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都在外面搞定,或者是便当吧。最近我在饭馆打工,那边管饭。”
“可再怎么说……呃……”
我瞪着冰箱,挂井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要不要去买东西?”
刚说完就立刻行动了。我应了一声回过头,挂井已经穿上外衣准备出门了。
“你还不清楚这附近哪里买东西吧,正好,我带你去。”
冰箱门还开着,我愣住了。
“发什么呆?快点啦。”
“啊……好。”
我慌忙站起来,追在朝玄关走去的挂井后面。
“再远一点那边的超市比这家大,药店也在那边。”
来到站前的商店街,他给我指了邮局、银行、出租录影带的店等等。我无法直视走在身旁的挂井的脸,只把目光集中在沿路的街景上。挂井的向导十分细致,但无论他做了什么说明,我几乎都听不进去。
“好啦,别东张西望的,会迷路哦。”
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责怪,我有些迷惑。要是在高中,我会还嘴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才不会迷路呢”吧。但是现在,我什么都说不出口。已经不是高中生了,我已经不能在挂井身边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我曾经想过——如果能像这样和挂井走在一起……
我曾经做过这样的梦——就像高中时共度的那些日子一样,进入大学之后的新生活里,要是能有挂井的身影,那该有多好。
可是,我拥有这样憧憬的资格吗?
应该已经发觉我始终僵着脸,但挂井还是没有问我到底怎么了。无论是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还是回到公寓里协助我做饭的时候。
已经和那个时候不一样了。
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我有种错觉,好像这样耗下去的话,我们的关系会一直如此。最终,忘掉他曾说过“根本不想看见你的脸”。
面对面坐在桌前吃着饭,挂井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几口酒下去,说话愈发流利,比平时话更多了。
“为什么租了离我这么近的房子,你打算做什么?”——即便如此,他也决不会问出这种关键问题。
“佐贺来过我这里,告诉他杜国就住我家附近,他吓了一跳。你没跟他说啊。”
突然听到他提起佐贺的名字,我心里一跳。还以为终于触及关键问题了,挂井却立刻换了话题。
“你的房间完全没收拾呢,连窗帘都没有吧?”
难道是刻意避而不谈?吊胃口?精神折磨?
“没有窗帘,也没有坐垫……坐在地上腰都会痛。”
“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为庆祝乔迁,送你一件礼物好了。窗帘或是坐垫都无所谓。”
为什么这么热心?
而且还没有半点强迫,如此干脆,我反而连拒绝的机会都抓不住。
大概就连叫我过去“做饭”,最终也只是为了带我熟悉街道吧……
“我不能总是这么依赖挂井学长……”
“说什么傻话。高中时候你不是就知道粘着我嘛,现在就别客气了,怪别扭的。”
干脆地对笑得僵硬的我下定结论,挂井点起嘴里的烟。抽的是和高中时一样的牌子……
“挂井学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再也忍不住问了出来,挂井抽着烟,微微地笑了。
“对你好?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庆祝学弟乔迁而已吧?既然住得近,好歹一起吃个饭。”
“可是……”
我说不下去了。连主动破坏这份乍看之下相当平和的关系的勇气都没有。
挂井吸着烟,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不管是哪一种,等这段沉默过去,他都会说出什么决定性的话吧。但当挂井把烟按熄在烟灰盒里,却说出了完全出乎意料的话。
“杜国,刚才你说腰痛?我给你按摩吧。”
我睁大了眼睛。
“不、不用了。”
“没事啦,你不是说坐木地板坐到腰痛么?让我看看。”
我正要逃,却被挂井饶有兴致地抓住手臂,说着“好啦跟我来”拽着走。敌不过他的强势,我一头雾水地被他带到客厅里。
“挂井学……”
突然被压着趴倒在地上,双手被牢牢地制住。
“乖乖听你学长的话吧,作为你夸我好的回礼,我给你按摩。”
“等等,挂井学长……”
喊到一半断掉,是因为他突然用手压住我的腰。一阵战栗窜过我的背脊。
“怎么样?舒服吗?”
