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一次确认般探出手……身边无人。
看不真切的梦魇突兀地如潮水般纷纷退去,李承嗣猛地睁开眼睛,满头冷汗。
——孙悦人呢?!
夜已深了,帐内光线昏暗,远处几上一团小小烛火发出微弱的光芒,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李承嗣松了口气。他已不记得梦里的一切,只觉孙悦行为十分诡异,开口道:“孙叔,你在做什么?”
飘摇的烛光照不出孙悦的表情,那铁铸一般的背影微微动了动,并未转头。
某个瞬间李承嗣甚至产生了种陌生的感觉,那人是谁?
但是下一刻他又诧异于自己居然会有这种疑虑,孙悦的背影他绝不会认错。
“孙叔……”他懒洋洋地踢开被子,以脸颊蹭着枕面:“来抱一会儿,半夜不睡,想什么呢?”
朦胧中他听到了轻微的金属声,似是什么入鞘;他并未多想,只等着那武将过来拥他入怀。
然而半晌过去,他几乎又要睡着,孙悦却仍然不肯挪步。
“孙将军。”李承嗣冷冷道,“三更半夜发什么疯,又开始使性子?别考验朕的耐性……过来!”
孙悦微微一震,背对着承嗣垂下了目光,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松,终于默默将短剑收好,起身。
天子毕竟损耗过巨,一被搂住便又睡意上涌,眼皮都快黏在一起,只想趴在对方肩膀上香甜的睡一觉。
但孙悦却不肯配合,捧着他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神色郑重而痛苦。
李承嗣眨了眨眼,半天才发现孙悦在对他说话,只来得及看到后半句的口型:“以后,别再同他们……”
二人头靠着头,距离颇近,承嗣出其不意地朝前一凑,堵住了孙悦的嘴。
半晌二人才分开,孙悦表情有些不自然,将天子搂得更近了些。
李承嗣惬意地舒展着身子,道:“不觉得很刺激吗?……好了,既然朕的皇后害羞,叫那小混蛋走开点就是了……”
这个荒唐的称呼入耳,孙悦目光一晃,有什么久远到已经褪色的场景似乎破开了层层时空的尘埃,直冲到眼前。
他将额头抵在承嗣额上,闭上眼睛,像在强忍什么,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轻轻吻着天子的鼻尖,面颊,眉眼,如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的孩童,舍不得多用一分力。
承嗣偶尔回应一两下,不多时便沉入梦乡,再无反应。
孙悦安静地看着他,拥抱着这具身体。
这少年虽全身赤裸,却毫无羞手羞脚的畏缩、局促之态,身体放松地伸展着,通体带着性事后的惬意与心满意足,一双手臂松松挂在他身上。
孙悦带着歉意吻了吻他手臂上自己留下的凌虐痕迹。
登基至今尚不满一年,怀里这人已褪去了过去那层稚气,渐渐成熟起来;那日迎他归营时,少年天子端坐马上,身边亲兵虽不多,却隐隐有了先皇那种威严气势,策马的架势亦有模有样,颇能唬人。
只是这代价太过沉重……
孙悦抚摸着天子安睡的侧脸,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
承嗣眉毛很黑,眉角弧度柔和,颧骨不高,鼻梁挺直,鼻尖似映着珠光,薄唇颜色很淡,触感却很柔软。孙悦一一抚摸着;其实承嗣的相貌绝非福相,距离凉国所推崇的美貌宠物更是相差甚远,只能算得上清秀二字,与李承志在一处时,更衬得对方无比美貌、柔弱。
他已有了不算明显的肌肉,开始由少年的青涩向成年男性转变,若此时送去大户人家作娈宠,也是万万入不了大家的眼了。
孙悦却无比珍重地一遍遍吻着他,并将承嗣完全锁在自己怀里,如守护着自己的生命。
李承嗣第二日醒来时只觉腰酸得像断掉了一样,下身微微胀痛,肠道里还留着鲜明的异物感,不由哀叫一声,又倒了回去。
连咽喉处都觉得火辣辣的……他恨恨地锤了一下枕头,然而又忍不住回味,竟觉得口中有些空虚,很想再吃一次。
夜里依稀仿佛做过什么梦,他蹙眉想了想,半点印象也无,便丢开了。
门口有些声音,他翻了个身,李承志探了个头进来。
这少年鬼鬼祟祟四下一打量,发现孙悦不在,大喜,扑到床上,唤道:“哥哥~”
李承嗣痛呼一声,以一根手指顶开不住向前凑的承志,咬牙道:“别碰我的腰!”
承志乖巧地为他按了按腰,又控制着力道捶打着,道:“哥哥,舒服吗?”
承嗣也不答话,只自鼻中嗯了一声,问道:“你没事?”
