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先考虑眼下了……”李承嗣叹了口气,拔开木桶的塞子,将药粉倾倒进去。
倪姓老人眼看着他将三匹骆马身上所有的桶都下了一次药,表情有些怪异。
这些桶都是专供出海的水手、商人所用,制作精妙,专用来储水,若在内陆看到,则多是零零散散三两只,里面多半是美酒。
承嗣在动过的桶上做了个记号,确认了一遍,将药粉收起来,转头,看到倪姓老人不忍的表情。
“怎么?”
“圣使大人,这……”那老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似乎太过……”
“太过残忍?”承嗣侧过头,微微一笑,道:“一点点巴豆粉而已,最多不过泻两次……”
那人喃喃道:“在流沙海……这便是……死!”
承嗣正视着他,道:“倪老,还会对恶鬼心存善念?”
那人不语,他冷笑道:“圣父是怎么说的?对我们的家人,朋友,要尽一切的努力去保护,哪怕会让我们的血肉崩解;对上天给予的考验,要去克制去忍耐,直到被承认;而,对于在旁窥探的恶鬼……”他的声音缓慢,优雅,似乎并非在讨论杀人,而是在对最心爱的人说着情话:“圣父会夺取他们的自由,以巨锤砸烂他们的利爪,拔光他们的牙齿,将他们每一寸皮肤放在火上炙烤,直到冒出焦香;砍断他们的身子,却不夺他们的性命,任凭这些恶鬼拖着内脏和肠子爬行,剩下的半截躯体永生永世哀嚎,不得救赎……”
“他们,”承嗣以下巴点了点人群中某个方向,“既然已经赶了上来,那么追兵也不远了……若被这些恶鬼追上,哪怕只有千人,我们这些毫无抵抗之力的队伍,也将被轻轻松松杀尽,还记得那天村里的惨象么?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便在这两日内。而我们,”他笑了笑,道:“不过准备了点巴豆,而已。”
那老者嘴唇有些发干,道:“圣使大人说的对……”
他目光有些迷茫,用力甩了甩头,似是要驱散脑中的迷惑,急切地道:“今日轮到哪个队了?圣使大人,再去跟大家多讲讲圣父的事迹吧。”
*
浓黑的夜里,孙悦呻吟一声,终于睁开了眼睛。
口干,全身酸涩疼痛,手臂麻木。
身上的被盖阻住了夜间的寒冷,有人蹭在他臂弯里做着香甜的美梦,和缓的呼吸送来少年独有的、微热而清甜的气息。
孙悦举起手,按住自己的头,似乎想让自己清醒一下。
昏睡中,似乎有人不停的在耳边说话,难以理解的只言片语纷纷涌来——“流沙海”“一个不留……”“三万老弱妇孺”“害了他们”“孙叔……”
似乎有双手曾松松软软地搭在他身上,像是什么小动物正怯生生地将爪子放在他手心里,睁着黑亮黑亮的漂亮小眼珠向他乞求食物。
他侧过身,将这少年搂紧。
他目光中尽是矛盾与挣扎,许多画面在眼前一幅幅闪现。
某个客栈薄薄的房门,美若女子的少年仰头冲他微笑,夜露中一墙之隔所传来的不堪声音,城头狠戾的斥责,满室旖旎气味,和那句“滚”。
眼下再多的依赖,都只是暂时的,这个人,并不真的属于自己。
他微微握紧了拳,又松开了怀中的人,满眼迷茫。
*
踏入流沙海的第七天,追兵终于赶了上来。
情形甚至比承嗣所预想的还好:最初追上来的这一批,只有三百余人,而且是曾在谷口见识过孙悦嗜血战法的那些士卒。
在毫无准备之下突入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流沙海,心怀畏惧,饮水不足,战马无法奔驰,日间炎热,夜间冰冷,惧怕丧失目标,迷路,这一切都令追击的队伍士气跌到不可想象的低点。而那一万人马中,只有一千前锋是骑兵,其余步卒连跟上同伴的脚步都变得困难。
这种情况下,追击不单是为了命令,也是为了自己的活路:他们都知道,前方逃难的人群准备了大量的水和骆马,只要赶上他们……
万幸的是,三万人经过的痕迹并非那么容易被遮掩,哪怕是在流沙海中,也是一样——单便溺就留下了足够的指引,何况还有饮尽的、被丢弃的空桶。
