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嗣冷冷道:“这等欺上瞒下的畜生,何不向朝廷检举揭发?朝堂诸公必不会坐视不理!”
张君瑶道:“公子难道以为这是一两个人做出来的?官仓,马场,官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莫不如此,利益关系盘根错节,整个虞府,不,整个大衍,都系在这张网上!虞府这些年来上下官员换过许多任,不管原本如何,一旦坐上这个位置,都逃不出旧例,不是默默遵从成为其中一员,就是无声消失……若查起来,只怕从虞府到朝堂上,没几个人干净。检举?朝廷会为了这些贱民处罚上上下下所有官员?蒙相历经三朝,素有清廉之名,状纸上门也是装聋作哑……至于龙椅上那位,只怕更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李承嗣默然,只听他又道:“这许多年过下来,本也惯了,只要肯下力气,总能混个肚饱。可是先帝好大喜功,连年用兵,前线马匹吃紧,虞府征马开始按人头算,不论男女只要成年都得一年上交一匹……一个五口之家,往往同时养上十匹马便是上限,再多了就难照顾得当,容易发生意外,疫病,走丢……而战事不停,粮价便不稳,日子更加难过……越来越多的人交不上马匹,处罚严厉,连续三年不能如数供马便要下狱,许多人死在牢里。青史上帝王一笔功绩,背后尸骸累累,谁也看不到。”
李承嗣低声道:“宇国南侵,他也是不得不应战……”这声音极低,似是连自己也不能说服。
张君瑶半躺半坐,额头上搭着浸了冰水的帕子,虽虚弱到了极点,眼神却十分坚毅:“张君瑶读了这些年书,俱是空耗时光。义军上下为的不过是将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上,若有余力,当斩妖屠龙……重造一个干净的天下。”
二十八
“这一批人足有五百,已经不是小数目,凉军军力不多,前前后后损失这么多精锐,绝不会不肉疼。朕猜,凉军该不会再派人试探了。下一步要么是派大军前来决战,要么是放弃下三路走廊,撤入虞府,先解决那边战事。若是前者,大部队行军缓慢,距大战至少还有两三日,足够我们多做些准备。哨探要警醒些,防线不妨主动推进一点……”
李承嗣絮絮叨叨,吩咐了许多才将副将打发走,转头皱着眉回到帐内。
“怎么样?”
那大夫摇了摇头。
李承嗣坐了过去,低头看着那个人。
张君瑶脸色灰败,闭目安静躺着。
他颈项已恢复如初,呼吸平静,胸部不适减缓,不再需要李承嗣的手指时刻撑着。
与这些的好转相对,他身上热度却是起起伏伏,越来越凶险。
眼看着这人一天天衰弱下去,李承嗣心情十分复杂。
若是救回来当天便死了,他说不定眼皮都不会抬一下;然而这些天在他身上花尽心思,竟还是躲不过这条路,令李承嗣心头一阵无力。
“公子……”那大夫轻声提醒,“天明前若还退不下去,这人就算活下来也是废人一个了……”
李承嗣默然,半晌挥挥手,将人全部打发下去。
眼前的人深陷在昏睡中,面容憔悴,双颊带着病态的潮红,眉头却仍微微皱着,似乎是睡梦中仍有许多悬心之事。
李承嗣倒了一杯茶,喂给榻上的人,却大半顺着嘴角又流了出来。
他摸了摸对方火烫的身子,干燥的嘴唇。
该用的都用了,事到如今,已是无法可想。
他默然饮尽残茶,面无表情道:“送你最后一程。”
他冲着昏睡中的张君瑶潇洒地一亮杯底,不见半滴残余。
承嗣丢下杯子,背对张君瑶缓缓坐了下来,一手支着头颅重量,半捂住双眼。
“昏君……呵呵……”
“今天你算是解脱了……昏君还得继续活下去。”
“是我不自量力……折腾这些,不如一开始便什么都不做。”
“对大衍来说,是不是……也不该再继续这么折腾下去了……若是蒙冲议和成功,划江而治……若我一开始便死在宫里……”
……
清晨,李承嗣一个激灵,惊醒过来。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转过身。
张君瑶面色苍白,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又低声唤道:“公子。”
他愣了半晌,抬手摸了摸那人额头,热度退了。
数日来的疲惫全部涌了上来,李承嗣晃了晃,竟是有些站立不稳。
张君瑶担心地看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李承嗣却摆了摆手,释然一笑。
他推了推张君瑶的身子,道:“脚都麻了。过去点,让我躺一躺。”
张君瑶挪动身躯,让出半边,看着李承嗣十分坦然地蹬掉靴子靠了过来,和衣躺下。
他侧着头,凝视着身侧这少年,眼神中似有什么在凝聚。
他仍是半卧着,背后垫得极高,李承嗣动来动去,有些不适,他无声地探出缠满绷带的左臂,垫在承嗣颈后。
李承嗣诧异地看他一眼,道:“不疼了?”
