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人忍不住动手了……”承嗣面无表情道:“偷身边人的水囊;诱骗他人主动相让;竟然有人真的相信,宁肯自己去死,把孩子和水一起交托给别人……”
存亡的危机迫在眉睫,对生的渴望终于压倒了对“圣父”的敬畏,承嗣之前所担心过的丑陋局面开始悄悄上演。
孙悦目中杀气一闪,转身便走。
承嗣怒道:“站住!你又想干什么?”
那个身形一顿,继而转身,冲他扬了扬眉。
孙悦居然肯在起杀心时按捺住自己来听他的意见,这着实令承嗣楞了一下。
他不知不觉也换了温和的口气,道:“一味靠杀是压不住的,孙叔,我同你一道去。”
*
第五十八天。
李承嗣倒过水囊,抖了抖,半天,不见一滴水落下。
再怎么节省,也终于到了极限。
食物干硬难以下咽,然而若不饮不食,一个人最多能活几天?
孙悦担心地看着他,承嗣笑了笑,搂住他的脖子,唤道:“孙叔……”
他的喉咙很痛,哪怕高声讲话,也只有靠近三尺以内才能听清。
所有人都在尽力减少活动,可他和孙悦却无法逃避。
孙悦需要不停的巡逻,带着那点可怜的人手维持这几万人的秩序;而他,这两个月内说的话几乎敌得过过去几年。
若没有孙悦,或许这支队伍已开始混乱,若不是承嗣竭力弹压,或许他们十几天前便会崩溃。
由此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后果便是:他们二人的水囊,是最早空掉的。
“他们的,顶多也就多撑一天。”承嗣无所谓地道。孙悦冲他打了个手势,承嗣轻易便看懂了他的意思,道:“若我推算得没错,我们离蒙牛谷还有五十里。”
孙悦定定地看着他;承嗣确认地点了点头:“是的,最多五十里——按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两三天……如果不出什么岔子的话。”
他心无旁骛,操控着胯下的骆马,微微修正了一下队伍行进的方向。
自从十几天前它们便再没有沾过半滴水,眼下,这些骆马都绝对珍贵,也许每一匹每多撑一天,便能令五六个人避免死亡。
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缓缓蠕动,无数人的头脸包裹在白布之中,只露着一双眼睛,机械地行进着。
孙悦蹙起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承嗣虽强打精神,却明显虚弱而憔悴的侧脸。
*
这天晚上承嗣睡得十分不安稳。
两月来,白日里的极度疲惫令所有人一旦躺下便能睡到天明,他几乎不记得自己上次做梦是什么时候。
然而这次他却似乎一直在被奇异的幢幢鬼影纠缠,干渴的感觉似乎追入梦中,令他连一刻都不得解脱。
他无意识地在梦中唤道:“水……”
毫无预兆地,一丝暖流涌入他口中。
甘甜、略有些粘稠,即使是梦中都难以想象的美味。
所有焦灼的情绪似乎都得到了安抚,沉浸在这看似普通、眼下却极度奢侈的享受中。
承嗣从被动的接受,到主动地、急切地吸吮,吞咽着。
——自从进了流沙海以来,他有多久没能这么大口大口的喝水了?
如果是梦,就让这梦持续得再久一点……
从未想到过,水也能这么甜……
手中握着的东西一颤,承嗣蓦然惊醒。
月光朦胧,有人正跪坐他身边。
结实的手腕。
那人苍白的脸色。
口中微咸的余味。
这是比梦中还要疯狂的场景,他如被烫了手一般立刻去推,却被孙悦压着,更多的血流入他口中。
承嗣再不肯妥协,拼命一挣,孙悦再也按不住他,那高大的身躯歪了歪,竟被他推得摔在地上。
孙悦明显的衰弱令承嗣又怒又急,他几乎是抖着靠了过去,颤声道:“为什么?!”
孙悦缓缓撑起身子,沉默地看着他。
“你——你不是相信我吗?!为什么要这么做……”承嗣抓起孙悦那只手,手腕上的伤口已被他吸得发白,咬痕触目惊心,他慌乱地按住这伤口,阻止血液继续渗出。
“将军?”“陛下,出什么事了……”周边的士卒被吵醒,纷纷询问着,承嗣头也不回,怒吼道:“都躺下!继续睡!”
