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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嗣被孙悦安放在身后,链环随着马儿疾驰发出微弱的叮当声。
沉重的木壳晃动着,承嗣垂眼看了看自己被暂时废掉的脚,安静地闭上眼睛。
风声中,前方的纷乱愈来愈清晰,追打与逃亡声,哭叫求饶声,斥责声,还有人叫嚣着:“跑什么,给军爷们站住……”“上头下了旨,要怪就怪你们生在衍国……”“……东边跑出去两个,去追!”
声音愈来愈近,承嗣几乎觉得那些求饶声就在耳边。
“你们是什么人?站住!——呃啊!”
孙悦的肩背大幅度地一动,“噗”的一声响起,承嗣闭着眼,知道他又杀了一人。
“什么人!”“奉命公干,闲杂人等闪开!”“非衍狗者……”“才这几个人?找死!”“二队三队去捏死他们——”
刀剑相交声远远近近响成一片,夜幕中不知有多少敌人,他们已陷入重围。
摇晃的火把照出了很远,整个村子都已被包围,四下里皆是凉兵。
李承嗣握着项圈,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嘴角微抿。
地上斜躺着已不完整的幼儿尸体。
奔逃的人在踉跄中扑倒,眨眼便躺在血泊中。
一个小女孩惊恐的声音传来:“……娘亲,醒醒,你不要死啊……”
接下来的一刻钟内,他身前的武将彻底化身修罗。
持刀冲来的人被挑飞,自旁偷袭的人被捅个对穿,将兵刃劈向他身后的,被拦腰一枪砸得吐血,又被战马直接踩踏。
承嗣既不多言,也不躲闪。
项圈与链子将他束缚在孙悦身边,他没有兵器,没有甲胄,毫无抵御之力,然而即使有刀枪当头而下,他也不惊慌闪避。
因为有那个人在,便没有别人伤害得到他——哪怕这个人对他视如玩物。
风声与血腥皆被这宽厚的肩背挡下,他的背后,是乱战中唯一安全的地方。
那个人只是挥枪,提缰纵跃,无声地冲杀,所过之处,一片惨呼,一地残尸。
这意料之外的、极尽嗜血的反击将对手彻底打懵了,在仓促的、手忙脚乱的抵抗被野蛮冲散后,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退了一步。
接着,几乎是不约而同的,四面皆有人转身而逃。
溃逃有如山崩般骤然发生,几乎是瞬间便使凉人的队伍土崩瓦解,面无人色的士卒拼命朝北逃去。
面前数十人的小股队伍,竟突然变得无比可怕,如鬼怪般不可战胜。
为屠戮而来的人,也根本没有勇气与这人拼死对抗——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直到追击停止,一切都已落定,一名凉卒在颈下兵刃的威胁下,哆嗦着说出了这场突然而至的交战的缘由。
“……我们将官贪功,抢着来做这个先行……”
“衍国人来势汹汹……旨意是全部杀光,彻底清洗金典矿区……”
“先前为了和谈带出去的矿工,都已经……别,别打!我们都是奉命行事……”
人群中有人愤怒道:“砸死他!”“都没人闹事了,怎么会突然……”
承嗣如身处冰窖——金典矿区井下的矿工,怕不有几万人!
孙悦身边的士卒也疑惑道:“就算那狗贼是皇帝,金典矿区安稳已久,怎么会无缘无故下这种令!”
那凉人瑟瑟发抖,裤裆里湿哒哒地朝下滴水,道:“不……不知道……听……听说前线不太妙……矿、矿区全是历年衍国掳来的……要、要防备着这边的衍国人……里应外合……暴动……这么多人,不、不是说着玩的……”
无数村民围在当场,愤怒的叫骂声淹没了他下一句话。
“也有人说……陛、陛下当时让我们提矿工,是、是为了去赎利齿藤将军……后来……后来……就、一怒之下……干脆要让、让你们所有人……给他陪葬……”
孙悦沉默地抬起枪尖,他绝望地挣扎着,大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说……”
求生之路彻底断绝,他喊出了死前最后一句:“你们逃不掉的……矿区外两万驻兵已经拔营……转眼便到!所有人,都要死!”
村落内灯火通明,将每个村民花白或者全白的头发、佝偻的身形、身边瑟缩的幼童身影映成一幅凝固的画面。
李承嗣猛然抬头,对一人道:“让你找的地图呢?拿出来!”
