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大出张君瑶意料,如此庞大的俘虏人数令看管都变成了危险的任务,只得让承嗣拿主意。
大衍与宇凉两国不同,耕地稀少而人口稠密,从不缺劳力,若将这些人打散了安插进各村镇过活,只怕一个凉国俘虏倒要配三五个人看管;若不打散,则是埋下了隐患,既无法信任,又浪费粮食。若令凉国赎买,相当于还刀于人,换什么都划不来……承嗣忍不住想起三元关的旧事,直想效仿孙悦,一把火烧个干净。
然而即使是孙悦,背了个杀俘的恶名也不得不受审下狱,几乎死在牢里,承嗣虽毒辣成性,亦知此事绝不可行。况且以张君瑶的君子脾气,让他去杀上万手无寸铁的战俘,也决计做不到。
“他捉的人,让他自己斟酌。”皇帝毫无责任感地将球踢了回去,转头道:“承志,你该去睡了。四叔,你若嫌无事可做,现在便去把你之前说的东西搞出来如何?你的人都在西城辎重营里。援军既指望不上,我们是生是死,或许要看你的了。”
那信使见皇帝开始赶人,不安地左右看看,承嗣漫不经心地以两指夹着那封信,轻轻敲了敲,道:“莫急着走——朕还有些细处要问你。”
(未完)
四十四
日头高照,庆王伏在案前,专注地绘制图纸。
他面容刚毅,一派硬朗桀骜之态,此刻换了锦衣,须发也仔细打理过,顾盼生威,气度颇为不凡,可想见年少时必也是不输于方五儿的翩翩公子。
只不知是否由于后半生太过坎坷,他虽不过四五十岁年纪,两鬓已有缕缕银丝,映在阳光下,显得分外刺目。
他毕竟曾逼宫谋反,此刻虽看来行动自如,却仍在变相的软禁中,说是命悬人手也不为过,却毫无惧意,那背影十分专注,半点不落皇族的傲气。
“喂。”
随着这一声,一颗石子自窗外飞进来,不轻不重地敲在他手边。
庆王微微一顿,搁笔,冷冷道:“没大没小,你哥哥都知道喊一声四叔。”
李承志惬意地趴在窗边的大树上,身形被茂密的枝叶遮得看不分明,只露出一双好奇的眼睛盯着他:“你在做什么?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做那个……”他回想了下,试探道:“弩?”
“……”庆王反问道:“你怎么不跟你哥哥守城去?”
提起这个,承志扁了扁嘴,委屈地控诉道:“哥哥又赶我——我有那么没用吗?休息也休息够了呀,我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他……如果他同意,我还可以杀人——利齿藤什么的,你信不信?”
“我信。”庆王微微一怔,似是被这抱怨引发了共鸣,低声道:“我相信你能……”
承志仍然待在树上,若在平时,他定会觉得这人毫无教养,可厌之至,而此时却莫名地生出种同病相怜的亲近。再打量一二,这少年虽然一身被宠出来的娇气,却又不同于京师那些四体不勤、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儿,身形灵动而下盘稳健,眉宇之间神采飞扬,自有一股少年人的英气,连那男女莫辨、颜色如枯叶一般的衣饰都变得顺眼起来。
他缓缓道:“若能放手施为,老夫也能令大衍来个天翻地覆的变化,令他江山永固——可惜,总有些人看不明白,左一句军械乃不仁之物不宜过分投入,右一句异想天开、白日做梦……简直愚蠢至极!”
“既然如此,他还用什么刀枪,扑上去直接用牙咬,用脚踢,老夫就算他仁义!”庆王越说越激动,“刀本来就是用来杀人的,既然要杀,老夫能让他杀得更快、更轻松,损失更少——甚至毫无损失!难道他让许多大衍子民白白牺牲,便是仁义了?这些人,本来是可以活下来的!”
“说到底,不过是怕老夫一旦事成……哼,我大衍以木工、机关起家,谁人不知,他为了压制老夫,不遵祖宗正道,不思改良军械,却去与他国硬拼人马,空耗国力,可笑可叹!军中尚在吃三十年前的老本,有志于军械的能人却不得不流入民间,靠些不入流的花样糊口……本末倒置!亡国之兆!想当年雷火弹花足足耗费了数百人十余年才得第一枚成品,刚弩历经两代人方才问世!眼下无人研制,如何成功,既不投入,空口说什么白日做梦!如此自断一臂,须知他国皆非良善之辈,会与你讲什么仁义!他一念私心,便断送我大衍数百年江山……”
李承志眨了眨眼,道:“他是谁?我哥哥?”
