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再无力气,身体瘫软,跌了下去。
孙悦将承嗣捞在手中,只见这少年满脸是泪,眼神空洞,瞳孔微微涣散,并不是平日舒爽过后的模样,反倒带着种死气沉沉的绝望。
他手有些抖,轻轻拍打承嗣侧脸,又将人扶起来,喂了几口水,让他枕在自己肩膀上。
少年不受控制的抽泣一声,渐渐缓了过来。
与方才急切却心里一片空落落的感觉不同,孙悦强有力的拥抱让他有种重新活过来的错觉。
他紧紧回抱着对方,痴迷地嗅闻着孙悦身上浓烈好闻的男子气息,摸索着他结实的肌肉,似乎在确认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以后别再这样……”他虚弱地命令道,“别让我看不见你。”
无法看到孙悦温和的双眼,无法抚摸对方的身体,甚至也得不到对方的拥抱,这一切都让他崩溃。
若换了别人,房事间也许还能说些什么来增些趣味,然而孙悦不能开口,一旦失去了肌肤相贴的亲密,就让李承嗣有种被抛弃的恐慌——毕竟他要的是身上这个人,而不是一个器官。
孙悦似乎有些愧疚,轻轻拍着怀里少年的背,如抚慰着不安的孩童。
李承嗣长出一口气,渐渐平息下来,搂住孙悦雄腰,低声道:“你这怪物。”
他不肯放手,眼下两人紧密相拥,让他觉得十分安心,似乎得到了什么补偿。
孙悦将承嗣抱在手中,亲吻他的侧脸,又分开他酸软的腿,将自己缓缓塞了进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抽插,只是抱着对方,沉重高大的身躯将承嗣完全罩住,形成占据的姿势。
甬道内被填满的感觉如此充实,承嗣安静的看着孙悦英俊的脸,想起自己曾经愤怒的质问先皇,“福气?他对儿臣——父皇,为了皇位,你巴不得把亲生儿子送给男人去捅吧?”
粗俗的字眼换来火辣辣的一记耳光,和先皇冷冰冰的话,“如果是孙悦想干你,就给他干!”
愤怒的太子踹翻了龙案,被罚跪四个时辰,满腔火气无处可撒,带人下了天牢。
两人彼此拥着,孙悦停在他体内,并未抽动,一时气氛竟有些温馨。承嗣此刻想起半年前的旧事,微微一笑。
他问道,“孙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知道得不到回答,继续自顾自说着,“父皇他对我总是……”
他心头微微一动,顿了一下,突然轻声唤道:“爹……”
孙悦疑惑地看着他。
李承嗣自己也有些惊骇;然而这禁忌的字眼一出口,肠道竟是毫不受控地收缩起来,吸吮着体内巨物,本已疲惫至极的身体又窜出无尽快感。
若是真的多好。
他大了自己整整十七岁……
他克制不住,贴近孙悦耳边,诱惑道:“干自己的亲生儿子爽不爽?”一边伸舌舔了舔他的耳廓。
孙悦皱着眉,仔细审视承嗣。
少年天子抱怨道:“配合一下……”他主动吞吐着孙悦的阳具,先前灌入的精液无法容纳,被挤出体外,沾在承嗣下体,泛着淫靡颜色,十分诱人。
李承嗣将双腿勾上对方腰间,享受着体内被缓缓撑开的感觉。
伏在身上的男人健壮,危险,充满了力量的美感。正在干着自己的巨根属于自己的父亲,这病态的幻想让他无比兴奋,搂着对方身躯,浸透情欲的侧脸在对方肌肉结实的胸膛上不住摩搓,唤着:“爹……”
孙悦舔了舔唇,按住他侧腰一个猛插,李承嗣被捅得大叫一声,肠道被蹂躏了一夜,极度敏感,竟是完全承受不住,阳具半软半硬,流出稀薄白液。
他四肢虚软,却不知死活地继续挑逗孙悦,伸手碾着自己胸前乳粒,幻想十多年前孙悦伏在什么人身上,将最初的自己种下去,现在到了收获成品的时候……
他呼吸急促,眼神潮湿媚人,道:“爹,儿子要被你插坏了……”
这淫浪样子激得孙悦双眼发红,不再留手,用力分开承嗣双腿,箍住白皙腿根狠狠顶入,下下直没至根!
滔天欲火一旦被引燃便难以轻易熄灭,李承嗣从竭力诱惑到迎合,到无力的任凭操弄,到推拒挣扎,孙悦竟是仍不肯放开,像是要将天子身体凿穿!
李承嗣肠道止不住的抽搐,痛苦的大叫,“儿子不成了……爹,饶了我,饶了我!……爹!”
他舒服得发疯,又难受得发疯,失去理智一般不停乱叫,瞳孔渐渐散大。
一个疑惑的声音响起,“哥哥?你在喊谁?”