*
这一夜短暂的交战中,村民伤六十一人,死二十四人,其中九人是不满十四岁的孩童。
来袭凉军八百余人,死一百二十七人,伤者不详。
孙悦手下个个带伤,死两人。
这对比鲜明的数字并不能令任何人松一口气,所有人皆被那凉人死前喊出的话惊呆。
隔壁几个村落也闻讯派人前来打探,惊恐如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两万人。
葫芦一般、无处可逃的地形。
除了老人便是幼儿的、毫无反抗之力的村落。
在几个不同的凉人口中验证了这个数字之后,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
孙悦这几十个人,或许能出其不意之下吓退数百凉军,但若撞上两万人……
——若这村落中多些壮年男女,或许可以集结起来一拼,可偏偏,所有可能挥得动兵器的人全部被选为矿工,并已经先一步被害……
——留下的,全部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
——难怪今晚的凉人只带了不到千人便敢来抢功。
已有人回屋等死,也有人悲痛失声,更有人反复念叨“不想死”。
李承嗣单膝跪地,手中、身边、脚上木壳子上铺了几份大小、材质、精细度各不相同的地图,反复比较,以手杖在地上不停涂画,眉头紧锁,似乎已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一个影子落在他手边。
承嗣的动作一停,仰面看去。
孙悦沉默地按住他的肩,接着,将他拉了起来,腿上的地图掉了下去。
他的眼神中满是不赞同,承嗣瞬间便看懂了他的意思。
“不要劝我——我知道,不论朝那边,有你在,带我杀出去都是易如反掌……”
“可是他们不成。这么多人,躲不住、逃不远,只有死路一条。”
“孙……将军。趁着敌军未至,你走吧。算我求你,放了我,就当你的宠物已经死了……”
“让我留下,哪怕有一分希望,我也想试一试。”
“我不后悔杀入凉境,也不为凉国那些人的决定自责,但这些人,都是我的子民,我不能眼看着他们被杀,什么也不做。”
孙悦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
轻微的叮当声中,那条链子被解了下来。
(未完)
八十二
所有人的生命似乎都被压缩成了几个时辰的长度,气氛变得诡异而紧张。
还有新赶到的,其他村落的人焦急地打听着事情经过,被揪住的人麻木地抬手,指向村落一侧的戏台。
这处是这个村庄最大的一块空地,撑起高台的柱子上还看得出曾经鲜艳的红漆,然而这村落中皆是被强行押送而来的战利品,这戏台一年多来从未动用,亦无人关心,木柱上红漆斑驳剥脱,早已不复当初的颜色。
此刻,高台下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人群最前方,二十六具尸体被一字排开,安静地躺在台下。
有些尸体脚边还有亲人在痛哭。
没有白绫,没有棺椁,没有香火,没有人提起入土为安。
因为这毫无意义——短短几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将死去,与他们躺在一起。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突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就打算这样等死了吗?”
众人朝着声音来处抬头,只见那半人多高的粗陋戏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扶着手杖的少年,正看着他们。
不少人一见只是个少年便兴趣缺缺地移开视线,也有人苦笑道:“不等死,还能干吗?”
应和声稀稀落落,夹杂着老妇人的哭声,那少年道:“逃——时间紧迫,此时不逃,还要等到何时?”
有更多的人被引起了注意,却因为这个回答而苦笑,摇头。
有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温言道:“逃?往哪里逃?若有处可逃,这一年来,我们早逃了……”
有眼尖的人突然喊道:“你……我见过你!你是之前那人牵着的宠物!当时还有条链子!”
绝境似乎令一些人变得极端,有人歇斯底里地喊道:“滚下去!”“一个宠物,当自己是什么?”“滚远点,真是对死者不敬!”“还是个残废,想教别人怎么跑?”
激愤者的声音一时压倒了一切,不少人也跟着指指点点,似乎指责他人带来了一个发泄心中恐惧与愤怒的靶子。
有人甚至推推搡搡,打算挤上前去将他揪下来。
那少年面色始终不变,缓缓抬起手,做了个虚虚向下压的动作。
他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傲气,这个动作随手使出,如带了什么魔力,许多人不知不觉已经住口,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少年却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一人。
仅剩的几个还在叫骂的人突然发现其他人都已住口,后知后觉地收声,而后,越来越多的人顺着这少年的目光也看向那处。
一个半身还染着血的、沉默而高大的武将抬起头,与台上少年对视。
众人听到那少年的声音问道:“孙叔——我是你的宠物吗?”
台上台下两个人的目光在这一刻碰撞在一起,这一刻两人眼神皆复杂难明,似乎数年岁月,是非对错皆一晃而过,他们像是在看着陌生人,又像是在此时重新认识了对方。
承嗣紧紧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数百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等一个回答——尽管这问题似乎毫无意义。
那武将凝视着台上人,缓缓摇了摇头。
承嗣放松了下来,唇角微微翘起。
人群还未回过神来,他已抛出下一个炸雷:“各位乡亲,难道从没想过,可以从流沙海逃生?”