直到四周重归平静,他移开手,孙悦的手腕已不再流血。
他取了行囊中的绷带将伤处紧紧包扎起来,心中又痛又悔,眼中酸涩,却因为缺水太久,流不出一滴眼泪。
孙悦温和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仰起脸,喃喃道:“孙叔……你为什么……你明知道血解不得渴,便是真到了那一步,也该先杀马,先……”
一只手探入他怀中,令他不觉住了口。
孙悦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了一样东西,取了出来,放在天子手心里。
承嗣不用看便知道,那是当日孙悦掷还给他、而又被他偷偷捡回来的扳指。
一直藏在那个包袱里的扳指。
孙悦安静地看着他,承嗣如被什么控制着,颤抖着手取过这枚扳指,缓缓套在孙悦的拇指上。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孙悦低下头,第一次主动亲了他的唇,轻轻一贴,便即分开。
李承嗣绝望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孙悦握了一下这只手,继而坚定地掰开了他的手指。
那武将站起身,缓缓走了出去。
走向月光下无穷无尽的荒漠,安静,坚定,一次也没有回头。
那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许久之后,终于彻底消失。
九十一
日头升起之前,庞大的队伍再次启程。
到今日,营中已彻底断水,三万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干渴。
李承嗣麻木地走在队首,他的脸被遮在衣物阴影之下,却隐隐可见深陷的眼窝里,坚定的眼神。
他身后,数不清的难民如行尸走肉般迟钝,机械地跟随他的脚步。
连有心作恶的人都再无力出手。
用不了多久,惊恐与绝望或许便将席卷全队,甚至比干渴更早一步,带走无数人的生命。
一旦一个人崩溃,所有人都将崩溃。
只有那个看似单薄的少年似乎自始至终都毫无犹豫,朝着某个方向笔直地前进。
跟着他迈步,似乎已成了这令人恐惧的荒漠中唯一能做的事情。
不知前途,不知生死,走下去,永无尽头。
当天夜里,有数百匹极度虚弱的骆马被宰杀。
若前方的终点只是错觉,他们已踏入了死地。
*
第六十日,翻过又一个高大的沙丘,李承嗣的身形突然定住。
身边的士卒先是不敢置信地擦着眼睛,接着,零零散散的欢呼声响起,迅速向后扩散,上万人喜极而泣。
一员高大的武将正率着一队人马向他们驰来。
那少年浑身颤抖,一步也迈不出去,直到有人强势地将他一把抱住,紧紧压入怀中。
耳边是随队而来的副将的声音:“……我等自接到孙将军传书便开始于蒙牛谷等三处布阵,恭候陛下……”“蒙牛谷谷口以西,已布下数里营帐,食水、药物一应俱全……”
承嗣却似乎什么都未听入耳中。
口中的血腥味道似乎尚在,他早已流不出泪,只是用尽力气抱着那个人。
若当初的判断错了一丝一毫,孙悦因对他的绝对信任而先一步动身求援的行为,便是自寻死路,他将永生永世,再也见不到他。
*
蒙牛谷乃是大衍南端居民活动的最东界,地处流沙海边缘,地面半沙半土,风声如鬼哭穿谷而过,荒芜、凄清,常年人烟稀少。而此时,却有无数临时的军帐出现在谷口的保护以内,一月内朝此处运送物资的人马几乎超过了五年来踏足此处的人数的总和。
东方可怖的、深不可测的流沙海面前,低矮而平缓的土丘、人力所造的残垣、纵横交错的乱石挡住了些许风沙,只有一处天然形成的通道,这通道下方宽阔,上方化为一体,相接的石梁向两侧翘起,形如牛角,整个谷口恰似一只向东望的牛头,便是蒙牛谷之名的来源。
这一刻,正有无数衣衫褴褛的难民自此谷口疯狂涌入。
若将视线放远,一直看到这批逃难的妇孺之后,黄沙中正有近千人蹒跚着追击而来——正是当初追入沙漠的凉兵,在两个月后,活下来的人数已不足一成。
起初的追杀在恶劣的条件下迅速变为被迫的跟随,哪怕再也无力完成任务,他们也不得不缀着前方的队伍,因为在流沙海,失去方向,就等于死。
没有补给,没有足够的骆马,他们杀过人,喝过尿,啃食过尸体,生吞过沙蝎,在味全古道咂过沙子,个个人不人鬼不鬼,几乎不知道是如何撑到这一天。
眼前便是沙漠的边缘,逃出生天的巨大喜悦令这些人似乎又忆起了最初的任务,追上前面那只庞大的队伍的队尾时,有人已经下意识地抽出了刀。
这漫长而痛苦的追击过程,似乎已将前方的目标刻入他们本能,挥刀便是一切忍耐的终点——至于后果,和走出沙漠以后的下场,似乎无人想过。
当距离近到足够时,刀光猛地扬起,斩下,眼见有人将死于刀下,异变突起。
一支力道强劲的利箭不知自何处骤然出现,瞬间将那只握刀的手贯穿,带出一蓬骇人的血雾!
