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底暗叹一声。初时自己颠沛流离,内忧外患齐至,能保命已属不易,麾下众将所求亦不过多多斩敌立功,孙悦所思所虑竟如此深远,今日想来,实在可怖。
这已远远超出了武将的范畴——简直是以一人之力,扭转了整个战局,为大衍辟出了一条全新的大道。
承志曾对他说,以他今日从者之众,有没有孙悦在身边都无关大局;现在回头看,竟有些心酸,还有些奇异的感动。
就像蹒跚学步的幼儿,自以为走了很远,停下来抬头一看,却发现父亲就在身后,从未离开。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了当年那只雪鹿。
“袁希雍城一战名扬天下,方五儿更是炙手可热,以安西之偏远都知道走他的门路,而孙叔你做了这么多,却谁都不知道,便是承嗣明白了,此事真相也永远不能得见天日,亦无法可赏。甚至,若这个位子上不是承嗣,随便换是哪个皇帝,你做的这些事,都极犯忌讳,莫说功劳,只怕性命都难保……”他凝视着孙悦,胯下马轻轻迈步,二马交错相贴,鬓毛相擦,两人愈来愈近,“孙叔,你甘心吗?”
孙悦沉默了一下,露出一个自嘲般的笑容,勒马,后退,躲开了承嗣的亲近。
李承嗣心中一沉。
眼前闪过当年孙悦牵着他的手带他逛街,掏钱为他买包子的情景,承嗣咬紧牙根,近乎卑微地乞求道:“孙叔,我……”
话到一半,却见孙悦突然一提缰绳转身将他护在身后,抬头朝东南方看去。
(未完)
五十六
远处人影摇晃,待得片刻,愈来愈近,辨得出是数个人影,似乎还牵了头骆马。
那些人显然也已发现了他二人,微微转向,朝着此处而来。
随着距离接近,李承嗣渐渐看出是一家四口,一名中年模样、长相憨厚的猎户带了老母与妻儿同行,那小孩不过两三岁,稀落落的短发勉强扎成个五福冲天辫,系着长命锁,半边项圈露在花布衣服外,虎头虎脑,十分可爱。
孙悦却仍未让开,承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猎户满脸喜色,已迎了上来,问了声好。
承嗣未着龙袍,孙悦此时亦是便服,虽也均非寻常衣饰,这猎户却显然不认得,只搓着手道:“这位小哥可是从恰旺城来?打听一下,那边凉人走了没有?”
李承嗣一怔,摇了摇头,又问他从何处来。那猎户有些失望,道:“这却麻烦了……我们原是恰旺人,前阵子凉人杀来,刚好南下探亲,逃得一劫……隔了这么久,听说天军来了,凉人被打得落花流水,心里思念故乡,才拖家带口回转来,不想竟是谣传……”
他身边骆马上驮着些家当,自锅碗瓢盆至被服、毛皮、猎弓,零零碎碎着实不少,李承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稍远处局促万分,并未上前的老妇与孩童。那幼童怕生地藏在家人身后,却又偷偷探出半个头不住看他,承嗣心中突然一软,笑道:“凉人虽还未走,也不远了,眼下若无歇脚之地,不如跟我们去坐坐?”
流民回乡,似乎预示着战争即将过去,大衍将回到和平而普通的生活轨迹上,令李承嗣颇为触动,胸中有什么东西悄悄动摇。
*
利齿藤退至恰旺城,终于站稳脚跟,以此为靠,与衍军对峙。
此城与蒲仔城乃是大衍东面边境的关锁,南北皆是崇山峻岭,难以翻越,城墙既厚且高,直耸入云,与雍城那等小城不可同日而语,若在城下仰射,则箭矢不及半程便会力竭落下,非得动用投石机之类才能摸得到守军的边;莫说攻方,便是守城一方,普通的士卒挽弓向下射,在这个距离上都难以控制准头,飘到敌军头上不过是毛毛雨,杀伤力有限得很。
所以恰旺城当年配备的,全部都是巨型机关与火器!
这等利器,哪怕在衍国,也只有都城、三元关与双城才大量使用,设计精密,操纵复杂,绝非前番凉人挖了些雷火弹堆在一起的敷衍之作。方五儿攻衍都时便是伤在此物之下,当时他距离爆炸处足有几丈远,仍为飞散的弹片所伤,几乎肠穿肚烂而死,更不用说那些逃脱不及、被正中的士卒,一发下去便是一片死尸,连声呻吟都留不下来。
“当初的配备,西城这边有巨型火器机关一十八具,中型三十六具,小型不计其数,”方五儿远远指着城头,向承嗣介绍此城的防备情况:“这已到了京师的一半之多。这些东西虽然准头极差,可若要顶着它们攻城,亦需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且……士卒畏惧火器,强行命令他们上去送死,只怕军中怨气横生,便是有您在,也未必弹压得住。一旦军心动摇……”
承嗣眉头紧蹙,打断他道:“这自然不能。战车可用得上?”