这话实在太过荒唐,又引来了许多人的嗤笑,若非方才注意到孙悦的存在,只怕骂声足以将他淹没——孙悦方才杀人时的恐怖和残忍不少人都是亲眼所见,跟他的人说话不自觉地心虚,似乎担心说得兴起,惹到不该惹的人。
尽管如此,仍有人毫不留情地嘲笑起来:“娃娃,你吃过几两盐,跑来胡吹大气?居然想出去流沙海的主意,莫不是刚才跌坏了脑袋?”
“就是,开什么玩笑……往那边跑,真活得不耐烦了……想死不用跑那么远去寻,等会儿就有人送上门……”
也有人脾气好些,好心解释道:“娃娃,你才来,不懂这里的事儿!那流沙海碰不得啊!平日里都有人在那送命,何况从那逃……”
“那里面的沙窝窝吞起人来什么都不剩……午时走在上面能把人烤得只剩一层皮……”
“娃娃,别做梦了!”
李承嗣安静地等这一波吵闹过去,才扬声道:“都说流沙海可怕,可是不逃就是死,比起死来又有多可怕?不论往哪逃,逃不多远都会被凉国人截到,可是只有这个地方,有一线生机——凉国人也知道流沙海可怕,他们未必便敢追进去!便是追了,到得里面,战马也跑不起来,他们的速度不见得便比我们快多少,只要抢先启程,也许便能永远不被赶上……”
“自三泉口出发,如果笔直朝西去,横穿流沙海,十五日路程之后便直通对面的蒙牛谷,那里是大衍地界,再也不用怕凉人追来……隔了这么久,你们不想回家吗?”
“食水只需备好,熬过十五日并非难事,难道事到如今,大家连逃命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台下人群里有人张口结舌,被他的强词夺理震得无从开口,明知其中大有问题,却不知如何反驳。
半晌,终于有人道:“就算……你能办到这些……你……找得到路吗?一进流沙海,连雀子都分不清东西南北,人进去走不了多远就要走偏,还有人在里面鬼打墙一样绕上好几天的圈,在离三泉口不远的地方活活渴死……一路朝西,说得容易!”
“三泉口对面是蒙牛谷?这是谁说的?我们在这里混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这说法,逃到最后,根本找不到这地方,岂不是要被坑惨了?”
“对啊,能逃咱当然逃,可这摆明了送死,没可能的事……”
李承嗣心里一沉:还是有人问到这个了。
确实从未有地图标注过流沙海的具体情况,就连那士卒搞来的机密地图,也都模糊不堪,既不精确,又多有谬误,流沙海附近多半更是只随便画了点轮廓,再朝西便一片空白。而他对大衍地形了如指掌,又以被田得利所掳后至今的所有行动轨迹做参照,将几幅地图拼凑,纠正,勘误,形成一幅新的地图,两边地形精确对合后,方才窥见流沙海粗略全貌,并由此发现蒙牛谷与三泉口之间划一条线,将是逃离金典矿区的最短途径。
他对自己的推论至少有九成把握,然而这些话如何能向他们解释?这种东西就像他对方向的奇异直觉,早在儿时被孙悦背着晃悠时便已融入血脉,成了如同他人进食饮水的本能,但说出来啦有谁会信?
一时间,质疑此起彼伏,李承嗣仰起脸,看向天边的弯月,吐出一口气。
八十三
一个清朗而凌厉的声音突然响起,压倒了所有嗡嗡声:“诸位——可听说过祈年半岛?”
台下一静,有人沉声道:“大衍粮米皆出自祈年,哪个不知?娃娃,你想说什么?”
旁边有人嗤道:“柴老,您别理会这家伙,真是发了失心疯……”
承嗣侧过头,看到那柴姓老人须发皆白,正是先前人群提出疑问的人,看这形貌,在村中说话应有几分分量。
他注视着这老人,继续问道:“既知祈年半岛,可有人知道,大衍内陆向外,自何处起划入祈年地界?”
那老者道:“这……当是流沙河。”
李承嗣颔首道:“可知流沙河来由?”