承志吹嘘道:“哥哥太小看我啦,一开始习武时那难受劲比现在狠多了……”
两少年斗了一会儿嘴,承志也躺了下来,道:“哥哥你昨晚怎么不睡龙床?这边寒酸死了,也没个人伺候……说起来孙悦可真吓人,后来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承嗣道:“什么怎么样?回来就睡了。”
承志道:“跟要吃人似的,我可担心你啦……唔,其实想想最多也就再‘那个’你两次,他又不会叛你……”
承嗣恐吓地做了个要拧他的手势,承志装模作样地一躲,接着又笑嘻嘻地揽住兄长。
他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门口亲兵齐齐道:“将军!”
李承志登时慌了手脚,朝旁边一滚,无处可躲,连忙钻进被子,靠在承嗣身边,企图伪装自己不存在。
然而刚躲好,他又一愣,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藏起来,便自被中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朝外看去。
李承嗣好气又好笑地把他的头按下去,心想那么多人看着你进来,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承志闷在被里,却仍不安分,小声叫道:“装睡,快装睡。”
承嗣依言闭上眼睛,嘴角仍带着一丝笑意:他疼爱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并不介意与他玩些游戏。
他听到孙悦进了军帐,似乎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过屏风了没?一定是看出来了,承志这藏得也太拙劣了……
他想着孙悦走近时的反应,童心忽起,很想闹闹他,对他撒娇。
然而这却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有人闯进来低声道:“将军!那边来的信……”
一阵漫长的沉默,孙悦似乎在拆信。
那人又道:“孙将军……可是下了决心?”
承志蠕动蠕动,钻出半个头,小心翼翼地朝外看着。
“如此,属下先恭喜将军了……来日屠龙事成,荣华富贵高官厚禄自然……呵呵……将军可要回信?”
孙悦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似乎背对着他们,蹙眉示意那人出去说,两人一道出了帐子。
李承志掀了被子,疑惑道:“他们在说什么?”
承嗣沉默地看着他。
承志眉毛越皱越紧,道:“难道有人要投凉人?屠龙……是说哥哥你?”
他倒抽一口冷气,跳下床道:“我跟去看看仔细!”
承嗣冷冷道:“站住。”
李承志道:“哥哥不想知道?”
李承嗣道:“这需要孙悦自己告诉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说得对,他不会叛我。”
他自嘲道:“若连孙悦都不能信,这世上我还能信谁?”
过渡章节,很多鸡零狗碎的东西要交待,随便看看吧……
三十六
土燕村。
“呿……这鬼地方。”
离营地不远的河边,三两凉国士卒围着一口锅,不住流着口水。
那锅被草草吊在火上,浅浅盛了些水,里面不过是一只洗剥干净了的地鼠,以及两只瘦得看不见肉的雀子,水面上飘着几片野草。
即使是这样,周围的人仍眼冒绿光,死死盯着锅里,等着水沸。
“知足吧,我们排了巡查,还能搞点野味,营里那帮兄弟,嘿!”
一人开口道:“奶奶的,老子兜里大把的金银,居然连块肉都吃不到,只能偷偷啃这玩意儿……真想早点回去……”
旁边一人笑道:“以前老听人家吹衍国多么有钱,花花世界,也不过如此嘛。”
三人皆回头望向营地——那处原本是个村庄,眼下却已成了驻兵之处,数百凉兵扎营在此;四下断壁残垣,墙根被烤得焦黑,夕阳下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惨烈与诡异。
河里几根苇杆无声的顺水飘来。
“咳……”先前那人开口打破了沉默,“最近这种不知好歹的人越来越多了,逃倒是逃得快,咱们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窝,看他们能躲多久?……不过这帮人真够抠的,盐巴都不留一点……这锅里要是加点……那味儿……啧啧。”
另一人不乐意了:“不满意找头儿要去?这可都是我猎到的,不想吃就算了,一个人还不够呢。”
旁边一人推了他一下,笑骂道:“能找到口锅就不错了!这好些天没进项,还得给利齿藤将军大营里送粮,没看见头儿都快愁死了?你可别这时候上去触霉头。”
眼看着锅里的水渐沸,一股肉香飘了出去,几人纷纷凑头过去,欲盛汤充饥。
他们背后河里突然传来“哗啦”一声。