方五儿道:“冲车轻快,本是掩护大量士卒快速前突所用,可这个用料……防弩箭尚可,此处用处却不大。扎车沉重,周身皆是利刃,杀伤力巨大,只是野战对阵才能发挥最大功用。至于专门对付城门的槌车……”
他看向远处城墙,承嗣亦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双城的城门皆是特制,巍峨牢固,厚如城墙,坚不可摧,且门并非向两侧开启,底槽入地三尺,起初设计时便特为了对抗诸多攻城方法所制,若非如此,也难扼凉衍两国边境上百年。想不到今日为敌军所占,竟是轮到己方头疼了。
方五儿又道:“若按老规矩,钻车远远掘出地道通到城下,填塞木料、火油,俟机毁城基,也许有些用处,只是太容易被发现……”
李承嗣摇头道:“凉人未必懂得监听地底,一般的法子可未必能在攻城的吵闹声里辨出这点声音,朕不担心这个,只怕烧过去了,对恰旺城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方五儿笑着接口道:“若是烧不动,主公要失望,若是烧塌了,主公该心疼了……”
李承嗣也不着恼,瞥了他一眼,道:“眼下还轮不到朕心疼,等打下来了,才有功夫哭呢。”
方五儿凑趣道:“若是此战告捷,主公以后也用不着这道关了,日后界碑说不定要立到柳州去……”
开疆拓土的功劳没人不喜欢,他见李承嗣果真被逗得展颜,又道:“其实我们现下做的都是最坏的打算,真的打起来未必就有这么困难——凉人可没弄过这东西,属下听说,他们打下蒲仔城以后,为了泄愤,将机关砸了个干净……恰旺城失守太早,摸不清虚实,也不知是不是遭了同样的难……就算原封未动,非战时可是只有几具巨型机关保持运作的,绝大多数都是分拆在各处储存,方便保养,凉人说不定连怎么组装都不会……”
李承嗣道:“莫小看了他们,便是起初不会,摸索几次也便成了,这东西虽然复杂,毕竟也没特意防过外人来用。”他突然想起凉军在雍城挖掘己方的雷火弹反过来攻城,不禁皱了皱眉,道:“利齿藤是个聪明人,不至如此。”
方五儿道:“利齿藤……就是聪明得太过头了。”
这话却没说错,李承嗣想到他几番用计,皆自尝苦头,不由笑道:“管他千变万化,我自岿然不动,之前孙叔两万人马都没落了下风,眼下凉军军力劣势,还能输了他不成?明日且调一队人马直接攻城,城头虚实不问可知。”
*
李承嗣钦点了周康所率的前锋营作为攻城主力,又点了孙悦麾下的吴建能掩护,预备搭云台车尝试压制城头火力,各个细细叮嘱,士卒之间拉开距离以减少火器造成的损失,试探为要,切莫恋战云云。
然而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第二日,恰旺城高悬免战牌,送来一封信,要求议和。
衍方将领面面相觑。
(未完)
这章略短小
五十七
也许是因为利齿藤一直以来都没有露出过任何议和的倾向,即使败了数次,也是千方百计挽回损失,再寻机会回击,从未气馁;也许是因为眼下形势一片大好,众将皆蠢蠢欲动,满心只想一展身手,建功立业,竟未想到凉人会在此时求和,此信一出,登时便有许多人怔住了。
然而细想便知此事绝不稀奇;凉国此刻双线作战,焦头烂额,与宇国的摩擦既平息不了,想先安抚西线也颇合情理。
李承嗣约莫看了看利齿藤提出的条件,不过是两国停战,凉军主动将双城还与衍国,前事勾销,不得追击毁约,永为兄弟之邦,诸如此类。
“毫无诚意!”方五儿毫不客气地直斥道:“既为邻邦,悍然动兵犯我大衍,犯下累累罪孽,满手血腥,如今一句和谈便想揭过?况且归还双城算什么赔偿?他便不还,今日我们一样能打下来,主公,这不可答应!”