庆王倏地一停,似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摇了摇头,努力平静下来。他自重身份,自然不会在后辈面前详述与先皇的纠葛,便将前问轻轻带过,道:“不是……这些,哪怕今天做不到,也总有一天能做到。老夫只希望,先做到的是我大衍,而不是凉国、宇国……可惜,他们都觉得这不可能实现。”
承志对那些空泛的关于仁义与战争的话题毫无概念,但提起异想天开的东西倒一贯颇有兴趣,接口道:“什么不可能实现?你想做什么?让我瞧瞧~”
庆王看着树上的少年,只觉这么久来从未如此痛快地倾诉过,索性返身取出一个匣子,珍而重之地打开,捧出一叠图纸,逐张向承志展示。这些东西大大小小,有些似乎全然无用,有些又太过匪夷所思,从改良的、小巧无比而射程更远的火枪,到硬度韧度堪比百炼钢而又能大量稳定出产的所谓“金铁”制法,从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按下机关出其不意增加弹跳力的军靴,到能够悄然自水底行驶而偷袭敌方的船只,甚至还有一个一按便能啪的一声放出一溜火花的小玩意儿——这个已有了成品,可惜便是庆王也说不清能派什么用场——方方面面,包罗万象,让承志都模糊地觉得,这些似乎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军械的范围。庆王那番雄心壮志的宣言在前,他本以为尽是能杀人于千里之外的古怪兵器,不料竟是如此,虽然若说靠这些称霸天下似乎有些可笑,但听来趣味十足,令承志大为过瘾。
庆王每介绍一张,都会点一两个人名,告诉承志这些东西主要是谁的点子,谁在付诸实践,进度如何:这些人眼下正在小院的另一侧,挥汗如雨地亲自动手,为李承嗣赶工制作守城的器械。
轮到他自己,庆王带着神往的语气笑道:“你想象过上古时代的巨人吗?一脚踏下去,凡人都如蝼蚁般无法躲闪……现世已经没有巨人,可是老夫想来,若能用木石、金铁做出一个来,他每一步都能引起大地的震动,一刀能横扫一只军队,刀枪戳上去都无法撼动他分毫,他一个人便足以收服一个国家……”
庆王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可自拔,李承志听着他的描述,实在无法想象那种场景,努力思索道:“于是你是想做一个……很大的牵线木偶?”
这比喻让庆王嘴角微微抽搐,他想了想,勉勉强强道:“差不多吧,但是没有线……他很大,非常大。”
承志疑惑道:“没有线,怎么动呢?”
庆王道:“可以有一个人坐进去操控……不,不用人也可以,但是需要……”他实在无法在三言两语间给承志解释清楚,只道:“过两天做个小的给你玩玩。”
李承志对有趣的礼物十分欢迎,欢呼道:“做两个吧,也给哥哥一个。”
庆王看着这无忧无虑的少年,难得的有些放不下心,沉吟道:“志儿,莫怪四叔多嘴,你跟你那个哥哥,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须知伴君如伴虎……”
承志不满道:“哥哥喜欢我,不会怪我的!”
庆王嘲道:“你想得太简单了……那小子翻脸如翻书,说话真真假假,连老夫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他顿了顿,忽道:“你之前不是问过,为何老夫不去一道做那弩机吗?那不过是个改良的床弩,比起机关巨人来不值一提,毫无难度!老夫不去,是因为……就算做出来,你那哥哥也不会用。”
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承志疑惑的提问:“或者也会用,但是绝不是现在,绝不是在雍城。说什么生死均系于此,哼,笑谈!辎重明明充足得很,他却刻意减少箭矢供应,白白加大守城难度,摆明了是怕凉人坚持不住撤军,故意做出不支的样子来诱惑利齿藤……对,老夫已猜到了,不用这么惊讶,整个雍城之围都是你们设的局,对不对?他连原有的城防都要撤,怎么可能会用老夫新制作的军械?还有明明能进城却故意装模作样好像被凉人打退的方家小子……他这两天也没翻出什么水花来,对吧?”
“你太聪明了!”承志虽然并未搞懂庆王的思路,然而对方的猜测确实十分准确,他便毫不吝啬地大力表扬,“这两天城守得很艰苦,方五儿没再出现,大家都很失望呢。”
“你那哥哥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放弃原计划的打算……明明几路援军都出了岔子,他倒还有信心。”庆王叹了口气,道:“他不单对敌人狠,对自己也够狠的……你们兄弟两个,明明年岁差得也不大,怎么就这么……你,唉。你斗不过他的。”他还有一句话未说出口,只怕连今日承志被赶下城头,无所事事之中晃到自己这里,都在李承嗣的算计之中。
然而这个念头一起,他忍不住又想到了更深一层:既然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军械对此时的李承嗣都毫无用处,他派李承志过来又有何用意?甚至……雍城既是个局,那最初究竟为什么会将自己,以及自己在督造处的手下一同带了进来?
