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维扬无视身後的张戈理，顺著走廊一路走过去，直到楼口的铁门挡住了他的步伐。
门是锁著的，当然。他站在门口，强迫自己深呼吸，冷静下来，然後转过身，叉著手看著张戈理。
张戈理没有和他对视，只是让跟著一起过来的人帮忙打开了锁，两个人一道顺著楼梯走下去，走过一层，又一层，等第三道铁门再关上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院子里。戚维扬波涛汹涌的心情也稍微平复了下来，看向张戈理，略一犹豫，对方已经直接说开：“有人证，有物证，椅子腿上的指纹，还有曾经亲眼见到阿三从命案现场离去的住户。这家夥毒瘾犯了，到处找不到卖家，发作的时候被片警找到的，被抓的时候发生了激烈的肢体冲突，警方的一个人还被他刺伤了。进来以後他对犯罪行为供认不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因为毒瘾很难戒除，而且他本身还有些别的……问题，所以在暂时扣押後就移送到这里。”
戚维扬一言不发，看著他。
张戈理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掏出几张纸递给戚维扬：“他的部分笔录，你看看吧。”
戚维扬翻看著，视线集中在第二页的某几段上。
那几段话颠来倒去，用词朴素，少有逻辑性，充斥著阿三对自己疼痛幻觉的描述，对他具体的实施行为叙述很简洁，主要是从尸体检验上发现情况的引导性提问与回答。阿三在笔录中提及他右眼受伤的原因，并反复提到案发时他右眼的疼痛，一直延伸到整个头颅侧面。
戚维扬没有立刻下结论，他还没有理解张戈理找他的意思，直到张戈理再递给他一叠复印过的资料。
“因为阿三被控制时的精神状态，所以‘有人’找了医生替他诊断，这是医生提供的相关资料。”
戚维扬接过那叠纸，才瞄了几行就震惊至极。
阿三的精神鉴定为：不正常，应激创伤加剧。而且医生诊断资料上提到了他，以及苏笏。
描述中提到，考虑患者可能因为外伤性脑损引发的创伤後应激障碍导致暴力倾向的增高，因为患者本人具备童年身体摧残、敌视心理和神经元毒素侵害（吸食海洛因）的全部诱因，加之在之前的行为中右眼受到伤害性攻击，并对脑部造成了一定损伤，使患者产生了冲动控制障碍（1）。
戚维扬想起那根刺向阿三右眼的凶器。那种紧急状况下，苏笏将身上的留置针拔了出来刺进阿三的右眼，他还记得月光下阿三脸颊上的血迹，和露在眼眶外面的留置管的样子，如果那根针推的足够深，而且角度合适的话，也许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他心中惊疑不定，然而越往下看，恐慌越炽。
这个医生提到，不排除患者是由於从业医师给予的心理暗示，提示他以另一种方式化解年幼时受虐产生的愤怒导致的心理诱因，提到患者描述翻来覆去主要在“温暖”和“尝试”这几个词上打转的情况，对此的结论是“专业人士的不当行为”。
戚维扬按捺下胸中翻滚沸腾的怒气，强迫自己向下看去，这篇资料还引用了阿三在笔录中提到的苏笏是在他放下武器，在身高体重上毫无威胁力的前提下戳瞎了他的眼睛，此外在实施犯罪过程中受害人曾试图用发簪刺向他的左眼，最终导致他行为失控。
这篇医生分析证明，洋洋洒洒，然而最终板子竟会直接打在他和苏笏身上，尤其是他自己，会成为不当心理暗示影响病患的加害人形象。
戚维扬声音颤抖：“这是什麽意思？这是指我们应该为徐菁的死负责吗？”他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接著问：“这个人是谁？他怎麽知道我的职业？难道你们在审问犯人的时候还会预先告诉曾与之接触的所有人的背景？”
张戈理摇了摇头，若有所思地看向戚维扬：“询问中不可避免地会问到一些使人尴尬的细节。”
戚维扬的视线有一刹那转移开了，他知道张戈理在暗示什麽，他觉得羞辱，愤怒。
张戈理接著说：“根据细节可以查到很多东西。”
戚维扬重新对上他的视线：“你指什麽？”
张戈理叹了口气：“不要太小看你的对手。这是我曾经给苏笏的忠告，现在也告诉你。你可以调查他，他也一样可以调查你。我从王锦标那里了解到，他曾经派人了解过四年前李旼有的案子的所有细节。”
戚维扬一怔：“李旼有？”他仔细回想著那件事情，自己是受害者啊，有什麽问题吗？
张戈理看著他缓缓地说：“还记得刘斌吗？”
（1）冲动控制障碍：又称意向控制障碍，指在过分强烈的欲望驱使下，采取某些不当行为，这些行为系社会规范所不容，或给自己造成危害，其行为目的仅仅在於获得自我心理的满足或解除精神上的紧张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