柴姓老者迟疑道:“似是于流沙海中延出,以此得名。”
承嗣道:“是。流沙河以北,人人敬畏天地,祭祀祖宗,流沙河以南,祭的却是……圣父。上古时候,如今的流沙海,乃是一片闹市,百姓自由耕种,安居乐业,繁衍生息……然而天地喜怒难测,翻手之间,昔日乐土便化为茫茫黄沙,水源消失,农田成了沙地,一夕之间陷入绝境……圣父见此情景,心生不忍,现身相救,带领众人一步一步走出流沙海,来到一片新的沃土,赐下房屋、甘泉、作物,助人们重建家园——据说当时之人迎着风沙走了太久,身上都积了厚厚的沙,直到走出去以后,沙子一路落下去,一层叠一层,硬生生积出了一条沙砾的走道,便是后来的流沙河。”
他与那老者一问一答已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此时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每一句都暗运力道,声音十分清晰,远远传开。
那柴姓老者眼中有些迷茫,道:“是……这故事,老夫也曾听到过……只是那位似乎被称作天父?”
人群中出现零零星星赞同的声音,更多的人一时无法出声,有人茫然道:“这……这圣父,难道真的存在?”
李承嗣微微一笑,道:“那是自然。圣父如今无法亲身下世,却嘱我等前来——有他指引,根本无需担忧此行迷失方向,这漫漫沙海之上,自有这位大人在注视着我们。”
他向下扫视,已看出大部分人已经动摇:这简直是一定的。求生之心人人皆有,若非毫无希望,谁愿意坐以待毙,便如落水之人,给一根浮木便会攀住,不想放开。
又有人发出了最后的疑问:“娃娃,你说的,这是祈年的教义——你是谁?”
承嗣见此处居然有人听说过祈年教,不由一挑眉,道:“老丈见多识广,佩服。在下祈年掌教大人座下分堂主,杨……协成。”
那人道:“祈年教确实有位堂主姓杨……”他一切疑虑尽消,正要说话,却见不少人仰头看向北方天空,跟着转头,却见那处升起一道明亮的红色星辰,燃烧着下坠,继而熄灭,如此连续三次。
有人推开人群,冲到孙悦眼前,气喘吁吁道:“将……老爷!追过去打探的弟兄发了信号,那些凉人所说无误,两万大军正向此而来!”
一片寂静,继而,人群突然炸了锅,无数人向台子正中挤去,竭力大喊着什么,一双双眼中皆是恐惧与求救。
李承嗣知道事已成了大半,表情却不见放松,反而变得严肃起来。
他扬起一只手,示意安静,道:“莫急,我们即刻出发——但出行前亦需做些准备,请问有哪几位曾亲身进过流沙海,或者曾进过其他流沙之地,对其中该当注意之处有所了解?”
有几人站了出来,亦有人喊道:“我识得隔壁村的某某,他跟人割了好一阵子的棘棘草,最是熟悉!”“某某也去过一次,她回屋去了,我去喊她!”
承嗣继续问道:“有哪几位熟悉金典镇上情况,曾与其有过生意往来?”
又有几人站了出来。
“有哪几位对三泉口……”
事情开始变得紧张而井然有序,孙悦缓缓转过身。
——那个人,终究还是……
再怎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玩物,骨子里也是压不住的帝王心性。
“有哪几位熟悉本村所有村民,又愿意站出来出一份力……”“有哪几位清楚此处到矿区所有村落如何行走……”“有哪几位……”
在自己怀里再怎么柔弱,再怎么驯服,似乎轻易便能揉碎,内心却也一直无比广阔。
大胆的姿态炫目而迷人,对什么都毫无畏惧。
愈压制,愈刚强而不可弯折;这么久以来,似乎只曾经在自己面前妥协过。
“其余人等,请尽快各自回屋,收拾行李,干粮全部带上,随身自备三日食水,两刻钟内出发,过时不候——!”
人群自身边穿梭而过,各有目的,步伐快速而不纷乱惶惑。
他下意识伸手按在自己胸前——那里似乎少了件这么久以来,一直在他身边的东西。
他垂下目光,谁也看不出,这突然出现的、极尽勇猛而嗜血的武将此刻究竟在思索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到他身后,低声唤道:“孙将军……”
空地上已变得冷冷清清,那个少年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表情复杂。
孙悦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远处那一小堆被选出的人。
承嗣也随着稍稍侧了侧头,又转回来,低声叹道:“此事后患无穷。但眼下也是迫不得已……”
他顿了顿,道:“十五日乃是以行军速度计,若按他们的脚力算——唉。”
“我这一去,若……”承嗣没有说出那两个字,朝他递出一封信,“便请孙将军去寻承志,扶他登基。”
两人对视片刻,承嗣又道:“若他不愿,将军便随意吧,只要这天下不乱,姓什么,也无关紧要。”
孙悦接过信,承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那群人。
*
这一夜,许多人注定不眠。
一名士卒牵着马自孙悦手中接过一封信,低声道:“将军放心,柱子便是死,也会护得此信周全!”
