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池一片死寂,街心似乎还残留着洗不去的陈旧血痕,两旁店铺皆是空空如也,一扇残破的门板被风吹得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
几只雀子扑啦啦飞了下来,旁若无人地在地上啄了几下。
承志好奇问道:“那后来呢?那人跟顾子娴真的同归于尽了?”
承嗣道:“不,当时群情激愤,他当街高呼,纠集了一批人,从商贩到工匠,从平民到衙役,几乎是闹了场暴动,藉着这股混乱,迅速冲出城去了……而后游走于雍城附近,联合周边村镇逃难的百姓,并收编朝廷败兵,与凉人对抗了整整三个月……可惜最后还是没能撑住。孙叔击败利齿藤主力后,并未寻到他,眼下生死不知……”
那几只灰色的雀子蹦蹦跳跳,灵活地偏过脑袋,以黑亮的小眼睛打量这二人。
李承志将手负在背后,学着它们一跳一跳,“说起来孙悦他们走了有半个多月了吧?哥哥你猜错了哦,利齿藤根本不睬你~”
承嗣沉重的回忆被打断,看着眼前可爱的少年,笑道:“不,只有等他们走得足够远,即使连夜赶路都无法在七日以内回援,利齿藤才会出现。我们要耐心些,慢慢等这条警惕的鱼儿转两圈,试探,确认,最后才……咬钩。”
他想起孙悦,不由露出丝笑意。
孙悦对他这个计划极力反对,认为此举太过儿戏,然而皇帝心意已决,承志又在一旁撺掇,指天誓日就算城破了他也能带着兄长安全逃脱,孙悦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求承嗣多留些兵马在身边。
李承嗣还算有几分自知之明,明白自己与方五儿还差得远,也不敢托大,乖乖将留守人马翻倍,而孙悦仍不放心,又连番调动,将自己旧部尽数替换到雍城。这些人许多是从最初孙悦出京时便跟在他身边,久经战阵,悍不畏死,在战场上一个能顶几个新兵蛋子,比之普通部队算得上是精锐中的精锐。
承嗣丝毫没有被轻视了的不满,反而是带着种奇异的愉悦接受了这番布置。与一般臣子的忠君不同,孙悦对他的关心也带着十足的强势,这滋味新奇又让人着迷,令李承嗣十分享受。
满城只有这一万来人,尽数分派在城门、城墙附近,雍城显得空荡而死寂,毫无人气,地上的鸟雀被跳来跳去的承志惹恼,纷纷掠上屋檐,恼怒地叽叽喳喳。
李承志抬头看看,一时兴起,脚尖点地,忽地拔地而起,裙裾飘扬,轻盈地于空中一个转身,稳稳落在那群雀子身后,毫无声息,竟无一只鸟被惊飞。
他刚想说句什么,却被远处吸引了视线。
与此同时,李承嗣亦听到街道上传来清脆的马蹄声,传令正匆匆赶来。
他微微一笑,道:“来了。”
*
孙悦、方五儿等将领分头离开雍城前往各处剿匪的第十五天,雍城周围开始出现零散的部队。
第十八天,近万凉人在雍城东城门外五里处扎下营帐。
第二十三天,雍城四门皆被包围,总数不下十万!
自城头向下看,密密麻麻四面皆是敌人,黑压压的十分震撼。
李承志尚不知厉害,趴在城垛口好奇地朝下看着,道:“这算成了不?要不要发讯号让他们回来?”
承嗣把他的头按低,以免意外,道:“差不多了,等他们开始攻城再发,我们至少要守七天,孙叔他们全力赶路,应该能堵住利齿藤,这次会是场硬仗,只怕……”他犹豫了下,没有再说下去,转而去吩咐左右,布置城防。
这情形与上次十分相似:利齿藤在城下,大衍天子在城头,遥遥相望。
只不过上次利齿藤刚刚兵败,人困马乏又意外发现后方据点被夺,背后尚有孙悦穷追不舍,不愿付出多少代价攻城,是以相安无事,直接退兵。
而这次,双方都在孤注一掷,如一场提前到来的最终决战。
*
入夜后雍城气温骤降,李承嗣心头泛起莫名的不安,又上城头巡视了一番,见值夜士卒仍十分警惕,每隔盏茶时分便朝城下一通乱射,防止敌军趁夜偷袭,稍稍放心。
他转身欲走,却见孙悦派给他的一个副将匆匆赶来,道:“陛下!臣粗通天象,看这样子,明日只怕要有大雾……”
四十
李承嗣早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极度猛烈的攻击,却没想到利齿藤竟会来得这么快,而战争刚刚开始,便直接冲上了白热化的高潮。
雍城周边水源不多,并没有护城河,四门外均以人力掘出许多平行的长壕沟,其宽度纵马亦不能跳过,沟底填埋尖头朝上的铁笋与削尖的竹子,栽进去绝无幸理;若是白日,不论敌军是之字形迂回绕路还是临时铺设木板,都会暴露于城上射程以内,难以从容逼近;若是黑夜里,要看清楚必须举火照明,而这无异于给城上的射手提供明晃晃的靶子。即使越过这段路,城墙附近又有无数拒马固定在地上,彼此交错,会给攻方运送和架设云梯带来极大的麻烦,城门附近以外的大片环城区域则临时深深浅浅填埋了许多雷火弹,一踩便爆,十分骇人。
雍城原本的城防工事加上方五儿的布置,简直可说是武装到了牙齿,按常理言,敌军攻到城墙下时,便已遭到极大损失,甚至可能整整一日都无法登城。
而一旦敌人登上城头,三三两两站稳脚跟,便能干扰城头上守军对城下的武力压制,使后续敌人源源不断攀援而上,彻底压制城墙上的防线,甚至跳入城内强开城门,放入大股部队。守方要么转入内城,死守,巷战,要么收拢败兵仓皇自其它城门逃窜,再无回天之力。
但这一场大雾突如其来,有如天意,将城下所有布置变成了一张废纸,凉人几乎是毫无阻碍,直接冲上了城头!