某个想法令他忍不住脊背发冷,暗暗道:“不可能……那小子毕竟才十五六岁……”
恍惚间,他听见李承志清亮的声音:“为什么要跟哥哥斗?哥哥越厉害,我越高兴呀。”
*
庆王再次登上城墙,带来承诺给李承志的礼物时,那兄弟二人正凑在一处,对城外指指点点,叽叽喳喳争论不休。
“四叔。”承嗣瞥见庆王身影,远远点头示意,不再理会承志。
李承志听得这声才回头,见是庆王,毫不见外地拉住他,让他朝城下看去。
他前日还对庆王又戒备又厌恶,一日长谈后又亲热至此,庆王心中苦笑不已,但这份热情却让人无论如何也生不出拒绝之心。
城下,三三两两的凉人身披重甲,手举大盾护在头顶,零零散散徘徊在城墙下,行动缓慢,似乎在挖掘什么。
这位置十分偏僻,远离城门,并非以往的主战场,亦无多少尸首堆积,凉人看上去也并非在为同僚收尸。
承志道:“我觉得他们肯定不怀好意……”
承嗣看了庆王一眼,庆王定了定神,疑惑道:“这像是在一寸寸朝我们推进……他们在搜索东西?城下布了什么?”
李承嗣只说了三个字:“雷火弹。”
庆王立刻明白过来:“凉人打算把这块地清出来?换块地方攻城?既然我们已经看到了,已无奇兵之效……”
承嗣沉吟道:“我倒是有些担心别的……”正说着,城下一声闷响,有凉兵不慎踩中了漏过的雷火弹,当即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飞出老远。
“……也许是我想多了。”承嗣微微一笑,转头道:“四叔所为何来?”
(未完)
四十五
庆王掏出两个巴掌大的木头小人,递给兄弟二人一人一个。
“是这个?承志跟我提过,”李承嗣微笑着打量手中的小人,这东西颇有些分量,外表似殉葬的石俑,面目粗糙模糊,然而关节处做得十分精细,右手持了一把木剑,倒也有几分威风凛凛的架势,“四叔的手艺当真不错……”
庆王淡淡道:“按一下头顶。”
小木人头顶顶着一块方巾,承志一听之下十分好奇,当即伸手去按,只听细微的“吱嘎”一声,他手中的木人突然抬手,挥剑,迅捷无比地朝前刺出!
这动作有如真人般流畅,毫无木制机关的滞涩感,刺后斜劈,转而横扫,木剑上下翻飞,看得承志惊呼连连,李承嗣也不禁动容。
庆王笑道:“可以松手试试……”
承志虽满心疑惑,仍依言将小人一抛,本以为这木人会直接摔下去,不料离手那一瞬间,偶人一震,俑身装饰一般的铠甲突地外翻,展开,木人于空中自动变化,生出双翼,翻正角度,下坠之势骤减,如纸鸢般潇洒而短暂地滑行了片刻,接着——“咔吧”一声栽在地上,脸先着地。
庆王老脸一红,道:“暂时只做了这几招,落地还没有完全弄好……”
这些已经足够让李承志惊讶,他捡起小偶人,来来回回扯着那不伦不类的“翅膀”看着,追问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你真的在里面藏了个小人?”
一边说着,一边拽着偶人的头用力一捏——他身负武艺,这小小木人如何经得起,当即哗啦一声散架,落了一地木片、铁轴、齿轮,浑圆的小铁珠四下飞溅。
庆王:“……”
李承志也有些傻眼,承嗣回过神来,忙安慰他道:“没事,这个也给你,两个都是你的……”
庆王尴尬道:“这种是事先做好的,不需要人操控,那种要做的很大……这个只要一按按钮就会把套路从头到尾演示一遍,还想看的话,只要把头朝左拧几圈……”
李承志正伸手去接兄长递给他的第二个偶人,听得这句脸色登时一僵,看着那小人的头直发毛,接的手势顺势变了推:“……哥哥你还是自己留着玩吧,我不跟你抢……”
承嗣无奈地看了看匆忙跑走的幼弟,向庆王道:“当真是鬼斧神工!只是,四叔若想把这东西做大,驱动之力只怕……”
庆王一凛,未想到李承嗣一眼便看出自己眼下最头疼的问题所在,道:“不错,老夫试了许多法子,始终不能解决这个问题,眼下也就只能做这般大小的,耍点杂耍……”
承嗣道:“其实……四叔,你想过没有,未必一定要做到那么大的。”
庆王一怔。
李承嗣认真道:“甚至不做成人形也没什么……军械制作上的事情,承嗣一无所知,但是依常理想来,哪怕只有常人大小,哪怕只会死板的套路,也可以以数量取胜……若有一只队伍,完全不惧刀枪,不畏死亡,战场相见,谁能抵挡?”