那人的身子被这霸道之力击得甚至向后滑了半步,在剧痛中跪倒在地,仓皇抬头,而他狂热的同伴,和前方的猎物,甚至都还未注意到此处发生的事情。
逃亡与追击的动作都缓慢得可笑,恐慌却不会因此而减少半分。
推搡与惊恐迅速向前队蔓延,不知后路发生何事的老人们跌跌撞撞,拼命向前涌去。
前方是对生的渴望,后方是对死的畏惧——人人眼中都狂热地盯着这谷口,再如何虚弱的人都迸出了意想不到的巨大力气,只想早一步踏过那条线,重回安全的境地。
谷口相对这只队伍太过狭小,身后传来的推力令人们身不由己,一层挤一层,人头涌动,秩序早已不见踪迹,幼童的哭声与惊惶的呼唤交织成一片,这只完成了惊人的壮举、刚刚横穿了整片流沙海的队伍,眼见便将在终点上演踩踏的惨剧。
一名少年甩掉了腿上的重物,踩着石壁,艰难地攀上了石梁,俯视着下方涌动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开始喊话。
这声音一开始极轻,如同耳边的幻觉;而后渐渐变得大声起来,似乎有许多人一起发声,将那些词传到谷口附近每个人耳中。
圣父的字眼几乎已令这些人形成了本能的反射,不知何时起,有人喃喃跟着出声,念诵。
——在所谓“圣父的指引”被验证为正确,他们发现自己果真奇迹般穿越了这片沙漠的此刻,圣父的光辉已升至顶点,成为只能仰望、不容亵渎的存在。
承嗣已不再出声,那几个士卒亦不必再扯着嗓子传他的话,移动中的人群纷纷抬头,看向那个站在牛角上的少年。
这个人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站在这里,便似乎能带来奇异的、和缓人心的力量。
谷口接应的队伍趁机分批引开已入谷的人,迅速清出空间,一切开始走上正轨。
哭喊声被虔诚的“圣父保佑”声淹没,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动作似乎本能地变得柔和,戾气与恐慌被驱逐,混乱渐渐平复。
那少年低头看向人群;而在他对面,另一侧的牛角上,一名高大的武将漠然抽出又一根箭。
凉兵处早已乱成一团。
已有人注意到极远处那石梁上人影,那处射来的箭矢一根,又一根,并不密集,也似乎毫无预兆,却无一箭虚发。
无人死亡,中箭者却决计无法再战——这分明是恐吓。
再无人敢靠近前方难民二十步以内,仅存的凉人惊恐地向四下看着,向远处看着,终于发现了对方的意思。
——凡手中有兵刃的,必被击飞兵器,贯穿掌心。
不知是谁第一个丢下了刀,跪了下去,接着,所有人的斗志都开始崩溃。
许久之后,谷内,最后一只分队终于踏过了石梁的阴影。
逃难者的队伍里,零零散散有人开始回头,转身,不约而同地望向高处少年的身影;有幼童奶声奶气喊出了一声:“圣使大人……”
那句圣使咬字不清,如言圣子,却似乎传遍了这片小小天地。
一名白发的青年武将遥遥看向那牛角,率军下拜。
这动作如同会传染,敬畏而感激的百姓自发地随着跪了下去,紧接着,向四周扩散开来。
自西而东,人群一片一片地倒伏,“圣父保佑,圣子显灵”之声纷乱地响了起来,渐渐汇为一声。
三万人齐齐伏身,连谷口维持秩序的士卒都不知不觉跪倒。
而沙漠中,凉人也早已在利箭的威吓下尽数跪伏在地,无声臣服。
一时间,谷内谷外,只剩两个人站着。
孙悦与李承嗣分别站在两根牛角上,转过脸,望向对方。
烈日下,那武将手上的扳指闪过一丝温润的光芒,对面少年那暗色的、漂亮的项圈上亦有光滑过。
孙悦收起弓,望着他的天子,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李承嗣也微微一笑,接着,身子晃了晃,自石梁上跌了下去。
(想要传统HE的请遮住最后两句)
尾声
一切安定后,承嗣昏睡了足足三天三夜才醒过来。
床头却坐着一人,手持药盅,转过头来一笑。
承嗣扶住昏昏沉沉的头颅,困惑道:“你……怎么……?”