帐中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许安国满脸皱纹颤个不停,道:“陛下……老臣以为……终究是和为上策……咳咳,若觉得对方条件太苛,大可以提出来,放归我国百姓,要求对方赔偿银钱,布帛,车马,粮食若干……咳咳,”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直让人担心会直接厥过去,“大家……讨价还价,坐下来……谈,终能得个都满意的结果……”
武将堆里当时便有人哼了一声,李承嗣知道这些将领只怕没一个肯退兵的,假作未闻,道:“只怕是诈降也未可知,还未接阵便将双城拱手相让,利齿藤有这个胆子,知道不会被凉君问罪?若是……”他本想说若是大衍将领谁敢如此,余光恰好扫过孙悦,顿了一下,便不再说下去,转而道:“这城若要守下去,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打下来的,利齿藤这时候求和,只怕有诈。”
许安国急道:“陛下……兼听……则明,该当修书一封,听听京中……诸公的看法,咳咳……”
众将纷纷将目光投向孙悦,他在军中地位亦是举足轻重,方五儿尚要屈居其下,若他也摇头反对议和,这封信便相当于废纸一张,全无作用。
李承嗣眉头一皱,知道孙悦还在与自己冷战,必然不会表态,便直接截下来道:“许卿所言甚是,问策之事便交托给卿了。大家且提起精神,不可懈怠了战备,五儿,修书一封,就说利齿藤没资格跟朕议和,让凉君亲自来,拖他一段时间再说。”
凉君正在与司徒向阳死拼,明显无法抽身来顾及这边,李承嗣这摆明了是要给利齿藤出难题,实际上却是想摸摸清楚对方真实意图,之后几日两边信笺来往,不断扯皮,但私底下开凿地道和赶制更多战车的活动却从未停过,无数斥候出入恰旺城周围监视探听,随时可以发动进攻。
许安国匆匆修书回京,李承嗣心知肚明他要搬救兵,也不去多管,毕竟眼下除了恰旺城外,还有另一道难越的雄关卡在他面前,令他无心他顾:在孙悦处所受的冷遇已持续了一个月,再这样下去,他的耐心也快耗尽了。
不可能真的对他怎样,说多少狠话都只能是发泄,到真的无法忍受的那一天,也只能罢手,做回单纯的君臣,两人愈走愈远,再不复当初——也许那就是他的目的。
这让李承嗣万难接受。
一方面是渐渐看清孙悦一直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一方面是孙悦不惜用这种方法摆脱自己,甚至不怕招惹天子怒火丢了性命,极冷极热的反差让他说不出的难受,只清楚地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他委屈,而且不甘。
将亲兵打发走后,他漫无目的地在营中游荡,不知不觉,又接近了孙悦营帐。
营中巡逻士兵一队队经过,见他衣饰,惊讶而恭敬地齐齐施礼,李承嗣漫不经心地抬手示意不必多礼,一面四下打量。
倒是有个队长看出他的意图,笑道:“陛下是找孙将军?他不在自己帐里,在前头。”
承嗣点点头,顺着他的指引,找到一处,一顶半新不旧的军帐孤零零立在一旁,与其他营帐隔了有几分距离,孙悦坐在那军帐侧后方不远处的隐蔽角落里,擦拭他的枪。
李承嗣心中一动,突然想起某个熟悉的场景,摸出身上那具手弩,走了上去。
孙悦耳力极好,几乎是立即发现了他,却只将枪放在一旁,并未转头。
承嗣见他没有立即走开,心中砰砰直跳,低声道:“孙叔……”他不敢多拖时间,迅速说道:“这弩机有些不准了,孙叔,你上次在上面涂过毒药,承嗣不敢自己拆……”
这借口拙劣可笑,孙悦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将手弩接了过去。
李承嗣心中一松,趁势靠了过去,坐在他脚边。
他想将头靠在孙悦身上,或者趴在他膝上,就像之前那样,却又有些不敢:他不想再被推开一次了。
也许慢慢的接近,不惊吓到他,能渐渐拉近距离,就此和好?
他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看孙悦拆卸弩机,突然听得前面一阵簌簌声响,抬眼看去,那帐子底一阵抖动,紧接着,一个硕大的脑袋顶着一根冲天辫钻了出来。
衍军的军帐规格很高,扎营时亦以粗大的铆钉牢牢固定,压边,以免漏风,这幼童竟从底下硬钻了出来,小脸通红,额头冒汗,足见辛苦。
待他全身皆钻出来,李承嗣已站了起来。
这动作似乎引起了那孩童的注意力,只见他咧嘴一笑,张开双臂,脚步不稳地冲承嗣冲了过来。
他贴着地钻了半天,原本鲜艳的衣服灰扑扑的,发上还沾着沙石和干草梗,李承嗣心中不喜,只想闪开,脚步一动,却又停了下来。
——他身后贴着便是孙悦。
那孩童跑得不算快,只是距离也不算远,这一扑力道十足,李承嗣被冲得一个站不稳,顺势向后倒去。
他放松了全身的力气,这一下要是摔得实了,定然不轻。
孙悦果然并未袖手旁观,一手立刻拿着弩机移开以免伤到承嗣,一手已一伸,一翻,一揽,抵消了倒下的冲势,将人护在怀里。
李承嗣如愿以偿被孙悦抱住,连眼前的小孩都觉得十分顺眼起来,索性靠在孙悦身上不动,将孩童抱在自己身上,笑道:“你爹娘人呢?怎么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那猎户带回营后便交予孙悦安排,他并未多问,此时看来,便是分了这顶军帐暂住,只不知大人们是否都在安睡,这小孩一个人无聊便四处乱跑。
那孩童不答,巴在承嗣身上不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孙悦。
孙悦漠然回望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头的弩机,李承嗣仍然躺在他膝上不打算起身,他停了一下,丢下那手弩,空出手来护住承嗣,以免他摔下去。
承嗣心头微酸,却不与他搭话,仍在逗那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捏着他的衣角玩,一面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他,半晌突然笑了起来,挥着小手,唤道:“咯、咯……”
承嗣想到承志,心中一暖,却也看出这孩子只怕有些毛病,虽看上去颇为机灵,却两三岁了还说不成句,有些怜惜,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嗯,好乖……”
他向后仰,枕在孙悦胳膊上,抬眼看着他,口中却对那孩童道:“哥哥喜欢一个人,可是他却不要哥哥了,你说怎么办呢。”
孙悦凝视着他。
承嗣又道:“哥哥心里很难过,想抱抱他,亲亲他。”他将那小孩举得高了些,温柔地在他额头上吻了吻。
那孩童欢快地去抓他的手,承嗣黯然道:“可是又不敢。”
孙悦眸中难言的情绪一闪而过,手微微一动,似要探出,却听哗啦一声,前方帐内钻出一个人,惶急地四处打量,看到他们,慌忙上前跪下,道:“小人该死!兔崽子,还不滚下来!”