孙悦也未多嘱,他微一拱手,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只留下那武将仍站在当场,许久之后,他抬起手,手中赫然是承嗣交给他的信。
他面无表情,将信件一撕两半,打个唿哨,开始召集人马。
*
另一侧,承嗣似乎不经意地朝孙悦的背影看了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许愧疚。
“圣使,圣使?”
他回过神,道:“还有什么不明?”
那柴姓老者道:“圣使如此安排,当真滴水不漏,老夫佩服!只是有一点,既是十五日便到,为何要我们为每人采购两月食水?”
承嗣只答了四个字:“以备不测。”
另一人道:“圣使有所不知,并非我们偷懒,这金典镇既临近港口,各类贮备也十分充足,可若按您的要求,村中哪有如此多的钱财……”
李承嗣却毫不担忧,似乎一切尽在掌握:“这些诸位不必担心,钱自然会有……”
八十四
“将军,前方有异!”
满脸络腮胡的武将漫不经心道:“有人挡道?多少人?碾过去!”
他这话绝非自大;不论是谁,身后有近两万名士卒,而眼前是本该毫无反抗之力的老幼时,都有底气说这句话。
那斥候却面露迟疑之色,道:“通往金典矿区的谷口……将军一看便知。”
“嗯?”
他面露不耐之色,然而当那处真正出现在眼前时,他彻底明白了对方的犹豫。
金典矿区三面环山,山脉绵延高耸不可攀登,绝非内陆那些小山丘可比;这也是凉国境内唯一出产铁矿的矿区,其开采与冶炼技术均十分落后,下井十分危险,凉国人口稀少而宝贵,最近又频繁召集大军,连囚犯也不舍得浪费在此处,矿区几乎成了战俘集中营,虽解了一时之急,在上位者眼中却始终是个祸根,眼下既是如此形势,便要先下手为强,抢先将矿区清洗干净——若前线胜了,战俘要多少有多少,再送就是。若一败涂地,也根本不必担心矿区无人做工了。
这群山环抱的天然屏障,于北方有一处天然的缺口,成为此处与外界联通的唯一通道,即是当地百姓口中所称的“葫芦嘴”。这称谓十分形象,讲的便是此处通路狭窄,矿区底大口小,一把便能扼住的景象。此地实在太容易封锁,也是它被被选为关押战利品的所在的原因之一:平日里因有商贾往来,进出并无严密核查,然而若有事发生,临近三镇数万兵马旦夕可至,将这个口儿一堵,里面便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插翅也难飞。
但再怎么狭窄,也只是相对整个矿区的面积而言,若要并驾而驰,便是最窄处也至少可以挤得下六匹马并行而不互相碰撞,行商的队伍运货时也并不会受地形影响。而此时,两侧的山壁之间,却被许多巨石堵了起来,中间所留,不过仅能容一骑自由出入!
若仅是大石堵路,使唤几队人去开路,不过费些时光,总能搬开,但眼下众人的目光,却都集中在一人身上。
两堵从天而降的巨石墙中间的通道上,一名高大武将手持长枪,跨在马上,沉默地看着面前庞大的队伍。
这距离尚看不清对方的眼神,然而这种姿态已足够说明一切。
傲然、决然。
目空一切的自大。
——将两万大军视若无物的轻蔑!
领队的武将彻底被激怒了。
“这家伙是哪里冒出来的?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随着地势变化,谷口收缩,队伍已开始收束,那络腮胡正在当先对着不明之敌指指点点,大发怒气,他旁边却有一人自马上凑过身来,低声道:“将军,不可轻敌!这便是之前将属下的先锋队打残的那队人!”
“嗯?”络腮胡一阵皱眉,骂道:“没用的狗崽子,一群饭桶!交给你八百精兵,结果屁滚尿流的跑回来不算,还丢了两百多人!这可没叫你上前线,杀几个老婆子都能给我搞砸!看我回去不把你顶上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那人讪讪道:“是是是,属下无能,将军息怒,息怒……”
骂归骂,那络腮胡一边任马儿缓步走着,一边道:“看你说的厉害,等会儿进了射程,先让弓兵狠狠的射,隔这么远,不把他射成个球……”
话到一半,他突觉不对,一道尖利破风声迎面而来!
他也算见识过沙场的人,这破风声一听便知厉害,且是直冲自己而来,然而再躲已是不及,拼死之间毫无犹豫,抓着正歪着身子凑到自己跟前讨好的属下,顺势一带,挡在身前!