浓重的雾气中,三步外的人便已看不清楚,如梦似幻的场景下,却是炼狱般的现实,四下里喊杀声、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士卒们拼命挥舞兵刃,与看不见的敌手交战,双方似乎一同跌入了这场梦魇之中。
一名衍兵大叫着,钢刀劈向一名敌手,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几乎跌下城去,正要抢上前去补最后一刀,斜刺里突然雪花似的刀光破开浓雾扑面而来,一声闷响,血花爆开!
与此同时,城墙另一端,一名凉国士兵正攀在云梯顶端准备跳上城头,一手持刀向四周雾气中来回劈砍以确保安全。极近处突然响起弓弦声,他急忙躲闪,却已来不及,一箭迎面狠狠钉进他肩头!
他咬紧牙关,未出一声,跃入城头,举刀绕向方才弓箭来处。守军明显不是瞄准了他,只是一味朝城外射击,还未察觉被敌人接近了身边,这凉兵顺着声音辨明位置,一刀狠狠劈下!
兵刃入肉声伴随着一声惨叫,然而还不待他抽回刀,一声尚带着稚气的呵斥传入耳中,他只觉脖颈一凉,首级直飞上半空!
那具云梯上另一名凉兵正快速攀爬,紧随他身后欲跃上城墙,却突然身子一晃,发现浓雾中伸出一根撞杆抵住了云梯,猛力一推。
整具云梯被推离城头,竖直着停顿了一瞬,接着缓缓向后倾斜,任凭上面攀附着的几名凉军手舞足蹈,极力挣扎,毅然安静地、毫无挽回余地地砸向地面!
坠落的凉军发出绝望的惨叫,被生生掼了下去,摔得脑浆迸裂!
城墙根立着许多半人多高的锋利铁锥,自城头跌落的人唯一的下场便是被干脆利落地穿个透心凉。
李承嗣剧烈地喘息着,收回撞杆。
承志来不及擦拭宝剑上的血迹,惶急道:“哥哥!这里太危险了!我保护你先下去!”
李承嗣如若未闻,一手将承志推向身后,喝道:“传令!弓手就位,维持乱射!刀盾手顶上!退后者斩!”
这几句话被一声一声传开,回荡在城头上,各小队长纷纷应声,极力约束手下,竟是将战线死死压在城墙一线,半步也未后退!
城头上衍军尸体越堆越多,而另一边,凉人的损失更加惨烈,跌落者的惨叫声从未停歇,雾中却仍有无数人如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涌上城头这绞肉的机器。
李承嗣将身边的人遣出去助战,将撞杆丢给守在这段城墙的士卒,咬牙道:“这里决不能丢……再撑一个时辰,太阳出来以后雾就会散了!”
承志耳朵微微一动,猛然跃起,宝剑如闪电般递出,浓雾中爆出一声兵刃相交声,那凉人尚来不及露面,已被承志一剑逼退,跌落在城墙上盛沙石大瓮上,一个打滑,承志顺势一剑削出,将其挑下墙头!
李承志收剑回鞘,惊恐地退回承嗣身边,举目四望,白雾中影影绰绰无数人头涌动,敌我难辨,不知有多少敌人正在源源不断攀上,不由带着哭腔道:“哥哥……”
李承嗣一手按在他肩上,却不对他说话,只对副将道:“凉人的云梯太过简陋,钩杆可以暂且卸了,大家只用撞杆,方便行动……”
他的声音稳定有力,承志被兄长的镇定所感染,略略松了一口气,紧紧贴在承嗣身边不敢稍动。
城头搭上来的云梯明显是就地取材,临时所制,有些上面还带着粗糙得足可以划破手掌的树皮,更不像衍国标准配备的云梯那样有钩锁可以钳住城墙,也就用不到专门破这机关的钩杆,把好时机和用力角度只用撞杆就能将其推倒。幸亏如此,否则以凉人的军力全数压上来,雍城只怕半天时间就将易主。
这还是有副将提醒,加派人手值夜,做足准备之后的状况,这些兵绝大多数来自京师,根本想不到雍城夏季也会有如此大雾,李承嗣自己也未料到,若无人提醒……他不禁暗自打了个冷战。
“陛下!”一名传令兵匆匆奔来,单膝跪地:“东城守将阵亡!东城门告急!”