庆王道:“但……若活动起来,常人大小也无法解决动力的问题,而且,始终是这两招的话,太容易被发现弱点……”
承嗣道:“那就让他们变得没有弱点,我相信你做得到。”
庆王翻来覆去低声道:“我做得到……是的,我能做到……只要让他再灵活、复杂一点……不,此路不通,再复杂的套路也有缺陷,还是应该走操控的路子,有人的话,哪怕被发现了破绽也能及时补救……小杰靠着两具特制的琴,在静室中可以准确地让对面相应的琴弦发声,也许我也……不,战场上绝不会这么安静……难道只有体内操控这一条路了?可这又要做大……”
承嗣劝道:“四叔,这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哪怕眼下做不到,亦有将来,甚至,将这念头代代相传,你最初所想的东西,总有一日能够来到这世上。”
这话已是在委婉提醒这构想太过疯狂,然而庆王满心皆被喷涌而来的奇思妙想填满,全未听进耳中,外人眼里只见他呆立了许久,竟似痴了。
*
围城到了这一日,攻守双方都已快到极限。
雍城方面自不必说,本就人数劣势,不过靠着气势强撑,眼下死伤惨重,又军备不足,已到了摇摇欲坠的程度。而凉军看似占据了主动,却是有苦难言:他们虽然一直在压着衍国打,但在攻城中的损失大过对方十倍不止,减员迅速,而原本预想中的闪电碾压被拖成了漫长的对峙,对士气也是相当大的打击。
这些都不算什么,眼下最重要的是:他们马上要断粮了!
二十万人,每天人吃马嚼,所耗的粮草达到了一个极惊人的数目,若在平日,主帅自然会安排补给,或长途运送,或以战养战纵兵劫掠,决不至于让手下的兵饿着肚子硬顶。然而这番战事来得突然,凉兵自各地汇集而来,连云梯都是临时伐木拼凑,军粮储备自不够看。而雍城一带早先已被凉人大肆搜刮过,李承嗣又存了心选这里决战,方圆数百里内早撤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未留下,令凉人欲劫掠都无从劫起。
早几日时这还不算什么,但是随着围城一天天持续下去,凉军每日的配给开始逐日减少,减到今日,周边草根树皮都被挖尽,不时有饿红眼的士卒向马尸下手。
但却无人甘心撤军:他们差一点就能把这城打下来了,他们差一点就捉住了大衍的皇帝,城内最厉害的弓弩近几日威力大减,明显对方也无力为继;敌方援军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被击退后只敢在周边骚扰,不成气候;就在昨日,西城城门已经攻破,虽然随机被衍人拼死填上,但种种都显示了:雍城,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在这种情况下,战争陷入了一种既狂热,又绵软的奇异的胶着状态,攻城几乎一刻都没停过,然而双方的出招都显得有点轻飘飘,与首日大雾偷袭的血战相较,简直如同儿戏。
但城内的气氛却愈来愈凝重,李承志难得认真地看着兄长,劝道:“哥哥,撤吧。”
他一身鲜艳的红衣,在这灰暗的战场上亦染上了几分悲壮苍凉之气,灼得人几欲流泪:“我想,孙悦他们不会再来了……哥哥,别人都是靠不住的,跟我走吧,我带你突围,保护你,照顾你,如果你想,也可以为你再聚兵马……走吧,你还有机会东山再起,雍城,就……算了吧。”
李承嗣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庆王不发一语,凝视着这个又可恨、又可怜的少年天子。他知道,这个人此时绝不会退:背后是他的兵,他的城,他的国土,这是他挑起的决战,亦是全歼凉军的最佳机会,如果不是孙悦那边未知的意外……
他突然想到,那日与树上的承志闲聊,对方问,“既然你一直在为大衍考虑,又为什么会……逼宫造反呢?”
他记得自己当时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忠于大衍,更忠于军械。既然有机会能自己做主,为何不反?眼看着机关停产,弹药断了供应,火器营变了摆设……还不如把这至高无上的权力握在自己手里,好过任小人糟蹋。”
承志几乎是当即翻脸:“你还对哥哥不怀好意?!”
他却只是苦笑一下,道:“四叔不是疯子……那时嗣儿初登大位,政局不稳,内无德政,外无民心,天下一片大乱,才是我最好的机会。眼下……虽然他还未打回京师,但已成了大衍军政真正的主人,百姓眼中最名正言顺的天子,他的皇位,已经坐稳了。”
承志朦朦胧胧懂了点什么,却又想起一事,追问道:“可是你跟宇国暗里……”
庆王一哂,道:“兵到我手,就是我的人了,不过是相互利用,这些事你不必懂。你只要知道,四叔已经认输了,这就够了。”
此时看着面前沉默的两兄弟,他又在心中默默的加了一句:“如果他不死的话。”
李承嗣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摸了摸承志的头,道:“至少再等一日。现在我只想睡会儿……”
承志心疼地看着多日未眠的兄长,又回头看了一眼被砸塌了半边,无处可躺的角楼,张开双臂道:“哥哥,我抱着你睡。”
两少年偎在一处,承嗣再也支撑不住,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梦乡。
李承志盘膝依在墙边,小心翼翼地让兄长躺在自己身上,尽力调整姿势让对方躺得舒适。
这二人的身影密不可分,安静地映在昏暗的角落里,显得又柔弱,又坚定。
庆王凝视着他们,胸中一时空落落的,又一时溢满了难以言说的冲动,半晌,轻声开口道:“志儿,你这样……值得吗?”