有人警觉回头,还未看清,便觉眉心一凉,一根利箭贯脑而出。
直到他的尸体慢慢倒下,压翻了锅子,另两人才惊觉不对,慌忙跳起。
火光毕剥毕剥地跳动着,这三人连声音都未发出,便纷纷栽倒,一人后脑上赫然被敲掉了半边,红红白白流了一地,与泼在地上的汤混在一起,再分不开。
夜色将临,一个挽弓的士卒朝几个猎户打扮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几人迅速把尸体拖走。
毫无防备的营盘安静地矗立在前方。
*
茂县。
千夫长如实算是凉军一员大将,这次出兵立功不少,升官在即,眼下心情却十分糟糕。
连着数日营地周围都有些可疑动向,似乎有人窥伺,但次次都捉不到人,查点全军亦无人失踪,几乎令他以为自己在疑神疑鬼;然而近来周围诸县皆有不利消息传来,其中野蒺村、土燕村、屏县几处驻扎的凉兵是全军覆没,被人无声无息杀了个干净——虽然这些地方都不过几百人,但事后居然完全查不出有衍国大军行军的踪迹,这可十分诡异,令他打起了十足的精神揣测。
他在凉军中地位颇高,已经知道了利齿藤南线败退的消息,早已在私下揣测衍军何时会开始全盘反攻:他们这次深入敌境已逾半年,对方无论如何都该反应过来了。不过对自己士卒的强大信心使他并无避战之心,若要堂堂正正作战,凉军从来不惧。只是这粮草……
他们本是一路劫掠,以战养战,中军一路直逼京师,他们这些被派出去扫荡衍国境内的小股军队则在大肆搜刮以外负起为主力解决粮草问题的责任。衍国因产粮地较远,各州府平日为备不测,储粮都相当充足,所以之前他们从未碰到过缺粮的问题。但随着时日渐增,战线越拉越长,运粮路上的消耗越来越巨大,而新占的村子里村民往往望风而逃,粮食搬得一粒不剩,令如实大感头疼。
他手下有一千五百多人,眼下正分驻三地。这人数不多不少,一路上攻克些村县皆十分顺利,大城也打下来过两座,这次却有些心慌了。
似乎有什么在冥冥中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伺机而动。
——不知道何时能回师……
如实愣了一会儿,将这消极的想法驱出脑中,下了决心,“来人,取我信物,令邓县、桥县驻兵回营加强守卫,每处留两百人即可……”
然而待他将茂县防守得水泄不通时,探得的消息令他几乎吐血:两县刚撤兵,便被不明势力袭击,留守人马几乎全军覆没!
他怒而提兵前去桥县,对方却早已撤兵,待他回军,却发现茂县已被攻破,留下的三百余人又被杀了个干净。
*
“敌袭——!”
这声本该伴随着严肃而紧张的气氛,但此时押粮队的一众士卒都懒洋洋地哄笑起来。
“不是吧,这帮人又来了。”
“还不死心?嘿嘿,下次最好能抓几个,老子很久没沾女人了,衍国的男人也不错啊……”
“去去去,轮得到你?得孝敬给头儿啊……哈哈哈……”
来袭者共有十几骑,当先者竟是一须发皆白的老头,手握柴刀,大喊道:“还吾儿命来!”不顾一切地策马冲了上来。
这股运粮队有近百辆大车,护卫倒有两千人,算得上是极大的一股势力,十几个人相较而言如同几只蚂蚁,这行为看起来着实可笑。
前队的头领厌烦地一皱眉,实在受够了这些人的骚扰,喝道:“给我杀光!别再放跑了!”
彪悍的凉国士卒早已各摘刀枪,气势汹汹迎上前去;不料这几人却凭着一股血勇提马冲过了几名士卒的拦截,直奔领队之人而去!
“找死!”
那头领狠戾地骂了一声,提刀欲上前,但早有亲兵赶上前去,刀枪齐出,向那当头老者刺去!
这些人皆是一等一的好功夫,那刀来势凶猛沉重,又是几人同时出手,这老者哪里撑得住?不过来得及抬起柴刀略挡得一挡,已被一枪正正戳中肩头,发出一声闷哼。
“爹,爹!”紧跟着他的一名汉子大叫着,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手中柴刀,竟也将几人逼退,头也不敢回,问道:“爹,你没事吧!”
那老者肩头鲜血直流,咬牙道:“还撑得住!”
身后又有一人拍马上前,护住老者侧翼,低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撤!”
凉兵哪里由得他们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一会儿工夫,已有几十人冲了上来。
先前那汉子护着老者,拨马就走;后来的那人长刀一横,当当当当出手如风,竟是瞬息间便挡了数刀!
几次袭扰下来凉军也已熟悉这帮人,知道让这人再拦上片刻,便要追之不及,已有人摘下弓箭,拉弓欲射。
这握着长刀的青年猛一松缰,借着对方兵刃一磕之力竟是倒飞而出,如后脑生了眼睛般稳稳落在那老者马后,倒骑着舞开兵刃,眼明手快,将飞来的羽箭一一磕飞!
这手实在漂亮,连凉军内都爆出了几声喝彩,又自觉压了下去。
这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瞬息已出了射程,还有人欲再追,那头领没好气道:“算了,赶路要紧!”
