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针在月光下发著奇怪的光芒,阿三不知道在说著什麽,手抚著脸,他移开手,嘴里荷荷有声,右脸颊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印记,血还在慢慢向下流淌。
他踉踉跄跄地向外跑去,一头撞在门上,连滚带爬地从那个连接面上跌了下去。
一声钝响,苏笏锁上了门。
索吞做的这个结实的移动医院,为了做手术时不被打扰,里面可以关上,之前他们一次都没有用过,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可是,在枪的面前,它足够结实吗?就算没有枪的威胁,一个重伤患和一个手被铐著的医生,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能抗几天呢?
无所谓了。戚维扬麻木地想,这扇门也许象征著自己煞费苦心的希望,如今苏笏关上了,自己并没有阻止,也许意味著一种认同吧。毕竟,已经尽力了。
就当这里是他们最後的地方,也挺好。
戚维扬安静地听苏笏动作著,也许是头部被撞击的钝痛还在侵蚀著他,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苏笏并没坐到他身边来,而更往里一点,坐在对面,朝著门的方向。
黑暗中,戚维扬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声音像风箱一样刺耳。
轻轻的哢哒声。戚维扬知道,苏笏坐在那里是为了应对冲进来的人,可是周围并没有动静。
也许阿三是单独行动,没有告诉索吞,也许是索吞知道屋里有一把枪,不想贸然行事。随他去吧,既然已经关上了这扇门,也就等於他们作出了选择。
戚维扬整理好自己的衣物, 窸窸窣窣的声音令他有些羞惭。一片寂静,只有对面传来的粗重的呼吸声。
戚维扬轻轻地说:“你的伤……”
苏笏没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他沙哑的声音:“为什麽不听我的?”
戚维扬停顿了一下:“你过来让我看一下你的伤。”
苏笏没有动。
“你已经出了很多血,不能再失血了,让我看看你的伤口,你……”
戚维扬还要再说,被他粗鲁地打断了:“不用管我!”
戚维扬沈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我不能那样做,我不能放任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他觉得胸口犹如惊涛骇浪在拍打一般,许多言语都堵在那里,话到嘴边却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以往的伶牙俐齿和滔滔不绝竟都已不在。
苏笏德声音低沈而压抑:也许我应该在四年前就被那一枪打死,这样就不会拖累你,不用受这种,这种……”
他说不下去。戚维扬能听到轻轻的哽咽声,他替他难过,想触碰他,想安慰他,试探地将手伸了过去,碰到他挡在额前的手。
苏笏一把捉住他的手,黑暗中,他的脸颊紧贴在他手上,戚维扬能感觉到滚烫的液体从他的指缝间淌下,顺著手背流了下来。
黑夜像茧一般包裹著他们,两个人的绝望就像一片海,浮浮沈沈,但却挣脱不出。
苏笏渐渐冷静下来,放开了戚维扬的手,“张戈理劝过我,说我会後悔,我不信,我以为我可以,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麽一天。是我错了,我太幼稚,我以为自己能拼得过,可是还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我……在我心中很重要的人,就因为我的一意孤行,把你们都拖到了什麽境地?张戈理说得对,我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承认这一切真的不甘心,可却是事实,我太自私了。”
他还要自暴自弃地接著说下去,戚维扬想制止他,伸出手去,却无意碰到了他的嘴唇。
戚维扬没有抽回手,黑暗中,他轻抚著他脸部的轮廓,凸起的眉骨,高耸的鼻梁,他从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的浓密的睫毛,刚毅的嘴唇,还有几分扎手的下巴,这些日子疲於奔命,苏笏的胡茬已经长得很长了。他想把他的样子留在手上,刻在心里。
“我不觉得自己被你拖累了。”他轻声说:“能找到你我很高兴,比以前所有的高兴都要高兴。能一直陪著你到这里我更高兴,比找到你的高兴还要高兴。”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质朴的话了,明明是谁也看不见的一团漆黑,戚维扬却觉得脸颊热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苏笏握住他的手,轻轻地将唇放在上面,贴著他的手背喃喃。
他的呼气弄的戚维扬手背上酥酥痒痒的。
“什麽?”
“谢谢你,现在我死而无憾了。”
戚维扬笑起来:“是吗,那也要谢谢你同意我留下来,现在我也死而无憾了。你的枪法好吗?”
他知道苏笏的眼睛正望著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的枪法够好,只用给我们留两颗子弹就可以,剩下的,一律送给索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