郁闷地回过头,那表情几乎抹煞了我躁动的情绪。
他清爽而极其端正的容貌上,从来没有太多的感情外露。眼下对我来说,正是万幸。
“弄好了。录影机和游戏主机不能同时用,这台电视只有一个插口,玩游戏的时候就把录影机的线拔下来。”
“明、明白!”
我下意识地站直身体回答。因为出身男校,和高年级学长之间的互动近似于运动类社团。
即使,我和挂井之间,除了学长和学弟,还有些更复杂纠结的关系。
我鞠躬道谢,挂井的表情也缓了下来。说不定,他也对眼下的状况感到困惑,不知该做出什麼表情才好。
但他的表情并不困惑,也看不透任何想法。挂井再次盯着电视说:
“话说这电视年头可够久的。”
早在我小的时候家里就有的显像管电视,可能已经买了有十几年吧。
冰箱和洗衣机都放在老家,我只把电视带了过来,尽管我明知道它和一居的屋子并不协调。
硬派中微带着些弧度的长方体,往空空荡荡的房间角落一放,隐约有种令人怀念的味道,倒不怎么觉得别扭。
趁着挂井的视线专注在电视上,我再次凝视他的身影——用目光描摹他的身体线条。
身材高大,肩膀很宽,但不可思议的是,挂井的外表有种柔和的感觉。也许是因为人瘦,他那颜色浅淡的瞳孔令人印象深刻,全身都优雅得仿佛打了层柔光。不管喜欢不喜欢,任谁都会认可他的帅气,漂亮的长相。
此时此地的挂井,在高中时的清爽印象之上,面容又多了些许阴翳。不过,略带忧郁的眼神却让我想起,他一直以来都有着迷人的魅力。
会被男人吸引,我简直是疯了。可是,从前我就曾在不经意间,为那带着不可思议的光彩的眼神而心跳加速。现在依然如此——因为再会而暗自心跳不已。
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见到他。非但如此,原本连能不能见到他都是个疑问。
那个电话打到后来,挂井问,“配线怎么了”,我告诉他,“看不了电视”。
“然后呢?如果我说知道,那又怎样?要我过去吗?”
声音里隐约带着揶揄。可我过于慌乱之下,甚至忘记了畏惧。
“那个……挂井学长,你能看到有家便利店的那条街上新盖的公寓吗?白色的三层建筑,就在去车站的路上,我想你应该看得见吧……”
“——看见了。”
不知是不是明白了我接下来要说什麼,他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离我这里五分钟都不到,你搬到那边去了啊。哪一间,门牌号多少?”
“三〇三。”
这时,电话挂断了。
这算什么反应呢,是因为生气才挂的吗?
我垂头丧气地转身往回走,随即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我停下脚步,一回头却撞到了什么东西。
[img]http://i228.photobucket.com/albums/ee290/shiroganekasumi/Night%20of%20TV/01.jpg[/img]
“杜国?”
抬起头,挂井正喘着粗气站在面前。他完全没有想到我是在楼下打的电话吧。一年没见的挂井的脸,看着我的双眼正惊讶地睁得老大……
“挂井学……”
好想见他。可我压根没想过他会像这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说不下去了。
可能有些夸张,但我实在太过激动,仿佛一片黑白风景中只有他有色彩——这一刻……
“你这个笨蛋!”
挂井冲我迸出一句怒吼。再会的感激瞬间烟消云散,我愣住了。
笨蛋?