李承嗣拳头猛地一紧,又松开,从容不迫开口吩咐,将身边最后一名副将调去东城,并抽调五百人补充东城兵力。
东城局势刚稳住,几名传令兵几乎是同时奔来:“西门告急!”“北门告急!”“西角楼沦陷!”
自凉军发起攻势不超过一个时辰,四门竟是同时落到崩溃的边缘!
李承嗣瞳孔微微收缩。
几国数百年来历次交战,高明的攻城方多采取围三阙一之法,并不合围,以免敌人以为毫无后路,拼死抵抗给己方造成过大损失,而围城到一定时间,城内首脑人物可能自该门出奔,此时设伏捕捉,较攻城更为容易,又能轻易瓦解敌人军心。便是直接攻城,亦多选一或两个方向派上主力,其余几门采用佯攻牵制或者盟军负责,尽力将每分兵力都发挥出最大作用,避免浪费。
利齿藤此时既是孤注一掷,将雍城四门都围得水泄不通,实在是摆出了势在必得的姿态,但哪怕以他占绝对优势的兵力,四门皆非佯攻,这代价也……
承嗣飞速思索,利齿藤要速战速决,但不知李承嗣人在何处,为竟全功四门同时进军以防万一?
他长出了一口气,喝道:“来人,举天子旗!”
他凝望着正南方,那浓雾之后,是利齿藤的中军大营:“朕就在此处……危机不退,朕不下城,与诸位将士同生共死!”
承志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话激得城上众军心头一阵热血,背后的天子似乎带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将士气推向顶峰。
无数士卒的刀剑汇成一面巨大的铁盾,燃烧着熊熊火焰,压向飞蛾群般的凉军!
南门战事的平衡被打破,战线缓慢而艰难地前推,某一刻,凉人几乎无法在城头立足!
李承嗣微微松了口气。
“接下来只怕我们要面临一场凶猛的反扑……”他抬头望去,东方愈来愈亮,雾气正在淡去:“承志,你去内城躲一躲,等这波人……”
“不!”李承志愤怒地打断了他,道:“我不离开哥哥!”
承嗣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南门的凉人似乎被打懵了,攻击开始变得断断续续,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之机。
其余三门不再传来急报,如他所料,南门异状似乎令利齿藤得到了什么讯息,敌方开始集中兵力。
“好吧”他微微一笑,飘扬的大旗下,玄色庄重的天子伞盖在风中微微摇摆,雾气中若隐若现,高高的城头上这处越来越显眼,吸引了许多目光。
“撑过这波猛攻,就要考持久力了,看看我们兄弟能坚持多久!讯号前面已发出去了,若是快马加鞭,方卿七日便能赶到,孙叔路程远些,十日也足够了……”
他还有句话未说出来,以孙悦对自己的紧张程度,甚至可能比方五儿回来得更快。
此时李承嗣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猜测错得有多离谱。
四十一
城头一片狼藉,阵亡的将士尸体被放在担架上,一具一具送下城墙。
许多士卒在整理废墟,检视机关,补充沙土和火油,运送箭只。当担架路过他们身边时,所有人都默默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安静地站着看他们缓缓经过,目送战友远去。
也许明天躺在上面的就会是他们自己。
担架经过李承嗣身边,他一手撑着垛口粗糙的砖石,疲惫地看着这条队伍。
一人踩到了什么,担架微微一侧,“叮”的一声轻响,有什么落在地上。
承嗣下意识地叫道:“停一下。”
抬着担架的两个人又走了几步才意识到皇帝便在一旁,连忙停下,只见承嗣上前两步,俯身捡起了什么。
那是一个极精巧的挂坠,一对小而可爱的孩童鞋子荡来荡去,上面还缀着绣工精致的小小虎头。
李承嗣握着这东西,思绪忽地飞到了半年前的雷水城。
那之后孙悦为了防止细作传递信息,对军营周边看得更严,只怕再也没有人能买得到这东西。
他的孩子应该已经出世了,不知是男是女,是否平安……
承嗣默默地将这挂坠放在他胸口,后退一步,看着队伍缓缓启行,走下石阶。
潮涌般的无力感袭上心头,李承嗣闭了闭眼,满脸遮不住的疲倦。
承志茫然地抬起头,道:“哥哥……”
承嗣伸手将他按在怀里,什么也没有说。
承志靠在兄长身上,低声道:“我有点难受,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你没事就好。还好哥哥没事。”他挣脱出来,看着承嗣眼里的血丝,心疼道:“哥哥,你先去睡一会儿吧,有情况我会叫你。”
这话方落,又有传令匆匆奔来:“报——!陛下,东城敌军开始攻城!”