急促的心跳响如雷鸣,我几乎要昏过去了。手脚都使不上半点力气,完全腰肢无力。
好歹该瞪他一眼的,可是我的脸烫得几乎要冒出火来……不想让他看到。
“杜国?怎么了?有感觉了?”
“什、什么意思啊,拜托不要讲诡异的话。”
“什么意思……干嘛反应这么大?你该不会是在害怕吧?”
再怎么捉弄人也该有个限度。泪水涌上我的眼睛。
“挂井学长……你醉了吗?果然是性格变了吧?我、我熟悉的那个挂井学长要更……”
揉弄腰部的手停了下来,挂井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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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按摩而已吧,我还真是没信用。被你这么一说,更想捉弄你了哦。”
他的手飞快地伸到我身下,轻轻抚摸胸口,隔着薄薄的衬衫捏住柔软的突起……
“啊……”
只是轻微的碰触而已,我就发出了惊呼。
我惊的不是被碰到那个地方,而是下腹窜过的一阵钝痛。
“不要……啊!”
带着烟味的呼吸吹到耳边,突然他笑了。
“真是笨蛋,开玩笑的。”
挂井毫不留恋地松开我的手腕,从我的背上退开。
我连忙爬起来,终于瞪了他一眼。但是,挂井没有半点退却的样子。
“我、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身就走,但是腰上几乎完全没有力气。脚下摇摇晃晃的,我不顾一切地想离开这个房间,背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对不起。”
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挂井正有些疲倦地看着我。对上我的视线,唇角便微微上挑。
“还不是因为你抖得那么厉害。对我来说实在很失礼啊。”
和高中时一样,那个看不透的眼神让我的胸口猛然躁动起来。
为什么——一瞬间,我想要开口问,还是打住了。
挂井只是沉默着,似乎在等我说话。在那无声的视线催促下,我终于从喉间挤出搁置许久的问题。
“挂井学长,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敢问是为什么生气。那件一年前的事。
“——生气啊。”挂井答得平静,轻松地笑了,“我是在生气,这你也是知道的吧?”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像刚才那样……”
只是单纯的打闹么?要惹我生气?
“要说为什么……我倒想问你呢。为什么要来向我求助?知道我在生气,为什么还像没事人一样打电话过来?”
挂井的眼里又浮现似曾相识的难以捉摸的阴影。说着“真拿你没辙”,实际上却有些焦躁的表情……
一瞬间,我的脸一直红到耳根。
“我……”
“算了,不用回答也没关系。”
那安抚的语气,听起来更像是温柔的拒绝。
回到房里,我没有开灯,从玄关一路磕磕绊绊的,直接滚倒在地板上。
凉凉的触感抚摩着我的背。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被挂井碰过的地方却是滚烫的。想起他吹在我耳边的气息,就有种被那烟草的味道所环抱的感觉……
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生气啊)
(为什么要来向我求助?)
想起挂井的话,我有种疯狂大笑的冲动。
(为什么要求助?)
——真难看。
和我无法理解挂井那亲切的态度一样,对挂井来说,突然打来电话的我更是个谜。
“我倒想问你呢”,是这个意思吗,原来是这样……
我伸长胳臂,握住指尖摸到的电视遥控器,打开电源开关。长方形的光亮一下子出现在阴暗冰冷的空间里。
被鲜艳的画面触发,儿时回忆在脑中苏醒。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看猜谜节目。
妈妈开了店之后,我家晚上总是没有生活起居的声音,有的只是电视机的动静。没有家人间的对话,没有某个人洗澡的水声。
那天晚上,我肚子很疼,没法跟正准备出门的妈妈说,只好努力忘掉那份疼痛。可是随着时间流逝,疼得越来越厉害。
——说不定是盲肠炎。
我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盲肠炎。显然,要是搞到要去医院的地步,妈妈肯定会叹气的。而且,妈妈肯定会责备我,为什么不在出门前告诉她吧。
惹妈妈生气。
实在害怕这件事成真,我强忍着异乎寻常的疼痛。
只要看着电视分散注意力,就能忘掉疼痛了。双手捂着肚子,我死死地盯着电视画面。
猜谜的人说出荒唐的答案,大笑着,主持人在一旁插科打诨。早就准备好的观众的笑声。
耳朵听着荧屏上的哄笑,我抱住身体倒了下来。他们为什么要笑……我明明这么痛苦……
好痛——明明这么痛……可是,我找不到任何一个人表达这份痛苦。电视机仍然在笑,无视我。
独自一人——
终于忍不住要给店里打电话,却连站都站不起来。想在榻榻米上爬行,也只是痛得原地打滚,动弹不得。
救……命,妈妈……救命……
拜托,不要笑了,我好痛——听着电视里嘈杂的声音,我心里这样想着,失去了意识。
忘了拿给客人的礼物,妈妈回到家,把我送到了医院。听说是差点引起腹膜炎的盲肠炎,气得不得了。
那个时候,无论母亲是否在身边,我总是独自坐在电视机前面。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那些事呢。
十岁的时候肚子痛。那么现在,痛的是哪里?