承志诧异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虽未出声,态度却明明白白告诉了他答案。
庆王叹道:“罢了。”接着坐到承志身边,伸臂一捞,将两少年均揽进怀里,让他们枕在自己胸口,道:“脚压麻了吧?你也睡吧,老夫帮你们看着。”
承志乐得解脱,装模作样地扑腾了两下,换了个自己最喜欢的姿势躺好,仍然七手八脚地缠在沉睡中的兄长身上,并占有欲十足地夹着承嗣双腿,摆出绝不撒手的姿势。
庆王苦笑道:“你累不累,放开你哥哥。”
承志仰脸看着庆王,眨了眨眼,突然偏头,捧住承嗣的脸,亲了上去。
李承嗣憔悴而疲惫,仍未清醒,承志心疼地吻了吻他惨白的面颊,继而微张开嘴,探出颜色娇嫩的舌尖认真地舔舐兄长的唇,细细描画,似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庆王目瞪口呆中,他已自顾自享用完,将兄长搂在自己胸口,炫耀道:“我哥哥又香又软,好吃得很,为什么要放开?”
庆王仍沉浸在震惊之中,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们……这是不对的!”
李承志唯恐天下不乱,仍在说:“说起来,四叔,你什么都会做,给我做个能两个人玩的东西吧,让人很爽的那种……”
庆王虽精通此道,却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接到亲生侄子这种要求,被炸得头晕眼花,当机立断低吼一声:“睡觉!”接着将李承志的头死死按在胸前,让他无法看到自己的表情,并打定主意再也不接他的话。
李承志嘟囔了几句,然而他心思简单,无事烦心,安静了一会儿后,亦香甜入梦。
只剩下庆王拥着两个诱人的少年,欲哭无泪。
大衍身份最尊贵的两位金枝玉叶竟是这种关系,天下最荒唐之事莫过于此。
然而,不论是何原因,此刻他们都是最好的兄弟,最可信赖的伙伴,最能理解彼此的人。
庆王心中怦然一动。
他将这两人搂得更紧了些,自语道:“也罢,已经是这些少年郎的天下了……老夫这条命便押在这,你们兄弟,可莫要让人失望。”
在无人看得见的角度,沉睡中的大衍天子嘴角轻轻一弯,如恶作剧得逞的顽童。
*
一声巨响,庆王一个激灵,突然醒了过来。
外面一片惊呼,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左思右想,最后竟是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城破了?
随手一搂,怀里空了一半,承志正揉着惺忪睡眼,软软问道:“什么声音?……”
庆王不见承嗣踪影,心底一沉,来不及解释,几步抢了出去。
(未完待续)
四十六
“齐射!一定要拦下来!不惜代价!”
李承嗣咬紧牙关怒吼着,亲手为床弩上的巨箭点火。
数名士卒吃力地上弦,校准,一道粗大的火光划过天际,在一众纤细的火箭中格外引人注目,远远落入凉军丛中。
李承嗣不待它落地便已看清射偏了,恨恨地退后一步,朝左右看去。
庆王与李承志正双双迈步出门,同声问道:“哥哥,出什么事了?”“敌人来了援兵?”
承嗣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极差:“不,是我们来了援兵,五路人马已经聚齐……”
庆王一怔:这明明是计划将成,承嗣脸上却毫无喜色,着实怪异。
“孙悦终于回来了?”承志挤上前去,朝下望着,“在哪,我怎么没看到……哥哥你在射什么?”
庆王并未出声,眯着眼细寻一番,四野并未见到异动——攻城的凉军除外,然而他们近日来时刻不歇,若哪日收了兵才让人觉得奇怪。
“对了,四叔,你既对军械拿手——”李承嗣并不接承志的话,急切回头对庆王道:“你来调这具弩机的话,能不能射中这两辆战车?”
两人顺着他的指向定睛望去,只见蚁群般的凉军中,有处士卒格外稀疏,两辆奇形怪状的黑黝黝战车正缓缓朝城门驶来。
这车上既无撞木,又不像衍国风靡一时的“扎车”一般周身尖锐铁刺,只有黑色顶盖将战车护成一个半圆,似乎毫无威胁,承志看了两眼,诧异道:“哥哥干嘛这么紧张?”