见我混乱得答不出半句话,挂井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随后他带着一张臭脸去了我的公寓,直奔电视和录影机开始安装,直到刚刚完工的刚才,除了问我一句在哪里上大学之外,一言不发……
“可是你根本什么都没收拾嘛……”
将视线从电视上转开,挂井重新打量着杂乱的房间。屋里只有电视和成堆的纸箱。
我原本以为行李不算多,谁知拿纸箱一装还真不少。几乎没什么家具,唯一算得上家具的只有一张床,但是还没组装,仍然是七零八落的零件状态。
挂井指着靠墙放着的床褥和床板。
“我给你至少把床装好吧,不然怎么睡啊。”
挂井快步走了过去,拿起其中一部分,我慌忙也凑过去。
“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了。等一下我自己来弄。”
“都说了我来,给我打下手吧。”
挂井甚至没有回头看我,就地坐下开始组装。不容分辩的强硬语气,我只好沉默着照做。
总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不自然。悠哉游哉散漫任性的我,无微不至的挂井。尽管这幅构图和高中时候我们的关系一模一样……
两人一言不发地干了一会儿,床总算成形了,这时,挂井开口问道:
“这么乱怎么睡得着。要是我,肯定会在睡之前至少收拾得像个人住的地方。我说你啊,先别管电视,先把床铺弄好吧。”
“睡地板也无所谓啦,对我来说,电视要排在前面。”
我满不在乎地脱口而出。挂井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唇边的线条无奈地缓了下来。
“你啊……还是那么任性。”
心口微微抽痛。好怀念的笑容。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仿佛时光倒转,我几乎有些晕眩。
高中的时候,挂井对我特别好。哪怕苦笑着拿我没辙,也会答应我的大部分要求。
可过去是过去,另当别论,现在呢?
他对我实在太好了,本来就算更冷淡一点都没什么好奇怪的。
看到他的瞬间,被他吼了句“笨蛋”,我好想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为什么不责怪我呢。
不一会儿,床就装好了。挂井滚倒在组装完毕的床上,一脸心满意足地仰望着我。
“瞧,搞定了。”
挂井似乎完全没发现我心里的困惑,尽情伸展手脚,闲闲地望着天花板。
“杜国要开始新生活了,就在这个房间里。”
不要若无其事地说这些,挂井学长,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我根本不想见到你”,或是“事到如今你怎么好意思跟我联络”之类的?
这时,挂井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转头看着我。
无言地注视着我的视线——仿佛看穿了我的慌乱,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戏谑。确实是有话要说,可我完全读不透他的真心。
“挂、挂井学长,饿不饿?作为答谢,我请你吃披萨。”
冷汗直冒的我建议道。挂井的视线乍一看像在装糊涂,但又像在试探着什么,我猜他可能是在要求报酬。
“我现在看起来像饿了吗?”
别具深意地看着我,挂井笑着站了起来,手抵在唇边思考。
“反正是吃披萨,去我那里怎么样?总比坐在纸箱中间吃好吧?”
“……可以吗?”
说起来,高中的时候我似乎总是像这样用反问来回应挂井。
(可以吗?对我这么温柔。)
该疑惑的是我才对,挂井却偏着头,不解地看着我。对上我带着犹豫的视线,他微微一笑。
“没问题啊,来吧。”
挂井的一室一厅干净得哪怕再吹毛求疵的人都无可挑剔。
还在老家的时候,无论再怎么要好,我都没去挂井的房间玩过。因为可能会碰见挂井的父亲,就算他开口邀请,我也只能拒绝。
房间整理布置得干净整洁,色彩素净,正如同挂井给人的印象。
被带进屋里后,我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第一次踏入挂井的私人空间,多少有点紧张……
“杜国,给,去点披萨。”
刚走进客厅,挂井就把披萨店的菜单扔给我,差点砸到脸上。
“太危险啦!”
一瞬间有些不满,我瞪了挂井一眼,随即想起现在不比以前,立刻呆住了。
然而挂井只是微微一笑,看起来完全不以为意,打开了冰箱。
“应该还有啤酒吧……”
那样子和平常对待后辈并没有两样。我应该觉得庆幸,可心跳声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我点的披萨到了,便和挂井面对面地坐在桌前。
喝着啤酒吃披萨,我们不痛不痒地聊着天。后来谁谁怎么样了之类,总之就是近况报告。
“杜国不去老家那边的大学?改变心意了?”
“嗯……”
促使我改变心意的是母亲的死,但我不知该不该说出来。要是提起母亲,好不容易营造出的“要好的学长学弟”的气氛就会被破坏。
“你就那么想看电视吗?”
忽然,挂井语气含糊地低声问。
“为什么这么问?”
“你打电话过来了。”
仿佛在暗示我说,一般来讲不会联系我的吧。
终于来了……我开始出冷汗。
“因为我才刚搬过来嘛,这边又没有熟人,要是连电视都没得看,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你在家里会一直看电视吗?”