然而当他们再次看到那个马上的杀神时,一切愿望都瞬间崩溃。
那人身上甚至还带着那天的血,黑色的、干硬结块的、恐怖至极的血。
令他们不敢相信的是,那人并未冲上来,把他们这几个人砍瓜切菜般劈个干净,而是安静地护着几十个惊慌失措的百姓后撤,缓缓拨马离开。
完全不敢追击的士卒们打算先与后军会和后再做打算,顺便——他们发现了那些百姓匆忙中丢下的东西,乱糟糟的被褥、杂物、装满家什的轻车,最显眼的,是三匹驼满水桶的骆马。
*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承嗣一边甩掉孙悦的外衣,换上自己的衣衫,一边道:“没想到这么容易,还以为怎么说都得打一仗。他……着实把这些人吓得不轻。”
那些留下来假扮百姓的士卒也纷纷换装,有人道:“陛下,那天您不在,孙将军那气势,我们看了都要抖……”
承嗣笑道:“可以想得到。他一直都这么……”
他顿住了话头,转而拍了拍那匹马,轻声道:“戏演完了,你也去吧,乖,现在开始跑,也许还有一丝生路……”
那匹马身上的鞍辔皆已卸掉,对这突如其来的自由有些不知所措,原地打了两个转,焦躁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去吧!往后的路,已经不适合你们了……”
马儿终于迟疑地迈步,接着缓缓加速,朝来路奔去。
承嗣叹道:“莫怪我心狠,若不第一次便给他们来个狠的,往后的几日,单只保护水源,便足够耗死我们……”
远处突有人气喘吁吁直奔他们而来,承嗣微一蹙眉,道:“难道营地有变?”
待那人扑到近前,他才看出是留在昏迷的孙悦身边担任护卫的两名士卒之一,不由脸色大变。
还未等他开口,那士卒已喘着气道:“陛、陛下,孙将军醒了!”
承嗣大喜,却见那人又嗫嚅道:“不、不过,将军似乎不想见您……”
八十七
第十四天,起风了。
李承嗣与所有难民一样,随身背着自己的包袱——不同的是,他的包袱很小,甚至也不是他自己打包的。
最初田得利将他那少得可怜的随身物品都收在里面,后来他被孙悦捕获,对方也未动这东西,直到他重获自由,才又回到他手中。
他在里面加了一双备用的鞋子,背在身后;只是现在有骆马代步,似乎用不上了。
身前身后都是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的黄沙,天色昏暗而不祥。
骆马们焦躁不安,被引导着跪倒,以身躯铸成临时的城墙。
部分货物被卸下,集中,所有的分队都贴得前所未有的近,一张又一张面孔相接,却无人惊呼。
连幼儿的啼哭都听不到,懂事的孩子们紧紧挨在大人们身边,甚至学着大人的模样,虔诚地闭着眼,按着心口。
他们已经被渐渐教会了,向圣父乞求平安和未来。
他们甚至说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在此时,除了这位虚无缥缈的圣父,已经再找不到其他东西可以依赖。
有人引领,他们便听着,跟着,只要这真的能庇佑他们逃生。
没有人对“十五日路程”提出质疑:他们明显还在沙漠的中心,然而队伍行进的速度,与圣使憔悴而坚定的面容都映在人们眼中。
半个月过去了,他们并没有遭到重大的损失。虽不知是否在一路向西,但并未走上之前走过的老路,这是事实。
这样的事实令他们麻木而安心。
如果说圣父只是一个口中的传说,圣使大人的存在,已经成了真实的依靠。
尽管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有一只脚裹着奇怪的木壳子——这些现在都成了人们眼中神奇的象征。
一入流沙海,骆马都无法分辨方向的流言已不再有人提起,在圣使的引领下,似乎只要有足够的食物和水,就可以这么走下去,永远不会迷失。
只有真正的神的指引,才能做到吧?