张君瑶笑着摇摇头,道:“还好你没事。”
他将药盅递给承嗣,站起身,缓缓整了整衣襟,跪了下去,大礼参拜。
“吾皇为百姓甘冒奇险,横渡流沙海,仁义播于天下,天地动容,虞府愚民同感此恩,不敢与仁君相拒,今日起,义军尽归于陛下座下,愿为先驱,广布吾皇仁名于四海……”
*
衍帝出流沙海后的第五日,张君瑶率虞府上下二十万户百姓归顺,进献战马五万匹,民用良马七万匹。
义军改旗易帜,独立整编成军,衍帝亲赐一个“胜”字,称为“义胜军”。
自此,衍国持续两年之久的动乱彻底平定。
三月后,天子归京,群臣朝贺,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官制、财政、经贸、取士改革,为后世江山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五年后,战神孙悦攻入凉京,以一根弓弦将凉主勒死在金殿龙椅上,凉国灭亡。
白发儒将方五儿谈笑间窥破盟军背信诡计,巧施妙计拒司徒向阳于毒龙江以北,三个月的漫长相持与和谈后,两国终于达成一致,以毒龙江为界划江而治,至此,凉国旧土尽被两国瓜分。
二十年后,司徒未弑父夺权,宇国陷入空前的混乱中,衍帝趁机御驾亲征,展开了漫长的蚕食过程。
六十年后,战神孙悦殁。
又三日,衍帝崩,皇孙李怀熙继位,史称“兴宗”。
后记
这篇文拖了这么久,终于完结了,想着写个后记,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说的。
总之,开坑靠的是热情,写着写着动力会逐渐磨掉,而这个时候,读者的回复就是支持的动力。
从没什么人看,到渐渐有许多人看,到读者被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雷走,这半年来每一条回复我都反复看过,也留了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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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等这篇文完结时,原本等过文的人,估计有很多已经被我雷惨了,许多最初追文的姑娘们都消失了……算是愧对当初的支持吧。
以上。
PS:关于文中的一些人名和地名,光明(光明河),蒙牛(蒙牛谷),味全(味全古道),三鹿(上三路、下三路走廊),如实,完达山,旺仔(恰旺城、蒲仔城),金典(金典矿区),莫斯利安(莫思莲岛),特仑苏(特仑苏港),多美滋(多莓子荒原),味全(味全古道),达能(达能部落),杨协成,益生菌(义胜军),优+(优佳镇),畅游(息长幽),伊利(伊利山),三元(三元关)等等,向牛奶仔遥远致敬。
PPS:本来想着等完结了以后写此文献给女神不过既然是失败的尝试那就算了。
PPPS:明天有空写个短小的番外……应该会有。
番外·相思
“……陛下,守卫者之职空悬已久,您身边人手不足,终是不妥,何况祖制如此……”
那人却并不答话,双目紧盯着林中,道:“嗯?今日不谈国事,有本回去再奏。”
“陛下,臣以为……”
远处灌木中似乎有什么一动,青年天子目中精光一闪,停了话头,行云流水般抽箭,弯弓,整个动作不过一瞬,弓弦尚震个不停,那处已应声传来一声哀鸣。
自有士卒乐呵呵上前拾捡,皇帝纵马走了几步,似乎对自己射中的猎物颇有兴趣,打算瞧个仔细。