李承嗣安抚地摸了摸承志的头发,问道:“大约有多少人?”
“约莫两三千人,没有投石机。”
承嗣点了点头,道:“多半是佯攻,也不要太轻敌,让你们队长自己斟酌吧。”
承志看着那传令上马跑远,又回头看看兄长强撑的样子,喃喃道:“已经十三天了……哥哥,孙悦他们是不是不来了?”
李承嗣没有回答。
当日承嗣破釜沉舟,自暴方位,引利齿藤攻南城以解其余三门之围,之后两个时辰南门的争夺陷入白热化,城头几度易主,战事极度惨烈,只此一役衍军便有三停阵亡,无数人带伤,连李承嗣事后亦发现身上中了两刀,当时局势激烈紧张,竟未觉出疼痛,血直将半边黑袍浸得湿透。
万幸浓雾不久便即散去,凉军这等自杀般的疯狂攻击终究无法持久,在城墙下丢下近万尸体后终于不支,鸣金收兵。
这场大战中凉人孤注一掷,本欲以雷霆之势迅速拿下大衍天子,付出了惨痛代价却未能得逞,士气已然受挫;没有雾气助阵,雍城的城防和方五儿的布置渐渐开始起到效果,城头箭雨压制十分凶猛,令进攻的道路陡然难了数倍,城前的战壕都已被凉军尸体填平。然而李承嗣的存在却使他们无法弃雍城而去,围城一天天继续下去,这座小城每一天都似乎再也支撑不住,外城墙已被砸得多处破破烂烂,看上去随时可能崩塌,却至今仍岿然不动。
凉军不定时对四门轮流袭扰,日夜不休,令衍军疲于奔命,始终无法得到休整的机会,然而若不予重视,三五次佯攻里必有一次真刀真枪的拼死决战,谁也说不清下一次是不是如第一日般的总攻,这样两日以后,李承嗣决绝下令,将麾下残存士兵分为甲乙丙三队轮值,甲队主战时乙队负责运送物资,熬制火油,整修兵器,监听地道等,丙队休息,四个时辰一轮换,该休息时便是外面打得天翻地覆也必须强迫自己睡着,保证有精力应付可能持续数日乃至数十日的长期作战。
李承嗣此时才深切地感觉到:他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自宫变至今,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军中,亦自己参与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战役,然而这一次,再没有孙悦为他运筹,没有方五儿从旁辅佐,没有袁希挡在身前,兵力绝对劣势,需要完全靠自己来决定战争中所有方方面面,亲自做每一个决定。
他艰难地守着这座城池,每日都在默算派出去的五路人马此时到了何处。
然而第七日,无人出现,第十日,第十三日,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城外却依然黑压压的尽是凉军。
若是接到讯号便即动身,哪怕慢吞吞的赶路,此刻也该有人到了。
李承嗣自嘲道:“至少我们的目标达到了一半……你看这外面。我想,除了虞府以外,大衍境内所有的凉军都在这里了。”
他们二人沿着城墙缓缓走着,此时守城的士兵较之最初已经稀疏了很多,防备却丝毫未放松。
承志头顶的耳朵都要耷拉下来,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只牵着哥哥的手不说话。
承嗣道:“就算无人来援,我们战至最后一人,也能再撑个十来天,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
李承志疑惑地看着他。
李承嗣迟疑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朕此刻在这里,凉国皇帝呢?”
他知道承志没有听懂,又道:“利齿藤当初带兵急袭我国,不过四十万人马,已让我们头疼只此,若凉国再次增兵……”他顿了顿,道:“也是时候了。”
他们走了片刻,面前一堵木栅墙挡住了去路。这也是方五儿新加的东西,以铁板将树木扎成紧密的栅栏,牢牢钉入地底,如一堵厚实的墙将宽广的城墙横着截为几段,栅墙高耸,木棍顶端削尖,万难翻越,中间开扇小门,用时打开,平时锁紧,用以防备凉军登城后整段城墙迅速沦陷。
身后随侍之人抢上一步,欲为天子开锁,承嗣却摆摆手,示意不用,让他们自去。
他兄弟二人靠在木墙旁,望着南方利齿藤的大营,一时皆未说话。
“……那兔子将军,呸!”