李承嗣见是那猎户来寻儿子,老脸一红,也不敢继续在孙悦身上赖下去,只得起身,笑道:“无须多礼……”
那猎户自被带进营,知道承嗣身份后在他面前便十分拘束,此时又拖泥带水地磕了个头,伸手来接儿子。
那孩童扭头看看,却十分不满,一味朝承嗣身上挤,还伸出胖胖的小手想要去勾承嗣的脖子,那猎户又急又气,不敢伸手到承嗣身上乱扯,跺脚道:“兔崽子,疯个什么,快放了陛下……”
承嗣哭笑不得,掰开他的小手,救出自己的衣衫,将这孩童递进那猎户手中,那孩童又抓了几把,眼见无望,瘪了瘪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承嗣愣住了。
那孩童的身影似乎与他自己重合起来——被主动地拥抱亲吻,得到了本来未曾奢望过的东西,却又被毫不在意地推开,某种宝贵的东西离体而去,无法挽回,再怎么努力去抓都抓不住……
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生生剥去,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他甚至不能如这孩童般放声哭一场。
手上一轻,那猎户已将儿子接了过去,头上冷汗直冒,一边去捂他的嘴,一边道:“乡下孩子不懂事……以前封城的时候非要吃鲜果子,小人还得千辛万苦绕路偷偷出城攀山给他搞去……”
承嗣正竭力驱散自己心底密布的浓云,听得这话却是一怔,道:“恰旺城有暗道出城?”
那猎户想说什么,手上孩子却闹得更凶了,承嗣抬手道:“去把孩子放下,然后跟我来,详细说说。”
*
孙悦拒绝了承嗣一起听听的要求,无视那人目光里的哀求,规矩地跪地恭送皇帝离开。
被遗忘的手弩静静躺在他脚边,正是承嗣先前所坐的位置。
他微微弯了弯手臂,像是正虚抱着什么似的,又有些茫然地松开。
一丝秋风吹过,他低着头,眼中满是矛盾与痛苦,探手入怀,轻轻抚摸一物。
半晌,他颤抖的手捏着一枚扳指,难以克制地按在唇边。
(未完)
五十八
恰旺城地处边境,驻扎了相当数量的士卒,三年一轮换,既有兵有钱,便有酒馆,既有酒馆,便有青楼,既有青楼,便有胭脂水粉刺绣成衣钗簪环佩一应物事,又有木工铁匠泥水陶工说书唱戏杂耍测字百业滋生,人愈聚愈多,虽有军事管制,可近百年下来,也已变得十分繁华,与人烟稀少的蒲仔城对比明显。此前久无战事,城池并无多少边城的警戒气氛,城中百姓似乎也已忘了这是边境,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甚至常拿些手工活去与东城外偶尔出现的凉国商人换些有趣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恰旺城所定下的,东城无国事不开,西城每月月中月末两次封城的规矩便成了百姓怨言的集中点,他们虽不敢直接与驻兵叫板,却多的是对策。恰旺城虽高,南北两侧却有山岭相接,又有密林层层遮蔽,竟不知是谁凿了暗道通向外面的山岭——说是暗道,其实不过是城墙上一些不起眼的破损连成了曲折的缝隙——据这猎户所说,城中百姓皆知的便有两条,因只能容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挤过去,过了暗道还须纵跃攀爬,十分危险,亦不能携带多少东西,守兵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加详查。
“但是封城的时候这些地方还是看得很严,小人之所以敢偷溜,是因为小人无意中摸到了第三条暗道,或者不叫暗道,是水道。”
这条所谓的水道,便是恰旺城向蒲仔城送水的旧道。
蒲仔城地处流沙海,水源匮乏,当初双城既成,地下便修建了极长的暗道向蒲仔输送水源,这水道汇集了当时无数聪明博学之人的才智,一度被赞为大衍最伟大的工程,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水道迅速折旧,污垢横生,锈迹斑驳,甚至不明原因地频频阻塞,又或者水流到蒲仔城时所剩无几,偏偏当时的设计又无法轻易清理如此之长的水道,是以昙花一现,几年后便即废弃,后人又另想招数,建了新的方便检修的水道,这条旧水道就此无人问津。
“都说这里堵住了,小人有次进山打猎,巧合之下发现了一个通往这条水道的天然山洞,下去以后沿着水道朝恰旺城方向走,不到半个时辰便能到当时出口的封石,那石头用力推可以移开一道小缝,小人有急事出城时就是从那里钻出来的。”