几万人里,似乎只有那个少年本身并不这么相信。
那倪姓老人教的求生法子已经被他传遍整只队伍,若风沙持续不算太久,损失该当不会太大。
他却像是仍有事挂心,沉默地看向某个方向。
*
第十五天。
持续了整整一夜的风沙终于停了。
沙地突然动了动,接着形成一个人的轮廓,承嗣抖着身上的砂砾,直起了身子。
愈来愈多的人开始缓缓动作,几乎每个人身上都积了一拳厚的沙层,这整只队伍几乎被完全埋住。
嘴巴里,鼻子里都是细沙,他们吐掉这些微弱的烦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仍然活着。
缺乏耐性的孩童开始吵闹,老人们为幸存而热泪盈眶,骆马安静地靠在一起。
眼前的地形与昨日相较天差地别,若非这么庞大的队伍和骆马都在,承嗣几乎要怀疑自己被瞬间投放到了另一个地点。
隆起的沙丘变了谷底,低洼之处成了高岭,微弱的残风卷起几缕黄尘,呼啸而去。
万幸的是,他们并不靠地形判断方向。
队伍开始变得嘈杂而有生气,承嗣并未去干涉,只是派人去各队确认人数。
昨日的风沙大得超出想象,人们甚至看到远方巨大的、高达天际的黄沙形成的天柱斜着移动,似乎能摧毁前路上的一切。
清点下来,形势喜忧参半:他们损失了五十三个人,和将近两百匹骆马,其中一多半身上还负着水。
“昨天那种情况下……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结果了……咳咳,圣使大人,放宽心……”
“我们之前半个月,才有六个人遇难,一夜之间如此,圣使大人如此仁慈,必然心中难过……大人,请不必自责,这样的风沙,并非人力所能抗拒,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李承嗣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请他们不必担心,尽管去整理队伍。
直到有士卒气喘吁吁出现在他身边,他的表情才有了变化。
“陛……公子,将军无事。”
承嗣点了点头,松了口气,而后侧过脸,低声问道:“他——还是不肯见我?”
那士卒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道:“这……将军他……”
承嗣抬起一只手,示意不必再说。
自从那天以后,他便再未能与那个人亲口说过一句话。
自从那个人醒来以后,便自觉接过了断后的责任,也确实做得很好,几次来袭的追兵都被击退,哪怕他们最初的箭只早已用尽,刀刃卷曲,只能贴身以命相搏,或者拾取敌人的羽箭回击。
三万人的队伍长达数里,他在队头,那人在队尾,行进时无法见面不说,便是他找上门去,孙悦也只是安静地躲开。
几次以后,他便学会了远远看着。
他仍然帮他,或许只是出于道义,或许是出于忠诚,甚至也许是出于这十几年的守护的习惯,但是却再没有过去的那种暖融融的感觉。
他甚至不再觉得疑惑和委屈,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和沉默。
“这阵风,不知道对追兵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转移了话题,望向来路:“快十天了,没有水,他们的马,也该不成了。孙……将军可以歇口气了。”
*
第二十四天。
李承嗣麻木地在脚上的木壳子上又刻了一道线。
二十多条细密匀净的刻痕排成一列,若不这样,他甚至害怕自己会与其他人一样,忘了时间。
每天走过的路都与昨天没有什么不同,而明天也会如此。
不断的、重复的路程哪怕不长也会令人焦躁,放在此时,更容易引起恐慌。
若非他从最初就一直在不停地向这些人灌输对于“圣父”的依赖,单只这种毫无改变的、似乎每天都在简单重复的行进便足以令队伍崩溃十次。
这个人物如同汪洋大海里一根浮木,给了众人生的希望。
但李承嗣却失去了属于他的那根木头——哪怕追兵迅速地变弱,几乎无法再造成什么威胁,孙悦也不肯回到他身边。
看似完美的配合,背后却是冰冷的僵持。
水已经只剩下一半。
*
第二十九天。
孙悦沉默地擦着枪,将日间所积的薄尘清理干净,露出黑得发亮的、锐利的枪尖。
“圣使最近情绪低落得很……旁人猜不出原因,我老婆子心里倒有点数。你们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个头发雪白、腰杆挺直的老妇人闯入了这五十几个人的小圈子,正对着孙悦不住叹息:“之前算我看走了眼,竟以为他是你的娈宠……可是,娃儿啊,你们的眼神可瞒不了人,老婆子真是不明白,这世上到底有什么事是说不开的,值得你一天到晚躲着他?”
有士卒犹豫着要上来赶人,孙悦缓缓摇了摇头。
蔡婆婆喘了几口气,苦口婆心道:“以前家里那口子还在的时候,我们也成日里拌嘴,可过日子谁没个不顺心的时候?这气头上说的话,做的事儿,都做不得准……要都记着,这么多年来大大小小的口角,都能积成仇人了。可这心里头啊,还是都想往一块儿使劲,那就都能扛过去……”
她这话却没说到点子上,孙悦沉默了半晌,做了个口型:“你不明白。”
蔡婆婆道:“我是不懂你们这些娃儿的事……你是嫌弃他?看厌了他?还是……记恨他?”