一墙之隔,似乎有几名士兵亦在休息,随口闲聊,承嗣听到利齿藤被提起,心中一动,竖起耳朵。
“……不像咱们孙将军,碰到那位,都是在上面……”
“那是!听说那位在他床上叫得……求饶声能传出去二里地,嘿嘿……”
李承志目瞪口呆,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下意识便要拔剑。
承嗣一手将他的剑按回去,脸颊微红。
他向来没有在性事中忍耐和克制声音的意识,军中营帐简陋,毫无隔音效果,被听到也是正常。
与孙悦有过交媾之事既是事实,他便从未掩饰过,甚至还刻意在人前与孙悦亲近,以示恩宠,在大庭广众之下突然听到有人议论此事虽有些尴尬,却不足以令他动怒。
他微微侧过身子,似乎还想再听些什么,对面的人却话音一转,又道:“不过孙将军这可昏头了,那位哪是能随便招惹的?嘿,看那位最近又有了新人,孙将军怕是要失宠了。”
另一人不服道:“这算什么,孙将军又不是后妃,又不靠那位的‘宠’吃饭……”
先前一人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上过龙床的人,万一厌了,只怕……”
李承嗣啼笑皆非,转头看了看承志。
对面的几个士卒似乎是真心为孙悦担心,又有人道:“别瞎操心了,这还没到那一步呢。”
另一人道:“我看是了。那位新得了那个美人儿,走到哪都带着,前阵子打仗也不肯丢下,这回也是,孙将军都被远远遣开了,美人儿倒抓着不撒手,可惜碰上凉人□□似的围上来……”
先前那人道:“不过说起来这位姑娘看着娇怯怯的,倒是挺硬气,一直跟咱们一道对付凉人,我见过她拔剑杀人,就冲这股劲儿,当个娘娘绝对够格……”
李承志听到有人赞扬他,得意洋洋地冲兄长做了个鬼脸,又将两手手指竖在头顶作兔子状一跳一跳,嘲笑他和利齿藤都被人当做兔子。李承嗣不再听这帮粗汉东拉西扯,伸手勒住承志脖子,将手舞足蹈的“美人”直接拖走。
*
回到暂歇的角楼,一名四五十岁的威严老者安静在坐在角落,肩背挺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双少年。
承志偷偷拉了拉承嗣,跟他咬耳朵:“哥哥,你干嘛带他上来……好吓人……都好几天了……”
承嗣微微一笑,亦轻声道:“嗯,带他上来,要死一起死,大衍直系就此绝后……”
庆王轻咳一声,竟主动站了起来,唤道:“陛下。”
他毕竟是先皇嫡亲的弟弟,身上并无镣铐,虽是囚禁也一直好吃好喝供着,李承嗣似乎并不担心他会逃跑——然而此时城外足有二十万凉兵,便是逃又能逃到何处?
李承嗣从容走了进去,推开简陋的铺盖坐了下来,笑道:“四叔今日肯认朕这个‘陛下’了?”
庆王面色凝重,看了他半晌,再次开口道:“嗣儿……老夫似乎看错你了。”
李承嗣懒洋洋地抓了块饼,裹了几块肉干,漫不经心道:“看错,嗯?四叔莫不是觉得伙食不好了,军中上下都是吃的这个,还请四叔委屈几天……”
庆王不理他的打岔,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这几日老夫一直在观察你,你竟能为守我大衍国土做到这一步……四叔想问你,你对机关军械有何看法?”
李承嗣知道他与先皇为了这个问题斗了半辈子,也不敢随便回答,只避重就轻道:“怎么,敌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了,还想着回去磨枪?”
庆王道:“不,长久有长久的法子,眼下有眼下的应急之招,总能应付一二,我那些手下在不在城里?”
李承嗣并不怎么相信他,刚想敷衍几句,突听李承志一声欢呼,奔进来道:“哥哥!有援军来了!”
他刷地站起身,几步抢了出去。
远处凉军大营一阵混乱,一队人马横冲直撞,隐隐约约间一杆大旗飘在空中,上书一个“方”字。
李承嗣的激动慢慢消退,心里竟隐隐有些失落。
四十二
这支人马约有近万人,强势突入凉军后方,杀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而后马不停蹄继续冲杀,摆出一副欲擒贼擒王的架势,直扑中军而去。
凉军一片大乱,从城头望下去只见四面八方的凉人皆向主营涌去,如道道洪流汇入大海,虽一时忙乱,人数却绝对占优,方字大旗下的援军如一叶扁舟,似乎即将被直接淹没!
李承志一声惊呼,却见那队人马突然转向,似乎放弃了救援欲逃之夭夭,向外疾奔而去。这一手出乎敌军意料,外圈正是空虚之时,竟完全无力阻拦,眼看着这些人即将成功脱险。
承嗣眉头深蹙,冷冷道:“点一千骑兵,跟我来!”
围城十几日来,这已是他第三次领兵出城,前两次一次是偷袭骚扰,另一次是追着攻城失败的残兵痛打落水狗,均是看准了情势后才出击,又十分谨慎,绝不恋战,是以损失极微,李承志不便再阻拦,只是眼巴巴地看着他,道:“哥哥,你快些回来……”
他并不懂为什么方军已退,兄长还要出城——如果说援军是怒涛中一叶扁舟,承嗣这一千人简直是一片树叶,绝无撼动敌军的可能。
庆王看着承嗣快速下城的背影,又看向远处那支人马,若有所思,拍了拍承志的头,道:“莫要担心。”
李承志一边悬心兄长,一边气鼓鼓地一甩头,道:“不要摸我头!”