孙悦收不住动作,巨根仍杵在他腹中,李承嗣浑身颤抖,艰难的侧过脸来,看到李承志站在门口。
女装少年僵在那里,目瞪口呆。
(未完待续)
二十四
“……当时众生惶惑,无食无水,奔走哀嚎,只道将命丧此地。此时圣父悲悯,从天而降,自割臂上血肉,放血与碗沿平齐,于众人手中一一传递,每个人都饮饱后,血不增不减,仍平于碗沿……圣父带着众人走出流沙海,来到一片肥沃、和平的土地,又赐下无数种子,令其自行耕种……”
身着奇异服饰的中年男子讲得口干舌燥,围观的百姓三三两两凑做一堆,小声嘀咕,显是当这人发了失心疯。
“唉……”裴宣德一身常服,负手立于人群之外,见此情景,无奈地摇摇头,抽身欲走。
“你叹什么气?”耳边突然响起清脆柔软的声音,他丝毫未察觉被人贴得如此之近,当即骇然后退两步,定睛瞧去,四周并无人影,难道光天化日之下竟遇了鬼魅?
“在这呢,朝上看!”那声音不满道,裴宣德仰头一看,旁边是一家代人料理白事的铺子,修整得一片悲戚肃穆氛围,白墙黑瓦,屋檐高挑,檐角坐着一个身着淡黄衫子的少女,正低头笑嘻嘻看着自己,自下方看去,那脚踝纤细可爱,两只脚随意地在空中晃来晃去,十分惬意。
竟是李承嗣前几日常带在身边的那少女,裴宣德不敢多看,连忙低下头道:“请姑娘下来说话。”
李承志单手一按,轻轻巧巧自空中跃下,落地不带丝毫声响,背向众人均未发现。裴宣德心中一动,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眉宇间十分疑惑。
李承志毫不见外,上前牵住他的手,笑道:“边走边说……”
裴宣德十分尴尬,用力抽出手,道:“姑娘先请!姑娘这是要回营?”
李承志不满地瞥他一眼,也未计较,坦然当先而行,问道:“方才你叹什么气?”
裴宣德不紧不慢跟上,目不斜视,道:“叹祈年教这般行事,只怕难见效果,浪费了陛下一片苦心。”
李承志随口道:“随他,反正哥……隔了这么远,我们已经兑现了承诺,剩下的事是他们自己安排,那位掌教大人也挑不出我们什么错来。”
裴宣德侧过头,眼中滑过一丝警惕,道:“哦?姑娘虽是歌妓出身,却似乎身负武功,不知师承何处?”
李承志一笑,道:“打听我师门,你也想学武?你不行啦,骨头都硬了。”他笑嘻嘻道:“你觉得那人说的好玩吗?我师父说,人血解不得渴,越饮越会发狂,不过我想,人都要渴死了,血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听说新鲜割出的人血格外香甜,你觉得呢?”他眼角瞄着裴宣德,轻轻舔了舔唇角。
裴宣德面色一红,又是一白,胡乱应了几句,便告辞抢先回营,打算去细查一查这女子底细。
李承志看着他快步走开,十分无聊,自言自语道:“这个也跑了……大家都领军出征了,就我一个闲人,我也很有用啊,我可以去刺杀敌军大将……”他似乎想到什么,眼前发亮,然而怔了半晌,又摇摇头道:“算了,我乖乖听话,不给哥哥惹乱子。”
他怅然若失,低声道:“为什么躲着我,我也想抱抱哥哥……”
李承嗣勒停马,蹙眉看着远处山丘上密林中惊起的飞鸟。
他以马鞭指向该处,向左右问道,“那是何处?”
副将答道:“陛下,那是下三路走廊的屏风山,眼下看着近,离我们还有十几里呢,山上林子密得很,行不得兵马,未必是埋伏。”
李承嗣点点头;他身后密密麻麻跟着数千大军,一眼望不到尽头,行了这许久,俱是人困马乏,他便朝下传令,全军暂歇,军中奔出几对斥候,纵马前去探那林中虚实。
天子极目远眺,知道绕过此山便能进入下三路走廊,与虞府相去不远。
他想到启程之前,方五儿挑着眉,淡淡道:“主公,之前凉军打我大衍,一路势如破竹,我军几乎是一触即溃;如今我们反攻,便能一路破敌,将凉军扫出国门?主公是这么想的么,难道我们此时占了两个城,手头有几万人,便比当初您坐拥天下时还要强大?”
