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恐惧地看著慢慢走近的高大男人，他的腋下湿透，裤子湿了干，干了湿，散发著一股臊臭的味道。
男人蹲下身来，看著他。
“看来真不是你拿的了？”
老金眨眨眼睛，他的手脚被捆著，嘴上塞著一块布，他的眼光落在男人手里拿的东西上。
“那真是抱歉了。”男人自说自话，手上的刀子在昏暗的室内闪著寒光。
男人的右手裹著一片白布样的东西，他站在老金身後，用左手掰起他的下巴向左拧去，右手熟练地在颈部一划。
鲜血喷溅在那片布上。
老金的喉咙里咯咯作响，发出像高压锅蒸汽一般嘶嘶的声音。
他生性凉薄冷硬，当初跟刘广地的时候手上就有人命，因为动手干脆利落，这些年来更是有好几个栽在他手上的，说不以为意不可能，但也从不多想。然而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那些死在自己手上的人，他们的愤怒，他们的挣扎，他们的绝望，都在一双双濒临死亡的眸子里写得一清二楚。那些眼睛充斥著人灵魂深处的渴望、祈求与怨毒，在他的脑海深处缓缓流淌而过。
最後的最後他们看起来都很呆滞，他迟缓地想，自己是不是也在用这样的眼神看著男人呢？
男人撕下手臂上裹著的大幅袖套，又摘下橡胶手套，裹在袖套里，连沾满了血迹的刀子一起扔进了自己随身带的包里。
他打开那扇破旧的门，拎著包，猫著腰出去了。
在他身後，老金茫然而没有神采的眼睛盯著他离去的方向。
张生记店铺的收费兼跑堂的夥计阿德老是听到後面那间屋子里有响动，他告诉老板娘，“里面好像有东西。”
老板娘翻他一个白眼：“谭记跑出来的猫吧。前两天不是有人围了他们家铺子把猫都放走了？”
阿德挠挠头，老板娘说的也没错，可是他总觉得那个响动对於猫来说未免太大了一点。
一个要鹅腿饭的食客叫起来：“老板，买单啦。”
老板娘脆生生地应了一声，瞪了阿德一眼，阿德赶紧去了。
今晚的客人多，很快他就忘了那只大块头猫的事情。
干上一整天，忙得半死，好不容易关了张，阿德睡不著，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算自己这个月的花销。
要给家里寄700回去，还有弟弟买书的钱……上个月就说要买件新衣服了，一直还没舍得，对了，还答应了小玲在网上买个包，这麽说起来网吧这个月的钱还没结呢。老板娘太抠了，生意一天比一天好，钱一点儿也不给涨。
他心里忿忿不平地念叨著，将双手枕在脑後。湿热的空气中，有奇怪的声音响起来，像是什麽人哭喊的声音，紧接著又是一阵劈劈啪啪的奔跑声。他竖起耳朵使劲儿分辨著，仔细一听，又好像还是猫叫，只是怪凄厉的，一声接一声，让人有点儿心里发毛。
城里的猫就是不一样，一年四季都在闹猫，他心里厌烦，更睡不著了。
老万魂飞魄散地逃离了小巷，沿著街道飞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喘不上气来，才慢慢停了下来。
他脸上全是汗，头发和胡子都湿透了，汗衫也紧紧地贴在身上。他咬住下唇，拼命地平抑自己的呼吸，不能慌，不能慌，他对自己说。
没有用，一点儿用都没有，他还是剧烈地喘著气。
他看看四周，灯火阑珊的街道上，还有几个没收摊的小商贩和穿梭其中，三三两两的食客。
跑到大排档来了，他想，竟然一气儿跑了三条街。
他扶著电线杆站著，路边的人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近处推著木制小货车的摊贩大声招呼：“鹅肠，烧鹅肠啦，新鲜的烧鹅肠。”
老万闻到一阵浓郁的汤煮下水的味道，突然心里一阵恶心，哇地吐了出来。
小摊贩大怒，用广东话一顿狂骂，忙不迭将车子推开了，边走边骂，边骂边走，恨不得将老万十八代祖宗问候个遍。
老万扶著电线杆一吐再吐，几乎连胆汁都呕了出来，这才用手蹭蹭嘴，跌跌撞撞地朝前走了。
这一下，周围的人都躲著他。
他又走了一阵子，夜里的冷风吹来，他连著打了好几个寒颤，才觉得胃里松快了些。
身体上的不适刚刚下去，精神上的恐慌随之而来，他的心一下揪了起来。
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