他们虽根本无法给凉军带来丝毫损失,但严重影响了行进速度,那头领急着缴令,只催着队伍赶紧上路,一边啐道:“不就是前几天睡了个兔子……真是帮刁民……”
身旁有人巴结道:“将军神威,衍国人望风披靡……”
那头领笑道:“屁!这才几个人。”转而又自满道:“前阵子出了不少粮车被劫的事,利齿藤将军竟派了这么多人来运粮……真是浪费!本将手里的刀可是好久没饮血了,跑来给前面几批运粮的饭桶擦屁股……衍国这群杨柳兵,公子哥儿似的风吹吹就倒,焉能撼我大凉军威?”
汹涌的谀词中,队伍又行进了两盏茶光景,探马来报,这条路前方穿了片林子,前方路虽是通的,林子却颇密。
衍国境内多山多林,土质很差,砂石多,他们这种载满粮草的大车只能在铺好的路上的走,是以一直走的都是同一条运粮的路线;但原本那条路被山石所阻,才在岔道口换了这条路,原本想着也通得过去,问题不大,这路上的情况却知道得不如前者详细了。行军时穿林而过本是大忌,一时间那头领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副官道:“头儿,要么折返回去?”
那头领想了想,道:“算了,我们有两千人,怕个鸟?一来一回得多花多少日子,误了时日,我可吃罪不起。”说着一提缰,喝道:“就算那十几个人又去前面埋伏了,也不过就是来送人头的罢了,继续前进!”
*
远处密林边缘有两人正远远注视着这一幕。其中一人宽袍大袖,儒雅从容,唇角带笑,正是方家五将军;另一员小将骑在马上,玄盔玄甲,足蹬踏云战靴,斜挎硬弓,英气勃勃,正是大衍流亡中的皇帝,李承嗣。
凉国入侵以来所占的土地已在几次战斗中夺回了十之二三,李承嗣发天子诏后天下多有应者,兵力财力都在急剧增加,而京师方面以万年不变的假冒之说搪塞之后,再也顶不住压力,无法再打三皇子的旗号,直接由太后垂帘听政。方五儿几次试探问过何时回京,李承嗣却坚持要先打退凉人,并亲自潜入凉军占领区,试验新战法。
眼看着那运粮队停了停,接着缓慢地进了林子,直到整条蜿蜒的队伍全部消失,方五儿微笑道:“这回成了。”
李承嗣扬眉道:“真是不容易,下面看达能部的了。”
方五儿道:“万无一失。达能部善于攀援,一旦进了林子,可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林中幽暗,那头领突觉不对,抬头去看,只听一片沙沙的弓弦声响,无数利箭自头顶倾盆而下!
李承嗣道:“张君瑶倒是摸出来不少好法子……”
方五儿嗤笑道:“不过是反复偷袭外加打不过就跑罢了,真要决胜负,还得靠大军实力说话。若说有用,最有用的倒是就地训练百姓……我们人实在太少……只是这些平民战斗力也不怎么靠得住。”
李承嗣道:“莫说大话——虞府可是拖住了十万凉人。顾子娴在雍城屠城惹了众怒,田得利当时不过一介商贾,也敢当街杀人,纠集人马与凉人对抗……眼下我们主力还要顾忌利齿藤,东线这么多州府沦陷,全都等大军来要等到哪一天?我们占了地利,现在,是到了拼人和的时候了。”
一众凉军路上几番交手下来,早生骄兵之心,哪曾料到竟突然面对从天而降的打击,一时无数人惨叫,胡乱挥舞兵器,顾不得阵型,纷纷四下逃开,背依大树求一丝喘息之机。
那头领大喝道:“镇静!列队!保护粮车!……”话音未落,突听得耳畔一阵厉风,有人一跃而下,利刃当头劈来!
方五儿道:“这次有袁希和达能部在,不会失手,若全靠组织百姓,还需多多训练,以免损失过大……”
李承嗣笑道:“硬碰硬的拼杀还是不急着来,只要能拖住敌人,慢慢一点一点磨也成,积少成多,亦不容小觑。”
那头领毕竟亦是战场猛将,竟是未慌了手脚,摘下长刀猛的架了上去,兵刃相撞,发出沉重的金铁之声,竟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崩裂!
这一刀携着自上而下的冲力与来人的体重,威力远超平日,竟将他兵刃荡了开去!
这青年衣着未换,赫然便是之前拨打羽箭,掩护那老者撤退之人,只是此时行动似比之前还快了几倍,有如鬼魅!
他身旁亲兵大声呼喊,不顾自身,纷纷抽刀相助,来人身在半空,眼看无处可躲,将与这头领同归于尽!
方五儿道:“袁希乃是主公亲卫,若是……”
李承嗣道:“他是守卫者,帝君有难,亦有带兵作战的职责,过阵子,朕要调他去西北,看好宇国那两万人……眼下不过给他练练兵,怎么,你还怕他争功?”
方五儿忙道:“万万不敢!”他转移话题道:“张君瑶那册子上还写了些别的,主公怎么看?”