庆王也站到城垛边向下仔细观察,悠悠道:“你小时候,本王还亲手抱过你……”
李承志炸毛道:“你还觊觎过哥哥的位子呢!离我远点!”
庆王并不与他一般见识,看着城外,自言自语道:“方家小子真是不容小觑……若有老夫机关相助……”
随着他这句话,远处方军竟未脱离,又是一次变向,冲着方才凉军调动中明显兵力薄弱的左翼斜插了进去!
与此同时,承嗣的骑兵也已出现在了视线内,长刀一挥,直冲敌阵!
只是他这方向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并非是朝着援军所在的左翼,而是冲着中军偏右去的。
承志傻眼了,道:“哥哥下去早了,下面看不清楚那么远的地方吧?我们导引的旗手在干吗……”
庆王淡淡道:“看着。”
话音刚落,只见凉军迅速应变,几乎是须臾间,便分出近半人马迎上了承嗣的骑兵队!
他们冒着被衍军围歼的危险,聚集兵力,不惜以人命填壕,没日没夜地攻城,为的不过就是这个:擒杀衍帝李承嗣!
雍城从来算不上是难攻的大城,就在不久之前刚刚被凉军占据过一次,其中虚实凉人多半心中有数,此次来攻,自然也不是为了再占雍城一次——该刮的油水早就刮光了——而是将计就计,欲一举擒下这个自作聪明的衍国国君。
只要能抓到这人,进可攻,退可求和,局势立变,哪怕用几万人来换,都是划算的。
岂料本该第一日便攻下的城竟是硬生生撑了半月,衍帝明知凉军心思,却仍几次三番主动挑衅,亲自领兵出城——而他们还没有抓住机会!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令凉人早已憋足火气,此刻军令一下,无数人立马转身扑向承嗣大旗所在处,势若疯虎!
城头都似乎能听到凉人野兽般的吼叫声,那一队骑兵在大股敌军映衬下显得弱小不堪,承志紧张得攥住了庆王的衣袖而不自知,低声自语道:“哥哥,快跑啊,快啊……”
喧嚣的战场中,城下之人竟似乎听到了这极微弱的呼唤,还未冲至能看清对面凉人面孔的距离,便忽的齐齐拨马,整个队伍有如一体,在战场上划出一个优雅的弧形。
这弧形长而流畅,丝毫未曾停顿,斜着由右向左掠过,而后指向城门,似乎领军之人发现无可趁之机,不待与凉人碰头便欲龟缩回雍城。
这回撤的时间实在太早,凉人追之不及,死死缀在后面放箭,却未能阻住分毫;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骑兵队撤退之时,与方军队尾轻轻擦了个边。
是的,李承嗣出现以后,全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了这不过千人的小队上,方五儿身畔压力大减,轻易冲破阻挠的泥潭,穿透了凉军左翼。
南城外是利齿藤主营所在处,驻兵本就最多,这一番闹将起来东西两面已在飞马驰援,但尚不及合围,方五儿这一手以进为退,突破后不必再顾忌身后拼命追击的人马,觑准了来援敌军尚未填上的薄弱处几回冲杀,撕开了一道口子,轻轻松松自西南角脱围,扬长而去,再不回头。
只是在突围之前,巧合一般的,调头而来的衍军也恰恰横掠过此处,疾速的奔驰中,某一瞬间,两军队尾似乎挨得极近,几乎是擦身而过。
庆王皱起了眉头。
若在凉人方向看,或许会以为这两支人马皆被追得狼狈不堪,纷纷逃命,顾不得其他,然而如此居高临下,庆王却看得分明:方五儿明明是有机会与承嗣合军,掩护他退入城内的!
“你们兄弟两个,到底在搞什么鬼……”他话音一顿,突然转眼瞄向承志,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道:“你就这么担心他?我看,你哥哥可未必把你放在心上,这时候只怕已经金蝉脱壳,逃之夭夭了……”
李承志一时未反应过来,松开他的衣袖,后退一步,茫然道:“啊?”
庆王续道:“他定是随方家小子逃了……难怪要亲自领兵。好计策,凉国的崽子们只怕还未反应过来……再围上几日,你我便要一起为这雍城陪葬了。自古天家无兄弟,做了皇帝的人更信不得,你一片赤诚,不过是他掌中随时可抛的饵……”
承志呆呆道:“不会啊,哥哥知道的,凉人捉不到我~”继而眨眨眼睛,疑惑道:“你被父皇抛过?”
庆王不悦地转头扫了一眼城下,目光倏地定住,喃喃道:“用不了几日,他是打算……今天就把雍城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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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承嗣两次领军出城,皆是出其不意,且凉人最初并不知道打头的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只顾防止有人突围,是以每次皆能全身而退。然而这次情况完全不同,几个方向的敌军都烧红了眼,疯狂打马,便是弃了雍城,李承嗣也是非拿下不可!