张君瑶微微一笑,道:“命都是你的,还怕疼?”
他手臂勾过李承嗣脑后,探出来将薄被拉平,盖在这少年身上。
李承嗣被这动作挤得转向他胸膛,也未多想,顺势将目光转向他侧胸伤口。
那伤口已然结痂,不复之前的狰狞,时隔这许久,直到今日才算彻底保住了这条命。
张君瑶微低着头看去,李承嗣正枕在他臂上,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口,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搂在了怀里。
这一瞬间的影像与他昏沉中,每次睁眼在身边所见的人影,全力救治他而怒吼的人影,坚定地将手指嵌入他体内的人影重叠到了一起。
少年的发丝擦过他的脸颊,张君瑶突然觉得口干舌燥,难以克制,轻轻在他额角印下一吻。
李承嗣疑惑地抬头,两人距离极近,张君瑶猝不及防,被抓个正着。
他脸上刷的一下涨红,又转为苍白,道:“在下失礼了……”
李承嗣侧着头盯着他,他手足无措,想将手臂抽出,又被臂上沉甸甸的重量所诱惑,只想勾紧手臂,不管不顾,将人锁在怀里。
少年天子懒洋洋踢开被子,张君瑶赤裸躯体一下子露出大半,阳物笔直挺立,十分显眼。
李承嗣嘲道:“才从阎王殿回来,就这么精神。”
张君瑶声音低不可闻:“只……只是晨间……”
他这一辈子恣意纵横,自认无愧于天地,不论战事胜败,是受伤时被俘是获救都十分坦然,此生中竟是从未有过这一刻的尴尬。
对救命恩人怀了如此下流龌龊的念头已让他十分内疚,此刻又突然被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光线下,张君瑶只觉无地自容,恨不得在几日之前便化了飞灰。
李承嗣并未起身,仍靠在他臂上,玩味地抬起一只脚去碰那根东西,似在逗弄什么有趣的玩物。
他脚踝秀气,足弓有力,曲线优美,张君瑶看着他碰上自己阳物,竟是心头一跳,想要将那根足趾含入口中,吮上一吮。
这等念头一冒出来便将他自己惊呆,他如逃避般紧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胯下性器在若有若无的碰触下竟是更显精神。
他这反应让李承嗣觉得十分好笑,伸手拍了拍他脸颊,道:“你怕什么?”
张君瑶紧闭双目,无话可答,满脸羞愧。
承嗣来了兴致,问道:“想要?想要就说……”
张君瑶低声道:“在下猪狗不如……”
承嗣冷哼一声,嘲道:“君子。”
他坐起身来,随手将薄被抛到地上,跨坐在张君瑶腿上,仔细观察那根东西。
张君瑶的性器颀长,秀气,笔直,通身都是肉红色,顶端十分湿润,对他的注视似乎感到十分不安,微微颤抖。
李承嗣伸手剥开看了看,道:“很干净。他们连这里也给你洗了?很尽责嘛。”
张君瑶头顶几乎冒烟,忍羞哀求道:“公子……”
李承嗣冷冷道:“睁开眼,看着我。”
他睁开眼,看到身上的少年随意地探手,解衣。
外衣一层层宽去,少年肌肤一寸寸亮出,晃得他转不开目光。
单薄骨架,淡色乳首,隐见腹肌形状的结实下腹……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等着向下看去,李承嗣却停下了动作。
“最后问你一句,痛快点,要不要。”
张君瑶嘴唇翕合,半晌,他听到自己吐出了那个字:“要……”
李承嗣甩掉最后的蔽体之物,两具躯体均是一丝不挂,贴在一起,张君瑶局促地动了动。
少年身躯前倾,探出两根手指,笑道:“来,舔一下。”
张君瑶茫然地张口含住,舌尖来回舔舐,心头泛起奇妙滋味。
这两根手指曾深深嵌入他的身体,抚摸他的内脏。
想到这个,他唇舌都止不住的发烫,轻舔慢吮,如侍奉什么珍贵的宝物。
李承嗣肆意在他口中搅动片刻,抽了出来,分开双膝,朝自己下身探去。
张君瑶目不转睛,看着少年挺起身躯,一手撑在他身上,一手在下体摸索。他看不到那手指的动作,然而那手腕每个最细微的动作都让他知道少年在开拓自己的身体,阳物迫不及待地流出水来。
李承嗣抽出手指,微微喘息着道:“莫急,这就来了。”
他扶住张君瑶笔直的阳物,挪动双膝,使下身洞口对准那湿漉漉的龟头,缓缓坐了下去。
张君瑶只觉那处一下子被裹进了潮湿而火热的极乐世界,这极乐向下燃烧,渐渐将他一寸寸吞没,直至极深处。
内里滑如丝绒,肛口紧窒,这一下如被什么强力的捋了下去,从头到尾箍出了他阳物的形状!