李承嗣生在皇宫长在皇宫,虽在外过了一年,也从未真正体验过平民的生活,听得他介绍恰旺城中种种,以及百姓为了不同的理由违背法规与军事禁令,只觉难以理解,在他看来,这正该大力禁绝,必要时可以杀一儆百——但眼下既用得着,便先按下不提。
“入口就在前面。”那猎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拨开眼前拦路的树枝,指了指前方,那处与四周一样皆是一片郁郁葱葱,不同于山下灌木杂草枝叶皆黄一派破败景象,只见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树高高矮矮簇拥在一起,看不分明。
李承嗣手搭凉棚,向前看了看,身边亲兵殷勤地递上水囊,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冲那小兵笑了笑。
这地方道路不通,颇为难寻,承嗣前日遣人入山险些迷路在里面,不敢再探,便令他领路,亲自来看。
双城水道的事外人或许觉得不可思议,李承嗣却深知其中因果,这条废弃水道确实存在,这猎户说的景象与资料中分毫不差,若真能寻到,其中可做手脚的地方就大了。
眼下孙悦部在预备攻城,以期到时吸引城中注意,方五儿在挑选死士,忙得许久未曾露面,袁希还在汇总各地信报企图以从蛛丝马迹中推测宇国凉国战线两方的动向与作战意图,皆不得空,承嗣只带了百余亲兵前来——山路崎岖难行,人再多也是累赘。
“下面的水道宽敞得很,三五个人并排都走的下,就是那个静啊……阴森森的,怪吓人的,小人头一次走的时候就一直觉得有人跟在后面,好悬没走到一半掉头跑了……诶,您小心脚下。快到了,下面灰大,快到城根那片有点潮,您一看就知道了,”那猎户擦了擦额头的汗,憨憨道:“小人推那块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就能推开一点,勉强自己能挤过去,您带的人多,说不定能都推开……”
李承嗣笑了笑,道:“看看再说,也不一定用得上。”
又转过一个弯,果然不远处便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明显有人经常出入,却又拖了些缀满绿叶的枝干半遮半掩,加上原本便有不少藤蔓灌木丛生,若不留心,极容易漏了过去。
自有亲兵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将那些东西搬走,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可见得是折而向下,坡度不陡,里头深不见底。
那猎户点了火把,道:“跟我来。”便当先钻了进去。
山风渐起,四周枝叶簌簌响个不停。
承嗣注视着那个洞口,表情有些奇怪,看了身边亲兵一眼,带了几人跟了进去。
*
孙悦看着手下士卒练习架云梯的配合,心神不宁,几次不着痕迹地向东南方望去。
隔着重重营帐,远处的山峦根本看不分明,他脚下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再无耐心,示意手下将领过来接手,转身走了。
大营边缘的一顶军帐旁,两个农妇携着一个两三岁的孩童匆匆出账,直奔营外,企图离开,被守营士兵拦下。
那老妇神色惶急,只说急着回家,不断哀求,又抖着手摸了些铜钱欲塞给那些兵,那人当即推了回来,这么一闹,登时吸引了不少目光,已有不少士卒围了过来。
抱着孩子的少妇一看这情景,不知如何是好,又急又怕,抬头一看,却见那日见到的高大的武将已站在身后。
她腿一软,登时跪了下去:“将军饶命!”
孙悦冷冷地看着她,听她颠三倒四地哭诉回乡途中夫君为人所掳,被强人胁迫着假扮夫妻,嘴角竟浮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那老妇也跪了下来,哭道:“那贼人出门前说,‘成败便在今日一举,我不会回来了,你们自求多福吧’……将军开恩,我们实在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
低矮的山洞中,那领路的猎户露出奇怪的笑容。
“卡嗒”声轻响,他手中的火把突然落地,滚了两下,熄了。
身后有人举高火把,问道:“怎么回事?”
“咻咻”两声,亲兵手中的火把皆被不知何处飞来的暗器击飞,惊呼声此起彼伏,洞内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中,利刃破空声骤然向承嗣袭来!
