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广地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看了戚维扬好一会儿，手指慢慢从卡扣上挪了下来，沈默著，就像嘴里含了一片药，缓慢而苦涩地说：“怀疑……什麽？”
戚维扬缩在沙发里，扬著头：“怀疑她的病……也许并不是原来所想的那样……”
刘广地将双手放在桌上，交叉著，右手麽指摩挲著左手指尖，没有回答，忽然喊道：“阿承。”
门口有人应声进来，正是刚才领戚维扬过来的那个多话的小子。刘广地冲他说：“我和黄医生有事情要谈，谁也不许让进来。”
他说的慎重，叫阿承的男人应了一声，狐疑地看了戚维扬一眼，转身出去了。
戚维扬抱著双臂：“看来您已经有自己的想法了，只是需要我来证实一下。”
刘广地冷笑：“你是医生，你说，我听。”
戚维扬揉了揉鼻梁，他昨晚没有休息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字字句句都要想清楚，不可以说错。
“从我与刘夫人在餐桌上短暂的接触可以看出，她眼睛充血，食欲很好，她吃的饭比桌上很多男人都要多，代谢也旺盛，在天气不算太热的情况下出汗明显，她嘴唇干裂起皮，一直说口渴，并认为润唇膏不起作用，这里的天气在我看来并不干燥。另外在用餐期间我发现她曾经出现过短暂的两次认人困难现象，味觉有些失调，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刚才在我来的途中，我们又见过一次面，我替她把了把脉，她面色稍泛红，脉搏很快，瞳孔还有些扩张，体温比较高，而且据我观察似乎有轻微的运动失调现象……”
他停下不说，观察著刘广地的反应。
刘广地阴沈著脸：“……所以……”
戚维扬坐直了身体：“这些症状和某些……药物滥用导致的情况很相似，所以我初步推断是药物中毒。”
刘广地咬著牙，声音像从後槽牙一点点磨出来：“什麽药物？”
“致幻剂。”
戚维扬看著刘广地，後者面无表情，轻微地犹豫後斟词酌句地说：“一开始我以为是大麻，因为植物神经受累最先出现的表现就是瞳孔扩大，面色潮红，结膜充血，脉搏加快，血压上升。显然她吸入的量并不大，看不出她有什麽欣快感，更像是早期摄入的不良反应，这跟您提到的病情并不吻合。所以我开始考虑LSD，麦角酸二乙基！胺，它的中毒症状和大麻很相似，包括感知觉的改变，例如主观感知觉增强，产生幻觉等等，和她交谈也能确认这一点。更关键的是它的特殊耐受性，这种药会出现一种特殊的“反刍”，它的分子会沈积在肾脏内，服药过後，即使不再使用，这些分子会在进入脑细胞後，在新的细胞中产生新的连锁反应，也就是说，即使不再服药，也会有服药的感觉，例如味觉的丧失。”
戚维扬搓著手，“LSD对人体的作用大小与肌体本身条件有关，大部分人是舒适的，愉快的，能感觉到生动形象的幻觉，比如富於色彩的视觉，异乎寻常的听觉，甚至有感觉的交叉，但也有的人会出现恐怖的、可怕的幻觉，症状的不同表现可能与患者的经历和当时的处境有关。我想太太早年的经历可能比较坎坷，或者最近不是很顺心，所以摄入致幻剂後的感觉并不是太好。”
他顿了顿，咬著下唇：“当然这些只是我个人的推断，LSD的少量摄入还有一些其它的症状，但至少从我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来， LSD中毒的可能性较大。”
其实这些症状还有其他的可能性，而一开始令戚维扬想到大麻的，无外是刘广地的特殊身份，以及他阻止妻子去医院看病的举动。既然想医治，却不同意去彻底检查，只能说明他对於检查结果有担忧，这种担忧可能是基於结论，也有可能是基於其他的考虑，比如一旦结论成立所引发的一系列後果，有可能被一直有所怀疑的警方扣留之类的。
“想要确诊的话必须对可能引发中毒的食材进行检验。LSD和大麻不一样，它的效力最大，很小的剂量就能产生影响，100μ g的作用大概能持续6到12小时，而且不像大麻酚形成烟雾後由肺部吸收，LSD常见的状态是无色无味的液体状或粉末状物质，可以通过各种材料服用，比如药片、饼干、面包、牙签甚至方糖，”他深吸了一口气，接著说：“当然，也有可能是……烟。”
戚维扬把手伸进口袋，攥著刚才从罗芊芊那里要来的那根纤细的女士烟，他并没有证据，纯属猜测，在别人都没有吃完饭的情况下如此著急地收拾餐具似乎没有必要，除非是为了拿走其他东西进行的掩饰，那个看起来不太一样的烟蒂......如果能拿到那个烟蒂就好了。从症状来看，那女人的摄入量并不算大，也许不是每一根里面都有，那样的话自己手里收集的这一根就没有意义，不过也有可能是每根里面都有一点点，累积摄入量的增加导致症状加重？
戚维扬轻轻地对自己说不，他不能确定，不想贸然发表结论，决定这根烟还是先不要拿出来，他看著沈思的刘广地：“如果送检的话就能确诊了，您看……”
刘广地摇了摇头，攥紧了拳头，面部表情狰狞，“用不著，我就可以。”
戚维扬没有吭声，当然，麦角酸是管制易制毒化学品，要制作出LSD还需要很多原料，这些原料目前只有缅甸和老挝出口，在国内很难搞到，那是刘广地吃饭的家夥，他肯定比谁都清楚。
戚维扬想起那个挽著低低发髻的许嫂，肤色黝黑，略高的颧骨，罗芊芊说她不会说汉话，还有那双手，十指纤细，指关节并不突出，那不是一双做惯了苦力的手，这麽明显的事会瞒过这个跑江湖的老奸巨滑的男人？他揉著酸痛的太阳穴，从指缝里观察著刘广地，然後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人早有察觉，只是无能为力。
戚维扬在心底叹气，这真是一趟浑水，苏笏啊苏笏，你的倔强把自己拖到了一个怎样的境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