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当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帘直射过来，投在地板上形成一棱棱的影子，对於这两天的经历，还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摸摸眉梢那条小小的伤疤，已经结痂了，还记得当呼啸而过的子弹擦伤肌肤时那股灼烧一般的痛感和难以置信。他没有想到那栋楼居然会是他的庇护所，而他自以为冲破防线之後的豁然开朗居然是自蹈死路。
如果不是金茂冲上来拼命地拉他回去，很可能中枪倒下的那个就是他。
他被金茂拉扯著从後楼西侧通道离开，穿过地下一层的员工浴室和杂乱的自行车库，什麽也听不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
直到金茂把他塞进门口那辆黑色的奥迪车，自己也颓唐地倒在後座上，在满天星光下，李当才发现他衬衣上触目惊心的一滩鲜红，还有车里弥漫著的血腥气。
奥迪车把他送到现在呆的这个地方，然後拉著金茂开走了。他不知道金茂会被带去哪里，会怎麽样，只是沈浸在一阵不知道是失落是愤懑还是懊悔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中。
下车的时候金茂挣扎著将钥匙和门牌号告诉他，然後告诫他不要到处乱走：“我不能跟著你进去了，会有人来找你，别出去。”
这一次，李当很听话。
他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所幸没等多长时间，就有人来了。居然他还很熟悉。
是眼镜。还带著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男人笑起来慈眉善目，一旦抿起嘴来却显得十分严厉，有股子领导的派头和气势。
男人一张嘴，李当就知道了，这就是那天在韩振亚办公室门口给他脱逃机会的男人，也许还派了金茂来救他，却被他不知好歹地推开了。
李当也明白了，原来金茂一直站在自己那边，包括眼镜给他的东西，可能都是金茂弄来的，只是他不愿意说。至於原因，李当想，既然金茂是来救他的，为什麽还要掏出枪来威胁他？他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很遗憾地发现，除了一种解释，其他的都说不过去。那就是，根本不是威胁，金茂只是想挫挫他的锐气。联想到以前金茂对他说过的话，以及他自己对金茂沈默的误读，李当第一次发现，其实金茂和他的关系，真的并不像一直以来他以为的那样好。也许金茂很尊敬他，那也是因为他的能力，并不是有多麽招人待见，而且这种尊敬，说不定也是站在一种竞争对手的角度上。他们之间这种曾经存在的友好的关系，不过是因为有同样的信仰，凑巧站在一条船上而已。对於他这个人本身，金茂可能十分厌恶，也许是痛恨也说不定。
李当终於明白自己给别人带来的感觉是什麽了，难怪当初那个黑锅背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局里几乎都没有同事帮他多说几句话。
做人太失败了。
中年男人自我介绍姓刘，是从总局交流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广州市局涉黑的情况。
“情况远比我们设想的要严重。”刘姓领导点燃了一支烟：“不仅是个别人员涉黑的问题，这股黑势力已经浸透了市局的大小角落，而且正开始向各个领域延伸。他们把握控制了整个地区公安系统的选人用人，有希望往上走的，得通过他们联系上面，加入他们才有可能升职，升了职，自然会为他们卖命，有能力但不愿意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会找机会找借口通过他们的人清除出去，这也就是为什麽这里越来越乌烟瘴气的原因。真是胆大包天，岂有此理！”
李当不能理解：“那韩振亚呢？当时给他定的也是涉黑，为什麽只有他被抓起来，为什麽他会死的不明不白？”
刘领导吸了一口烟：“韩振亚是个特例。他并不是有系统有组织的涉黑，只是个人与新疆王交好，而且……不能正确看待权力，不适合呆在公安部门。”
李当想起来那句“土匪习气”，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或者这麽说更确切一些，韩振亚在位的时候，那股势力还没有发展到那麽强，韩振亚虽然涉黑，但他跟那股势力并没有关系。新疆王一样。”
“赵惠宏也一样。”李当补了一句，看著刘姓领导。
刘姓领导点了点头：“没错。韩振亚和新疆王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说起来两人还沾亲带故，所以……”
“但是他没有说那一句‘开枪’，我听得出来，那不是他的声音，当然，也不是我喊的。”李当生生把後面那句“我们却背了这麽多年的黑锅”咽了回去。
刘领导没有立即答复他，又吸了一口烟：“有可能，但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无从得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