是心吗。
我到底伤的什么心呢?我不是对挂井做了那么残酷的事吗。
◇◇◇
“你啊,用最残酷的方式践踏了挂井的真心。”
一年前,佐贺用责备的口气这样说。
佐贺虽然一副非常严肃的学究样子,一旦摘了眼镜,双眼皮的大眼睛却很水灵,看起来有些可爱。为人成熟老练,不过嘴上不留情这一点有点讨人厌。
“你是挂井父亲偷情对象的儿子?好像肥皂剧。你接近他是想干什么?”
挂井宣布跟我绝交之后,佐贺对我的态度却仍然没变。我想,这不是因为他中立,而是为了狠狠地讽刺我。
“我说杜国啊,你到底为什么亲近挂井?我忠告过你吧。还是说因为那个?只是觉得好玩才粘着他?你可真够狠的。”
“老粘着挂井,会被他吃掉哦。”
一开始,我并不太明白佐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是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我也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没往深处想也没在意。
我的满不在乎,似乎让佐贺暗地里替我着急。
“你实在很迟钝,我还是明确告诉你吧。挂井是喜欢男人的那种人,他喜欢你。”
告诉我这句话,是在高二那年夏天……
我知道自己对挂井来说是特别的。
但我并没有把这件事和那方面联系起来过。那时候虽然发觉了挂井偶尔会露出复杂的表情,但却以为那是他对我产生了某种厌恶。
我的后知后觉似乎让佐贺很吃惊。
“你啊,让他处处照顾,真的完全没发觉吗?不管是什么,你说的话挂井全部照办不是吗?”
“可是,为、为什么是我……?”
“我哪知道。被你依赖着,就慢慢觉得你可爱了吧?那家伙也是个死心眼。”
可我仍然以为不过是佐贺在唬我而已。因为被他取笑为“同性恋”的时候,挂井总是一副几乎可以算是饶有兴味的样子,笑着说“不跟笨蛋一般见识”。
“真是笨蛋,他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暴露。”佐贺皱起眉头,有些惊讶地看看我,“不过,他那个样子也看不出来。等到他明确表示出来,也就是下定决心的时候了吧。真到那个时候,你打算怎么办?我可不想看到他受伤。想给你一个忠告,如果没有那个意思,能不能请你不要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跟他撒娇,绊住他的手脚。”
佐贺给了我“忠告”,但当时我还处在“挂井喜欢我”的震惊中,后面几句话都没听进去。
(挂井喜欢我?)
这是个似乎早就有所察觉,但就算察觉了也无济于事、无法处理的问题。
先不说同性之间如何如何,我和挂井不会发展成那种关系的。
我是他父亲外遇对象的儿子——挂井对此一无所知。如果他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做呢。
总有一天会暴露的。那时,这份关系就会消失。原本应该在心里期待这样的戏码的。
——不想让他知道。
我只是这样想。不想让他知道,不想破坏这份关系。
也许挂井喜欢我。这件事微妙地动摇了我的心。
如果知道了我的真正面目,挂井该有多失望,会多么讨厌我……光是想象这些,我早就遍体鳞伤。
挂井一无所知,喜欢着这样的我。
我想起第一次听挂井叔叔提起“贵彦”这个名字,想看看他的脸。
和那时候一样。哪怕一点点也好,能喜欢我多久是多久——我只想看着这样的挂井。
听佐贺说过那件事之后,我和挂井相处时变得有些轻浮或者说是坏心眼。
“挂井学长,你喜欢男人吗?”