他想说什么,方五儿截道:“您想说现在有孙悦?——他也不过是一个人,虽是猛将,却也不能以一人之力改变天下大势。主公,你该将眼光放得远些。”
他一一道来:“凉军数百年来反复袭扰我大衍边关,有胜有败,若是胜了,便大肆掳掠,将我大衍子民如牲口一般充作战利品擒了回去,或分给属下为奴,或派往贫瘠之地垦荒做工。凉国历来人丁稀少,又好战,年年死伤无数,只得掳他国百姓以为存续,此次入侵,起初也是如此。”
“胆敢反抗者杀,原为头目、官兵者杀,也不是单为了满足杀欲,这是立威,也是提前剔除了可能出现的反抗苗子。他们要把剩下的人带走,让他们胆战心惊,不敢稍有异议,如驱赶羊群,安全领回自家羊圈。”
“但是过了雍城以后,情况就明显不同了。主公注意到了没有?雍城之前,每座城池都被掳掠得干干净净,十室九空,府库存粮颗粒不剩,兵戈甲胄席卷一空,这时候他们打的主意仍与之前一样,不过是尽力的抢,在我大衍反应过来之前掠夺足够的财富、人口。可是过了雍城之后……”
他敲了敲地图,道:“平民不再被屠杀,甚至也没有被掳为奴隶,至多被勒令闭户不许外出,不许交谈,不许私逃。如雷水、青木诸城,虽被占据了这么多时,百姓尚能保得一命,雷水城甚至连粮库也未被动过。这些城池深入我大衍腹地,距他们本国路途遥远,掠得财物不易运回是一个原因,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利齿藤,或者说他背后的凉君,看到了攻克大衍,灭国兼并的希望。若能将两块国土合二为一,今日大衍子民来日便是他凉国百姓,再无屠杀必要。”
他看着沉思中的承嗣,道:“我大衍推崇技艺,文采,坊间以能咏能赋、身体文弱为美,军中也缺了宇、凉两国彪悍血气。边关因常年战乱,戍卒尚能一战,腹地各州府安逸已久,纵然佩上最利的刀,最强的弓,也不过终日守守门做做样子,凉军一来,这帮人立刻便被打得昏了头,恨不得还未接阵,便丢了兵刃掉头就跑。少数几个有血性的,失了袍泽掩护,也不过只是多撑得片刻。利齿藤也未必有多强,但却站稳了这个‘快’字,前方城池失陷的消息还未传到,他已挥军杀至,能打就打,一时半会啃不下的硬骨头留给后军,绕路继续西进,这是在和陛下拼时间,而且,他差一点就赢了。”
“东线虽被凉军侵占,然而毕竟时日不久,军民仍心向大衍,不时有人反抗,只不过利齿藤军威正盛,这种种异数皆被暂时压制,若让他直接打入京师,那凉军再无后顾,陛下须退守,迁都,凉军才算站稳了脚跟。但是他们在光明河畔被阻了一阻,议了一次和——且先不论凉军是否有诚意,放过眼前这块肥肉——又与孙悦缠斗多日,这股一往无前的锐气被狠狠折了一把,已不似当初可怕。而我军一旦反攻,对方无法推进战线,陷入胶着之势,后方种种不安定的因素便将统统爆发出来,凉军再无灭我国祚希望之时,便会再转为掠夺,觑机而退。”
“主公,先前凉军来势汹汹,你很怕,对不对?输了,是一败涂地,赢了,是苟延残喘……”方五儿笑了笑,道,“其实不用怕,当初他没能一举攻到京师,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他孤军深入,大军连续数月作战,已到了极限。而他背后,无数大衍儿女正盯着他的后心要害。是的,我们会付出代价,但是他要付出的会更多,包括他自己的性命,甚至凉国本国的安全。主公眼下要做的,便是向天下展示天子威严,告诉大家,利齿藤的末日到了。”
他望向承嗣,又道:“之前他明明兵败撤离,却仍分兵去虞府,属下猜测,凉军在那边只怕吃了苦头。而前日利齿藤本人弃了我方大军,折而向南,这是避敌锋芒,另辟蹊径,若属下没有猜错,南边应该也有一股我方人马扰凉军的后路。利齿藤遇到主公,进军不力,不想硬拼,必是想先平了后方,全力围杀那股人马。主公可派我与孙悦各领一路人马,南下北上,搅了利齿藤的局……”
“不。”李承嗣突然打断方五儿,道:“你们两个都去南边,虞府我去。”
他看着方五儿愣住的样子,解释道:“南边是利齿藤主力所在,几次增兵,势在必得,我们人马不多,再分兵只怕去了也起不了大用。你和孙叔各领人马,一起上,看能不能挽回一二,便是来不及救人,也可趁机给利齿藤放放血。而虞府……既是我方上风,不需太过担心。雪中送炭的事情,你们两位大将去做,朕不会带兵,便来试试锦上添花。你当朕是骑不得马的废物?”
“报——陛下!前方发现数百凉军,正追杀一队平民打扮的人,绕山而过,冲我们而来!”
李承嗣思绪被陡然打断,抬起头,喝问道:“还有多远?”
“若无变故,两刻钟后将与我军迎面撞上!不过那些被追杀的人未必支撑得了这么久。”
李承嗣蹙眉,喝道:“全军备战!弓箭预备!骑兵跟我来!”
