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当盯著冉冉升起的烟圈儿，孩子气地往上吹了一口，看著烟圈儿慢慢扩大，变淡，最後消弭，眼神也飘忽了起来：“最早的时候，成气候的只有番禺的赵惠宏和三元里的新疆王。番禺小偷多，赵惠宏能镇住，三元里是抢劫重灾区，那里流民多，也抱团儿。因为番禺和三元里邻近，经常为了地盘争夺，打群架的事儿也时有发生。韩……我们有个局长老家是塔城的，确实存在拉偏架的情况。那一天，我们接到消息，说是有场大火并，地址在郊区的一个饭庄。局长让我和另外几个同事一起去，当时得到的指令确实是说黑帮火并，有杀伤性武器，里面还有越狱犯人，非常危险，遇到抵抗可以开枪。”
苏笏冷笑一声：“四岁的小孩危险吗？你们遇到抵抗了吗？”
李当叹了口气，看起来确有几分赧然：“没有。找我谈话的时候我也没有否认过。去的都是新人，从各个分队调过来的，说是要剿灭黑帮分子都紧张得要命。冲进去一看就愣了，正在犹豫的时候……”
“有人枪走火了，於是大家就跟著纷纷开枪？”苏笏咬著後槽牙说，胳膊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戚维扬看著他，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但还是没有说，安静地听李当继续讲著。
“那是官方措辞。恭喜你还能在里面找到可以相信的人。”
戚维扬观察著他的表情，刻意放缓了声音问：“那在你记忆中发生了什麽事呢？”
李当笑了笑，将烟在手指上转来转去：“我听见一个很低沈的声音说──开枪，他们有武器──然後第一声枪响，就再也控制不住局面了。”
“谁喊的？”两个人同时问道。
“不是我。”
“是……你那个姓韩的局长？”戚维扬的记性很好。
李当没有立即回答，迟疑了几秒才说：“一开始我问的时候他很愤怒地否认了，後来就没有再否认，上法庭的时候也没有。但是……”他咬著下唇，阴贽地看向两人：“我觉得不是他的声音。”
李当带著探究的眼神在两人脸上一扫而过。戚维扬想，这个人到底希望得到什麽样的回应呢？这趟水对他来说太深太混，不便表态，苏笏大概也一样，他看看苏笏，果然是一副表情肌缺匮的样子。
“因为谁也说不清楚是不是有人下了命令，是谁下了命令，所以只能推到枪支走火上，在场的人几乎全是新兵，只有我算个小头目，所以黑锅就给我了。有人的地方就有社会，就有派系之争，於是我只好滚蛋，就这麽简单。”
李当挠了挠後颈：“如何？我够诚意了吧？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死在宾馆302房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虽然一开始就不应该插手，是被硬拖去的，但是事情发展了就被撂到一边，感觉实在不怎麽地。”他看著戚维扬：“既然牵扯到你们，看来不是个简单案子啊。”
“他是一起巨额贪污案的主要嫌疑人，涉黑，与毒品有关，被灭口了。”
李当谑谑地笑了起来，“消息很爆炸，表达方式很言简意赅。时间、地点、人物，如果总是这样藏著掖著可很难达成目标。”
“江诚，渤海银行行长，涉嫌挪用巨额资金，帮毒贩洗钱，事情败露来投奔，结果被杀了。”
戚维扬看了苏笏一眼，注意到他对假凌晓雯的事情只字未提。
李当扬扬眉毛：“刘广地？”
他看见苏笏的神情，颇为自得：“我也有自己的线人，不然你以为这麽多侦探事务所你侄女儿为什麽托我找人？”
苏笏“哦”了一声，看了他一眼，好像重新作了评估。李当一向享受这种反击的感觉，但他决定不露声色，省得授人以柄。
“怎麽样？首轮交换还算是各有获益吧。”
戚维扬微微一笑：“是。不过，你的官方职业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你的线人获得的消息和我们拥有的消息哪一个更新更准不言而喻，所以……”
李当有些不耐：“你还想知道什麽消息？”
戚维扬转了转眼珠：“那要看你能提供给我们什麽消息了。正在发生的，可能发生的，我们需要增量，而不是存量。”
这个球又踢了回来。李当牵牵嘴角：“我们这样玩对对碰游戏没有意义。说白了吧，至少我能帮你搞到你需要的化学器材，或者更准确的说，提供化验结果。我还可以帮你在警局内部打听到一些小道消息，真假需要甄别，但肯定是你认识的大人物了解不到的。”
戚维扬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你有门路？”心中却在窃喜，这小子到底沈不住气，底牌亮得太早了。
“我干了不少年了，欠我人情的总有几个。”
戚维扬心里掂量著，应该可以提了，他看了看苏笏。
苏笏直抒胸臆：“何长松。”
戚维扬没听过这名字，但他看到李当的神情有明显的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