当我这样问的时候,正帮我辅导数学的挂井平静地抬起专注于题库的眼睛。
那是个阳光强烈的夏日。那个瞬间,窗外的蝉声、关小声音的电视传来的高中棒球赛的欢呼声中,难以形容的静默降临在我和挂井之间。
“——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挂井反问,脸色不见一丝变化。
“佐贺又跟你说了什么吧。看,这里做错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快点做题。”
挂井自始至终看起来都很平静。一边解数学题,我想,说挂井喜欢我肯定是假的,果然是佐贺在唬人。
“佐贺又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挂井平静地问。不仔细听大概不会发现,话里带着试探的味道。
“佐贺学长一个劲地拿这个开我玩笑,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哦……”
挂井的目光在我的笔记本上游移不定,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短暂得让人忍不住怀疑是眼花了。
“被佐贺学长那么说,你不在乎吗?”
“那家伙对谁都这副德性啦,要是较真就没个头了。”
心里有鬼的人都会这样保持一副冷静的表情吗。如果这只是假面具——挂井的态度越是冷静,我就越想扯下那副面具。
“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佐贺学长很了解你吧。”
我继续死缠烂打,挂井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不知道你听他说了什么,那家伙说的话我可不负责。你们啊,打工的时候净在一边说小话。”
话音刚落,挂井便敲敲我的本子示意“快点做”。当我老老实实地开始做数学题,他便轻轻舒了一口气。
挂井多半还是想追问我到底听佐贺说了什么吧,但他肯定害怕我的回答。这种胆怯我深有体会。
“就知道讲些有的没的。”
过了一会儿,挂井低声说道,难得的赌咒般的口气。我并没有看漏他嘴唇微弱的颤抖。
挂井在来我家辅导我学习的同时,同时也在准备自己的升学考试。
从约好要辅导我开始,几乎就是每周开一次“学习会”。但我觉得这对身为考生的挂井来说负担太重,曾多次提出不再继续下去。
但挂井说,“和去图书馆一样,我想经常换换地点,就当是散心了”,我也一直拖着赖着,直到夏末,终于忍不住要多管闲事。
“挂井学长,不用管我了。你到这里来没法集中精力吧?”
挂井闻言很不爽地瞪了我一眼。
“来你家根本没打算集中精力学习,没事啦。”
——那你为什么要来?
如果说是为了散心,可在我身边摊着参考书的挂井,却总是一副连跟我说话都懒得的认真表情。
刚开始辅导我的时候,与其说是学习会,倒不如说是在玩,除了大考之外都是一派悠闲气氛。但随着升学考试越来越近,挂井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就像苦行僧一样。
明明到了必须拼命的阶段,为什么还要特地挤出时间来我家呢。
想和我在一起?因为喜欢我?
我也曾自满且有些坏心地这样想过。也曾一边想不通为什么这个人会在我身边,一边不小心看他撑着下巴苦苦思索的侧脸看到入迷。
周末,母亲和店里的老主顾出去旅行的时候,挂井曾经在我家住过。
秋天的长夜——夜的凉意和清爽的虫鸣从纱窗透了进来,抚慰着耳膜和全身。
宁静的夜。我和挂井在面对后廊的客厅矮桌上学习。
我在家里总是开着电视,学习的时候也不在意那个声音,但被挂井提醒说“就是因为它你才没法集中精力,成绩才下降的吧”之后,就尽量不开电视了。当然,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一直开着它,但只要有挂井在,没有电视的声音也无所谓。
“——佐贺说了件奇怪的事哦,他说要给你介绍女孩子。”
也许因为要住下所以没什么干劲吧,挂井那天早早地合上了参考书,闲闲地伸长双脚,开口说道。
“说什么杜国老粘着我,放心不下,想趁还没被我毒化,把自己女朋友的朋友介绍给你。那家伙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啊……你怎么想?”