(未完)
二十五
三十来人仓皇奔逃,个个带伤,衣衫破烂,还有人背着伤员,实在快不起来,若非背后追兵皆是步卒,只怕早被尽数擒下。
一声惨叫,却是一人伤了腿,跑不动,被凉军赶上,手起刀落,将那人搠翻在地。
“头儿要不行了——”与此同时,有人悲声呼喝。
当中一人突地止住脚步,喝道:“这样逃不掉!弟兄们,谁愿随我殿后!”
数十人几乎一起止步,拔出猎刀,有人喊道:“唐三,你带着头儿快走!将来记得为我们报仇!”
那唐三虎目含泪,回头望向众人,及背后转眼便到的追兵,咬牙点头,拔足飞奔!
他背后那人手足垂下,生死不知。
有人喊道:“弟兄们,跟凉国人拼了——”
背后传来怒骂声,大喝声,兵器相交声,一声又一声惨叫响起。
这是人命换来的时间,然而他背着一人,终究逃不快。
背后拼杀声响不多时,便悄悄静下来,他知道,追兵要赶上来了。
他咬牙继续南逃,两腿沉重发麻,已渐渐失了知觉,却仍然强撑着不肯稍停。
停,就是死!
背后弓弦声响,他脚下未停,将背后所负之人换到身前,行动愈加困难。
一支利箭划破长空,狠狠钉入他后心!
他脚下一个趔趄,再无力迈步,倒了下去。
怀中人摔在地上,他竭力挪动身躯,护住那人心腹要害。
——最后还是没能将头儿安全送出去……
他茫然想着,却突然感到地面震动,马蹄声响,似有大队人马赶来。
凉军呵斥声乱成一片,一个年轻的声音懊恼道:“没能赶上……”接着语气一变,森然道:“儿郎们,杀光这帮凉狗!”
唐三心中一松,才觉得胸口剧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着他的脸,道:“你还活着吗?醒醒!”
他虚弱地睁开眼,看到一员银铠小将蹲在他身边,盔上溅了不少血迹。
他急切地低头摸索,之前那受伤之人还在他身下,昏迷不醒,胸膛仍有起伏。
唐三嘴唇抖动,拼尽最后一丝力道,将身下人交到对方手里,道:“多谢……相……救……请送他回虞府果栗岭……义军……大营……”
李承嗣大惊,道:“你们是叛……义军?这人是谁?”
唐三虚弱地点点头,道:“是,这是我家头领……张……君瑶……大恩……大德……义军上下两万余人……必……铭记于……心……”
他还想说什么,突然眼神集中在承嗣身上衣甲,脸色大变:“你……你是朝廷的人……”
李承嗣道:“我是当今大衍皇帝,李承嗣。”
唐三挣扎着探出手来,似乎要将昏迷不醒的人抢回,然而抬到一半便无力的垂了下去。
有副将上来探了探他的鼻息,低声道:“陛下,已经没气了。”
那尸体瞳孔散大,仍盯着承嗣不放,竟是死不瞑目。
当夜,李承嗣扎营屏风山脚,派出无数探马连夜赶进下三路走廊。
果栗岭他是知道的。虞府是衍国唯一的产马地,形状狭长,被北边的上三路走廊和南边的下三路走廊夹在当中,地形平坦,有不少草场,地广人稀,往往走上半天撞不见一个人影,对于人口稠密的衍国而言实属异类。这块地方地处三国交界处,并不算安全,上三路走廊及以北便是凉国国土,亦是极狭长的一块领土,形似豹尾。若直穿走廊,对面便是宇国的马场,相隔不足百里。这整块区域都是难得的马场,三国无不想据为己有,然而正因个个虎视眈眈,反无人敢轻举妄动,此处一直以来都保持着微妙平衡,三国均不向此地大量派兵,只各自放牧,任何牵涉到此地的争执纠纷处理起来都慎之又慎,生怕被人钻了空子。
万幸除了虞府腹地以外,南北均是群山围绕,难以翻越,能够绕山而过的路不过一条,夹在群山之中,有些路段一面依山,一面临着万丈深渊,如悬空走廊,因此得名。而虞府西部亦有一道绵延山脉南北走行,并不算高,生着不少野生果树,当地人称作“果栗岭”,与两条走廊垂直,恰似一个“工”字。
如此险要地势使虞府虽地处三国交界,却历来未经大战,衍国上下渐渐只以为本国与宇国接壤之地只有三元关一处,未想到虞府叛乱,剿匪的兵与叛贼斗得乱七八糟,境内乱作一团,司徒末竟是悍然领兵越界,穿越凉国国土自上三路走廊袭入衍国,做足伪装,一路神不知鬼不觉摸出虞府,将兵带到了大衍西北的伊利山。
凉军侵入虞府后此地更是一团乱麻,李承嗣想到之前那逃兵所言,不由苦笑。
这张秀才不知有何本事,竟将这一方天地搅得风云变色,眼下又与凉军斗得旗鼓相当,不论本意如何,都是替李承嗣挡了北方一大波劲敌,让他心头颇不是滋味。
日间一战,那群追兵竟没一个逃脱,他杀的尽兴,收手时只剩两个活口,拷问一番,只得到“遭到突袭”这么个模糊的说法,这些卒子只知道自己追杀的人里有敌方重要人物,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信息传递不便,他们在头目率领下脱队而出,追杀不休,于己方大军战况竟是完全说不清楚。
李承嗣看再问不出什么,便将人斩了,自去休息。
夜深人静,他想到之前被李承志撞到的一幕,脸上一红,这般急匆匆出兵,很难说其中没有逃避的因素。
他难得的有些尴尬,却克制不住地回味当时场景,肠道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孙悦撑开的异样感觉,不由面红耳赤。
深夜,终于有探马回报,下三路走廊尽头发现战斗过的踪迹,二三百尸体曝于荒野,均是乡民打扮的马贼,间杂十余倒毙的马匹,并无凉军尸体。拐入虞府之处似有凉军守着,无法通行,斥候不敢打草惊蛇,回身来报。
李承嗣按着额头不住思索,虞府一众叛贼人人骑马,这一战既如此惨烈,竟只有十几只马尸,与日间所俘凉军口供一对,竟是这干叛贼攀山设伏,打了凉军一个措手不及。
会不会是两边串通,故布疑阵?李承嗣有些迟疑。
应当不会。尸体并非作假,这代价也太大了,谁又事先知道自己会来?