孙悦摇了摇头,无声道:“我在害怕。”
那老妇人叹了口气,道:“你这样的人也会怕?莫骗我老婆子了……算我最后啰嗦一句,你们这样,还不如早早说开,是合是散,也好有个痛快,胜过这么不上不下地吊着,两边受罪。”
她不再试图说服孙悦,缓缓转身,一边道:“打算做点什么之前,多替对方想想,莫要逞一时之气……这一辈子还长着呢。你们这些娃儿……哎。”
孙悦漠然地继续擦他的枪,似乎什么都未听到。
半晌,那妇人已经远去,他停了手,说出了只有自己才能听得到的回答:“我怕……再失去他。”
得到了什么再失去,远比从未到手要痛苦得多。
再在那个人身边,他只怕要控制不住,拥抱那个炫目又柔弱的躯体。
但——注定要失去的东西,还是一开始就不要碰的好。
八十八
第三十四天,追兵发起了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次袭击,接近两千人涌向了逃难者的后队。
甚至连承嗣都想不到,身后还有这么多人跟着——最不可想象的是,还活着。
没有人能在三十天不饮不食以后还能生存,他几乎能想象得到,这些人如何节约身上携带的每一滴水,如何宰杀战马,如何在绝望中硬熬着这样的炎热与干渴,甚至,自相残杀。
不,这样也不足以让这么多人撑到现在,那日风沙中走失的骆马,只怕也凑巧落入了这些人手中,使他们的生命得到了少许延续。
但再怎样,也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绝不可能得到补给:一旦深入流沙海,常人便再难与外界取得联系,行军的痕迹会被风沙慢慢抹去,留下的所有记号都湮没在无穷无尽的荒漠中,哪怕有后续部队携带足够物资赶来,也只能面对黄沙,徒然叹息。
“死亡之海”的名头并不是白得的。
后方既无补充,周边也无绿洲——若有,也该是前方的逃难者先发现,队中了解沙漠寻水之法的可不止一人。
完成任务早已不再重要,但是他们也没了退路,如果不是紧咬着前方的大队,连他们本身都将早已迷失在沙漠中心,化为干枯的骨架。
事实上,这些人的袭击也说明了他们的状况:这是一次拼死的、铤而走险的攻击,目的已经不在于杀人,而在于抢水。
所有人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中发出骇人的光芒,已脱了人形。
他们狂热地扑向前方的队伍,身体却虚弱得连承嗣都能轻易撞倒,倒地之后又会拼命挣扎着爬起来,甚至直接爬向前方,直到最后一口气也被截断,再也无法挪动身体。
奔在前面,抢先扑到骆马身边的人,只顾着去拔那些塞子,宁肯死也要再喝上一口水;也有人开始斩断缰绳,驱赶着抢到的骆马向后回转,要将战利品带回。
逃难的老人们纷纷惊惶后退,但就算是来不及退走的,也暂时没有危险:所有的凉人都在疯狂的抢水,在死亡面前,没人还记得什么任务。
这次甚至连真正的孙悦出现都无法喝退他们,对干渴的恐惧已经压倒了这些人对死亡的恐惧,数不清的尸体倒在孙悦面前,却再无震慑之力,在他们眼里,死去的同伴已经什么都不是,而死亡对自己也已经不是惩罚,而是解脱。
有人拖着濒死的身躯眷恋地看着近在咫尺却再也无法摸到的桶,有人正在狂饮中,看到来袭的刀光,竟不躲不闪,任凭利刃加身,也要咽下那一口水。
这情景让闻讯赶来的承嗣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们面前的已不是军队,而是一群疯狂的、饥渴的野兽。
双方都没了战马,凉军甚至一半没有兵器,只如街头斗殴一般胡乱挥舞拳脚,甚至紧抱着对方拼命用牙齿撕咬,这可笑的行为,此时此刻却只让人感到彻骨的恐怖。
这群野兽铺天盖地而来,向左向右都看不到尽头,毫无作战章法,毫无进退协作,却让人束手无策。
因为他们的人手实在太少了。
五十几个士卒,加上孙悦和承嗣,几乎已经是他们所能动用的全部兵力——在这样的拼杀下,所有智谋与把戏都不再有意义,只剩下硬拼一途。
杀了这个,那边已拦不住;挡下那个,这边已经抢走了许多匹骆马。
混乱持续了整整一刻钟,尚存活的凉人才渐渐撤走。
承嗣双眼通红,他已拖着伤腿亲手杀了不下十人,然而想要追击时,却总被人缠住,直到将这一批人料理干净,逃走的人早已不见踪迹。
只留下狼藉的现场,与横七竖八、绵延堆叠的尸体。八百余具尸体。
血迹渗入黄沙,人命迅速蒸发。
承嗣疲惫地抹了一把脸,看了一眼远处的孙悦。
己方并无多少伤亡,而凉人在少了如此多的兵力后,也无法再组织起有威胁的攻击,这必定已经是最后一次。
但,不管除掉了多少敌人,都无法掩盖那个让人心惊的事实:他们所剩的水,已经不足以支撑到走出流沙海的那一日了。
*
第四十二日。
“下一个。”
“下一个。”
一个一个老人蹒跚着脚步离去,等待的队伍还很长。
承嗣也在队伍中,与其他人一样领了今天的份,缓缓走开。
一个幼童排在他身后,好奇地看着他的左脚,然后吃力地抱着自己的水囊,赶了上去。
“大哥哥,你的脚还没好啊?”