一声闷哼,那属下的表情凝固成诡异形状,额头一道血线流下。
一根利箭直接贯脑而出,箭杆穿透后去势仍不减,直捅出一半长度,在空中嗡嗡晃动,若他与那属下贴得再近些,几乎便能在杀了那人后连他一同钉死!
络腮胡面色一变,几乎骇得昏过去,身边士卒猝不及防的惨叫声丛中,他声嘶力竭喊道:“退后!全军退后!”
前有利刃,后有大队人马拥堵,这次仓促后撤几乎酿成了一场灾难,退得不及时的士卒不少便永远躺在了地上,退得太快的则几乎在后军引发踩踏与恐慌——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此时尚未进入矿区,行军时各队之间尚保留了一定距离,才不至于令惨剧波及全军。
直到撤到两倍距离外,络腮胡惊魂方定,才有余暇朝前看去,只见遥远处那武将持着弓,还停在拉弓的姿势。
那身影嚣张而可怖,络腮胡一阵心惊,向左右问道:“这人是谁?便是利齿藤将军也不能——矿区严禁私藏兵器,这等力道的弓箭绝非我大凉所制!谁说他身边只有百来个人,若人人都是这等射手……”
下属一片惊呼声,他不及回身,便听得那催魂的破风声又至,直吓得魂飞魄散,伸臂一挡,一阵剧痛传来,几乎令他当场昏死过去!
至此众人才醒悟,那武将方才的姿势绝非摆着好看,而是一箭射出后,又搭上了一箭!
在自以为绝对安全的地方遭到如此重击,比方才趁着慌乱时射死几个人更有冲击力,那络腮胡胳膊被这一箭射穿,二话不说,一头钻进后军号称治伤,全军再退后二百步。
“你,你,还有你!”他临走时面色惨白,恶狠狠地点了三个将官:“给你们一个时辰,不,两个时辰,把这个人拿下!拿下!死活不论!他才几个人,哪怕你们用兵堆,也能堆死他!”
然而两个时辰并未令他看到胜利,四个时辰、八个时辰也没有。
天色由亮至暗,由暗至亮,他听了无数次“将军,某某队长被对方一枪挑于马下!”“某某将军与对方交手三合,被击落马殉国!”“某某将军驱使盾兵开道,被对方自人丛找出,一箭射死!”,神情已由震怒转为麻木。
两万大军,竟被堵在此处上下不得,而他们甚至还不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他臂上伤处并未伤及骨骼,他却包扎了无数层,如重病般躺在榻上,再不肯出头露面。
怪只怪这谷口的地形,令他空有大军在手,同时参战的却最多只能有一队人,要能让他全军都压上去,哼——
“将军!”奔进来的传令面露喜色,大喊道:“石墙后面不再有箭矢射出,他们弓箭一定耗空了!”
“蠢材!!”络腮胡不听还罢,一听之下,不喜反怒,喝道:“四个时辰前你们就这么报过了!结果呢!被引到里头去,转眼便是浑身血洞的被丢出来!告诉你们,看不到敌将那是他们在玩你,敌人箭矢稀疏也是他们在玩你!”
然而这次他的断言再次落空;经过足足一个时辰的小心试探与反复佯攻以后,才有一队人以盾牌护着头脸,小心翼翼,一步一停,在身后无数人的注视下走过石墙。
那后面空空如也,对方早已不知何时消失。
络腮胡看着战后的谷口,嘴里一阵发苦。
短短的一段距离,无数凉军尸体躺得横七竖八,石墙前二十步以内,硬生生堆成了新的路障,血深深渗入土地,只怕数月都不得消退。
他愤怒地率大军突入金典矿区,却惧怕再遭到这等伏击,几乎是一直保持备战姿势缓缓推进——他不着急,急的应该是对方,一入葫芦口,便无路可逃,抓到那帮人不过是时间问题。
此时他尚不知道,不久之后,他会对着空空如也的废弃村落怒吼,会因为金典镇上问到的消息而大惊,会在发现三泉口,不,是整个金典矿区的骆马、轻车乃至食水储备皆被扫荡一空时怒不可遏,会喝骂着:“竟敢逃入流沙海,自寻死路!分一半人给你,现在就追上去,我这就将详情禀告陛下,请从其他地方调集物资过来!以为进了流沙海便能躲过?做梦!”
此时的他还捧着手臂,如惊弓之鸟般躲在中军,将自己置于层层保护之下,以逃避那神出鬼没的杀神。
而另一处,孙悦浑身是血,正在马上摇摇晃晃。
太阳穴处不住搏动,眼前阵阵发黑。
他看到手下突然纷纷向自己簇拥过来,表情惶急。
“将军!”
