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絮的小雨才停了不久,日头便升了起来,地上的水汽被蒸得氤氲,南京路十四号大院内,没有几个人愿意站在太阳下,一个枯瘦的穿著号服的老头躲在阴凉地里,抬眼望著四周高高的围墙,看看水泥杆上被暴晒的阳光慢慢侵蚀的水渍,细数著日子。
阳光刺眼,他眯缝著眼睛,突然觉得似乎有云流过,裸/露的肌肤不再那麽灼痛,睁开眼,看见面前的人,愣了一下。
韩振亚挪动著肥胖的身躯,费力地在他身边蹲坐下来:“热得太快了,是不是?”他平视前方,边说边用蒲扇般的大手来回挥动著,仿佛这样就能带来一丝清凉的空气。
老头没有回话。
韩振亚继续对著空气问:“听说你这两天就要走了,恭喜。”
老头闭目养神,过了阵才慢悠悠地说:“韩局长再熬个十来年,也能等到这一天。”
韩振亚嘿嘿地笑起来,像通风管道里搁了一块儿塑料泡沫,兹拉的声音十分刺耳。
“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咯。”他停了一会儿才说:“我请你帮我一个忙。”
老头没有吱声。
“你告诉阿当,他现在出来自己干了,就说东西在我办公室饮水机底下。”
老头嗤嗤地笑了起来:“三号区的大人物还要我这种小人物帮忙?”
韩振亚捏著肿胀的脚脖子:“我们认识这麽多年,我也只能托你了。”
老头切一声:“我们也算认识,韩振亚你真是虎落平阳了。”
“你乔装改扮骗钱偷东西,每次都是栽在我手里,不算认识吗?”
老头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引来周围几个人的注意。
韩振亚不动声色,低头在小腿干上轻按,肌肤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小坑,久久不能恢复,他戳弄著,等几个闲人散去才说:“阿当可是资助你孙子念书的人。”
老头猛地看向韩振亚,目光如炬。
韩振亚扶著水泥杆站起来:“信不信由你啦,小心些。”他站在原地活动活动腰部,迈开八字步,走远了。
苏笏来的时候正值中午,这次他是敲门进来的。戚维扬通知酒店送餐到房间,看著苏笏狼吞虎咽地吃完味道差强人意的饭菜,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轻轻地放下筷子,将碗推在一边,站了起来。
苏笏抬头看他:“怎麽不吃了?”
戚维扬看著窗外的街景,闷闷地说:“我吃不太惯这边菜的味道。你要喜欢,就多吃些。”
苏笏又喝了杯水,才擦擦嘴,甕声甕气地说:“也算不得喜欢,总比老吃杯面强。”
戚维扬不说话,他记得苏笏因为有个丧失味觉的姐姐,从小就很会做菜,他还记得这个人家境优渥,一直很讲究生活品质,现在这个人坐在那里,剃得短短的发茬衬得脑袋青乎乎的,一大把络腮胡子,穿著一件旧牛仔裤和质地粗糙的上衣,把酒店里的配菜汤喝得精光。
戚维扬觉得堵得慌。为什麽呢?为什麽不肯回去呢?
苏笏去漱了口进来,正好对上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怎麽了?”
戚维扬摇了摇头,他不想问,除非苏笏自己开口告诉他。
“我按报上的方式联系到那个人了。”
苏笏睁大眼睛:“是吗?”他在椅子上坐下,神情严肃:“什麽情况?”
“来见我的是个警察。或者说,曾经是个警察。”戚维扬说著,把李当给的名片递给他,三言两语概括了那天见面的情况,当然,自己那一番长篇伟论就不必赘述了。
“你对这个人知道多少?”戚维扬看向苏笏。
苏笏皱起了眉毛:“我不是很确定,但我觉得我知道他是谁。这个人……应该在当年应声开枪的那堆警察里面。他们头被抓起来了,他可能因为这个,也可能因为别的原因离职。”
“你们碰过面?你想他还会认得你吗,比如说从小茶提供的照片上?”
苏笏摇摇头:“应该不会,当时情况很紧急,不过我怀疑他可能会知道有我这麽一个人。如果他是因为这件事离职,说明他牵扯的比较深,至少和他们局长关系是不错的。”
“那你是觉得他不可信了?”戚维扬交叠著双手,想起李当的音容笑貌、行为举止,他并不相信这个人,但也不觉得他是坏人。
“特殊时期,谨慎为上吧。关键是──”苏笏头痛般撇了撇嘴:“小茶怎麽找到他的,又跟他说了什麽?”
“以及现在有没有危险。”戚维扬补充,却看见苏笏轻轻咧了咧嘴:“怎麽?”