他身后,却有一双炽热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陶良玉,出身贫寒,父母双亡,却自幼志存高远,熟读百经,一招得跃龙门,殿试上侃侃而谈,应对自如,上有安邦之策,下有文采风流,一时间声名鹊起,朝堂内外皆赞不绝口。兼之他正当年少,生的眉目如画,玉树临风,神采奕奕,颇得张相当年风骨,满京城不知有多少少女暗自倾心,连衍帝亦对他青眼有加,时常召他入宫对弈。
以他之才,若在授官时去地方踏踏实实做上几年,待熟习政事,通达舆情之后,再累功转回中枢,磨个几年,或许不足而立,便能在政事堂拼得到一席之地。
然而他却弃了前途不顾,自请留京,最终只授了个闲职,成日不过修整典籍,编纂文献,悠闲以外,倒有一多半时间在伴驾。
有人对此大为讶异,叹息他胸无大志,自甘堕落;更多的人却只道他唯恐一旦出京,经年不回,圣眷日渐淡薄,是以宁可弃了一时的利禄,来博皇帝的欢心,言下之意,却将他看做心机深重之人了。
陶良玉却并不在意;事实上,若说他有心邀宠,倒也并不算错,他对那人,确实存了讨好的心思。
并非对帝王的那种讨好,而是……
他有些恍惚:自己究竟是怎么生出这种心思的?
早在见到天子本人之前,他已听了关于这个人的数不清的传说:十五岁临危受命,登基为帝,接过一手内忧外患的死棋,甚至被迫独自一人离宫,流落江湖;继而白手起家,一步一步召集军队,在叛贼、篡位逆臣与敌国三大势力之下艰难拼杀,南征北战,身先士卒,硬生生重新打开了一方天地,继而将漫天乌云扫得干干净净,才有今日大衍之盛。
他以帝王之尊,弃下逃生的机会,领着三万老弱妇孺横穿流沙海,自凉国向西逃回衍国求生,这几乎成了个神话:在他之前,从未有人做到过,而之后这么多年,也再没有第二个人能走通那条路。
愚民看到神迹,张相看到仁义,多少人在高呼天命所归,王者之气,似乎一切都因为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理所当然;他眼中看到的,却是那个人本身的勇与智。
而这种敬佩与尊敬,在那日第一次看到他时,便统统化作了迷恋。
——怎么会有人忍得住不想亲近他?
那青年身材挺拔漂亮,如出鞘的利剑,却比剑更柔韧、更有张力;以天子之尊,对百姓与老幼却一直和颜悦色。
朝议时表情沉稳内敛,出猎时身手潇洒利落,开怀时,能令每个见到他的人都体会到他的畅快。
一举手一投足,不经意间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有时却也会懒洋洋地做出些孩子气的动作。
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功名利禄算得上什么?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官位——能在他为国事忧心时陪他手谈几局,略解一解他胸中郁气,便已足够。
他也曾隐隐流露出这些心思,同僚的惊诧并不出意料:这毕竟是大不敬的念头,若被人捉住参上一本,后果决计不堪设想。
令他意外的是,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十分奇怪,似乎他们都默契地共同保有一个秘密,自己作为新来者则被排在圈外,所做的一切,在知道那个秘密的人眼中,都最可笑不过。
连恩师张君瑶都摇着头,不着痕迹地提点了他几句,劝他收手。
然而他并不灰心——发乎情而止乎礼,任谁也挑不出他的错处。
况且,皇帝自从雍城痛失所爱,已数年未曾踏足后宫,他并非没有机会。
“……陶卿,陶卿?”
陶良玉猛然清醒过来,天子尊贵而帅气的猎服已到了眼前,他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
“陶卿方才想说什么?”