从来没跟他谈起过女孩子的话题,我不知该怎么办。
“问我怎么想……我怎么回答才好呢。”
“你想交女朋友吗?说起来还真没问过你的偏好。喜欢什么类型的?”
挂井从塑料袋里拿出大概是来我家前买的罐装啤酒和零食,放在桌上。“好了,喝吧。”在他的劝说下,我喝起了啤酒。
“类型……应该是比较沉稳的那种吧。因为我有点散漫嘛。那种会撒娇的就不太……”
“还是让你撒娇比较好。那我正合适。”
不知是玩笑还是真心,挂井总是对我这样调笑。正因如此,一开始我才无法相信佐贺说的话。
“挂井学长,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被佐贺学长说这说那的。‘会被他吃了哦’,都不知道被他这样吓过多少次了。”
“——没打算吃了你。”
挂井很快喝光了一罐啤酒,准备拉开下一个拉环。
“要是有那个意思,早就吃了。不会帮你学习,让你撒娇,花这么多时间。”
“也……也就是说你没有否认?”
“那是你和佐贺擅自这样说的吧。不管说了什么,都不关我的事。被我吃掉……杜国你以为是指什么?”
“啊?”
“想听你仔细讲讲。这么担心学弟,体贴照顾人的亲切学长,你到底害怕他会对你做什么?”
“才、才没有害怕呢……”
“是吗?”
挂井突然直起身来到我身边,鼻尖凑近我耳边。以为他要说悄悄话的瞬间,一口气吹了进来,全部吹进我的耳朵深处。
“挂、挂井学长……”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耳朵那么敏感。那一直麻痹到腰间的感觉让我狼狈不堪,光是为了不让他发现而掩饰脸上的表情就已经费尽力气,就好像我对挂井有什么特殊感情一样。
过于慌乱之下,我一时没有发现挂井的双眼焦点对不上。
“挂、挂井学长,你醉了吧?”
“是醉了。”
挂井爽快地承认了,往后一躺,终于像有哪里好笑一样笑了起来。
“杜国……你啊,别跟佐贺说这说那,讲我的各种坏话了。我可不觉得有什么意思。”
挂井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仰视着我。被他温和地钉在原地,我红着脸,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挂井学长,为什么你不交女朋友?”
问起这方面的事,挂井一开始还会显出微微的惊慌,没过多久反而乐在其中。
“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
这样反问的挂井眼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看穿我的心的意图。
知道一个不小心就会招来狠狠的报复,我只好沉默。
即使我想从佐贺那里听说并牢牢把握住对方的弱点,实际上也还是挂井要厉害得多。
“要是交了女朋友,就不能陪你玩了。”
“陪我啦。”
“你最近真是不可爱。和佐贺两个人好像有什么阴谋。”
挂井看着我,表情像在说,我猜中了吧。
这个人总是一针见血。明明是我在戏弄他,却被他巧妙地避开。认识到和他之间的差距,不知为什么,我反而发现了他的轻敌。
“人家是大少爷嘛。”
——佐贺的话点出挂井老好人表面下的本质。
的确,挂井总是看着别人的脸。
但在我看来,敏锐也意味着他稍微有些过于八面玲珑,也过于温柔了。
所以他才没有察觉。对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无所知。
对别人的恶意过于迟钝——略去这方面的弱点,挂井一直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堪称完美。就算我套他的话,也不会表现出什么。
我很焦躁。
要是知道了我妈和他父亲的关系,挂井会扭头就走的。那样肯定会失去他对我也许会有的好感,我也只有妥协。
所以,我想在事情发生之前让他说喜欢。想让他明确地表示出来。
并不是想确定这份感情,只是想引出真正的事实而已。
“杜国,大学有什么打算?”