*
洞外等候的数十名亲兵突然听到山洞深处传来隐约的叫骂与惨叫,刷的一声齐齐站了起来,拔刀在手。
四下里风声又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外,渐渐出现了许多人影,手上兵刃闪出一片刺目的光芒,将众人与山洞尽数围在其中。
(未完)
五十九
树丛中影影绰绰,粗粗一看,四周皆密密麻麻,怕有数百人!
来者似早有预谋,个个彪悍,毫不犹豫,连句喊话也无,纷纷抽刀扑了上来!
衍国士卒一乱,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声喝道:“莫慌。”
一名亲兵站了出来,众人一静,接着以他为中心迅速结阵,刀盾朝外,将内圈护得密不透风。
凉人尚未扑至眼前,圈外遥遥传来一阵骚动,远处有人朗声道:“这等鬼蜮伎俩早被我家主公看穿,卑鄙小人,还不伏诛!”
方五儿胸有成竹的声音传来,不少凉人惊骇之下回头,只见身后又出现了无数衍军,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已有不少人悄无声息间掩了上来!
两拨埋伏的人马一遇之下毫无二话,刀兵相交,立刻见血!
亦有人见退路被封,狂吼着继续冲圈内扑来,数名衍兵不约而同迎上前去!
四下里一片混战,怒吼与呵斥声乱成一片,扑进内圈的人愈来愈少,形势开始变得开朗,凉兵受此袭击,猝不及防,已隐有败势。
山洞中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李承嗣”半身浴血,快步走出,一手提刀,一手拎着一个血淋淋的头颅,赫然正是先前那猎户的首级。
他抹去脸上的伪装,笑道:“陛下,里面处理干净了!”
这人肤色白皙,双目明亮,正是袁希。
此时凉人已被缠在外圈,山洞附近倒空了下来,内圈亲兵在承嗣示意下亦纷纷追出去拼杀,他尚穿着亲兵服饰,身边只余下十余人,冲袁希点头道:“有劳了,方卿已到……”
话音未落,只见袁希突地颜色大变,不及出声,只一个挥手,一物刷地飞出,直直砸向承嗣身后!
一声令人牙酸的异响,承嗣下意识地一躲,半边身子只觉一阵异样,举袖看时,竟是被溅了许多血与碎肉,一颗硕大的眼球自他衣衫上滑下,又软又黏,白惨惨的令人作呕。
却是先前冲上来的一名凉兵倒地诈死,方才突然暴起冲着承嗣发难,袁希情急之下将那猎户的头颅掷了出去,挡了这一下。颅骨坚硬难言,竟被那人轻易削开。
短短一刹之后,亲兵已一拥而上,那凉人被逼得一退再退,袁希大步赶了上去,低声喝道:“保护好陛下!”
数名亲兵退回承嗣身边警戒,袁希宝刀应声出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迅捷无比地直劈向那人顶心!
那凉人不躲不闪,双手兵刃一交,直接架了上去,刀刃处爆出一串火花,当朗声一响,两人竟是皆被震得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兵器!
两人各退几步,袁希心中惊疑,这才得空仔细打量这人,发现他身形纤弱单薄,表情漠然无情,年岁不大,竟是个少年。
这少年拉开架势,手持一对弯刀,轻薄锐利,方才一交手便知显然也非凡物。比宝刀更吸引目光的是,这人一张脸俊美得不似凡人,若不是在此时此刻遇到,几乎让人怀疑是女子所扮。配上那副冷漠的表情,这种柔弱与狠戾的奇异组合,极易令人着迷。
一晃神间,只见那少年手持双刀,轻斥一声,动作迅捷无比,再次向承嗣扑去!
*
孙悦听了那两名村妇的哭诉,沉默地看着脚边跪着的人,和那懵懂无知,正抬头打量他的幼童。
不久前,那个人还抱着这个孩子躺在他怀里,喃喃诉说他的依恋。
孙悦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突然抬手,示意卫兵让开。
那村妇惊喜地抬头,见他竟无拦阻之意,知道命已保住,连连叩首,接着相互搀着匆忙出营,踉踉跄跄跑远,似是担心他反悔。
孙悦注视着那幼童的身影消失,忍不住又抚摸了一下那枚扳指。
*
那少年动作有如鹰隼般快而狠,刀光刷地铺开,残影连成了一片!
快,实在太快!
袁希倒吸一口冷气,抽刀相拦,堪堪撩开这一刀,对方手上却毫不停歇,双刀齐出,闪电般连连递招。
两人动作都极迅速,以快打快,只听当当当当当数声连成一片,竟是瞬间便过了十余招,两道身影如鬼魅般倏忽来去,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少年被拦得火起,竟是弃了承嗣,似乎要先解决袁希,双刀上下翻飞,刀刀凌厉,直逼要害,袁希硬着头皮左拦右挡,愈来愈险,被逼得不住倒退,心知不妙,见对方又是一刀削来,也不回防,拼着左臂不要,宝刀刷地划向那少年腰腹!