追击的人数太过庞大,越众而出的尽是骑兵,这一刻整个大地都在随着马蹄的落地颤动!
虽然衍军回撤太快,导致追得最紧的人也尚未进入弓箭射程,然而他们仍不住开弓放箭,不求准头,但凡能干扰到对方分毫,都是莫大的胜利。
这段距离看似遥远,两方尽发全力之下,却几乎是转瞬便过,南城门已然大开等待,追在前面的凉军似乎已能看清敌军队末的马尾!
照此趋势,凉军已然无法阻止承嗣逃入城内,然而如此近的距离,城门决计关之不及,雍城易手只怕就在今日!
一名凉国先锋紧夹马腹,全神贯注地盯着衍军的黑旗冲锋。此刻想要减速亦是万万不可,他仿佛看到了城门一关,洪流般的骑兵收不住脚,在巨响中尽数撞在墙上的场景。
但看这已被砸得破破烂烂的城墙——他甚至有种错觉,哪怕是撞,也能将这座城池撞塌!
“嗡”的一声,他未及细想,纵马一跃,反射般地闪躲了过去,身侧身后响起猝不及防的惨呼,已有人坠马!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遗漏了什么:他们追得太快,已踏入城头射程!
后方并无撤退的军令,停下无异于寻死,此时他别无选择,挥舞起手中兵器,硬着头皮继续朝前闯了过去!
朦胧间,他看到远处那黑色的大旗一晃,掩入城门。
身侧一匹光马尚在奔跑,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知道片刻前的战友此刻已成了己方铁蹄下的肉泥。
他不知道的是,乱箭中越来越多的凉军连人带马翻倒,绊倒了更多全速追击而不及躲闪绕行的友军,拦路的障碍迅速堆积,短短几息间追兵已锐减到数千!
“娘的,衍国的弓弩实在太过厉害……”
他咬着牙,顶着头顶的威胁死追不舍,城门已在缓缓合拢,衍军只余了个尾巴,眼看即将撤完,可是他已经能确定,在城门闭上之前,自己这边人是绝对能冲进去了。
围城这么多天,城内人手不多已经不是秘密,只要数百人一卡进去,后续人马立刻便能跟上。一旦敲开了雍城的壳子,衍帝就算逃得眼下,也不过晚死片刻罢了。
他带着必胜的信心,携着近千友军抢在城门合拢前挤了进去。
(未完)
今天开始会尽量保持日更到完结,有事不能更的话也会提前说明
四十三
跨过城门后,迎面而来的是一堵高耸却粗糙的墙——他可以肯定,数月前凉军占据此处时,这里绝没有这样一堵墙。
最后几个衍国骑兵自两旁绕过这堵墙,消失不见,他心下暗叫不妙,还不及细想,只觉身子一歪,战马长嘶一声,脚下突然踏空!
似是忍耐到了极限,整个地面倏地陷了下去。
这堪称巨型的陷阱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最后一瞬,他绝望地抬头,看到四周高墙上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寒光的箭头,正无声地瞄准着这些精锐的前锋。
他身后,城门发出沉重的巨响,彻底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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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
李承嗣方走上城墙,一手尚在卸盔,已被冲上来的承志扑个满怀,几乎仰面翻倒。
他随手拍开承志,径去关注城下未竟的战斗,直到凉军几番冲击失败,彻底死心,鸣金收兵。
“你……竟未逃?”
承嗣似是此时方才注意到庆王的存在,转头扫了他一眼。
庆王脸上诧异、怀疑之情尚未散去,甚至还有几分失望:“不,这不可能……老夫绝不会看错……你兴师动众出城与方家小子会合,绝非毫无目的……”
李承志喜滋滋地搂着兄长一条胳膊,示威般冲他吐了吐舌头。
李承嗣看着庆王,口中却沉声吩咐道:“今日起,箭矢供应减半,告诉大家,战局已到关键之处,正需要大家与朕并肩死战,今日共战雍城之人,来日便是我大衍最为荣耀的铁军!”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再对他们透露一下,方将军今日已到,援军正源源不断赶来,我大衍战神亦在路上,不日便到。”
他拍拍手示意副将去传令,对上庆王愈来愈迷惑的双目,这才道:“谁说毫无目的?朕接进来了一个信使。四叔要一道来听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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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路大军声势浩大,打着剿灭凉匪的旗号各奔东西,目的地看似毫无规律,实则仍是经过精挑细选,并无一路深入东方,以免当真被凉军绊住了脚,无法及时回援;同时也是暗自给利齿藤纠集人马提供方便,避免无意中影响对方的联络路线。
方五儿这一路便是径直北上,预定于一月内抵达紧贴虞府的邝县,明面上是要清除自虞府逃出、盘踞在该处的凉军,实际上一路大张旗鼓,摆足姿态,只等雍城传信,便以迅雷之势回身救援,与其他几路人马一道捉住东逃西窜的利齿藤,逼他决战。
前期一切顺利,邝县敌军如预料般闻风而逃,绕路投奔利齿藤,然而与雍城被困几乎同时,方军被一股来历不明的势力袭击,骚扰,通讯全部中断。
“是蒙冲他们……”承嗣蓦地醒悟,咬牙道:“这是朕的疏忽……”
利齿藤与京师暗中有联络之事他早已知晓,然而这许久过去,两方从未联手,蒙冲更是一直龟缩在京师,除了不停的下伪诏叫嚣指责以外毫无行动,随着李承嗣势力的逐渐发展和稳固,几乎所有人都渐渐忽略了他,简单的认为待打退凉军后,京师亦唾手可得。
而此人不愧为三朝老臣,心思难测,手段精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稳稳拿住了对方七寸,两方配合之下,几乎一举致承嗣于死地!