虞府上至耄耋老人,下至黄口小儿,均通骑术,前番张君瑶反了,朝廷派兵镇压,明明看似全境在手,其实却落在下风。这干人上马是贼,下马是民,打不过便一哄而散,问到头上个个装傻充愣,只说是替朝廷养马的良民。官兵总不能看到有人就砍了,被耍得团团转。
能令他们舍马步战,攀山确实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下三路走廊地势险要,山如刀削般直立,只有入虞府的一小段路山势稍微平缓可攀,若要设伏,此处确是最佳选择。
若这一切属实,张君瑶与凉军周旋这许久,怎会突然孤注一掷,弄得自己半死不活,几乎丧命?
他还未想通,帐外一阵脚步声传来,在门口停下。低语声过后,亲兵躬身进来通传:“陛下,那人醒了。”
张君瑶被安置在伤兵营,因他身份特殊,单用了一顶皮帐,与其他军帐远远隔开,又被隐隐围在当中。
李承嗣顾虑到之前那人反应,已下了严令不许对张君瑶透露自己一行身份,他甫一醒来便寻自己,想必也是心中疑团重重。
亲兵抢上一步,恭敬道:“公子,请。”
李承嗣迈步走了进去。
他本已睡下,此刻一身白色睡袍裹着单薄躯体,正是一副眉清目秀、不事劳作的公子哥儿模样。
榻上那人伤势沉重,半躺半坐,眉如利剑,目若朗星,不卑不亢,从容开口:“在下张君瑶,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未完)
攻六。
二十六
李承嗣缓缓道:“虞府张君瑶,久仰。”
那人右手绑着夹板,固定在一旁,左手亦缠满绷带,显是伤势不轻,左胸处一根利箭当胸穿过,箭尖箭簇均被削去,却未拔出。
明明伤成这幅模样,气息微弱,这人却仍满身一股儒雅气质,毫不焦躁,李承嗣几乎无法将他与“叛贼”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张君瑶微笑道:“敢问公子名讳?”
李承嗣随口道:“我叫李……嗣,”他岔开话题,问向一旁的军医:“这箭怎的还未拔出?”
那军医小声道:“位置太过凶险,动了只怕……”
李承嗣微微蹙眉:“总要拔出来的,这样一直插在里面,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张君瑶一哂:“这条命已是捡来的了,何必想这么多。”说着勉力抬起左手,握上箭杆。
那大夫大惊欲阻,他已手上用力,生生将其拔了出来!
鲜血喷出,大夫连忙上前按住,一阵忙乱,好容易止住血,为他敷药包扎。
这一番折腾后他气息弱了不少,一阵剧烈的干咳后自嘲道:“张君瑶这一辈子做尽快意之事,便是死在此刻,也不算亏了。”
李承嗣并未料想到这叛贼头子明明一介文士却如此刚烈,心下微震,道:“张大头领果然名不虚传,佩服。”他试探道:“不知大头领这身伤从何而来,营中尚存多少兵马?”
张君瑶微一沉吟,道:“公子于在下有救命之恩,本当如实回答,但……此乃军机,事关虞府数万条性命,请恕在下不敢随意泄露。”
他如此坦然,亦不屑随意编造虚应了事,李承嗣竟是问不下去,蹙眉道:“大头领就不为里头的手下担心?”
张君瑶面容肃然,道:“便没了在下,他们也能自行抵抗下去,于虞府并无多大损失。”他看着承嗣,低声道:“公子既不肯以真实身份相见,在下亦不敢多问,只望公子谅解在下苦衷,莫再相询。”
李承嗣回到主帐,面无表情,对副将道:“加派人手,将出口峡谷给我封死了。我要一只鸟也飞不过去!”