天气炎热,承嗣不在意地擦了擦额角的汗,陶良玉颇有眼色,接过了他手中的弓,掩饰道:“陛下,臣上次提起过的那方祖传的白玉棋盘,已派人自家乡取了来……”
李承嗣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难得你有心,东西朕就收下了。只不过……”他微微俯下身,以鞭梢敲了敲蔡良玉的脸颊,轻声道:“朕最近是宠你,可不该有的小心思,还是趁早收起来的好,”
陶良玉心中咯噔一声,刚要分辨,却见衍帝微一抬手,阻止了他开口。
一骑飞马赶了过来,马上骑士气喘吁吁,到得眼前,将一封信递上:
“陛下,前线军报!”
“哦?”李承嗣接过来翻了翻,陶良玉突然发现他嘴角翘了起来:“终于打算班师了?”
一旁的侍卫笑着插嘴道:“孙将军还朝了?恭喜陛下!”
陶良玉不明所以,试探道:“孙将军?”
他自是知道那位名震天下的战神,正猜测间,却见天子毫不掩饰笑意,随手将军报一收,突然狠抽了一鞭子,纵马而去。
几名侍卫纷纷跟上,马蹄声中扬起一阵烟尘。他们去得太快,陶良玉追了两步,眼看已追不上,喊道:“陛下,您的弓……”
“赏给你了!”衍帝爽朗的声音远远传来,连马蹄声中似乎都带了那么一丝愉悦。
陶良玉茫然地拨了拨那张弓,弦硬得他根本无法拉动,简直无法相信那个人有这种力气。
方才那个与平日完全不同的笑容在眼前不断晃动,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确实是没什么机会了。
——————————————————番外·相思·完————————————————————
番外一·扳指
青年武将单膝跪地,拉满弓,指向远方靶心。他的手腕很稳,箭尖停于空中,纹丝不动。
他并未转头,认真道:“殿下,您看……”
利矢破空而出,似乎带出尖锐的呼啸声;弓弦震荡不已,远方靶子似被巨力击中,整个晃了几下,承重木柄几乎折断。
“视距离远近,弓矢力道,瞄准时需要调整一下角度,待殿下熟了,弓箭便如殿下自身的肢体一般,不须再靠眼睛瞄准……”
他静了片刻,出了口气,无奈道:“殿下,您在听么?”
七岁的太子李承嗣正好奇地抓着他的手,撸他的扳指。
孙悦弃了弓,干脆抱起小太子,寻了处阴凉地歇息,让承嗣坐在自己膝盖上。
承嗣成功将扳指抢到手中,傻傻咧嘴一笑。他一身尊贵的黑色太子服饰,门牙缺了一颗,衬着雪白娇嫩的一张小脸,十分可笑,道:“孙叔,这个给我罢。”
孙悦摸了摸他头顶,道:“殿下喜欢便拿去好了。”
承嗣一双眼睛乌溜溜打转,学着大人口气道:“嗯……很好!你听我的话,我以后一定不会亏待你的!以后我会封你……”他绞尽脑汁,想着平日里谁最威风凛凛,道:“封你做皇后!”
孙悦哭笑不得,道:“我大衍从无男后一说,殿下说笑了。”
小太子嚣张的一抬下巴,道:“父皇说了,我以后是皇帝,皇帝要娶谁都行!”他得意洋洋,玩着孙悦的手指头,道:“这个算信物,等我长大了,就让人带着它去你家,娶你回宫!”
孙悦沉默了一下,道:“等殿下长大了,孙悦会为殿下披甲征战,做你的刀,为你战死沙场……”
李承嗣不爱听这话,道:“你死了谁陪我玩?说好了,你不许先嫁别人,只能等我!”
孙悦莞尔道:“孩子话。”
自己的话一而再再而三无视,小太子有些不悦,短腿一蹬,踩在孙悦腿上,居高临下、威风凛凛地看着他:“你是我的!”
孙悦怕他滑下去摔倒,一手虚张开护在旁边,仰头微笑着看着这任性的太子;承嗣又想了想,妥协道:“……嗯,我也是你的好了。”
他认真地看着孙悦,加重语气道:“不许忘了!”
这年李承嗣七岁,孙悦二十四岁。
再过不久,宫中将掀起滔天巨浪,他再也不必困守在一方小院,有无数的人向他俯首,陪他玩乐,他将拥有数不清的玩伴,亲随,师长,臣属,再记不起幼年这番童言。
—————————————————番外·扳指·完———————————————————
客官您要的孙叔的对话(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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