这以伤换伤的打法极其无赖,那少年便是此时抽手也万难躲过这一刀,眼见便将血溅当场。
这一刀若斩实了,这少年今日再无法威胁衍君,但以他二人兵刃之利,袁希立刻便要被卸掉一条胳膊!
李承嗣一颗心提了起来,不由出声道:“当心!”
那少年眼见袁希宝刀撩了上来,终究还是不肯与他拼命,右手松刀,向侧后方一倒,身体柔软得不似人体,以极不可思议的角度整个仰翻了过去,袁希的刀贴着他胸口平削而过!
哗啦一声,那少年衣襟被削裂,衣料兜满了风展了开来,袁希磕飞他脱手而出的刀,紧追不舍,直劈而下。
那人身体尚未落地站稳,右手已一扬,一道白影刷地飞出,竟是仓促间抽了腰间绸带如软鞭般抖开,袁希被阻得一阻,这绸带瞬间便被刀光绞为碎屑,那少年就地一滚,单膝着地,右掌一撑,已然脱了险境。
山风扬起,雪白的衣物碎屑如蝴蝶般纷纷扬扬飘起,继而被卷上了天。
那少年眼神阴冷,方才被逼得如此狼狈,竟似惹出了他血气,抬手缓缓整了整衣襟,突然厉声大喝,纵跃而起,刀光匹练般袭向袁希!
这次袁希却已摸清了他底细,抢先一步出刀,生生接了下来,双刀相贴,使出暗劲,一黏一扯,那把刀登时便不听使唤地要脱手而出。
那少年应变极为迅速,右手一探,立掌如刀,拍向袁希胸口,左手刀却借力一抖,猛然掷出!
袁希心中咯噔一声:他们已缠斗许久,这一刀的方向,赫然是方才承嗣所站的方向!
电光火石之间,他硬生生受了这少年一掌,不顾口中腥甜血气上涌,将宝刀反手掷了出去。
这把刀后发先至,双刀于空中相钩挂,颤动,打旋,方向均被带偏,一先一后斜斜插入土中。
那少年看着他嘴角鲜血直涌,像是被震住了,动作竟滞了一下。
他二人交手一直快得不可思议,这一下破绽立现,袁希毫不留情,擒住那少年右手脉门,翻手一摔。
那少年被整个抡了起来,头重脚轻,眼见便要跌在地上,却不死心地伸足踹出。
袁希仍未躲闪,那足尖一动,机簧声响,靴底骤然弹出一片其薄如纸的利刃,向袁希喉间割去!
袁希出手如电,劈开这少年的脚,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这刁钻的攻击。
直到把对方死死按住,他才察觉出喉间一阵凉意,微微喘息,心有余悸。
*
“想不到这次竟捉到了这么一条大鱼,”李承嗣笑道:“你就是利齿藤?”
此处已是私帐,内侍亲兵一个不见,只有孙、方、袁等几个亲信在场。
日间那少年正被紧紧缚在柱上,冷冷地与承嗣对视。
他身上各种利器层出不穷,衍军为防不测,已将他剥得精光,此刻从头到脚只剩下粗大冰冷的锁链,他却毫不尴尬,如同正穿着最华美的服饰坐在皇家御宴上,高傲地昂着头。
锁链绑得极紧,他并未白费力气去挣扎,若不去看他的眼神,几乎要生出这样的错觉:这是一只已被驯服的兽。
承嗣道:“久闻大名,这好像还是朕头一次看清你的长相……”他仔细打量自己的俘虏,心情颇为舒畅,笑道:“难怪有人说你容姿极美,远胜名妓,朕便没料到这竟是真的。”
方五儿笑道:“果然不假,是个美人,只是这计策却用得傻了——利齿藤,你那手下为了取信于我方,给的情报九分真掺一分假,真是下了血本,可是你是不是忘了,双城是我大衍的地盘,水道在地下何处走行,因何废弃,在何处有破损,我们主公都一清二楚,比你知道的多得多——只须派人随便一探,你那些埋伏便都成了笑谈……”
承嗣道:“若不用水道这理由,朕说不定还当真会上当。你们为了装得逼真,在路上掳的那家人,险些把朕瞒过去了……当然,没能瞒过所有人,朕的孙将军就一直在监视他们。以为选了个痴傻的孩子便不会露馅?朕就是因为这才起了疑心,与众卿设下埋伏,将计就计……你该提醒你那属下,装慈父要装得像一点,别让孩子一被他抱就嚎啕大哭。”
利齿藤冷冷地看着他们君臣一唱一和,懒怠出言回应。
承嗣也不再多说前事,走近了一步,盯着他问道:“一面议和,一面设伏,利齿藤,告诉朕,你究竟想干什么?”