庆王却看出了些门道,皱眉道:“这是要运送东西?火油?凉人打算靠这点东西玩火攻?”而后看了看弩机,道:“这只怕不行,弩机准头太差,而且这战车似是裹了铁皮的,火箭便是射中了也无甚用处……这车是怎么动的?难道凉人竟偷偷搞了什么新东西出来……”
眼见他一提到机关相关又有点魔怔,李承嗣忍无可忍,打断道:“四叔你看清楚,那是有人在旁边推车!”
李承志扑哧笑出声来。
承嗣也不顾与他们饶舌,沉声续道:“火油自是不怕,这车里,是他们撤下的,我们的雷火弹!”
承志与庆王登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庆王二话不说,替下弩机主位上校准的士卒,俯身看去。
李承嗣仍在介绍情况:“本来有三辆车,我们这边只觉得奇怪,并没太过重视……但他们不知是否安置出了问题,第三辆推出不久,半路便炸了……看那声势,这车里满满当当,全部是雷火弹,只怕有上百枚。”
承志吸了口气。他前日才刚刚亲眼目睹了雷火弹的威力,不过是误踩了一枚,那凉人便被整个炸上了天,残肢飞得十几丈远;若是百枚……他想起了方才睡梦中听到的惊天动地的巨响,颤声道:“哥哥,城墙撑不住,是不是?”
李承嗣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眼看着几具弩机接连发射,射失,咬牙道:“方才收到袁希的信禽,他们还有半日便到——我们只要再撑过半日便够,最后半日。”
庆王鬓旁滴下硕大的汗珠,不发一语,全神贯注调试。
既知火箭无用,弩箭上便不再绑缚浸透了火油的布巾,这似乎令箭只射出的频率略略增加,然而战车移动虽然缓慢,却仍在不住靠近城墙,再行几步,便要进入弩机的死角,无法拦阻。
庆王背上湿了一片,手上动作却毫不焦躁——方才他已有一箭射中,然而以这巨型弩箭的威力,竟也只是令那战车略晃了晃,远未达到效果。
那黑色愈来愈近,他眯起眼睛,射出了最后一箭。
这一箭角度极其刁钻,携裹着沉重的破空之声呼啸而去,自那战车侧面狠狠地钉了进去。
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城头炽热的注视下,这车像是被无形中的巨人推了一把,缓缓倾斜,在空中挣扎般停了一瞬,继而轰然倒地。
承嗣几乎觉得自己听到了雷火弹砸碎的声音——紧接着,那处爆出巨大的火光,满车雷火弹几乎在一瞬间炸裂!
震耳的巨响中,庆王手有些抖,却强自镇定,跳下来道:“嗣儿,四叔无能,只能拦住这一辆……”
承嗣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什么。
庆王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若是换了旁人,即使射中也无法撼动这东西,更不会通过控制角度制造出现在这种效果。
但是他们毕竟是重视得太晚了,这最后一辆已经驶近,巨弩再如何调整都无法击中,而那铁皮的顶盖已经注定了普通的箭只毫无用处。
——最后的半日,难道竟要功亏一篑?
李承嗣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眼神变得冰冷而疯狂:“传令,南城守兵尽数撤入城内集结,准备巷战……”
一个好奇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承志歪着头道:“哥哥,是不是只要丢个火把到他们车里去就好?”
承嗣静了一下,答道:“是。”
方才那辆车倾倒的时候,众人都看得清楚,这战车除了正前与头顶的防御无比坚牢以外,做得十分粗糙,上百枚雷火弹皆被草草堆叠在木板上,两翼便是藏在护盾后推车的士卒,连块挡板也无,显是为了今日的袭击临时匆匆造就。头顶的火箭无法突破金属的顶盖,然而若能直接丢进一个火把……
某一瞬间,承嗣甚至想到了庆王那尚未问世的机关——若能在城头操纵木人前去行动……
李承志的语气突然变得跃跃欲试:“哥哥,我去吧!我会轻功,丢点东西举手之劳~”
承嗣怔住了,看着承志已去解固定在城墙上的铁索,怒道:“莫要胡闹!凉军不是死人,你众目睽睽之下越墙而出,是想当靶子?”
李承志劈手抢过副官手中的火把,笑嘻嘻道:“哥哥,偶尔也相信我一次吧!”
说着,鬼魅般一个闪身,躲过李承嗣朝他抓来的手,一手抓着那铁索甩出城外,纵身跃出。
*
这铁索乃是备着夜间出城偷袭所用,凉军此次来势汹汹,两方兵力悬殊,李承嗣没有动过夜袭的念头,是以一直没有用上。这铁索的一端乃是筑城时便固定在城头上的,平日不用时只是将其盘成一盘系起来,若放下去,长度刚好着地,牢固可靠,可以握着铁索缓缓滑下去,轻松着陆。
——但那是指夜间偷袭,敌人无所防备的情况!