挂井自己才是考生,却经常这样问我。
“能考上就上啊,找个近点的。”
我总是把不打算离开老家挂在嘴边。
知道挂井要去东京的大学,我武断地认为,他去东京的那一天就是这场游戏结束的时刻。
我的谎言,我的狡猾,全都躲过败露的结局——和平解决。
让挂井开口说“喜欢”,是我进入夏天以来最重要的任务。但却一直没什么进展,就这样到了新年。三月,挂井就要走了,我无法再死缠着挂井不放了。想象一下挂井离开后会如何,好像就无所谓被他喜欢还是讨厌了。
自从我放弃戴着面具做人起,挂井也开始坦诚相对。
私立大学入学考试全部结束后的某个冬日,一副做家访的老师模样的挂井来到我家。
夜已经很深了,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回来,我有些惴惴不安。我刚开火要烧水泡咖啡,挂井便说:“不用客气了。”但是那天晚上很冷,挂井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我怕他是冻着了,便想弄点暖和东西。
说不清楚有哪里不对劲,那天的挂井自打进入玄关起就有些不一样。刚在客厅的被炉里坐下,便迫不及待地直奔正题。
“你不打算去考东京的大学吗?明年过来。”
“如果去了又要麻烦你了。”
“没关系。”
挂井式的回答。“我来照顾你”似乎是他的口头禅,没必要格外在意它。但我一时答不上来,只是注视着他的脸。
“你就来吧,我会照顾你。”
定定地和我对视,挂井平静地用不带感情的语调重复着。
那个声音,刺激了沉积在我心底最深处的感情。
那平时总是尽可能视而不见的东西。我甚至转不开眼睛,注视着那黑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很想大声喊出来,但我只能像戴了面具一般面无表情。
听到水烧开的声音,我猛然回过神。站起来走到厨房泡咖啡,想让心情平静下来,可是一度升起的黑雾却怎么也无法消散。
“我家只有我和妈妈,你知道的吧?”
回到客厅,我边端出咖啡边说。
挂井点点头。仿佛洞察一切般沉默了一阵,才有些顾虑地问:“金钱方面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我说是,他可能会要我说明该如何援助。那时的挂井就是这个意思。虽然表情语调都和平时没有两样,可我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
仿佛所有的杂音都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我的心里安静得出奇。我并不觉得愤怒,也不认为他是在看轻我或是过分同情。只是,那个瞬间,我什么都不愿去感觉。
“也不是……不是钱之类的问题,而是别的。也许挂井学长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
盯着咖啡杯里蒸腾出的雾气,我几乎恍惚起来。后来我究竟说了些什么,几乎完全没有印象。越是努力藏起内心以免被他看透,不自然拔高的声音越是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回过神的时候,挂井的表情比来时更加莫测,已经开始准备回去了。
“也许我有点多管闲事。”对上我的眼睛,挂井说了句有些道歉意味的话。随即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说了句“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商量”,便回去了。
虽然没对他讲过家里的事,但我是私生子这件事,他还是能觉出来的吧。
拜托,不要再这样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是抱着见叔叔的儿子的想法才去接近他的。只是想再次确认自己有多悲哀而已。“瞧瞧,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想沉浸在这种优越感里而已。仅此而已。
拜托你快醒醒吧——
3.
“佐贺说今天在我这边睡,来一起吃晚饭吧。”
挂井打来电话邀请,我当然没法拒绝,答应了他。
看看屋里,我叹了口气。堆成山的纸箱仍然不见减少,虽然买了垫子和窗帘,却连包装都还没有拆。
我甚至又找了一次房子,考虑要不要搬家。那样一来,就不用拆包了。讽刺的是有了母亲的保险金,我在金钱方面没有任何顾虑。
再叹一口气,我在还没打开的垫子上坐下,朝还没挂上窗帘的窗外看去。虽然从这里看不到,不过左前方应该就是挂井所在的公寓。很近,又很远的地方。
不明白挂井到底在想什么。
他说——我是在生气。
可第二天又没事人似的来接我,开车陪我去买东西。
一切都乱掉了。
越是想起一年前的事,越看不透挂井现在的态度。是在等我逃开吗?还是说我根本不值得他骂?