“她回去考试了。我有她的学生编号和登录密码,这丫头一直没有改过。她在学校BBS上最近的发言是两天前,抱怨回了趟国考试没准备好。”
戚维扬放下一颗心,老实说他还挺惦记这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的。
“如果这个人只是单纯地接受了小茶的委托,那没什麽可担心的,就怕除了这个身份以外,他还有其他的目的。要不先晾晾他?反正他知道怎麽联系我,我也有他的联系方式。”
苏笏点了点头,脸色凝重:“现在顾不上他。你帮我查一件事情。”他在便笺上匆匆写下一串数字,“找这个人,问这几件事的关系。”下面简明扼要地写著时间、地点、银行和几个人名字。
戚维扬看著便笺上的号码:“这是谁的联系方式?”
苏笏叹了口气:“张戈理。现在只能找他了。”
“他不是退二线了吗?”
“被下了权。”苏笏看著戚维扬的脸:“说老实话,我真不想让你帮我做这个,如果有选择的话。”他伸手抓著头上的发茬,太短了以至於屡屡从他指缝溜走:“我不想让你搅这趟浑水,太危险了。”
戚维扬心里有暖意,他努力不让这股情绪流露在脸上,装作不在意地说:“你把我想的太弱了,别忘了我还单枪匹马救过你。”
苏笏心想那是我一生的耻辱,龇龇牙:“此一时彼一时也。”
“我会跟他通电话,有必要的话我回去一趟,不过很快就回来。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情。”
苏笏抬起头。
“一,在我回来之前不要单独行动,如果一定要请第一个告诉我,可以吗?”
苏笏觉得自己快要被那双曜石般的眼睛吸进去了,点了点头。
“二──”戚维扬笑了笑,“我是想,你是不是该理理胡子了?天热了再这麽任其发展会长痱子的,还是说这是工作的要求?”
苏笏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胡子是走粉的时候因为条件所限不得不留起来,後来那边的人熟悉了这个模样倒也懒得剃了,又没有人看。
他拈著胡须发呆,听到戚维扬问:“你接头的代号不会是美髯公吧?”
苏笏一愣,看见戚维扬促狭的表情,噗地笑了,周遭的胡子也随著上下拂动。
“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这里有剃须刀。”戚维扬说著将之前刚买的小铁盒从拎袋里掏出来放在桌子上,“这里面有新刀片,箱子里应该有软化膏。”
他上午买的,自己的毛发质地并不算特别坚硬,用普通的电动剃须刀就可以。
他知道苏笏在想什麽,故意避而不看对方的眼睛。
苏笏的眼珠滴溜溜地随著他在屋里转来转去:“你是不是特别讨厌胡子?”
戚维扬停下忙碌的身影:“跟胡子没有关系。只不过……不留胡子的你我更熟悉一些。”
屋子里有些沈默。这四年的距离对谁来说都是难以跨越的墙,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但是必须去相信。
苏笏伸手拿起桌上的小铁盒走进盥洗室。等戚维扬在箱子侧袋翻到那盒软化膏的时候,他已经专心致志地刮上胡子了,半边脸上全是泡沫。
戚维扬将软化膏盖子打开递过去,却并不见苏笏伸手来接,他有些奇怪,一抬头,看见镜子里苏笏毫无防备的表情,有些茫然,有些失措,还有几分无助。
苏笏也在镜子里看见了他,就那麽定定地看著,盥洗室的气氛暧昧起来,戚维扬想要逃开,却不知为何舍不得走。
苏笏张著嘴,想说什麽,突然哎呀一声,他把脸刮破了。
“我有创可贴,你赶紧清洗一下。” 戚维扬匆匆出来,能感觉到身後炙烤一般的视线。
他翻著箱子,不知道自己这样不顾一切地追上来是对还是不对,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想这麽多,只是觉得自己应该,也有责任来广州,等到终於找到的时候,除了狂喜,担忧,紧张,还有一点点顾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的情绪,这种情绪在目前苏笏危险丛生的卧底工作中是多余添乱的,但他很难控制。
等戚维扬找到创可贴的时候,屋里那股汹涌的暗流已经消失了。那一秒锺的魔力被小插曲打破了。苏笏冲干净脸,摸著那一小道划伤:“没事,只是擦伤点皮。”
有著光洁下巴的苏笏看起来年轻,坚毅,又有点点冷淡。
戚维扬想,也许让苏笏刮掉胡子是一个错误的建议,说不定那胡子是他戴的面具,本来还可以猜测面具下的表情,现在面具摘掉了,这种赤/裸/裸的陌生与熟悉夹杂的疏离感令他更无所适从。
他们俩都小心避免对视,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一直在讨论下一步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