眼下两军交战正酣,两辆战车炸后最后一辆更成了双方关注的焦点,数万目光皆聚焦于此,李承志方一露头,便被捉个正着,无所遁形!
他一手火把,一手攀着铁索向下坠去,数息后,凉军一片哗然,无数人抬手搭箭,指向空中那个红色的身影。
这场景某种角度来看显得颇为诡异,在整个围城中尚是第一次:攻城方争先恐后地放箭,守方却因为怕误伤而纷纷停手,只有几具巨型弩机仍在运作。
凉人的弓弩本就较差,仰射又难及远,是以起初一段只是看起来惊险,箭只尚未挨近承志身边便已力尽,轻飘飘地坠了下去。然而随着承志不断向下攀爬,这扑面而来的箭雨逐渐变得难以无视,不得不躲!
承志露出一个稚气而得意的笑容,足尖在城墙上一点,抓着铁索荡了开去!
他已下到近半,来袭的箭只已能捉到准头,这一荡之下,却大半被直接晃了过去,与目标差了足有数丈。
耳畔密集的破空声中,他无比轻松地后仰,侧身,每每以最小的幅度躲过必中的利箭,又或者镇定地不做调整,任偏了些微的箭只擦身而过。
那铁索仿佛成了什么有灵性的东西,随着他的动作摆动,轻颤,打旋,而承志似是粘在了上面,或躲闪,或借力腾挪,或以火把招架挑拨,动作优雅而带着奇异的魔力,似乎丝毫没有失手坠下的可能。
两军阵前,万箭丛中,闲庭信步。
他衣袂皆是鲜艳至极的红色,长而飘逸的衣袖在空中翻腾,如一团空中跳动的火焰,又如燃烧着的血,那红色浓得化不开,却又无比轻盈灵动。
城上城下无数人屏住了呼吸,似是忘了这是拼死的决战。
寂静一层层朝外铺展,所有人都自觉噤声,空中只剩下弓弦声与利箭的呼啸。
那处的城墙下羽箭已堆得如乱柴,然而这舞动着滑落的身影却从无丝毫滞涩,其轨迹如一只翩然的血色蝴蝶般无法预料,无法捕捉。
遥遥看去,赤黑的铁索上红衣飘摇,残影连成一片,似是荆棘上开出了最艳丽的花朵。
整个过程中,凉军的箭从未停过,有些明明已经穿透了这片红色,却像是没有遇到任何阻碍——似乎这人根本不存在于这个空间,只是水中月,镜中花,是数万人同时生出的错觉,是无比真实的幻象。
然而不可忽略的是,这人影在躲闪之际从未忘了最终目的:不知不觉间,他已滑过大半距离,距地面已不足十丈!
凉军阵中有人拍马上前,缓缓弯弓,有如满月。
城头李承嗣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同时望了过去。
那银铠武将盯着半空中的承志,断然松弦,连珠三箭几乎同时激射而出。
李承嗣心下一沉:利齿藤,终于亲自出手!
(未完)
四十七
李承嗣这一生中,从未有过这一刻的懊悔,从未如此恨过自己的学艺不精。
他生来便是太子,教他文武艺的均是当世最顶尖的人才,讲解详尽,示范规范,要求严格,条件可说是得天独厚。
然而这一切都架不住他的任性胡闹,不肯配合;先皇似乎也并不如何在意他的功课,那个人更看重帝王之道,认为上位者之能不在于样样精通,而在于驱使能人能吏各司其职。更重要的是,人人都觉得,他还太小,有些东西日后自会贯通。
孙悦曾亲手教他骑射之技,承嗣亦觉得自己准头相当不错,然而此刻他心头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若是孙悦在此,只怕抬手间便能将利齿藤的箭半路截下,磕飞,甚至直接劈开,将危机化为无形!
然而自己——李承嗣挽弓的手有些颤抖,他知道自己决计做不到,以他的力道,就算能堪堪射中那肉眼难辨的箭矢,也必将会被对方直接弹飞,毫无作用!
可是若什么都不做,承志身在半空,决计无法躲过这狠绝的三箭!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将顾虑甩开,果决地拉弓。
这些说来费时,事实上,自利齿藤弯弓放箭至此,不过一霎。
那三支箭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掠过大半个战场,再定睛看时,已贴在承志身边!
一只取胸口正中,一只偏右,一只足底,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路线!
承志听得风声,知道厉害,不敢托大,猛然一抖铁索,整个人侧了过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右手一箭!
然而这躲避的动作却正中利齿藤下怀,此时他招式用老,已无可借力,前胸之箭眼见便要钉在身上!
若是平日,他自然可以松手直接跃下,然而第三箭却正奔着下方而去,向下躲无异于自裁。
正在这时,他身后极近处突然响起一阵风声,承志双目一亮,毫不犹豫地探足一点,身子突然凌空倒翻,不下反上!