火辣辣的快感烧得他气息不稳,最敏感处碰着湿热肠肉,竟是突突直跳,几乎把不住精关!
李承嗣将肉棒吃进三分之二,才微微吐出一口气,眯着眼享受体内被男人撑开的感觉,笑道:“君子?……”
张君瑶难耐地动了动腰肢,想要全部塞进他身体,却迫于姿势不能得逞,眼神急切而渴求。
李承嗣看着半躺着的人,挑衅地舔了舔唇,那人瞳孔收缩,伸手握住他腰肢向下猛按!
几乎是同时,胯下肉棒亦是狠命一耸,两下力道相撞,李承嗣膝盖一软,被迫将肉具一含到底,两人同声发出舒爽到极点的呻吟。
李承嗣眼前金星乱冒,肠道不受控制地一阵痉挛,瘫软在张君瑶身上不住喘息,半晌才找回神志,怒道:“不要命了?!”
张君瑶胸部内伤未愈,这一下勉力动作后疼得全身绷紧,然而那被尽根吞没的快感如浪潮不停冲刷,他恍惚道:“若是送在你身上,君瑶心甘情愿。”
李承嗣一怔,斥道:“油嘴滑舌。”
他深深含着肉棒,居高临下看着张君瑶绷紧的下腹,和自己渐渐抬头的龙根。
张君瑶右手骨折,被固定在一边,上身带伤不敢乱动,被这样压制着,明明无比兴奋却不能肆意按倒对方抽插,露出既渴求又痛苦的表情,唤道:“公子……”
李承嗣跨坐在他身上,微微用力抬起身子吞吐那肉红色的阳具,寻找能让自己舒服的方式,一边懒洋洋道:“还唤公子?生分了些。”
张君瑶简直已经被羞辱到麻木,低声道:“贤……贤弟?”
李承嗣无语,应道:“大哥——你安分些,别等会儿给我来个疮口迸裂。”
张君瑶不敢再动,只觉他身体内如一方全新天地,贪婪的黏膜裹着肉具不住挤压撸动,竟有种那物被向四面撕扯的错觉,畅快得失了言语。
李承嗣舒服得全身泛起淡淡的红潮;这姿势下全部的深度,速度,角度都由他自己控制,他如得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不住探索,夹紧男人硬物去撞击体内最敏感之处,又反复以肉具棱角处刮擦那淫媚肉壁,时不时将其吞至最深直至洞口卡在肉囊处,玩得自己全身酥软,呻吟不止。
这样的欢爱少了被人强压着操弄的受制快感,却别有一番舒爽,令他十分着迷。
张君瑶被折磨得阳物暴胀,几乎每次李承嗣吞吐时都本能地要挺腰追上去,难耐地舔着嘴唇,连囊袋都随着他动作缩紧,上下动个不停。
少年两手搭上他双肩,身体前倾,露出个妖媚的笑容,竟是俯首下来,舔舐他胸前锁骨。
那触感细碎而磨人,有舌尖灵巧地划过,湿热淫靡,他低声喘息着道:“别……别这样……”
李承嗣置若未闻,一边挺直身子追寻快感,一边挪动唇舌,寻到张君瑶性感的喉结,咬了上去。
张君瑶被迫仰着头看向帐顶,呼吸急促,喉结被人咬啮的感觉无比刺激,又十分危险,他几乎觉得身上这媚死人的少年要一口咬死他,又隐隐觉得这样也不错。
他胸口被承嗣乳首划过,那软中带硬的触感挑起了新奇的欲望,不由伸出手想要捕捉那颜色浅淡的东西。