那副将应了声是,又小心翼翼道:“陛下,凉军是在朝虞府方向进军,已过去两三日路程,我们封锁下三路走廊有何用处?”
李承嗣道:“几百人没了踪迹,凉军会忍得住不来寻?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不要放跑了一个,他们若还坐得住,哼……”
那副将恍然大悟,道:“陛下是打算以逸待劳?果然英明!”他踌躇一下,又道:“北边不知战况如何,若我们在此耽搁太久,只怕友军损失太大……”
李承嗣笑了笑,道:“若是朕的臣民,朕自然要护着。可是里面那些,”他抬起下巴朝北点了点,“不过是些叛贼——张君瑶既然什么都不肯说,朕为什么要替他操心?”
他阴森森道:“朕是来对付凉人的,不要着急,慢慢来……”
次日清晨,下三路走廊尽头。
两骑斥候由远而近疾驰而来,一先一后拉开约一箭之地,不住警惕地朝四处张望。
当先一人拐过走廊尽头,马蹄声清脆未歇,后头那人松了口气,大刺刺提缰越过峡谷口。
跨过去的那一刹那,旁边山壁上蓦地一声弦响,他心中一惊,正要躲闪,一根利箭已瞬间到了眼前,带着尖利风声钉入他左耳,贯脑而出!
他跌下马,至死仍圆瞪着双目。
“今日凉军已派了两拨人来……”副将禀报道:“陛下当真料事如神。属下本捉到一个活口,可惜未能看住,没问到什么便自尽了……”
李承嗣道:“无妨,凉军探马都是军中精锐,你便是问出什么来,朕也不敢全信。”
他沉吟了一下,刚要开口,又蹙眉道:“谁在外面?进来!”
有人被推进来,李承嗣上下打量一番,认出是伤兵营派在张君瑶那边的卒子。
那人唯唯诺诺,像是十分犹豫,叩首道:“陛下,大夫说那位快不行了,小的不知该不该来禀报……”
李承嗣愣了下,道:“昨日还硬气得很,这么快就不行了?”
他本想置之不理,想了想后还是起身道:“朕去看看。”
他以为士卒夸大,却不料张君瑶情况竟果真十分糟糕。
昨日神采褪去大半,整个人半坐着,背后靠着堆叠起来的铺盖,呼吸急促而痛苦,眼神涣散,已说不出话。
李承嗣顾不得幸灾乐祸,问一旁的军医:“救得回来吗?他这样多久了?”
那大夫低声道:“三个时辰前还能说话,越来越重了……只怕,撑不过今夜。”
李承嗣道:“怎会如此?!可有什么法子?”
那大夫肃然道:“当是那一箭伤了肺腑,公子,在下随军多年,这等事见得多了,到了这一步,几乎是必死无疑……”
李承嗣坐到张君瑶身旁,沉声道:“张大头领!还认得出我吗?”
张君瑶满头冷汗,嘴唇青紫,痛苦喘息着,勉力点了点头。
他上衣已被解去,露出胸膛上箭伤之处,血早已止住。
李承嗣看着他文弱的身躯,仿佛突然才意识到这个搅得大衍北方许久不得安宁的马贼头子其实本是个书生,做得一手好文章,虽颇有骨气,却毕竟不是皮糙肉厚的亡命之徒。
他胸膛起伏快速而微弱,李承嗣定睛看去,竟觉得他左侧胸部竟似比右侧胀起,皮肤绷得发紧,按上去触感虚浮松软,十分怪异。
张君瑶嘴唇颤抖,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好胀……杀,杀……我……”
他右手动弹不得,左手烦躁地抬起,痛苦地抓向侧胸,将自己挠得皮开肉绽,竟似要将胸膛划开!
那大夫还在说:“……当年先皇也是这般……”
李承嗣厉声打断了他:“取烈酒来!”
众人看着他随手抽出侍卫钢刀,俱是一惊,有心腹劝阻道:“公子不要冲动!再等等看,也许能撑过去……”
天子冷冷一眼扫了过去,无人再敢多言。
李承嗣以烈酒反复洗过钢刀,又在火上烤到刀尖发红,众人无不骇然,有人低下头不忍再看。
他将烈酒泼在张君瑶伤口处,示意亲兵按住他左手,待刀尖褪了红色,冲着那伤处直直划了下去。
张君瑶呻吟一声,帐内泛起一股微弱的烤肉气味。
那伤处皮肤缩紧,并未流出血来;李承嗣只划开浅浅一道便停了手,弃了钢刀,在烈酒中洗净双手。
那大夫莫名其妙看着这一幕,道:“公子这是做什么?”
承嗣漠然道:“不是胀么?帮他散散。”说着,一双手湿淋淋按了上去,指尖竟是直接戳进了那伤口处!