那头领情急之下弃了刀,身子一侧,欲躲过这一刀;只要缓得一缓,空中那人必将被数名亲兵直接砍成数截,再无威胁。
然而众士卒的刀皆是砍了个空:只见那人在空中身子一折,竟是扭成了极不可能的姿势,躲开了两道横劈的刀光,兵刃借力一撑,足尖在某亲兵的枪尖上一点,整个人竟十分利落而漂亮地倒翻了过去,一下子出现在那头领身后,两条长腿直接钩住了他的脖颈!
数人发一声喊,那头领本能地伸手去掰,只听得身体里发出轻微的“咔嚓”一声,视野刹那间转了个向。
临死前,他看到几辆粮车上冒出火光和浓烟,一片混乱中,背靠着树木的手下许多人脖子上被无声无息的套了绳索提起来,头软软垂在一边。
李承嗣道:“你是指什么?伐林置田,推广农耕?这不可行,粮食虽然是个大问题,但若流沙海的悲剧重演,大衍将有灭种之虞……他是对粮食执念太深了。不过其他条目尚可一试,他也是盼着我大衍国富民强……”
方五儿道:“伐木不可过十之一,伐一还一,乃我大衍数百年来的国策,自不可能更改。不过……”他试探道:“主公可翻看过他第一卷中所书取士之策?”
李承嗣微一沉吟,道:“是冲着世家大族去的。”
方五儿道:“主公英明,一语中的。这零零碎碎许多条,看起来各不关联,拐弯抹角,却隐隐都在限制地方大族的利益,阻挠名门子弟的仕途……各地名族历来皆为朝廷出力许多,这次天子诏发出后,安西许氏、雍北林氏、常悠盖氏,纷纷举兵相从,他们都是一心为了主公……”
李承嗣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垂下目光,微笑道:“朕自然明白……”他甩镫下马,方五儿讨好地扶了一把,道:“那边差不多该结束了。”
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枯枝折断声音,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蹙了蹙眉。
李承嗣懒洋洋道:“去看看袁希收拾得如何了,晚些时候我们去将粮食发还给百姓……”他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箭,卸掉铁箭头,摘下弓,道:“……小心老鼠偷食。”
他猛地回身,朝向树上某处射出一箭,又快又准,只听一声惊呼,树上掉下一个姜黄色的毛团。
依然是过渡章节,快进快进快进快进
三十七
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落地后一个打滚,舒展开四肢,仿佛自知理亏,也不敢呼痛,撒娇地扑上去搂住了承嗣战靴。
方五儿笑吟吟地袖手旁观,承嗣头疼道:“你……你。不老实待在营里,又追出来做什么?”
李承志一身漂亮的姜黄色衣物,既非皮衣,又不似冬日常见的裘衣,披满顺滑细密的鲜亮被毛,承嗣一眼看去如一只活泼的大猫扑在自己脚下,几乎能看到他身后毛绒绒的尾巴讨好地摇来摇去。
承志笑道:“我来找哥哥!营里好无聊啊……”又低声嘀咕道:“孙悦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好可怕,我要离他远点。”
李承嗣对他的奇装异服简直无语:“站起来!……你这穿的什么……不对,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虽然早知李承志颇有几分武艺在身,然而此时毕竟是战时,又是凉军占区,与之前西南路上不同。这少年孤身一人远赴千里,若遇上大股敌兵,任他再强也难以一敌百,承嗣这么一细想,居然背心冒汗,后怕不已。
李承志打蛇随棍上,快活道:“这是凉国来的新款式,受欢迎得很,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一件漂亮点的……”
承嗣道:“你身为皇族,应该挑件黑的,至少也该是稳重些的颜色……不对!”他懊恼道:“不管是什么颜色这都太胡闹了,现在给我脱了!”
承志连忙护住领口,讪讪道:“里面没别的了……”
二人相对无语,李承嗣发觉自己每次与他对话都会被带到奇怪的方向,大为沮丧,转移话题道:“你走时营里状况如何?士气可还好?”
承志巴不得他不再追究衣着之事,忙道:“好得很,大家都嫌没仗打,骂那个尖牙家伙每次对上都溜得太快……”
利齿藤还在与孙悦游走对峙,这让李承嗣略略松了口气。新来投的各军并未集中,而是被安排在各险要处构架了一条纵贯南北的防线,将凉军拒在其东,护卫大衍腹心要害;加上中军又有大量上不得战场的新兵,而利齿藤几次受挫后收缩阵型,召回了许多遣出的人马,军力反有所增加,此时虽说不必避战,但若真对上,胜负只怕还在两说。以眼下局势来看,若是多拖些时日,倒是于衍军有利,既有了各军训练磨合的时间,又能进一步削弱凉军士气,加上粮草问题和后方虫蛀般的袭扰,凉军必然无力一直维持在这片广阔区域的统治,只怕过不了几个月,形势便要翻个个儿……只是总觉得漏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李承嗣正在沉思,承志却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哥哥,我想来想去,还是偷偷去孙悦军里挨个帐子搜了一遍,没找到凉人,看来是冤枉他啦……”
承嗣不悦道:“谁让你去的!”