——我不会原谅你的。
我希望他这样说。
——不会原谅你,所以不要再来烦我。
那样的话,我会为一年前的事情向他下跪谢罪。
和佐贺说的一模一样,听到挂井说“我喜欢你”,真的是在最后的最后。
毕业典礼前一周的某个晚上,因为一起打工而玩得很好的几个人决定开个升学庆祝会,我因此和多日不见的挂井再次碰头。
心情会不可思议地格外轻松,是因为我知道一切终于要结束了而无比安心。挂井要去东京,我终于可以从愧疚中解脱……
那天晚上,我在居酒屋里跟着人疯闹,佐贺仍然用平时那种口气开我玩笑:“你怎么那么开心。”
“我说你啊,是因为某个人终于要滚了所以痛快了么?少死撑了。喂杜国,要是我们走了你其实很难过的话,就哭出来嘛!”
亢奋得反常的我,真的照佐贺说的那样假装哭了起来。
“你少来!这么点哪够啊!尤其是挂井,人家在功课上没少帮你吧。为了挂井,给我带着感激和尊敬哭得感人一点!”
接受这醉醺醺的命令,我不停地表演着“感人的哭泣”。被大家笑着笑着,我也笑得真的流出了眼泪。
“啊,真的哭了。挂井~~你把人家惹哭了哦!”
“——为什么怪我啊。”
被佐贺他们在背后推着,我坐到挂井旁边。在一片“不许惹人家哭哦!”的起哄声里,挂井抱住我的肩膀回答:
“我怎么会让你哭呢,对不对?”
在场的人轰的一下炸开了锅,我暗暗感觉到挂井身上的烟味和温度。本来已经被酒醺得发热的脸这下烫得一塌糊涂,全身也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没事吧?振作一点。”
挂井扶起一不小心靠在他胸口的我的肩膀。
“你是不是喝太多了?别醉倒了哦。”
“没事。”我用力拍打自己滚烫的脸。
说实话,真的好想就这样醉倒算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醉得没法一个人回家。
“挂井学长,送我回去嘛。好不好?”
这样说既有刻意撒娇的成分在里面,我也确实醉了。咬着舌头求他,他便念着“你这笨蛋”,轻轻瞪我一眼。
“不是叫你别喝太多吗。”
“有什么关系,反正最后一次了。”
撒娇也只剩现在了——我在心里这样低语着,抱住挂井的胳膊。看着挂井皱起眉头,露出几乎可以说是痛苦的表情,我带着得胜般的心情更贴紧了他。
“喂,挂井学长~挂井学长~挂井学长~”
“干吗啊,别一个劲儿的叫。”
挂井目不斜视地走着,完全不看我。很容易想象得到,他的心大概正跳得厉害,而我的胸口也激动得快要爆炸。那么,我们打平了。
忽然,我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悲哀。
赢了。输了。
我和挂井之间的关系……是光靠输赢就能判定的吗。
我自己心里也在驳斥这一切。
还没有抓住半点对方真正的想法——这样就足够了么。就这样任它结束了么,和这个人的关系。
那又何尝不可。反正,这个人马上就要走了。说不定,从今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在这两个声音之间摇摆不定,同时不顾对方的反对,不停地叫着“挂井学长”,不着边际地说个没完。
一到家门口,我便开始困了。再一睁眼,自己已经在客厅里睡成“大”字形,电视里正播着新闻节目的片尾曲。
“醒了?”
挂井随意地坐在睡着的我旁边,抽着烟。掀开盖在身上的挂井的外套,我闻到上面微微的烟草味道。
刚扭过头去看电视屏幕,电源被一下子关掉了。
“既然醒了,就换了衣服去睡吧。我回去了。”
挂井一手抱着衣服站起来。
烟按熄在烟灰缸里,飘起一股白烟。他在我身边抽烟,大概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仰视着挂井。荧光灯晃着我刚睡醒的眼睛,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
大概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挂井问:“我给你拿水喝?”