那大夫被他这简单粗暴的思路震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张君瑶痛苦地大口喘息着,双眼似失了焦距,嘴唇蠕动,发不出声音。
李承嗣以手指分开他胸部皮肉,探入骨头之间,两指分开不住钻探,渐渐有鲜血渗出,好在并不多,不像前次般直接喷涌而出。
不知摸到了何处,张君瑶一阵虚弱的干咳,李承嗣手指像是破入了一处缝隙,一股莫名力量袭来,两指间竟有风涌出。
他索性撑开手指,听到那处“嘶嘶”声响,不由毛骨悚然。
张君瑶痛苦紧蹙的眉缓缓松开,竟像是舒服了些,呼吸渐渐放缓。
李承嗣松了一口气,笑道:“有用?”
他指尖处气流涌出的势头隔了许久才缓下来。抚摸他人内脏的感觉如此新奇,李承嗣微微眯起眼,甚至能感觉到张君瑶吸气时指尖被吸紧,箍住,如被一张湿热的小嘴吮个不停。
这奇异的体验让他有些失神,几乎忘了手上动作。
直到有人忍不住出声提醒,他才发觉张君瑶脸色惨白,不住咳嗽,挣扎着坐直身体,每吸进一口气都十分吃力,颈部青筋一跳一跳。
他全身冷汗淋漓,喉中发出奇怪声响,半晌咳出一口稀薄痰液。
旁边有人以痰盒接了,请李承嗣过目。
盒中液体如蜂窝般满布气泡,泛着淡淡的妃红色,如化得淡而匀净的水粉。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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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那大夫一见之下大惊,道:“公子,他撑不住了!”
李承嗣手指仍嵌在他胸口,已觉不到气流外涌的巨大推力,张君瑶面色却是十分难看,呼吸越来越急。
他缓缓抽出手指,带出少许血迹;那伤口处被带出的血肉缓缓合拢,严丝密和。
然而张君瑶并无丝毫好转;他困难地吸着气,身子绷得很直,对亲兵要扶他睡平的动作十分抗拒。
那大夫道:“不行,别让他躺下,躺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李承嗣按在他胸壁上的手摸到急速如脱缰之马的跳动,咬紧了牙根。
张君瑶痛苦地挺起胸,似要挣脱躯体的束缚;承嗣沉吟一下,令士卒挪动他的身体,亲手搬开他被子下的双腿,让它们垂在榻旁,沉声问道:“我记得你们以前有种东西……叫金钟草还是什么……”
那大夫愣了一下,道:“公子是指……?吊钟花的叶子吧,就是灯笼花,雍城一带习惯采刚发出的嫩芽晒干制茶,有传言说曾有老人垂死之时饮了后康复如初,所以又称返魂茶……不过这都是民间传说,军中虽也备了,试用了这些年,起效很慢,多数时候并无用处……”
李承嗣头也未回,怒吼道:“啰嗦!去拿!”
张君瑶四肢湿冷,神志已有些不清,李承嗣将那叶子研成的粉兑了些水灌给他,他下意识地躲开。
“张君瑶,我知道你听得到。”李承嗣低声威胁道:“老实喝了,或者死,你自己选。”
那人勉力睁开眼,天子冷冷道:“别跟我说什么死而无憾的蠢话,没人逼你活着,要死随便,一了百了,里面两万义军的死活与你再也无关。不过这幅死相实在太过难看,浪费了这幅皮囊。”
张君瑶凝视着他,嘴唇微颤,似乎要说什么,却并未出声。李承嗣粗鲁地动手,他艰难地将天子灌进去的东西吞咽了下去,又被塞了数种吊命的药草,汤水,甚至还有从生猪内脏上割下来的奇怪东西,腥臊难忍。
李承嗣疲惫地坐在他身边,看着张君瑶萎顿的样子,道:“既然你都快死了,来聊聊?你也读过圣贤书,又是虞府有名的秀才,为什么突然要起兵造反?”
对方不吭声,他怒道:“说话!”
张君瑶闭上眼,断断续续道:“圣……贤……书……无,无用……”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半晌后才说出下半句:“虞府,十余……万,户,不……反,都是……死路……一……条。”
李承嗣挑眉道:“哦?”
张君瑶道:“昏……君在……位……”他昏昏沉沉,分不清自己说了什么:“总有……一日……手刃……”
李承嗣眉宇间怒气一闪,又强自压抑,诱哄道:“如此说来,你还有大志未酬,怎甘心就死?”
