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当几乎是闯进了金茂的办公室。新来的警员本来想拦，可看到这里的大多数人都认识他，也不好硬挡，只好一路跟过来，看到屋内的气氛，识趣地关门离开了。
金茂站起身来：“什麽事？”
李当横在他面前，他几乎比金茂高了一个半头，压倒性的气势。
“听说你签字把韩振亚火化了？”
金茂没有看他：“没错，他妻女外逃，这里没有亲人，天气越来越热，停尸房里没有那麽多空位，所以我只好签字同意火化了。”
李当紧盯著他的眼睛：“有必要这麽著急吗？仅仅半天就火化？”
金茂对视他，第一次略显强硬地回答：“我说了，停尸房里没有那麽多空位。”
“哪里的停尸房？医院的还是局里的？有验尸报告吗？有检验结果吗？”
金茂将脸别向一边：“签字给我的时候手续是齐全的。”
李当伸出手去：“拿来。”
金茂看著他的手：“这涉及个人隐私，你既不是警察也没有家属授权，无关人等不能看。”
他加重了无关两个字，李当觉得心里一痛。
金茂没有对视李当的眼睛，也没有理会那只伸出的手。
李当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验尸报告是哪里提供的？作为有关人员，你签过字，自然是知道的，我请你告诉我这点，并不违反贵部门规矩吧。”
金茂沈默了一下，慢慢地说：“我只能告诉你验尸报告的答复是他死於冠心病引发的心脏衰竭，你也知道，他一直肥胖。至於验尸报告的提供单位，恕我不能相告。”
李当笑了笑：“那我只好自己去查了。”
他转身就走，却被叫住了。
“李当”，金茂故意用一种疏远的口气拉长了说道：“有时候太执迷不悟不是一件好事，有些事情，该放手就放手吧。”
李当站在原地：“金处长，感谢您的提醒，我会记住的，不过有件事不知道您是不是还记得，多年前，当我们都还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的时候，是谁毫无保留不遗余力的帮助我们，教我们现场实战第一课的。”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再回头。
老何低著头，跟著看守一直走，他数著日子，四年零三个月，一千五百五十三天，总算熬到可以出去的这一天了。他小心翼翼地克制著，不把这种欣喜欲狂的感觉表露在脸上。
他被带到一个桌子前，站定，垂著头，看见前方四条木腿下一双！亮的皮鞋。
皮鞋的主人开始说话：“何孝弘？”
老何卑躬屈膝：“报告政府，我是何孝弘。”
皮鞋的主人呵呵笑了起来，两只脚也跟著轻颤：“别这麽紧张，放松点放松点，来，你给他拿把椅子，坐下说话。”
看守端了个小板凳过来，在老何面前放下。
“坐下坐下。你先出去吧。”
看守没吱声离开了，老何心里想这一定是个官儿，这个姓李的看守平时的态度虽然说不上恶劣，但也和蔼可亲不到哪儿去，就这麽一声不响老老实实的，厉害。
他蹭著小板凳边沿坐下，半截屁股还在外面悬空著，心里惴惴。
“不要紧张，例行谈话而已。”
老何没抬头，听见沙沙地翻动案卷的声音。
“何孝弘，52岁，广东博罗人，祖籍广西玉林。”穿亮皮鞋的官儿装模作样地念著，老何心说不是废话吗，浪费老子时间，但还是毕恭毕敬，老老实实地听著，点头称是。
“哟，你还是我半个老乡呢，我父亲是百色那边的。”
老何抬起头来，就看见面前端坐著一个穿著白色短袖衬衫，竖大背头的男人，肤色微黑，两条卧蚕一般的眉毛不怒自威。
“领导的故乡跟我们的故乡肯定是不一样的，这个老乡不敢攀，只能说跟著领导沾光了。”
男人哈哈大笑，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也是老烟枪。
“故乡就是故乡，什麽领导不领导的。你这个人有点意思，有意思。”
他停了停，看老何没有反应，又接著看看案卷：“你是因为斗殴伤人致残入狱的？”
老何低下头：“报告领导，我当时喝多了，一时气盛，这四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反省，请政府相信，请领导相信，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背头男人点点头：“哦，这样，我看了看，也是对方先挑衅的嘛，而且他们先伤了人，判四年有点重了，有点重了。”
老何偷偷打量男人，背头男人又看看，了然地哦了一声：“是惯犯，你诈骗和偷盗的纪录比较多呀，还有个‘神偷何大’的绰号？”
老何将双手背在身後：“报告政府，报告领导，那是年轻时候的事情了，早就不干了。”
“嗯。”男人合上卷宗，看著老何：“我看那些年抓住你的都是韩振亚，怎麽著，他是盯上你了？”
老何心里打了个突突，他知道韩振亚在澡堂里心脏病突发死亡的事情，摸不准这男人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报告领导，那些年政府严打，我这不长眼的正好撞在枪口上，是我鬼迷心窍，一时糊涂，这几年我努力改造，一定会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背头男人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你跟韩振亚很熟吗？”
老何头皮发麻：“报告政府，报告领导，我和韩振亚不熟，他是警察，我们之间只是小偷和警察的关系。”
男人有些冷酷地说道：“他死得时候也不过是个囚犯而已。”他直视老何：“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很忙，我猜你也很想见到你的孙子。韩振亚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麽？”
老何挺直身板：“报告政府，报告领导，韩振亚是三区的，我是十一区的，我们很少碰面。”
背头男人靠在椅子上：“是吗？何孝弘，看来你爱说谎的毛病还是没有改呀，你不想见到孙子了？”
老何抬头挺胸：“报告政府，报告领导，老何不说谎话，我想见到孙子，我确实没跟韩振亚说过话。”
他观察著面前人的反应，欲言又止：“只是……”
男人交叉双臂：“只是什麽？”
“只是前两天和韩振亚有点冲突。”
“哦？”男人盯著他：“说说看，什麽冲突？”
“报告领导，前两天下过雨，我在院子里阴凉地方乘凉，韩振亚也过来，他又胖，占了我地方，我想他现在也跟我一样，有什麽好得意的，就让他挪挪开，没想到他讥讽我，说每次都栽在他手上的人也敢和他叫板。我气不过，吐了他一口唾沫。他也没把我怎麽著，只说说大话，吓唬吓唬人，站起来就走了。”
男人翘起二郎腿：“他吓唬你什麽了？”
“报告领导，韩振亚说出去了也有人能收拾我。我不相信，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现在是和谐的社会主义国家，他一个倒台的黑帮分子威胁不了我……”
老何慷慨陈词，说得口沫四溅，背头男人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好了好了，他就说了这些？”
“报告政府，报告领导，没有了。”
男人站起身来走到老何面前，老何也跟著站了起来。男人比老何高了很多，老何只能仰视。
男人有一双冷酷的眼睛。 他咧了咧嘴：“好，那我们就谈到这里，何孝弘，希望你改造成功，不要再──”他压低了声音逼视著对方：“──不要再撞枪口上，那可只能自求多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