“孙将军!”
“将军——”
他从马上摔了下去。
八十五
初听到流沙海这名字,许多人会误以为是一片真正的汪洋大海。而事实上,这里除了没有水,确实与海差不了几分。
一样的广阔、一样的荒芜不见人烟、一样的杀人于无形,一样的令人举头难辨方向,极易迷失。
连淡水的珍稀程度也差相仿佛。
甚至比海更为凶险——一进流沙海,连鸟雀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乱飞乱撞,焦躁不安,直至死亡。
在海上,人们只需乘在船上,靠着风、桨与水流便可到达目的地,此处,却需要人们一步一步,靠自己的双脚走出去。
脚下的土地由松软变得干硬,再变成遍地散碎的、硌脚的石砾,最后又化为松软的沙丘,这庞大的逃难队伍终于踏入真正的流沙海区域。
黑压压的、远远望不到尽头的队伍在满目黄沙上缓缓蠕动,他们将一路向西,穿越夹在衍国与凉国两国南方国土之间的整片沙漠,前往彼岸求生。
他们来时,乃是绝望的战利品,被锁链锁着,皮鞭打着,列成蜿蜒的、沉默的长龙,从家园驱赶向东,穿越恰旺城,折而向南,送入金典矿区,一批又一批,成为卖命的苦力;而去时,则只剩下满脸皱纹的老人与不满十四的孩童,背着包袱,推着轻车,带着全部家当,跟随那个人逃离身后的屠刀。
这是从未有人行过的疯狂之举;连远在大洋之外的红毛国都有商队往来,却从未听说有人曾横穿流沙海。虽然也曾有商人根据地形推断对面应当是大衍领土,也有人曾备足食水试图一探究竟,却尽数在荒漠中打起了转,不是早早退出,便是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倒毙其中。
而此时如此庞大的人数,在毫无先例的情况下突然闯入沙海,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长达数里的人群中,单骆马便有足足五千匹之多——一般的商队入金典矿区,由北直到最南端,有再多货物,租借十匹便已足够!
这是金典矿区的全部数量,而金典,甚至是整片大陆骆马最多最密集的地方。
这些脚掌宽大,背部隆起的牲畜多用来长途驮运货物,尤其适合沙地荒野,正如此时,五千匹骆马中便足有大多数身上满满地驮着盛水的木桶。
人人都知道在下面的旅途中食水的重要性,哪怕走得腿酸乏力,也无人对不能乘坐骆马生出怨言,连那位圣使大人,都是靠自己的脚走的。
然而到了今日,那位却不得不骑上了骆马,这并非是因为那条被废掉的腿,而是因为此刻躺在他腿上的人。
“本来只说愿意一道逃生的请跟来,却没料到传信给其他村落后,竟然聚起了这么多人……为了方便管理,我让他们按照彼此熟悉程度,每五十到一百五十人分为一个队,你猜分了多少?十三个村子,分了足足两百几十队,也就是说,连那些不能自己行走的幼童一道算上,我们有将近三万人……”
“三万人,若是兵,足够荡平好几个凉国市镇了,但是现在……三万老弱妇孺……”
“孙叔,我有些……怕了。”他低声道,“我知道该往哪里走,或者说,我觉得我知道。但是万一……万一错了呢?这可是三万人……我不知道把他们带出来,究竟是在救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他顿了良久,骆马不紧不慢地走着,身上的人和货物一起微微摇晃。
李承嗣叹了口气,道:“你快点醒过来吧。”
他面前横躺着一具高大而沉重的躯体,那人身上浸血的衣衫早被剥除,此刻全身都裹在厚厚的白袍之下,连头脸亦遮在阴影下,看不清表情。
承嗣拔掉水囊的塞子,喂到他嘴边,润了润那两片唇。
他简直无法回想,当这个人被血淋淋的送到面前时,那种被骤然敲昏、整个世界都一片空白的绝望。
几乎整个人都被彻底抽空、连愤怒和悲伤都欠奉的绝望。
这时候,许多过去所坚持的东西——比如因尊严而生的隔阂与自行划下的界限——都在无形中被彻底打碎:若他死了……再看那些东西,该是多么可笑?
直到现在,他还无法相信:这个人,原来也会有倒下的时候。
这是他的孙叔,他的战神,整个大衍的最后的守护者。
他从不输,甚至也从未在他眼前受伤,承嗣甚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这个人是永远不会死的。
即使在那个人在他脖子上套上耻辱的项圈时,他也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他会躺在自己面前,闭着眼,安静,无力,虚弱,死去一般毫无反应。
他身上的箭伤足有七八处,侧肋处一刀深可见骨,其余的小伤口不计其数。
“陛……公子放心,将军身上并无致命伤,只是失血过多……”
——那为何始终不醒?!