这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电光火石间,那支箭已紧贴着他衣角飞了过去,那红色衣料被这疾风带得发出一声尖锐异响。
“嗡”的一声,第一支箭此时才钉上城墙,力道之强,竟硬生生钉了半寸进去,箭尾羽翼犹自颤个不停。
转瞬间另外两箭亦到,笃笃两声尽数钉入城墙,给雍城留下了永久的纪念。
承志躲过这夺命的神箭,动作突然变得愈加诡异,转折处似毫无规律可循,几乎无人注意到,在他每次躲闪时,总有一两只箭准之又准地刚好送到他足底。
最后几只箭送到,承志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战车,毅然松手弃了铁索。
凉人的鼓噪声与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箭雨瞬间将他淹没,然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火把脱手打着转飞了出去——火焰划出活泼的轨迹,轻轻松松扑进了战车。
那一刻,整个雍城似乎都在颤抖。
亮到极致的火光几乎看不出颜色,爆炸产生的烟尘在巨响中遮蔽了人眼,站在附近的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已粉身碎骨,化为飞灰。
城头的人抖着手收回了铁索,铁索的另一头空无一人。
*
半月不眠,千里救主,后世之所以将袁希誉为忠勇的典范,为之着书立传,填词赋诗,甚至连他守卫者的出身都成了令人津津乐道的资本,究其原因,还是因为雍城一战。
这一战,衍帝得脱必死的绝境,利齿藤几乎全军覆没,狼狈出逃,凉人谈及衍国色变,是真正的一战成名。
然而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提及雍城之战,大多数人第一个想起的并不是袁希,而是一位神秘的少女。
有人说,那是天女下凡,特为相助帝君而来;有人说,那是仗义相助的女侠,并信誓旦旦之后亦曾见到这位侠女行走江湖,惩奸除恶;有人说,那是花中仙子虞美人恋慕人间天子,化为人形前来解难;有人说,那是衍帝身边的妃子,陪夫君流亡天下,至雍城绝境之时为夫坠楼,香消玉殒,以性命为祭物,向苍天换得衍帝多活片刻,直到救援来临。
最后一种说法最为荒唐,却流传最广,除却群众对爱情千年不倦的热爱以外,衍帝李承嗣此后再未纳妃,并终其一生不曾立后,亦成了好事人眼中的证据,并据此编出了无数或凄美、或曲折的故事,公然称这红衣女子为“蝶妃”“蝶后”。
而衍帝如此荒唐行事,他身边两名水火不容的权臣竟出奇地同时保持了沉默,毫无异义,似乎更是对这种传言的一种变相的默认。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此时,这位传言里无比娇柔、体贴、善良、美貌的蝶妃正披着衣服,躺在十七八层最柔软的锦被上,扯着嗓子装哭。
“我要下床……我要小解……哥哥你就放了我吧!……”
“我保证不去碰任何危险的东西,哥哥可以派人盯着我……我跟着哥哥也成……”
“啊,既然在一起,我带你去打猎好不好?绝不会像上次一样了,现在我都懂的!可以猎好多东西,你要还想给孙……”
李承嗣冷着脸看着他,不做回应,直到承志识趣收声,缩了缩身子,把自己藏进薄被中,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可怜兮兮地回望着兄长。
他原本完美无瑕的脸上多了一道伤口,自左颊斜斜划向眼角,不算很长,血迹早已被小心翼翼拭去,显得不是那么刺目,然而落在李承嗣眼里,则完全是自己无能的象征。
承志对此毫不理解;他此次涉险,自觉任务完成得十分完美,披着一身凉人衣甲重新扑上城头时尚带着没心没肺的笑容,满心都是得意和讨好哥哥的小心思,却不知城头众人眼中他已死于那次爆炸,承嗣几乎崩溃。
幼弟虽安全归来,并奇迹般地全须全尾——只有脸上划破了些许,但天子仍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内疚与心疼之中。他不惯直接表达,只能将最珍贵的药膏不要钱般涂了一次又一次,并勒令承志不许下床,静卧养伤。
这限制让李承志几乎闷疯,暗地里不知腹诽过多少次兄长的小题大做,但承嗣半步不离,守在床前,令他毫无逃走的机会。
“哥哥……”他抓狂地裹着被子滚了两圈,改换策略,拖长了声音道:“你就没事要去处理吗?比如捉拿某个在逃的武将什么的……”
李承嗣看了他一眼,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却完全不因这挑衅而动怒,方要答话,便听得亲兵禀报道:“陛下,袁将军求见。”
“他睡醒了?”承嗣垂下了眼睑;这已经是脱困后袁希第三次求见,他再也没有理由逃避。
——该来的总会来……
他面无表情道,“请他进来吧。”
(待续)
四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