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三更，苏笏在路边拦车，连过去了三辆出租，司机看见是一个胡子拉碴的高个男人都没停，好不容易有个胆大的载他回去，死活不肯拉到位置，停在巷口就跑了。
苏笏看著巷子两侧低矮建筑在地上倾斜的漆黑倒影，想起上次回来的那一棒子，脑後勺仿佛还隐隐地痛，他深吸了一口气，瞄准距离，暗自数著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狂奔过去，一溜烟儿冲上楼，心脏如同在胸腔里打鼓一般。
家门口很平静。他暗笑自己多虑，插进钥匙，轻轻转开了锁，突然停了下来。
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屋子里的摆设像被人翻过，黑暗中能看见那些物品的形状不对，有什麽东西蜷缩在那里。
苏笏觉得头皮发紧，他的手轻轻地向後兜摸去，那里搁著一把刀，虽然不大却很锋利，是自己从家来的时候带的为数不多的几件物事之一，这些年一直不离身地跟著他。
他紧盯著那团蜷缩的物体，压低了声音厉声说道：“谁？出来！”
那件东西抖动了一下，一个怯生生的女声轻道：“万哥，是我。”苏笏舒了一口气，是凌晓雯，他将刀子收起，顺手按了开关。
屋内灯光大亮，凌晓雯披著头发，蹲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苏笏眯著眼睛：“我不记得有允许你翻我的东西。”
凌晓雯抱著双臂，坐在地上，一声不吭，隔了许久才用蚊子一样地声音喃道：“不是我翻的。”
苏笏一惊，左顾右盼，手又伸向背後。
“不在这里。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苏笏心里突地一跳。坏了。是什麽人来搜自己的房间呢？刘广地？冯瘸子缠绵病榻，总不会是他，是徐坤？还是……
一时间，他冷汗涔涔而下。是什麽人？又是为了什麽？现在他在明处，那些人在暗处，防不胜防。
他捏著手，坐了下来，仔细地思索著。
如果是帮派里的这些人，那肯定是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但是还没有证据，否则的话一定是直接下手了。可是现在正值用人之际，两边都在拉拢人，这个时候做会使人心背离的事情，是不是太蠢了？
如果不是冲著自己，那又是冲著谁呢？
他心里一动，慢慢地朝缩在一旁的凌晓雯看去，正看见那双鹿般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自己的反应。
他站起身来，走到桌子面前，抽屉果然被撬开了。打开来看，从凌晓雯那里要过来的薛磊的假证件已经不在了。
冲著这个来的？！
苏笏慢慢地将脸转向凌晓雯。
“你知道是什麽人来，也知道他们来干什麽。”
凌晓雯低著头，一双眼睛惶恐不已。
苏笏慢慢坐了下来：“给你三分锺时间，把你隐瞒的那些话都说清楚，否则的话现在就出去。我自己的事情已经够烦的了，不想再招惹什麽别的麻烦。”
凌晓雯嗫嚅著：“我没有……”
苏笏！的一声打开大门：“出去！”
凌晓雯站了起来：“万哥，你知道我回去就死定了。”
苏笏一字一句地说：“那不成其为拖著我一起死的理由。”他冷眼看著女人：“你出不出去，不出去我拖你出去，这是我的房子。”
凌晓雯咬著下唇瞪著苏笏，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将一个东西扔在地上。
苏笏捡起来，是个麽指大的长方体盒子，顶头是个可以抠出来的盖子，通体黑褐色，泛著光亮，摸起来润泽顺滑，却并不油腻。
“沈香木？”苏笏挑挑眉毛，看了看敞开的门，走过去关掉了。
这玩意儿现在炒得值钱，但这个大小充其量也就2万左右，不值当这麽藏著掖著。
他轻轻晃了晃，里面有微微的撞击声。苏笏用指甲顶开盖子，倒出一个小小的长条来，对著光看了看，了然地“呵”了一声。
是个印鉴。
苏笏看看底部刻的字，普通的楷体，未见得有多玄妙，问道：“徐菁？”
凌晓雯带著两串泪珠子，木然地点了点头。
苏笏冷笑：“什麽姓江的把钱用的七七八八，你手头一点儿也没有，什麽你在网上发邮件给他，告诉他有证据他才来广州找你谈。你行啊！嘿嘿，我原以为我下楼买碗杯面，遇到个涉案的会计就够有福的，没想到领回来的是个主谋！你还有什麽瞒著的，一并说了吧，别跟便秘似的逼急了再挤点儿。”
他有意说的粗俗，实在是想试探，这个女人看起来弱不禁风，又贪婪又胆大，眼神闪烁，言辞吞吞吐吐，她背後一定还有故事。
说破了脸，凌晓雯倒也不在乎了，她抹了眼泪，落落大方地坐在椅子上，念经一般毫无平仄地说：“前半段是真话，後面不是。字都是我签的，他想拿钱，也没那麽容易。保管箱是我来广州办的，我们俩联名的，他那个证件号和名字都是真的，联网没有照片，银行也核不出来。办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儿，这块沈香木是他送我的，我找街头刻章的帮我刻了，让银行把印鉴也留作凭据，密码是我们俩生日的合计，为的就是怕他一个人取走了。我一个人跑到广州来，混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他坑了我，以为可以自己拿全套，到银行碰了一鼻子灰，才肯联系我的。就这些。”
她翻眼混不吝地看著苏笏。
苏笏磨牙：“保险箱里是存折？”
凌晓雯咧咧嘴：“当然不是，现在反洗钱反得那麽厉害，那麽大额的折子来龙去脉都要查清楚，到时候就算不冻结，也是个重点怀疑对象。我说钱都用了也没说错，转出来的钱在国外买了房子，剩下的全买了古董，主要是字画，还有些器皿，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拿去国外拍卖，谁还管你是拿什麽钱买的。”
苏笏看著她：“大概多少？”
凌晓雯突然笑了：“买的时候还没炒起来，也就几千万吧，现在都升值了。”
苏笏倒吸一口气：“保险箱里的东西值几千万人民币？”
“美金。”
苏笏瞠目，盯著凌晓雯，半天，突然哧地笑了出来。别说只会收三产保护费的冯瘸子，就是刘广地这种天天把脑袋别裤腰上的，倒几趟手也赚不了这麽多吧。行，这个女人真行。
“徐菁是谁？”
凌晓雯转转眼珠：“我母亲。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没享到我的福就去世了。刻她的名字也是图个纪念。”
苏笏看著她的眼睛：“什麽人找你？”
凌晓雯噤口，刚才略有得意的神情霎时阴霾了下来。
苏笏想，问到关键问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