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沈默了一下，接著说：“你想害我，你刚才说你有艾滋。你想害死我？”
他的手又动作了一下，戚维扬猛地吸了一口气，喘著气说：“我瞎说的，我没有病。医生都很注意。”
“那你为什麽现在又说实话了？”
“我……”他修正著自己的言辞，从认识阿三开始，他就觉得这个人和常人不太一样，他得小心应对。“因为我已经别无选择。”
明明是为了安抚人的话，说出口後，话语中透露出的凄凉连戚维扬自己都怔了怔，也许是因为不完全是假话的缘故。
黑影已经离得很近了。
没有动静。黑影停止了移动。
阿三好像有些动心，考虑了一会儿：“可是我已经很久没……”他的声音听起来竟然有几分羞惭。
戚维扬咬牙逼著自己柔声说：“没关系。我帮你。我是医生，你相信我。但是你要先把那个取出来。”
阿三犹犹豫豫地把手放在枪托上，“你真会帮我？”
戚维扬心说帮你妈x，老子弄死你，嘴里却说：“会啊。”
阿三终於把枪拔了出来，戚维扬的身体抖了一下，浑身冷汗：“你得把那个放地上，不然我没法弄。我被铐著呢，威胁不到你。”
戚维扬觉得枪口还是在他身上比划来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开了口:“我不相信你。”
那只要命的枪冰冷的枪管慢慢地朝上移，从腹部到胸部到颈部，然後停在锁骨的位置。
黑影离得越来越近，也移动的越来越缓慢。
戚维扬以医生的职业素养要求自己静下心来，尽管此情此景下几乎不太可能，他调整好呼吸，轻声说：“阿三，我听见他们叫你阿三，你大名叫什麽？”
对方没有反应，枪管仍然在戚维扬的颈部逡巡，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与那个冰冷东西的亲密接触。
“如果你想要医生帮助你，就得相信他们。对吗？”
枪管没有继续移动，但停在戚维扬能感觉到的地方。
“当然，信任是双方面的，我先说说我自己吧。你知道我姓什麽吗？”
“你姓黄。”
枪口挪远了一点点。
“没错。我是姓黄。我在青岛长大，你去过青岛吗？那是一个很美的海滨城市。”
阿三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来：“除了这里，我哪儿都没去过，我在收容所长大。”
戚维扬又能感觉到枪口了，他暗骂自己，重又柔声说道：“如果我说我理解你的感觉，你相信吗？”
他不管阿三的反应，接著说下去：“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我一直跟著祖父过。我母亲不是祖母的亲生孩子，祖母很不喜欢我，她和她的孩子都不理我，尽管我一直想讨好他们。虽然似乎有家人，但实际上却感觉不到。所以我说，我能理解你的感觉。”
“他们虐待你吗？”阿三的声音里有一种急切和愤懑。
戚维扬顿了两秒：“呃，我想是的，这是一种虐待。”冷暴力，他在心里补充到。
“他们有没有拿烟烫你的那个？”
戚维扬轻轻抖了一下，身下的触感提醒他现在所处的境况，他努力抑制自己夹紧双腿的欲望。
“有没有？”
阿三的声音很急切。
“没有。”戚维扬老老实实地说，然後又补了一句：“但是他们用其他的方式，一样让我痛苦。”
他突然觉得祖母对他还是不错的，话到嘴边居然有些内疚。
“他们用烟头烫我。那儿。痛得我满地打滚，然後他们站在一边笑。我去看过医生，那个医生说我恢复不了了，我就捅了他一刀。你觉得我恢复得了吗？”
阿三俯身过来，戚维扬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在自己脸侧，思量了片刻说：“那得试试。”他斟词酌句：“因为我不清楚是什麽情况，所以贸然说是或不是都不负责任。”
对面一片沈寂，戚维扬正暗自心惊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就听见阿三轻声问道：“你好像跟他们不一样。”
戚维扬没有说话，事实上他能捕捉到阿三身後的黑影正一点一点地挪动著，这种关键的时刻如果说错了话就前功尽弃。
阿三的声音很小：“我能相信你吗？”
戚维扬有一瞬间的心软，但立刻被他压制了下来：“我想可以。”他用最平静的声音说。
天籁一般的哢哒声，阿三把枪放在了地上。
戚维扬盯著枪的位置，稀薄的月光下，它就在那团银光的外围，漆黑的一团。往後稍远的地方，比夜色更深的人影就在那里，蓄势待发。
他还在估量，人影已经扑了上来，阿三叫了一声，戚维扬听见他的指甲在地上摩擦的声音，一脚将那团漆黑踢出老远。
然後有扭打的声音，银光依旧在地板上散著冷冷的光晕，戚维扬什麽也看不到，右手还铐在水管上，心急如焚，又不敢大声叫嚷，他听见一声压抑著的凄厉至极的惨叫，心中猛然一紧，就看见一副令他头皮发紧的可怖情形。
银色月光下，歪歪扭扭地向前走的阿三，嘴里不知道嘟囔些什麽，他的右眼上，赫然插著一根针，针的末端还有截塑料管。
戚维扬毛骨悚然，那是苏笏的留置针，苏笏把留置针插进了阿三的右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