承嗣回过头,只见一个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小毛头正仰着脸看着他。
孙悦所给的手杖早已丢了,他不敢以伤腿用力,走路的姿势稍有些怪异,或许引起了这孩子的注意。
他摸了摸这孩童的头,看向那几条队伍。
每两天,每人能分批次领到一袋水,幼童不减份额,占据了所有逃难人数将近四分之一的孩童,或许是眼下所有人中活得最无忧无虑的。
自从那天的袭击过后,水源便不再分散在各分队,而是被集中起来,统一管理和发放,士卒也不再守在队末,而开始护卫在这些最珍贵的东西周围。
这样或许还能再撑个十日左右。至于十日之后……
按照最初的计算,他们本该在五十余日后抵达,然而眼下,承嗣似乎已失去了对自己的信心。
他安静道:“是我害了你们。”
那幼童却不依不饶,扯着他的衣服道:“大哥哥,你不记得石头了?你在石头家里住过~”
沉闷的氛围被打破,承嗣面对着这孩童,也忍不住一笑,道:“记得——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出来背水?”
石头仰头道:“婆婆身子不舒服,柴爷爷叫她好好休息~石头是大人了!也可以做事情的!”
他个头才到承嗣腰间,却说着这样的话,令承嗣心头一酸,蹲下身来,抱了抱这孩子,眼圈微红,掩饰道:“小心有人看你年纪小力气弱,眼红抢你的水。”
石头认真道:“不会的!若做了坏事,圣父大人会惩罚他们的~”
在远处队伍周围守护秩序的士卒行列中,有一员高大的武将向这个角落看了一眼。
承嗣与那人短暂地对视一眼,胸中一痛。
或许永远也逃不出去了。或许他再也不会理会自己了。
窒息一般的痛苦紧压在胸口,他有些恍惚,听到耳边有人说:“大哥哥,你怎么了?”
幼童的手摸在他眼角,承嗣回过神来,发现那孩子手上已被沾湿。
“大哥哥,你是不是想娘亲了?”
承嗣低下头,缓缓道:“……是啊。”
石头像个小大人一般认真的安慰着他:“石头也想娘亲呢……他们说娘亲走了,等石头长大了,就会回来看石头……其实啊,我才没有那么笨,我知道,娘亲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娘亲总是打我屁股,可是、可是娘亲死了,我再也没有娘了……”
他攥起小拳头,笨拙地为承嗣擦着泪,道:“哪怕、哪怕再被她打一次也好,娘亲如果能活过来,石头一定听她的话,再也不惹她生气……石头还要跟她说,其实她打得一点也不疼,石头都是在装哭,让她不要难过……石头只有、只有这一个娘亲……”
承嗣拉开他拳头的手一顿。
石头还在说:“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李承嗣摸了摸他头顶,安静道:“你说的对,娘亲只有一个。哪怕他……,也会想要他活下去……”
到死了,想什么都太晚了。
*
正午,例行的休息时间。
李承嗣出现在那个与其他分队稍有些隔阂的临时营地,四下扫视着。
士卒们巡逻尚未归来,这一小片地方并没有人,已经饿瘦的骆马卧在地上,恹恹地看了他一眼。
他从容地翻检,寻到了那个人的行囊,其中还有小半袋水。
他将自己的水囊解下,打开,与那人的水囊凑在一处。
水缓缓流入对方的袋子里,他舔了舔唇,目光安静而不带波澜。
三分之一,已经够一个人多支撑大半天,却还不至于会被轻易发现。
自己可以忍,但以他的活动量,应该比自己需要更多的水……
他做完这一切,将东西还回原处,一切恢复原样。
转身的瞬间,承嗣的身子突然定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瞬间凝固。
孙悦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无声地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他。
八十九
李承嗣僵在当场。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孙悦走了过来,一步一步,似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承嗣却觉得每一步都是踩在自己心口。