李承嗣松了口,笑吟吟地躲开,将阳物一坐到底,发出舒畅的低吟,却不让他碰到。
他急切地探出手,终于摸到了承嗣胸口。
男人乳粒本就十分不显眼,张君瑶竟有种捏之不住的感觉,手指用力,不住摩擦捏弄那块皮肤,浑身燥热皆冲到了下身。
李承嗣享受着这如隔了层东西般的钝钝快感,阳物竖得笔直,不由加快了摩擦的动作,两人都不住呻吟,胯下毛发如连成了一片。
张君瑶手下揪着那透明乳粒微微扯动,越来越不满足,渴切地看着另一边,哀求道:“那边也给我……”
李承嗣被他撩得体内麻痒一片,倾下身去,却未送到他口边。张君瑶绷着身子努力一番,好不容易将另一粒含入口中,当即口中用力,吸得如痴如醉。
粗糙舌面划过迟钝的乳粒,而后是火烫而猛力的吸吮,李承嗣微微一颤,只觉有什么要被他从体内吸出去,阳物随之搏动,第一次靠着胸口这处获得如此奇妙的体验。
他眼神湿润,渐渐俯身到张君瑶耳边,道:“真想不到……你看起来一本正经,其实竟这么……淫荡。”
这句话激得他体内阳物硬如铁棍,张君瑶手口并用撕扯着他胸口两点,不住挺动腰部,竟像是兴奋到了极点,若非伤势尚在,只怕便要将他一把掀翻狠狠操个十七八遍。
李承嗣一手搭在对方肩膀,一手忍不住捉住了自己硬物抚慰,全身所有的敏感处都有快感源源不断涌上,每个毛孔都畅快地张开,似乎在等待那极致的一瞬间。
他配合地吸紧张君瑶的肉棒,任凭那东西急切地在体内左冲右突,手上速度越来越快,微张着嘴唇,眼神散乱,大腿内侧肌肉已经开始抽搐——
随着张君瑶口中猛力的一吸,龙根像是也被什么吸住,哆嗦了一下,强而有力地射了出来,一股一股击在张君瑶腹部!
李承嗣手上不停,仍反复撸动,直到十几股喷完,才渐渐停下,眼角眉梢舒展开来,微微喘息,说不出的满足与惬意。
身下人同时被他高潮时肠内极度的收缩榨出了浓汁,全身僵直,阳物不住抖动,尚沉浸在快感余韵中。
李承嗣撩起张君瑶腹上溅得一塌糊涂的白液,抹上他干裂的嘴唇,以手指抹成均匀的薄层。
张君瑶像是彻底失了神志,竟将承嗣的精液尽数吃了下去,恍惚盯着他,道:“再来?”
少年歇了半晌,自顾自起身,体内热液被紧紧锁住,竟未流出一滴。
他抓起衣物,道:“不了,太累……等你能爬起来再说吧。”
(未完)
二十九
张君瑶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起来,虽仍下不得床,精神却不错,闲时便索要了纸笔自己边思索边写写画画,只有李承嗣来探视他时才会放下片刻。
他文人出身,又看多了世间冷暖、官场百态,所知实是不少,李承嗣着意为难,他却能对答如流,税赋、出纳、钱谷、刑狱、转运、驿政、督查审核,竟是样样知之甚详,且说的十分透彻,切中要害,又有许多新奇想法,李承嗣听得津津有味,感叹道:“这可……实在不像个叛贼啊。”
张君瑶微微一笑道:“哦?那像什么?”
李承嗣认真道:“大哥有国相之才!”