那信使恭敬道:“陛下所料不错,起初这些人均是京师口音。对方对我军弱点知之甚详,上来便将我方信禽诱杀了十之□□。方将军身负重任,不欲与他们过多纠缠,对方却几次三番横加阻挠……”
起初不过是偷袭骚扰,千方百计拖住他进军的脚步,待方五儿察觉事情有变,欲直接回师雍城时,拦截他的人已经变成了数万!
万人说来轻易,若是拿来啃京师这种硬骨头自然是不够看,可若一人接一人排下来,足够从虞府一直排到下三路走廊之外,数万人挤在一起,四野均望不到头,单看看都能让人头晕。
“京师没有这么多兵挨个拦截,”庆王插嘴道,“他一定是被重点照顾了。”
那信使并不太清楚其他各路,仍捡着当时的情况细说。若当真要决战,方五儿也未必会输,只是若数万人都铁了心层层布置,只为了拦他南下,也绝非能轻易摆脱的,何况方五儿手下除了骑兵以外,亦有许多步卒,不到万不得已时,绝不可能抛下他们。毕竟他回师的最终目的还是杀敌,若自己跑了回来,兵却已拼得不剩几个,回来又有何用?
李承嗣听着信使的详述,眼神却有些飘忽。
重点照顾?方五儿当然足够对方特别重视,但是还有另一个人,更值得对方重视!
光明河畔以弱胜强,雷水城侧浴血冲杀,就算起初他的威名已在人们视线中淡去,这两场战役足以令大衍内外忆起他的勇猛和嗜血,以及当者披靡的无上实力!
方五儿已让对方动用了数万人马,那如果换了他,又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承嗣默默垂下眼睑——不,孙悦绝不会有危险。如果蒙冲已与利齿藤联手,那么他完全用不着决战,只要将这几路人马尽数拖住,就等于将承嗣送上了死路。在这种情况下,与孙悦硬拼是极其不划算的……甚至有可能,他们会刻意略过孙悦不去拦截,放他一路回来也改变不了大局,只要全力拦下其他人……
就算其他人都被拦下了,孙悦也绝不可能被困!
但是事实却是:方五儿都已经冲破阻挠回到了雍城,孙悦却仍毫无音讯。
“……事急从权,临时与这波叛贼联手……方将军向陛下请罪……”那信使又掏出一封信,道:“这是叛贼头目写给陛下的信。”
李承志劈手抢过,拆了封,将信纸仔细查验一番,方才递给承嗣:“哥哥,没有毒。”
李承嗣不发一语,将张君瑶的信粗粗扫了一眼,皱着眉放下。
庆王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信纸,见承嗣无意阻止,便径取来细看,一边道:“这马贼公然给你写信?大胆至此……”他读到一半,似是察觉不妥,疑惑地看了李承嗣一眼,嘴唇微动,终于还是将满腹问号压了下去,继续看了下去:“原来拦截方家小子的竟有不少是自虞府拼死闯出的凉人,难怪从天而降……看来他们果然已经联手……”
他这里顾虑重重,好奇地凑到他身边一起看信的李承志却毫不遮掩,直接喊了出来:“哥哥,这家伙说他很担心你,问你要不要他帮忙……唔唔,你不用选了,他和方五儿捉了五万俘虏,看人看得头疼,走不开……五万??!……哥哥,他问你这些人怎么处置?”
那信使该说的已经说完,方五儿归途如何星夜兼程如何心焦如焚自然是识趣的不提,庆王表情古怪,不知在想什么,室内几双眼睛皆盯着承嗣,无人吭声。
李承嗣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眉心。怎么处置?自然是一刀杀了。只是这话他却不能说出口。
根据信使的汇报和张君瑶的信,他已经知道虞府凉人半年来被耍的团团转,鲸吞蚕食之下减员已超过半数,余下这波人藉着利齿藤与蒙冲的协议之机里应外合冲了出去与方五儿磨蹭,未料到张君瑶竟悍然越界,领军杀出了虞府,最终还是没能逃出生天。这些人被困已久,缺衣少粮,人困马乏,早已是强弩之末,再次战败加上足足半年的心理阴影的压力,一时兵败如山倒,最后竟有近五万人崩溃乞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