张君瑶茫然看着他;李承嗣道:“活下去,才能救你想救的人……和杀你想杀的。”
那人眸子里似乎燃起了一丝火焰,李承嗣担心他昏过去,继续引他说话,却不再问那些敏感问题,将话题转向张君瑶幼年经历。
这似乎勾起了张君瑶深埋的记忆,多数时间他只是痛苦地皱着眉聆听,随着李承嗣的问句缓缓点头或者摇头;也有时会主动说几句,不过是些儿时在无边草场里的趣事,学堂里的先生,邻家的爆脾气红马,野菜拌饭,诸如此类。他吐字有些含糊,且断断续续,李承嗣听得十分吃力,却仍耐着性子与他对答。
不知是那些乱七八糟的汤水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他眼中越来越强的求生光芒,张君瑶挣扎许久,情况终于没有再恶化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气息渐渐平稳,双眼困倦地闭上。李承嗣知道这最凶险的一关该是过去了,不由松了口气,起身道:“多垫几个枕头,让他睡会吧……仔细看着,有事只管来禀……”
他眼光扫过那人下身,却发现那处湿了一大片,裤脚处滴下的液体积了一滩,不由皱起眉,道:“给他从头到脚好好洗洗!”
入夜后李承嗣心神不定,又至伤兵营探视了一次,张君瑶仍在昏睡,呼吸比之前又急了些。
那大夫强打精神道:“托公子的福,还算安稳……只是呕过两次,现在好些了。”
李承嗣仔细打量着靠坐着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半晌探手摸了摸他脖子,疑惑道:“方才有这么粗吗?”
那大夫愣了下,不确定地道:“这,似乎……是有些……”
李承嗣左看右看,不太放心,又命人取了烈酒来,重新伸手探了进去。
张君瑶一声痛哼,醒了过来,眼神还有些恍惚,盯着眼前少年。
李承嗣只觉指尖处气流又有不弱的推力,不由颇为头疼。
他不敢再如日间一般随意行事,只将手指插在其间,两指间留出极细缝隙,松松放放,凭着感觉控制。
张君瑶动了动唇,低声道:“公子……”
李承嗣笑道:“睡你的吧。”
他看张君瑶的脖子极不顺眼,然而即使是胆大妄为如他,也不敢在这里拿刀子随便划,只得悻悻作罢。
之后的几日张君瑶虽未再有此险状,却仍渐渐虚弱下去,时而额头滚烫时而全身发抖,被灌了无数难以下咽的汤药。
然而每次他昏昏沉沉的睁开眼,总能看到那个单薄的身体坐在身边。
痛觉已然麻木,他只能感觉到对方的手指仍嵌在体内,不可忽视。
张君瑶表情复杂,眼神似乎发生了些变化。
他劝李承嗣去休息,对方哂道:“你当我一天到晚守着你?别操心了,耽误不了正事。”
有时会有军士打扮的人来寻这少年,张君瑶听到些只言片语,只知道他们在对付凉国人,眼神愈加温和。
他也曾问过虞府之事,得知凉军阻在其间,通不得消息,不由一声喟叹。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在下当初十年寒窗,为的也不过如此。”他身上烫得厉害,大半时间都在昏睡,胸口不适却一日日减轻,渐渐能与李承嗣闲聊,“世事难料……若将此时境况说给十年前的张君瑶,必是一顿迎头痛骂。”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这十年来,虞府出去的马匹何止数十万,丁口却几乎未增……龙椅上那位只知横征暴敛,却不知贱民被逼到尽头也会反抗……”
李承嗣蹙眉道:“先帝在位数十年,既未大兴土木,又从未加税,坊间诸业如前朝一般均是十税一,手工、医药、刊印仅二十税一,如行商这等暴利行当,赚得盆满钵满,也不过是五税一,横征暴敛又是从何说起?”
张君瑶道:“——鼓励农耕,祈年全境免税,还以官价收粮,对吗?”他苦笑道:“公子说的不错,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虞府家家户户都在为朝廷养马,到头来却是倾家荡产……”
李承嗣道:“军马乃是官价统购,一匹普通军马的价格足够一户人两三年的开销,且不必缴税,怎会倾家荡产?”
张君瑶道:“一匹马从马驹养到能驰骋沙场,最少也要两三年时间,其间花费的精力金钱数之不尽……官价虽看起来丰厚,却有大半仍是要喂到马身上去的。”
他虚弱地闭了闭眼,道:“而且公子有所不知……朝廷为了保住这片仅有的产马地,严禁农耕,我虞府的粮食几乎全部来自祈年,横跨整个大衍,路途遥远,粮价翻了一倍不止……若遇到灾年,黑市上能喊出四五倍的价格,却不能不买……”
李承嗣道:“朝廷年年补贴虞府大笔银两建官仓,平价售粮,为何要去黑市买?”
张君瑶摇头苦笑道:“官仓的米能吃么……公子宅心仁厚,不懂得这里面的勾当。”他咳嗽了几声,接着道:“除却去外头自个儿放牧,官府也开放官家马场,提供草场、干草、盐渍块,可是惯例却是拿粮食来换,这一进一出之间,不知道多少银两无形中饱了胥吏私囊。”
“而收马时又分为几等,一等马才能拿到全额价钱,若是评到末等,呵呵……数年心血都打了水漂不说,想领到新的马驹也是千难万难,只能私下去问别家买……向宇凉凉国私卖军马乃是死罪,除却卖给官府以外别无他路,多少人只能主动塞钱,只求至少不被故意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