“我不怎么看,不过要是电视没开就会很觉得冷清,算是坏毛病吧。嗯,几乎都不看的,只是一直开着,算是发呆时候的背景音乐吧。”
低声说了句“是吗”,挂井有些怀念地眯起眼睛。
“对哦,你就是有些怪癖,像是呆呆地望着大海什么的。你不是经常一个人坐在海边吗,那时候我就想,那家伙干嘛一个人坐那边看夕阳。”
仿佛照片在眼前滚动播放那样,高中时的情景在脑中渐渐苏醒。离开沼津并没有多久,和挂井共度的时光却仿佛遥不可及。
令人目眩的海天的蓝,海风抚弄发丝的触感。可以看到坐在沙滩的水泥台阶上的自己。挂井有些担心地问“怎么了”。挂井的制服上沾染的烟草味道。说起来,这个房间也有着同样的味道……
“杜国,你现在交往的人呢?”
唐突的问题打断了我的回忆。我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怎、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你的脸还是那么可爱,我在想会不会已经有了女朋友。啊,男朋友也行。”
大概是醉了吧,挂井的表情完全放松下来。被他用有些湿润的眼神看着,我拿着啤酒的手在发抖。
该怎么回答才好。这个话题难道不是禁忌吗。
“我才想问呢……挂井学长现在有交往的人吗?”
“这边有不少臭味相投的人,比起老家那边,可玩的多多了。”
“玩?”
“没有后患的一夜情之类的,你想听吗?”
挂井戏谑似的看着我,灌了口啤酒。发觉他刻意自我揭短般的语气里带着不悦,我低下头。
我才不想了解挂井的那些个“露水情缘”。
挂井非常迷人,这一点以前就觉得了,但那时候禁欲的色彩要更浓。
即使嘴上开着不入流的玩笑,真正的心声仿佛却在别处,乍看之下冷静的表情中偶尔闪过一丝感情,无法捉摸。
“挂井学长,你的感觉好像变了。”
低着头,我无意识地低语。
“会吗……你倒是半点都没变啊。都一年了,完全没见你成熟多少。不过我可知道,别看你这个样子,照样有坏心眼。”
我抬起头,挂井微微苦笑。
还以为终于触及核心问题了,可他什么都没说。等我忍不住转开视线,他说了句不妙,按着眼角低下头。
“我好像醉了,见到老熟人有点得意忘形呢。”
已经到了雷区边缘,却什么都没说。那种紧张感,就像刀子逼到颈侧却又放开一样。
等不及他的下一句话,我匆忙站起身。
“那个,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东西都还没收拾完……”
耳边仿佛再次响起一年前的那句话——
(我不想再看到你的脸)
这是我打的一个赌——出现在他面前。
实际上,我还以为他会冷冷地叫我不要再打电话过来。
而且,我会特意租下他家附近的房子,无非是抱着天真的期待,想回到从前那样的亲密无间。
不过坦白地讲,我并不认为这份天真的期待会成真。明明抱有期待,我却害怕挂井。
挂井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呢?他是如何承受一年前发生的那件事的呢?他其实想用什么话来斥责我呢?用他的每一个表情,一字一句,深深地刺痛我的心那样?
我站了起来,逃也似的冲向玄关。
“等等,杜国。”
挂井追在后面,呼唤正要出门的我。
“听说令堂去年夏天去世了?苦了你了。”
我回过头时脸上的表情肯定再傻不过了。说不出半句话,只能惊讶地睁大双眼盯着挂井。
挂井眼神柔和,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
“开学典礼之前你都有空吧?可以的话再来我这里玩吧——晚安。”
门被他关上之后,我仍然呆站在原地,一时动弹不得。
“原来……”拖着步子,我下意识地踢着水泥地面。
原来,他都知道。
我的母亲一直都很受挂井叔叔的照顾。
母亲在老家开了间小饭馆,不过是由挂井叔叔出资。也就是包养情妇。挂井家是拥有数间旅馆和餐厅的资本家。
“你可千万不要成为让女人伤心流泪的男人哦。”
这句话是母亲的口头禅。我想这是因为母亲已经伤透了心,今后恐怕还会继续伤心下去。
母亲曾经有过不少恋人,其中最亲密,交往时间最长的就是挂井叔叔。
不知是不是得到了妻子的默许,挂井叔叔和我母亲的关系虽然没有公开,却也出奇地稳定。
周旋于正妻和小老婆之间的男人。这肥皂剧般的情节却发生在我身边。事情波澜不惊地继续,但我的心底却渐渐生出用小石头打破这宁静湖面的冲动,对周遭的状况忍无可忍的莫名怒气。
总有一天,我会被母亲抛弃。
那会是什么时候呢?我能躲开悲惨的收场吗?