方五儿在旁突然插口,道:“你是说孙悦?你真的把几万人全查了吗?”
承志道:“那当然,一个也没有漏掉,辎重营什么的也没有漏掉,信不过小爷吗?凉人还是很好认的嘛……”
方五儿缓缓道:“我们起兵以来,击溃的凉军不计其数,孙悦号称有天子旨意,每次各军有所俘获,登记过以后,都会被他提走,前前后后,只怕已有千人之多……这些人,你都没发现吗?”
承志傻乎乎道:“没有……难道都被他杀了?”
方五儿也未理他,只是望着天子:“或者,孙悦竟会假传圣旨?”
李承嗣面无表情道:“朕想起来了,这事确实是朕亲口跟他提的,方卿,你在暗示什么?”
*
自蒙冲与太后发动宫变,李承嗣外逃以来,孙悦一直是军中说一不二的统帅,小皇帝明白自己对军事一窍不通,并不在具体事务上对他指手画脚,一切都由得他自行斟酌。而方五儿领人中途来投,一直在大力扩军,加上他显赫的出身和方家在军中的威望,亦有不少人追随,是以自成建制,与孙悦分庭抗礼。这两系人马皆直属天子,并无从属关系,但孙悦不过要几个没什么用的俘虏,又不与他争功,谁会推托?裴宣德等人更是一早便被直接划归孙悦指挥,这话等同军令,哪个会闲的去质疑。
李承志毕竟年幼,心思单纯,确定了孙悦并没有在哪里私藏一堆凉国杀手要害他的哥哥,便将此事抛到脑后,不再关心。方五儿虽眼神莫测,脑中打了无数个转,但天子既然已将事情揽下,他自然不敢再多嘴惹厌。只是在后来的日子里,多次有意无意地与天子提起张君瑶,揣测对方对那几条政令的态度。
他们深入凉军后方,辗转多地,足迹遍布南北,四处点火,闹得凉人焦头烂额,只恨不得将这些人抓出来一个个捏死;到得后来,封锁愈来愈严,大股部队已难以随意通行,李承嗣便将自己所带人马就地解散,令他们各自去寻些村镇去投,顺便帮当地有心抵抗的百姓做做训练或指导,战后归队论功行赏。
而宇国频繁调动兵将的消息传来后,承嗣便将袁希所率人马补足一万,打发他去西北,以防不测。
“你此行主要的目的还是牵制,”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已回到前线,大军临时驻扎的小城,承嗣叮嘱道,“莫与宇国人硬碰硬。听说那两万人已断粮月余,此刻又无头领,朕有心招降,你可先探探。宇国本土内这些调动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但是三元关那边的情形,你也要多留意……”
袁希跪在他面前,应了无数个“是”,抬起头来,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
承嗣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道:“去吧,莫要担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突然发现这院落中也种了一株玉堂春。
树下已是一地零落,原本洁白的花瓣都已泛黄打卷。
数月来与方五儿、承志辗转千里,终日匆匆来去,竟是不知不觉已过了这许久,花期也已错过了。
上一次悠闲地看花,是什么时候?
那时他最头疼的事不过是如何甩掉一干磨人的随从溜出宫去玩玩,或者如何背着父皇整治某个喜欢说他坏话的大臣。天大的事都有人在前面顶着,那些战阵与勾心斗角于他都不过是些故事里的内容。
因为他是太子,所以所有人的关心和疼爱都理所当然,也可以为了一句话大动肝火,记了半年仇,恨不得亲手凌迟了那个人。
不知不觉间时光匆匆流逝,这些日子天翻地覆,过去种种,竟如大梦一场。
又或者,此时才是梦境,下一瞬醒来,他还躺在那棵树下,有人温柔地吻他的额角,接着手牵着手送他回宫。
只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身后袁希低声道:“陛下请多保重,臣虽远在千里之外,此心亦在陛下身边。”
仍然是过渡章节……(连续一个月过渡章节了ORZ
三十八
凉军占区乱子越闹越大,如一块布上被捅了不少窟窿,且有连成片的趋势。大衍众人都在猜测利齿藤或许将收缩势力范围,集中兵力,孤注一掷,与衍军决战;却不料这人果然如传闻般不可捉摸,竟是全然不按常理出牌,自行将兵力打散,也开始玩起兜圈子的袭扰。