承嗣的嘴唇有些发抖;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什么,潜意识里,他甚至希望下一刻孙悦能揪住他,狠狠的打他。
就仿佛面对秩序井然的领水的队伍时,他也曾隐隐希望有人发起暴动,来惩罚自己的无能。
这明显不够理智,但如果能死在现在,有个干脆利落的终结,也好过带着所有人,一天一天的强撑着,而这支撑的终点,却仍然是死亡。
被极度的干渴、疲惫、自责凌迟至死。
那日里来袭的凉军的可笑的丑态,或许便将是他们这些人的未来,甚至更为不堪——到了生死关头,不会人人都束手待毙,或许会上演最丑陋的一幕。
然而自始至终所布下的,关于圣父的局正在发挥作用,老人与孩子都满怀希望,将近三万人的逃难队伍,居然始终保持着安稳,从未发生大的骚动,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于承嗣而言,有些讽刺的奇迹。
正像现在,孙悦走到眼前,却与他擦身而过,淡然地伸手去自己行囊里取水。
李承嗣被冷落在一边,垂下了目光,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失落。
那人转过身,他觉得手中一轻,水囊被轻轻夺了过去。
承嗣抬起头。
孙悦并不看他,却将另一个水囊塞进承嗣手里,似乎要走开。
入手的袋子坠得他的手一沉——承嗣心里也猛地一沉。
那正是属于孙悦的、他刚刚藏好的那一个。
明明是烈日高悬的正午,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李承嗣低声道:“孙将军……你连这个……也不愿意接受吗?”
“是不是只要我碰过的东西,你都打算远远丢开……?”
“你知道我们还剩多少水。再过几天,所有人都会死在流沙海里……”
“我只想……最后为你做点什么……在我还做得到的时候。”
这既不是愤怒的追问,也不是卑微的祈求。
每一句都低而和缓,像是几句简单的解释,却渗透着浓重的绝望。
孙悦的手不易察觉地轻轻颤抖,又强压了下去。
他正视着承嗣,抬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让他抬眼看着自己。
肩头传来的力道似乎能安定人心,承嗣安静地与他对视,看着他做了个口型:
“我相信你。”
这四个字如一道光劈开了浓雾,突然给了承嗣莫大的勇气。
他喃喃道:“孙叔。”
他不知从何处生出了巨大的力道,猛然爆发,合身扑向孙悦,并借着一冲之势,将那武将推得一个踉跄,直至两人都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两个水囊都跌在地上,却无人有暇去关注。
此时的李承嗣既大胆,又脆弱,全身重量都压在孙悦身上,咬着牙根道:“孙叔,这些话,今天不说,只怕就再也没机会说了——我想抱你,亲吻你……我喜欢你。”
孙悦握在他肩头的手在用力,不知是打算推开他,还是打算将他拉入怀中,承嗣却不管不顾,继续说了下去:“承嗣不是傻子……孙叔,你想要的东西,我已经懂了……”
“你关着我、恐吓我、牵着我,不是想要一个宠物,是想要我变成你一个人的……你赢了,孙叔。”
“我是皇帝,不是你的宠物,但是,是你的。”他摸到孙悦的另一只手,握着它,让他抚摸自己颈上的、漂亮的项圈:“是你一个人的。再也不用担心走失……”
他重复着那句话,双眼有些酸涩,继续道:“看,走到哪,别人都看得到……如果这让你高兴……”
他低声道:“我只有一个孙叔。没人比得上你。”
承志的貌美可爱,袁希的忠诚恭敬,方五儿的高超技巧,田得利的甜言蜜语,都抵不过这人的注视。
他没有倾国倾城的相貌,常常对他不敬,压倒他时野蛮又霸道,至于情话——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
可是这样的孙悦,却始终是他最大的支柱,是他永远无法真正离开的、诱人而温暖的巢。
甚至比“喜欢”更进一步,足以在他的生命中占据一席之地,足以与天下比肩。
一生能有几个十六年?
哪怕重活一世,他也再找不到哪个人,能比孙悦更重要了。
话已至此,李承嗣反而再无顾虑,直视着身下人深不见底的眸子,道:“这样,孙叔你……可还愿意?像从前那样,守着我,保护我,纵容我,……抱着我?”
肩头的力道越来越重,承嗣的话带了些许鼻音:“再也没其他人,就你跟我,直到死……你还愿意吗?——唔!”