当时的我只是一味地害怕这件事,完全没考虑过离开老家。母亲和叔叔分手也好,再交到新的恋人也好,最后剩下的都只有我。
我努力做个让她骄傲的儿子,但和母亲的共同生活总是少了点真实感。换句话说,也许正是由于某些感觉已经麻痹,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和母亲的恋人们,我可以在表面上建立起圆满的关系。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鞠个躬,半开玩笑地说“我妈就拜托你了”,这点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第一次知道挂井,是在中学三年级的时候。
“弥浩明年要考哪里?”
挂井叔叔这样问的时候,我报出了当地以高升学率著称的高中的名字。不能免俗地,只要我的成绩不错,母亲就很满足,所以我直到中学都是个好学生。
“和我家贵彦学校一样呢。”
我知道挂井叔叔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家人的话题一直是禁忌,这是第一次听说他家小孩的名字。“贵彦”是老三,今年刚上高中。
越来越俗套的肥皂剧里又出现了新的人物,对此我有种奇妙的兴奋。
“儿子?和叔叔很像吗?”
“不,他比我有出息多了哦。”
贵彦。他长的什么样呢?很像叔叔吗?会和我一样,忍受着无可奈何的事实,默默咀嚼个中苦涩吗?不,怎么可能……
那时候,我本该波澜不兴的心,第一次泛起扭曲的波纹。
挂井贵彦——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的同时,我下定决心和他上同一所高中。
这既是和叔叔口中“有出息”的儿子较劲,大概也是因为我一直在下意识地寻找打破平静的那块小石头。无论那个人是谁,都一样。
因为单亲家庭,我不知不觉间变得谨小慎微,养成了无论对谁都摆出好脸色的习惯。拜它所赐,即使被人疼爱有加,藏在冷淡的敷衍笑容背后的感情仍然越积越多,急需一个出口。
倒也没打算做什么,总之我想见见“挂井贵彦”,只是想看看那张对真相一无所知的脸。
本来打算看看他就算了,谁知很快我就不满足于这一点。
当挂井打工的那家小餐馆重新招工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去应聘了。
“你和我一个学校的?”
第一次面对面,挂井亲切地主动问道。
听到他直接跟我打招呼,感觉就像海报上的偶像突然开始说起话来,我吃了一惊。也许是因为我看他看得太专注了吧。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
从他端正的外貌,我猜他的性格是不怎么在乎别人的冷酷型,但这柔和的语气却推翻了我的想象。
“为什么这么问?”
“总觉得好像见过你似的,果然没错。”
“我也认识挂井学长你哦。”
——因为我妈和你家老爸很熟。
“因为你很帅,很显眼。”
“你说什么呐。”
我的话被挂井轻笑着糊弄过去,但可恨的是,这是事实。就算想要无视,我的眼睛还是自然而然地被挂井吸引。只是远远看着而已,那种感觉简直就像在妄想中爱上他一样。
在打工的店里开始近距离接触之后,大概在不知不觉间,我还是和远远观望的时候一样看着他吧,他也会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看着我。
“杜国你看人的时候眼神很不可思议,目不转睛的。”
“是吗?感觉不舒服?”