我摇摇头:“挂井学长,要走的话,麻烦你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我睡不着觉,会寂寞的。太安静的话我睡不着……”
酒已经醒了,但我仍然装醉跟他撒娇。
不然的话,挂井可能就会这样直接回去。然后,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我不死心地抬眼看着挂井,他微微屏住呼吸,声音有些不自然。
“你啊,盖着被子睡吧,别感冒了。”
我并没有回应,目不转睛地盯着挂井的脸。挂井沉默着,有些狼狈地转开视线。
“……挂井学长。”
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说不下去了,伸出右手。
指尖犹豫着迟疑着,碰到挂井的外套下摆,抓住。反复几次之后不久,手上传来温暖的触感。
挂井握住了我的手指。
啊,太好了,他握住了。多希望他能握住我……
挂井握着我的手,缓缓地俯下身体。带着僵硬的表情,正凝视着握在一起的手,而不是我的脸。突然,重重地单膝跪地,将那只手凑到唇边。
[img]http://i228.photobucket.com/albums/ee290/shiroganekasumi/Night%20of%20TV/03.jpg[/img]
“……我喜欢你——”
像是在对我的手背低语,与此同时,唇贴了上来。
薄薄的唇给人以冰冷的印象,但真的碰到了,那股温热让我吃了一惊。
我下意识地差点惊跳起来,却被一双手臂猛地用力抱住。
“挂井学……”
“我什么都不会做。”
挂井揉着我的头发,唇贴在我的耳边。
“我喜欢你。所以,不会做你不想做的事。不要逃,只要听我说就好。”
喜欢你。他说。一次又一次。
静静的声音,就像在害怕会惊动什么似的,渗入我的耳里。
挂井眼睛微微有些湿润,显出他的激动。
把我当后辈看待——他不会永远用这样的目光看我。因为会激起反感。不去理会这层意味,一样可以交往。所以才打算忍着不说,但是——但是,做不到。
“杜国,你很惊讶吧?抱歉。吓着你了……我没打算吓你的。只是,我想会不会有那么一种可能……就像之前那样一直下去就好。可是,哪怕一点点也好,如果你可以对我有那种意思……你肯定觉得我在说胡话吧,可我是认真的。我真的希望你能这样想,哪怕一点点也好。一点点就好——慢慢来,哪怕不会立刻这样想也没关系。只是……我没法再像这样呆在你身边了。”
身为听者的我反而难过起来。没想到挂井会如此直接地倾诉。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到了最后说出这种话?还以为……已经结束了。所以——所以……
总显得游刃有余的那个是挂井。
一直以来无论怎样想方设法套话都不会中计的人,竟然如此轻易地卸下一切防备。我只是一片茫茫然。
“我喜欢你。再也忍不下去了……”
不要说了,求求你,不要,不要再说了……
不久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有个声音在说“我回来了”。挂井飞快地放开了我。
“哎呀,欢迎欢迎,是学校里的朋友么?”
妈妈出现在门口,而且不是一个人。最糟糕的是,还带来了客人。
站在妈妈身后的,是挂井叔叔。
知道真相后,挂井首先求证的就是我是不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挂井在乎这桩完全没被我放在心上的事,我有些泄气。
挂井脑子里首先浮现的问题是,我亲近他会不会是因为把他当成哥哥,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才明白自己平时有多清醒。然后,终于败下阵来。
因为想要得到兄弟之情,才会接近他——
是吗。
你是这样想的吗。
你是这样看我的吗。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妈妈又不是只有挂井叔叔一个人,只能说算是比较要好的一个。”
这是毕业典礼结束十分钟后进行的交谈。
挂井从父亲那里问出了一切。
他问我是故意的还是出于偶然,我坦白说不是偶然,是知道才去接近他的。
“……你有什么目的?”
我知道,只要换个说法,就能让他改变看法。
很简单。只要强调我是母亲过于奔放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可怜小孩就行了,不用流一滴眼泪。
但是,我不想在别人面前卖可怜。我不想要同情,我想要的是……
“没有任何目的。一开始我只想看看有个好色老爸的儿子长什么样。挂井学长,你什么都不知道嘛。看着很有意思,心里痛快了。”
为什么我非要说这么扎人的话呢。
——总有一天会消失,会崩坏。
这一点应该明白的。可是……
终究没有勇气正视他的脸,我低着头,等他走开。
挂井好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忍不住抬头一看,正撞上他的目光。挂井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死水般的平静。
从那几乎看不出动作的唇,甚至感觉不到怒气——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不想看见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