衍军经过孙悦调教,又经了几次小规模的实战,本已不惧与利齿藤决战,但大衍国土何其广阔,凉军散成十几人、数十人的小队以后,四下里一钻,避了衍军主力,只管闹腾些防守薄弱甚至毫无还手之力的村庄,竟是令衍军一时束手无策,抓之不及。
之前张君瑶在虞府带人对付凉军,能以不多的兵力占到上风,除了依靠虞府天生的地势与人人精通马术的优势外,也是因为凉军总是集体出动,行踪不易隐瞒,当地百姓又都兼任义军耳目,才能对敌人动向了如指掌。既能知道敌军如何行动,如何分兵,如何调遣,便能从容应对,或追或堵,或虚虚实实,假扮良民伺机而动,或示敌以弱,诱敌大意分兵;敌追则退,敌驻则扰,掌握主动,令凉人没一刻能安稳合眼,吃了不少大亏。
这套无赖战法经过方五儿的修正与补充,大范围推广,最大的优势也是靠了各地百姓的配合。他们比不得虞府,人人来去如风,随便哪个都能顶半个兵;然而人口较虞府稠密得多,近些时日受凉人欺压,甚至有血海深仇,十里八乡间互通声气,各想妙招,各种消息传起来竟比虞府还要快上三分。
随便如何行军都逃不过所有人的眼睛,只要小股人马落单便有敌人闻风而至,这看不见的巨网令凉军几乎崩溃,然而当利齿藤做出这个决定,同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轮到衍军被打懵了。
凉国本就民风彪悍,单兵战斗力较衍军高出一大截,更不用说那些不过拿了几个月棍子的村民,是以拆散成这样也并不心虚。他们既不再数百数千的行动,也不再占据村镇等着人来攻,转入暗处,行踪一下子便变得难以把握起来。
自然,他们对大衍的熟悉远远较当地人差,在山林里转悠几圈,一出林子便意外撞到衍军大部队的情况也出现了不少次,这种数十人的小队自然是一个泡也冒不起来便沉底了;但是衍军亦无力在全境范围内安插大股人马逮人,更多时候,是凉人小队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打击毫无防备的村庄,城镇,掳走钱财,杀人放火。
李承嗣眉头锁得死紧,恨得牙痒。
“竟比之前还要嚣张……”天气炎热,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呼出一口气,看向几个心腹将领,道,“难道竟破不了这个局?”
李承志靠坐在他神边随手给他打扇子,那毛团衣服早不知丢去了何处,此时一身翠绿色几乎透明的短衫,荷叶边层层叠叠倒是显得十分清凉,裙子短得令人不敢直视,露出雪白的手臂与大腿,手腕脚踝上套着细细的银丝镯子,动一动便响起清脆铃声。
数月来李承嗣与方五儿调兵遣将,与凉人斗智斗勇,皆被晒得有些脱型,唯有他毫无担忧,终日钻林挖洞,下河摸鱼,玩得不亦乐乎,肌肤竟是愈发白皙水嫩,如冰雕玉琢,比起跟着出兵倒更像是仙宫溜了一圈回来,唯一的成果便是终于练出了一身打猎的好本事,常常能捧些野味回来讨好兄长。
他对这些复杂的军情既无兴趣又听不懂,懒洋洋地又打了几下扇子,嘟囔着“九九、一百,该你了!”忙不迭将那扇子丢到承嗣手里。
李承嗣无奈地接手,给自己两人扇着,又道:“这么看来,当初还不如不打……”
李承志出现在皇帝身边已有数月,起初还有些人犯过些嘀咕,但后来天子的恩宠简直连瞎子都看得出来,只怕未来皇后也没这份待遇,众人便不敢再多言,并逐渐习惯了这少女的放肆;然而此刻这骄纵的动作和少年皇帝宠溺的回应仍然令许多武将眼前发晕,被震得不知作何反应。
方五儿瞥了承志一眼,笑道:“主公何出此言?”
承嗣苦笑道:“若倾全力对付利齿藤主力,稳步推进战线,未必就会面临今日的乱局……”
裴宣德眉头深锁,嘴唇微动,似要说些什么,却又有些犹豫,看向在座其他人。
孙悦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方五儿笑道:“非也……主公这次出兵,已经直接掏空了凉军的后方,将敌人全盘崩溃的时间拉前了至少几个月时间……此刻的乱局一过,凉人便再无立足之地。利齿藤此招看似高明,实则无奈,不过是保命的招数罢了。主公看他们现在这行径,有没有想到什么?”
承嗣蹙眉道:“最初凉人西侵那段时候?”