“不——心里跳了一下。”
他这么一说,我的心跳了一下。
“挂井学长你知道吗?视线有着操纵别人的能力哦,因为注入了意念。”
挂井一瞬间无话可说。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看来我必须小心,不能跟你对上眼啦。”
说是要小心不和我对视,可实际上,自从我第一次和挂井见面,就经常视线相对。每次他都会很不解地眯起眼睛,露出看到什么难懂的东西似的表情。
(因为注入了意念。)
我为什么会说这种话呢。还有,为什么会想要接近挂井呢。我到底注入了什么样的意念,去注视挂井的呢。
是想嘲笑他这个一无所知的白痴大少爷,还是想再次确认他和我之间的地位差距,再次自怨自艾呢。
在复杂的感情驱使下,当呆在挂井身边时,我总在优越感与自卑感之间来来回回。
同一学校在店里打工的还有好几个,但他们都是二年级学生,彼此都是朋友。对唯一的学弟我,只有挂井一开始就温柔地嘘寒问暖。
挂井常被叫佐贺的朋友取笑为“挂井大少爷”。他的确是个少爷,但那无关家境如何,而是出于他本人的性格中有着大方稳健的一面吧。
“为什么挂井学长身为大少爷还要出来打工呢?”
“我才不是大少爷呢。”
“可是佐贺学长总这么叫啊。”
“我真的很穷啦。”
本以为他是在说谎,可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
“我父亲他啊,明明自己老是胡来,偏偏最喜欢侃人生大道理,像什么‘不能光吃父母的’之类。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的话多好。”
因为话说得云淡风轻,一开始我并没有发现,挂井和父亲似乎处得并不融洽。
会用“那个人”称呼父亲,谈起父亲不带感情的儿子。
(这个人也并不是事事都称心如意。)
本以为进一步探寻家中情况的话,只会愈发加重我的自卑,但从挂井的话里,我找不到任何值得羡慕的地方。不仅如此,想到我和叔叔之间淡薄却还算良好的关系,我甚至觉得他可怜。人是不可思议的,一旦产生了怜悯,就仿佛一下子和对方亲近了不少。
扮演一个讨人喜欢的后辈并不难。挂井嘴上说着“少撒娇了”,却绝对不会对我的请求面露难色。
“你是独生子?我有姐姐哥哥各一个,不过他们大我很多,感觉也挺像独生子的吧。”
“那有我在不是正好吗,像弟弟一样。”
我随口胡诌,挂井说着“你少来这套”,眼角却带着笑意,看起来很开心。
一旦开始撒娇,就好像第一次尝到巧克力的孩子一样,我不知不觉地放不开他了。我想这是因为,原本我再怎么讨人喜欢也总和别人保持一定距离,才对依赖别人这件事相当饥渴。
看着“挂井学长,挂井学长”的叫,跟屁虫似的在他身边打转的我,佐贺开始取笑说“你真够粘挂井的”。
“过分天真无邪地粘着挂井的话,会被他吃了哦。”
他总在大家面前说这话,我以为不过是玩笑而已。
这种时候,挂井总是给佐贺一肘子,或是示意“你给我闭嘴”,然后苦笑。
那时候的我几乎不见任何棱角,看起来绝对是一副软趴趴的样子。
但我实际上相当压抑。一有了什么烦心事,我就去带松林的海岸边,在和沙滩相接的水泥台阶上坐下,茫然地望着大海。
——好想消失。
从小时候起,我就有妄想去死的毛病。和暖的阳光照耀之下,澄澈的海与天两层蓝色,和松林的苍翠形成对比,在这样的美景中,我只是一径地眺望着骏河湾消失在天边的边界线。想象着我消失在两种蓝色彼此融合的交界处的样子,便体验到一身鸡皮疙瘩都起立般的快感。
那一天,我放学后并没有直接回家,因为我不想看到母亲的脸。
这种事时有发生。想让自己麻痹的感觉。
前一天回家的时候,妈妈已经醉醺醺的,和店里一个男客人在一起。我飞快地躲进屋里不出来,但当我出来刷牙的时候,还是看见了压根不想见到的场面。
这种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比如母亲映在荧光灯下的雪白大腿,比如男人伸进腿间的手——都给我忘掉!
“杜国。”
我正独自在岸边的老地方坐着晃神,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回头一看,挂井苦笑着站在那里。
“你没发现我就在你身后吧。一个劲地在大马路上走,看起来好像连我就在你旁边等信号灯都不知道。”
我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恍惚,但这天却完全无法反驳。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骗你的。”挂井笑道,“我是偷偷跟在你后面,看你一脸灰暗,担心你有什么事情。”
挂井总是看着别人的脸,当我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事时,即使表面上一副开怀的样子,也总能被他立刻看穿。
挂井在我旁边坐下,学生制服上传来烟的味道,我皱起眉头。
“挂井学长,你也抽得太凶了吧。制服上有味道可不太好哦。”
会在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只因为嗅到挂井混在烟味里的体味,要压抑下意识加速的心跳已经拼上了所有精力。某个突如其来的瞬间,当那带着忧郁的眼神投向我,我也不止一次毫无理由地耳朵发烧。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这种心跳加速的紧张感是来自内心的愧疚,还是滋生自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感情。
“我没关系啦。不说这个,你怎么了?没什么精神。”
“我看起来是这样吗?”