“这……最近这段日子,将军一直睡得很少,这次守谷口,凉国人一直疯了一样进攻,将军这一日一夜,几乎都无喘息之机……”
“或许……将军他只是累了。”
将他送到自己手中的那些士卒们主动交待了他所做的一切,当时他毫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以这几十个人,力抗两万凉国大军,硬生生拖了对方一天一夜?!
换做任何时候听了,他都要当这是笑谈。
一人之力再强,也不过能敌十人,百人,而万箭齐发之下,莫说血肉之躯,鬼神都要退避三舍。
这个人却巧妙地利用地势,将敌方化整为零,每次面对的都不超过千人,以他的勇武,一次一次击杀、击退敌人。
若没有他拼上性命赢得的时间,或许逃亡的人群在踏入流沙海之前便将被对方的轻骑先锋追上,也或许,从镇上运来的物资会被截下,这三万人在未来的数日之内,纷纷饥渴而死。
承嗣表情复杂,为身前的人整理了一下衣服,避免他被烈日直接照射。
过去,他始终躺在这个人怀里,今天,或许是该还债的时候了。
李承嗣专注地看着那阴影下苍白的面颊,在他未注意到的地方,孙悦的小指动了一动,又停住。
(未完)
八十六
这一行人踏入流沙海的第六天,这庞大的逃难队伍中,出现了第一个死者。
虽说整只队伍的行进速度可以用缓慢来形容,然而逃亡毕竟是逃亡。
从天边微亮起,到夜间再也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人,每天有接近三分之二的时间一直在行走,即使速度并不快,也令所有人都十分疲惫。
若在平日里,这种疲惫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之内;然而此时此刻,头顶高悬的烈日的炙烤,似乎挤出了人们体内最后一滴水。
不同的分队里,有四个人同时倒下。
全部是老人,全部毫无征兆,直到倒下去时人们才发现,他们皮肤滚烫,眼神浑浊,有人烦恶欲呕,有人浑身痉挛,罩在身上的衣服已然湿透。
其中三个人在耗费了大量食水后终于被救了回来,一个则在反复的抽搐和胡言乱语中彻底离开了人世。
这句佝偻着的、干瘦的身躯被埋入沙中,没有墓碑,只有上万人行经其侧时沉默的注视与哀悼。
“圣使大人。”有人靠近了承嗣,低声道:“请不要担心,这不是疫病,只是他们受不住这里的气温……”
李承嗣安静地转过身,看着他。
这个人是这十三个村落里对流沙海最熟悉的人,承嗣征召能人帮助带队,这人便起了极大的作用——他知道在沙漠里怎么趋利避害,怎么能最大限度的节省体力,怎么能减少水分的消耗;去金典采购的大笔物资,大半是由他列出的,其中便包括了数不清的水囊,和大堆大堆白色布料,后者现在已经裹在每个人身上。
“倪老。”承嗣微微蹙眉,道:“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若是发病,我们采购了足够的药物,未必便救不回来,就算不成,也能让大多数人平安。但现在这情况……”
他思索了片刻,断然道:“从今日起,每人每天发放的饮水增加四分之一,告诉大家,再挨两日,以后每天午时休息一个时辰,让大家歇歇脚。”
“这——”那倪姓老人有些犹豫,道:“圣使大人,若是如此,可就不够两个月用了……”
承嗣虽未明说,以他对流沙海的熟悉程度,以及看了几十年人情世故的双眼,早已猜出十五日不过是安慰之语,承嗣既要求准备两个月食水,他心中也大概有点数,知道队伍中的储备并非如其他人想的一般充裕,是以听得此条命令,有些焦急。
“此亦不得不为……”承嗣摇头道:“若不这么做,明天便有四十人‘受不住’,后天或许便是四百人、四千人——大家都在极限边缘,这么下去,根本不用担心两个月以后,只怕队伍眨眼便会土崩瓦解。”
“这都是我估计不足……”那倪姓老人惭愧道:“少算了每人每天该有的水量……”
承嗣打断道:“不是您的错。”
他这话并非安慰。那人是按照捕蝎队的标准配备给出的数字,然而老人原本就要比那些人体弱,容易出现意外,若说没有考虑到这点,还能说他粗心大意,有所疏忽;可是他们已搜罗了金典所有骆马,三泉口简直被全部搬空,每匹骆马上面都装了尽可能多的东西,几乎到了再加一桶水,便要站不起来的程度,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想要多带些,也是力所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