他此时意气风发,身形虽不够高大,却已现雏龙之威,有种别样的诱人,利齿藤脸上掠过一丝嘲笑,扬起下巴看着他,开口讥讽道:“我想干你。”
这还是众人头一次听他开口说话,这声音带着些许生涩的口音,悦耳,倔强,冷漠中夹杂着少年独有的清脆。
李承嗣也不动怒,缓缓打量着他瘦削而充满爆发力的双腿,紧实危险的肌肉,锁链捆缚下苍白的皮肤,嚣张地扬起的脸,犀利毫不妥协的眼神。
他舔了舔唇,低声道:“巧的很,朕也很想干你。”
(未完待续)
六十
承嗣捏起他的下颌,微微抬起,利齿藤并未着力相抗,顺从地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二人四目相对,室内一片寂静。
承嗣看着他仰起的脖颈上漂亮的喉结,口中有些发干,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松手。
对方摆明了不愿意,他再怎么好色,也做不出强奸敌国将领这种事,只得失望而遗憾地放弃。
然而被他撩起的火却没那么容易平息,承嗣口中道:“方卿,这人交给你了,看能挖出点什么来,别弄死了。孙……”
他满心旖旎的渴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孙悦,却突然发现那人脸色铁青,正死死盯着他,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心中打了个突,这才意识到二人尚未和解。
这眼神太过可怕,承嗣不敢向他求欢,嘴里的话打了个转儿,吐出来换成了:“袁希,送朕回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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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二人出帐,方五儿觑了孙悦一眼,悠悠道:“主公寻乐子去了,孙兄,咱们这也有个上等货色,您先来?”
孙悦不理他的挑衅,大踏步走了出去。
利齿藤轻蔑地回了他一个字:“滚!”
方五儿脸上微笑不动,看着孙悦背影,若有所思。
*
袁希如今已不是当初的小小侍卫,他替承嗣执掌中军,麾下亦有数万人马,同时掌管庞大的信报系统,隐隐已成了独立于孙方二人以外的第三股势力。虽然不论是谁都清楚地知道,守卫者忠心不贰,眼中只有皇帝的利益,绝对服从命令,这股势力实际上属于衍帝李承嗣,但他身份日渐尊贵,却是不争的事实。
但在李承嗣面前,袁希却一如平日,眼下服侍他沐浴更衣,事事亲力亲为,丝毫不以为耻。
承嗣看着他忙前忙后,道:“你的伤……”
袁希单膝跪地,以白绢为承嗣擦拭足上的水滴,笑道:“劳陛下垂询,已服了药,不碍事。”
承嗣知道他伤势虽不重,也并不算轻,只不说破,看着他低头悉心动作。
——利齿藤固然不错,袁希也没落了下风。
若论身材,袁希还要更胜一筹,但利齿藤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劲儿实在也太诱人,加之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这种青涩的风情却是袁希怎么也不可能有的。
承嗣想到那少年浑身赤裸、被紧紧捆绑着的样子,小腹一热,渐渐硬了。
袁希若有所觉,诧异地抬头看了看他。
李承嗣道:“看什么?”
袁希在他身边这么久,不需刻意察言观色便能将这任性的小皇帝的心思揣测个七八分,当下道:“陛下若是想,臣去将利齿藤悄悄带过来……”
承嗣烦躁道:“算了,我想干他,他肯么?”
袁希沉默片刻,道:“陛下不嫌弃的话,干我吧。”
“你?”承嗣头一次听到袁希跟着他说这种粗俗字眼,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顺势将脚搭在袁希肩上,以脚趾碰碰他的脸颊,嘲道:“邀宠媚上,嗯?”
袁希耳根有些发红,握住这只刚被自己擦拭过,细嫩皮肤中还带着一丝水汽的脚,轻轻吻了吻,道:“陛下明白臣的意思。您可以当臣是利齿藤……”
承嗣道:“自欺欺人。”
落在足心的吻柔软而酥麻,他眼前浮现出日间袁希与利齿藤对战时那迅捷如风的身手,喉结一动,道:“脱了衣服,上来。”
*
得不到的东西总是比得到的看起来诱人,世事大抵如此。当袁希赤着身子驯服地躺在承嗣身下,摆出供皇帝泻火的姿势时,李承嗣忍不住在心里不停比较。
肌肉太过结实,肩膀太宽,腰不够细,嘴唇不够薄,眼神不够嚣张,皮肤太白……最重要的是,太过听话。
袁希一看他的眼神便明白,主动道:“您可以把臣绑起来。”
承嗣捏了捏他豆粒般的乳首,想象着那少年被铁索捆绑着不得不仰着头看着他,每一丝血肉骨骼都被迫着摆出自己想要的样子,喃喃道:“你说他在凉国那老头子床上也这么倔吗?”
袁希道:“既是为君王分忧,想必不会。”
李承嗣又好气又好笑,道:“就像你现在这样,嗯?我猜世上再没有第二个袁希。”
他推开袁希的腿,仔细打量那个紧闭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