我抬眼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所以才叫你的嘛。”
温柔得几乎让人受不了——
挂井说得像是“顺手帮个忙”,而不是因为不能对我置之不理。习惯依赖他之后,我连他会伸手拉我一把的时机都再清楚不过。还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也开始在心里希望,哪怕一点点也好,他的手能够伸到我身边……
“我最近成绩一个劲往下掉,真是头疼。”
“我帮你看看?”
“……可以吗?”
我刻意这样问。有时候我忍不住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明白一切——即使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就像一级一级地爬上高高的台阶一样,每和挂井更亲近一点,我都会尝到被海天相接处吸引过去般的心跳感觉。
无论再怎么亲近,这份关系总有一天会崩溃,会消失。一切都会在我的真正身份暴露时结束。自己父亲的情妇之子——要是得知这是自己疼爱的学弟的本来面目,这个人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这样真的好吗,毫不知情地,对我这么温柔——)
每当我带着这无声的疑问注视挂井,他总是有些迷惑地笑。发觉那眼神里混着微妙的色彩,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杜国,你的眼睛怎么总是湿湿的,视力不好?……感觉好情色。”
“诶?”
吃了一惊,我用力瞪他,他便笑着说“开玩笑啦”。
“什么嘛,开玩笑啊。”
“想听人说你情色?”
“你说这什么话。要说情色,还是学长你更厉害哦。看你的眼神,总是搞不清你在想什么。对心脏不好,怦怦的跳个不停。”
“这真是我的光荣。”
本来想半玩笑地说出真心话,却被他轻笑着应付过去,我一点都不高兴。
“挂井学长,你果然把我当白痴看哦?”
“怎么会呢。就是觉得你可爱,才会照顾你啊。”
“——满嘴跑火车。”
这么一句话,让挂井难得地露出有些惊慌的表情。
“我没有撒谎哦。”
他难得一见的慌乱看起来有些怪异,牵动了我的心。
我明白,自己是特别的。
是我主动接近他,或是本来他就喜欢照顾后辈——我隐隐感觉到,挂井关照我的原因不止这些。但并不明白个中含义。
约好帮我弄功课,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刚从玄关进门,面对过分安静的室内,挂井有些犹豫。
“你家……没人吗?”
“我妈开了间店,去采购了。”
无论是谁,去朋友家玩的时候都是家长不在更自由吧,挂井的表情却好像在说“既然没人在,就不应该这么堂而皇之地进门”。
问他是要去我的房间还是在一层客厅学习,他冷淡地说客厅就好。
“反正你的房间乱七八糟的对吧。”
“我就知道你绝对会这么说,所以才打扫了房间。”
听到我抱怨,挂井苦笑。
“那只给我看看房间就好。”
“……啊,扫是扫过了,还是挺脏的。”
“没事。”
我照他的话给他带路,不过在我自己看来,我的房间实在很无趣。本来我就不是很讲究的人,对室内布置也没什么品味可言。
小学时候买的书桌、书架和床一直放在那里,原本挂书包和小黄帽的地方挂着高中指定的书包和立领制服——就是这样一个房间。
挂井走到书架前,开始看那些书脊,我有些慌。
“……啊,挂、挂井学长,我们开始学习吧?不是要去楼下么?”
挂井随即用带着作弄意味的眼神看着我。
“你在慌什么?”
“不是,总觉得书架被人看着,有点不好意思……”
“可以理解。”
书架上,小学时候的《昆虫图鉴》、《西顿动物记》、小学到高中的文集等等胡乱塞在一起。一直以来就算有朋友来玩我都不在乎的,可是被挂井看到,我怎么就这样不好意思呢。只是房间而已,却有种内心深处都被他观察,彻底暴露在他面前的感觉。
“藏着色的书籍吗?”