他发出一声痛呼,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沙粒隔着衣物硌在他身上,因为被烤得太久而滚烫,带来一阵烧灼的疼痛。
那一瞬间他几乎窒息——原本被他压在身下的高大武将翻身欺了上来,将他死死按住,如狂暴的野兽利爪下按住了猎物,容不得对方有丝毫逃脱的念头。
被反复撩拨和挑衅,一切克制与掩饰都土崩瓦解,被锁了太久的猛兽终于破体而出。
孙悦呼吸粗重,急切而凶猛地咬住了他的唇。
这回答明确而不容抗拒,承嗣全身的力道都被抽干,方才孤注一掷的咄咄逼人早已不见,整个人变得绵软而虚弱,虚脱般只能任凭对方压制着凌虐。
他们的唇都干燥而灼热,因为长久的干渴而变得粗糙、发硬、布满裂口,可在彼此眼里,却鲜美而诱人。
摩擦和疼痛都成了快感,鲜血的味道渗开来,孙悦似乎在用这种方式标记属于他的领地,将猎物彻底俘获。
身下与身前都像着了火,李承嗣却甘之如饴,对这样的狂暴以近乎享用的态度接受着。
被他直接捅穿也没关系,哪怕在这样干涩的情况下,插入一定会带来疼痛和鲜血,也都无所谓。
他永远对这个人有欲望——在看过那场表演之后,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对性爱感兴趣,然而,显然有一个人是例外。
但这个人只是强有力的拥抱也能带来不逊于插入的快感,承嗣只想大喊大叫,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甚至愿意就这么死在他怀里。
直到这个漫长的、血腥的亲吻停下,孙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头埋入他颈弯。
这武将全部的体重都压在了承嗣身上,似乎放下了什么重担。
承嗣缓缓抬起手,回抱着对方——这具高大的躯体正像幼童一样微微颤抖。
肩头有温热的液体无声渗入,
孙悦哭了。
这个永远强大、可靠、杀起人来眉头都不皱一下、敢单枪匹马面对两万敌军、运筹帷幄足以倾覆天下大势的武将,拥着最心爱的人,再也忍不住眼泪。
李承嗣收紧手臂,紧紧抱着孙悦,低声在他耳边说:“好好管我,看着我,你有这个权利,也有这个责任……”
他的声音微不可闻:“……我的皇后。”
他看着天空。
永不疲惫的烈日之下,是浩瀚的、无边无际的黄沙之海,在这自然的无穷威力之下,什么都显得无比渺小。
承嗣却不知不觉找回了信心。
也许目的地已经不远了,它应该在那儿,他知道的。
(待续)
还有两章完结
11月8号值班木有了
9号下班回来码……
九十
第四十八天。
孙悦拆开承嗣腿上的木壳,以细沙来回摩擦那赤裸的、略有些潮湿的肌肤,直到连脚趾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承嗣无趣地趴着,任凭这人粗糙的手指和那些粗糙的沙粒打磨他已看不出异状的小腿,没精打采道:“好想喝水啊……这两天我都快尿不出来了……”
孙悦不动声色,轻轻打了一下他的屁股,示意他翻过身来,为他重新绑上木板,缠牢,再将木壳子订好。
承嗣的声音有些沙哑:“等下还要去跟他们‘讲故事’,真不想动……怎么样,好得差不多了吧?我觉得你不用坚持非要绑三个月,这东西实在太难受了……”孙悦催促地拍了拍他的头,他撒娇地在孙悦腿上蹭着,道:“再等会儿——说起来,你觉得后面还有多少人在追?真是伤脑筋,我们没法回头去收拾他们,但是任他们跟着,终究是个麻烦……哦对了,你还记得那对父子吗?或许就是他们提到的矿工,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大摇大摆出来逛街?……或许不是,或许那只是两个路过的衍国人,可是他们身上的伤口却跟那天村里被杀的人一样。可惜人已经死了,真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终于停下了漫无边际的东拉西扯。
他坐了起来,凝视着孙悦,半晌,终于低声道:“孙叔,我还是不敢相信。”
孙悦疑惑地看着他。
李承嗣道:“那天,我以为你会——你会推开我,继续无视我,就像之前一样……如果不是怕以后再没法开口,我本不敢跟你提。”他略略侧过头,不安道:“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像在做梦。”
孙悦出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揽住这少年的身子,低下头,与他额头相抵。
四目相对,虽然没有说什么,对方眼中却分明是镇定的安抚和微微的揶揄,承嗣的脸慢慢红了。
一切疑虑都显得可笑,他有些尴尬地眨了眨眼睛,勉强维持着镇定,道:“你也一直……你也想要我,对不对?”