方五儿道:“是,他们再没有占我大衍国土的能力,只得转回最初的劫掠与杀戮,不,比最初还不如——那时他们还能掳我子民,将人口、牲畜与财宝运回国内,眼下却是各自为战,所得不过勉强维持生存,连人质都无法携带。主公莫看他们眼下嚣张,其实他们已从威胁大衍国祚的大敌,沦为匪盗之流……这些不过是最后的疯狂挣扎。仗着主人家顾忌自家瓶瓶罐罐不敢放手狠打,拼着性命闹腾一番的鼠辈而已。”
这话引得帐内气氛为之一松,承嗣笑道:“方卿说得有理。但既然是自己家里,这些瓶瓶罐罐若是磕了碰了,朕还是心疼得很。众卿有什么对策?都说来听听。”
几名将领互相交换个眼神,有个末座的年轻将官似乎有话要说,李承嗣看了他一眼,依稀记得此人是方五儿嫡系心腹,当初京城便见过的,直接点名道:“周将军……”
那人有些局促,道:“陛下,利齿藤身为名将,不会看不透这一层。他应该也不满于此时战局,只怕仍在暗处寻机……臣想,他一定有法子迅速召集手下,短时间内变出一只拥有数十万兵马的大军。”
李承嗣缓缓点了点头。
裴宣德插嘴道:“凉军虽然看似分散,细算起来,还是有几处地方密集些,不如早做布置,免得他们突然合流,汇出一支队伍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方五儿笑道:“也可能打算分成小股人马各自越过我们防线,到后方集结……”
承嗣道:“我们面前,背后都是大衍国土,虽说朕也怕他们打到里面去,但若真过去了,也算不得什么大威胁——京师也不在我们手里。利齿藤怎会花这许多心思来……朕看他还不如……”
他突然一顿,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方卿,若让你守城,对抗利齿藤全部兵力——十几二十万应该还是凑得出来的——你需要多少兵马?”
方五儿莫名其妙:“陛下,这要看守哪座城……城防工事,军心,粮草和兵器储备都会有影响,而且,要守多久?”
承嗣道:“用不了多久……一个月,不,半个月就够了。利齿藤既然在寻找机会,朕可以送他一个机会!抛出一个城去做诱饵,兵力不能太多,要让他有信心绝对能直接拿下,也不能太少,要让他主动将遍地散兵集中起来才有希望攻克……”
一侧的孙悦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头深锁,面色凝重地盯着李承嗣。
方五儿道:“若是雷水青木这种城池,至少要五千人,这是最低的数目了,毕竟四面城墙都要安排人手,他若真的集合全部兵力,可不是个小数目……”
李承嗣道:“好。”他又看了一遍行军地图,指了几个凉军出没频繁而兵力密集的地方,道:“孙叔,你来具体安排,把我们手里的人马分成几队,分头去这几个地方剿灭凉军,路上大张旗鼓,声势越盛越好……保持信禽联络,若凉军来攻城,烟火为号,见即急返,以此逼利齿藤决战……方卿。”
他认真道:“去把雍城还活着的百姓都迁出来吧,送到周围各城暂居一月,以免万一城破……”
李承志无聊地在他身边趴了许久,终于插嘴道:“为什么你要他攻城,他就要攻呀?利齿藤又不暗恋方五儿……雍城有什么宝贝吗?”
承嗣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现在没有,不过很快就要有了。”
他对上孙悦明显不同意的眼神,却难得的并未服软,而是回以坚定的目光:“眼看攻不下我大衍,劫掠也非长久之计,每多拖一天形势便不利一分……若此时利齿藤突然发现,大衍皇帝只带了几千人守在一个孤城里,身边名将各赴东西,短时间内都无法回援……你猜他是打,还是不打?”
他笑了笑,道:“只怕明知是饵,也会赌上他手里所有筹码,拼上一拼。”
三十九
雍城本是大衍东南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周边林木茂盛,盛产各种药草、香草,城中做香料盒的手艺可谓一绝,连京师亦有耳闻,至今宫中仍有不少摆设产自雍城。有这几样特产在,往来商贩络绎不绝,如田氏这等大商家也在此设置分号,使这小城也多了不少繁华气息;本城与下属诸县人口曾有二十万户之多。
然而当方五儿前来迁走百姓时,搜罗整座雍城,登记造册,竟已不足五千户——这也是李承嗣选择此城的原因之一,万一计划失败,城池失守,不致引来血灾,涂炭生灵。
顾子娴破城后曾将上千手无寸铁的平民拉上城头杀人立威,并将数万户人作为战利品分门别类送回凉国——壮年男女自然用途广泛,漂亮的少年少女可以贩卖做宠物,各种手艺人和工匠本身就是一笔财富,老人和小孩只要能撑得住长途跋涉,活着抵达目的地,一样可以作为矿场、作坊的劳力,补充凉国本地人口的不足。
这样赤裸裸的掠夺激起了许多反抗,然而在凉军铁蹄下均被轻松压制,直到某日顾子娴出行时,田氏商号的老板半途拦马,声称有宝物进献,向其赎取铺子中上下伙计。
“商贾重利轻义,虽有资财却一向被轻视,顾子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敢铤而走险,做出这等事来,猝不及防,竟就此丢了性命。”李承嗣站在雍城的街道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据说就是在这条街上发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