“哇……”
挂井抽出其中一本,想往更里面看,我拼命扑上去制止了。
“真的藏了啊?”挂井笑道。
“挂、挂井学长,你欺负人!”
被我瞪了一眼,他仍然笑个不停。只是扒开我的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微微扭曲,好像有哪里痛苦似的。
“好啦——所以说在楼下学嘛,那样比较好吧。”
事后,虽然想过他会不会有别的意思,但实际上挂井从来不会让感情表现在脸上。只是他略微的眼神闪烁,还有呼吸的起伏,让我一瞬间觉得不对劲而已。
“杜国就睡这里?”
挂井指着床。这房间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睡,显然是睡那里——想着,我僵着脸点头。
挂井慢慢地在床上躺下,手往床垫下面摸去。
“要藏的话就是这里了……”
“等……等一下,挂井学长!”
不等我制止,挂井就说了句“开玩笑的”,缩回了手。
“——我累了。”
翻身躺平,挂井撩起额前的头发。
“我有点累。”
挂井闭上眼,下巴下面有颗平常看不到的痣——看到它的瞬间,感觉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我听到自己的心跳,从来没有这么激烈过。
学习辅导每周一次,最终,挂井只在第一天进过我的房间。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只要我拜托,他什么都会答应——确信这一点,并没有花太长时间。
很明显地,我越是撒娇,越是依赖他,他就越高兴。但与此同时,有时当我过于得意忘形,也会感觉到气氛紧绷起来。
看起来很开心,实际上却好像在生气——这种矛盾的感情从何而来,一开始我并不明白。
“以后,挂井学长有困难的时候,我肯定会帮忙的。”
当我在挂井的辅导下定期考试拿到好成绩时,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当你贷款的担保人也可以。我继续胡扯,挂井投来冷冷的视线,低声说:“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啊,你不相信我。”
“不是那个意思。这种话别老说。”
挂井的口气仿佛在训话。
“你啊,我要是真借钱你打算怎么做?如果是你从没想过的大数目呢?”
“你……你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吧?要是佐贺学长就算了,你不是谨慎派的吗。”
“这倒是。”挂井笑了,“只是打个比方。”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挂井总会露出“拿你没办法”的笑容。有时候,那笑里会隐隐透出类似焦躁的情绪。
每当看到他柔和的眼睛黯淡下来——我都会觉得,也许我并没有看清挂井真实的面貌。
上了三年级后挂井不再打工,不过我和挂井仍然保持着“要好的学长学弟”。
然后,快到毕业典礼时,一切都真相大白——一切都崩溃了。
因为挂井知道了——
自己的父亲和我的母亲一直保持情人关系,还有,我知道这件事还去接近他。
2.
纸箱怎么也整理不完。
收拾了一天,我得出一个结论,因为屁股太痛,所以至少要把坐垫、靠垫还有窗帘置办齐。坐在木地板上,腰间直发凉作痛。
“杜国,能帮我做饭吗?”
在我还为去他家而犹豫的时候,挂井主动打电话过来。他像从前一样说得毫无芥蒂,出于后辈的习性,我自然无法违抗。
高中的时候,我曾经给来家里帮我补习的挂井做过炒面和炒饭。毫不起眼的东西,却让他很是感动,还一脸认真地说“我打鸡蛋的话,不管怎么弄都会弄破蛋黄”。——好怀念。
来到挂井房里,再次看了看厨房,大概是不做饭的吧——从瓦斯炉到水槽都一尘不染,几乎没有半点生活气息。
“挂井学长,你现在会打鸡蛋了吗?”
听我这么一问,挂井笑着耸耸肩。
“要是这都被你嫌弃,我就没得混啦。”
这样你来我往的,我们看起来无非是相当亲密的学长学弟而已吧。可事实上呢?
(原本,你就不再有接近这个人的资格了吧?)
(做了那么多无情无义的事)
但是挂井表现得再平常不过,我只能装作没听见心里的这些声音。
看了看冰箱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我皱起眉头。
“挂井学长,你叫我做饭,是想做什么?冰箱里可是空空荡荡的。你到底平时都吃什么啊?”
挂井一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