孙悦的笑意更浓,承嗣被他的嘲笑惹恼,突然微微仰首,袭击般在对方唇上亲了一下,接着快速闪开。
这一下猝不及防,孙悦僵了一下,耳根处不易察觉地泛出红晕。
李承嗣诧异地看着他,突然笑了:“原来你也会——”
孙悦懊恼地伸手去抓他,这少年此时倒不再懒洋洋的,手疾眼快抓过手杖,快活地窜开,得意的声音远远传来:“晚课,晚课!”
孙悦收回了作势威胁的手,看着那人的背影,有些出神。
难得看到这个人这么孩子气的时候。若仔细想来,他与承志也不过只差了一岁,却一直沉稳得过分,完全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微笑着躺了下去,一只手横挡在脸上,不经意地以指节碰了碰刚才被那个人亲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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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天。
夜间,整个营地一片漆黑,每个人都安静地蜷缩着,一动不动,以毯子或自家被褥紧紧裹着身子,按照一个月来被教授的法子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活动,以保存体力和尽量减少水分消耗。
李承嗣终于能正大光明地腻在某人怀里,睡得香甜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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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天。
他们路过了一条干涸已久的旧河道,耽搁了两个时辰,掘地三尺,也未挖到哪怕一点湿润的沙子。
“或许是传闻中的那条古道……”承嗣的声音已经明显的沙哑起来:“据说曾有人自蒲仔城一路向南,试图探寻流沙海的中心,迷失许久后寻到了这么一条河道……以为能寻到水而喜,因为毫无所获而悲,一度几乎绝望,沿着这古道一路走下去,历经二十余日,却最终走回了蒲仔城,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便称呼它为‘味全古道’……”
他静静道:“若这真是那条古道,我们应该没有走错方向——不,不用改道,沿着这个走的话,离蒲仔还远得很。我们继续向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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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天。
这一天,最后一个桶也被清空,所有的水都已发到队伍中每个人手里。
“请尽量节省,自行分配每天饮用量,下面还有几天的路——”李承嗣不住走动,尽量大声提醒着众人:“请照顾好身边的孩子,不要放任他们一下全部喝光……圣父大人在上,一切苦难终究会过去……这是最后的考验……”
孙悦骑在骆马上,静静地在远处看着他。
李承嗣走到他身边,疲惫地抹了把脸,声音轻而嘶哑,却带着笑意:“我们两个人,两袋水,你吃亏了。”
孙悦伸出手,他握了上去,两下里一用力,他被直接拎到骆马上,躺在孙悦怀里。
这匹骆马上绑着的黑色大旗无声地引导着整只庞大的、缓慢的队伍——料子还是在承嗣旧衣上撕下来的。
承嗣闭着眼,叹了口气,道:“还是到这一天了……猜猜这些水还能撑多久?三天?四天?”
“如果不是山那边有个港口,金典镇根本不会有这么多储备——水、盛水的器具、大量的干粮、药物……哦,这个基本没用上,没有发生大范围的疫病,真是万幸……”
“如果不是田得利那些钱,我们也买不起这么多骆马和所有这些东西……但如果没有那些钱,也许进流沙海的想法一开始就不会存在,你我独自逃生……他们本就无处可躲,承嗣并不太后悔,可是孙叔,你本来能逃出去的,是我拖累你——”
一只手镇定地落下,捂住了他的嘴。
承嗣眨了眨眼,看着那个人。
孙悦若无其事地移开手,拔开水囊的塞子,送到他嘴边。
承嗣顺从地喝了一小口,润了润唇,不再提那个话题,转而道:“不知道这样的供水量,他们能撑多久?”
初入大漠时,他们不得不加大供水量才能维持队伍不至于崩溃,而在沙漠里待了几十天以后,这些人对于干渴的忍耐度似乎提升了不少,也许是因为更为熟悉如何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体内水分不至于流失过快——也许是因为现在骆马身上负着的水桶都已被丢弃,起初大量的杂物也多被半途弃置,人们可以轮流骑上骆马休息,不必从早到晚都强迫自己挪动双腿。只是这次的路途实在太长,已有零星的骆马倒在了路上,剩下的也极度瘦弱,若再走下去……
李承嗣将手中水囊凑到孙悦脸上,笑道:“其实我发现不少人从前几天就开始有意省水了,也许他们手里的水比我们充足得多,我看我们两个才是最需要担心的……好了,我来看着,你睡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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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