张君瑶笑道:“错了,愚兄所知不过是胥吏之事,国相综览天下,匡扶社稷,选官任贤,辅佐主君,却不必理会这等琐事。”他又道:“况且当今天下……便是做了国相,也无甚意思。”
李承嗣道:“独善其身可非君子行径啊。或者,大哥既有这等才能,一心要做皇帝,自然是看不上区区相位了。”
张君瑶失笑道:“一国之君更加无须事必躬亲,这些事情不过随便闲聊,博贤弟一笑罢了。”他说到“贤弟”这个词,竟是不由一顿,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李承嗣的表情,又道:“愚兄这番起事只盼看到乡土平安,天下清明,称帝之事,非我所愿……”
李承嗣嘲道:“只怕到时也由不得你。”他又打起精神,续上前番话题,“大哥不必过谦,出身世家,熟读经书,文采斐然而不知市间米价几何者,未必就更适合国相之位。大哥见多识广,又存了这份仁心,只这一点便要高明得多了。”
张君瑶听出他话中拉拢之意,迟疑道:“贤弟莫非……是哪家藩镇世子?恕愚兄直言,眼下起兵虽易得手,但凉军在侧虎视眈眈,我大衍若只顾内耗,只怕……”
李承嗣微微一笑,对他的提问避而不答,“说起来,义军眼下跟凉军斗起来了?朝廷剿匪的兵马呢,死光了?”
张君瑶犹豫了一下,道:“如今也不必再瞒你……凉军西侵以来,烧杀掳掠无所不为,我义军不能坐视家乡遭此惨祸,是以主动出击,与凉军缠斗……但对方单兵实力强悍,人数又在我军之上,实在不好对付。眼下义军多是走袭扰的路子,好在我虞府十万户人,同仇敌忾全民皆兵,消息灵通得很,损失倒不算很大,勉强占得上风。至于朝廷的人马,约莫还有几千,屯兵在果栗岭以西,前些日子愚兄登门造访,已与他们暂时缔约,眼下全力对付凉人,其他一切押至凉军退后再议。”
李承嗣冷哼一声,问道:“眼下那边主事的是谁?”
张君瑶说了个名字,李承嗣点了点头,记起来是哪个将领,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下这人听话的可能性,道:“虞府还有多少凉军?”
张君瑶道:“起初还不算多,后来自南边不停增兵……加上前几天出现的那波,约莫有十万人?”
李承嗣吓了一跳,道:“这么多?!”
张君瑶道:“只多不少,虞府地广人稀,倒还不至于撑不住。前几日愚兄得了线报,得知又一波波敌军来援,领人设伏袭击,本想骚扰一下,岂料阴沟里翻船,那带队的竟是利齿藤左膀右臂之一,勇悍无比,给愚兄当胸来了一箭……不过拼了这只手,总算将这人除掉,便是一命换一命也不亏了。只可惜我那些弟兄们……”
他眼中有些湿润,李承嗣动容道:“是与顾子娴齐名的飞鹤将军?他竟死在你手下……”
张君瑶苦笑道:“愚兄也是一时血勇……本以为会死在当场。得你之助,逃得一条性命,这血仇却是越结越深了。只盼哪一日能将他们尽数驱赶出虞府……”
李承嗣沉吟了一下,道:“眼下凉军是被压着打?百姓损失大不大?”
张君瑶笑道:“莫担心。起初被他们杀了不少官兵,现在有义军撑着,虽杀不了他们多少人,却缠住了他们的腿脚,要调动一步都千难万难,乡亲们都还安全。”
李承嗣直视他道:“那为何一心只想着驱他们出境,而不是……将这十万人杀个干净?”
张君瑶愕然道:“那怎么可能?……而且十万生灵……这杀孽也太……”
李承嗣道:“大哥如此热血气概,竟对这帮‘烧杀掳掠无所不为’的奸贼怀有妇人之仁?”
张君瑶苦笑道:“莫要嘲笑为兄,战场之上自是留不得手,只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若要尽数杀了,义军要多付出许多代价,不若令他们无法在此立足,一样能保得虞府安宁,何苦多造杀孽……”
李承嗣歪了歪头,道:“你将他们逐出去,岂不是对我大衍百姓造杀孽?”
张君瑶:“!!”
李承嗣自顾自道:“凉人自入我衍境,一路势如破竹,各州府毫无还手之力,百姓有如砧上之肉,任其宰割,唯有虞府,不但有一战之力,且能占得上风,你多拖得这些人一日,便相当于救了无数他县百姓……若只是逐出去,”他冷冷道:“数万凉军重整旗鼓,将在虞府所受之气撒向周边……便不算杀孽了?”
张君瑶安静地看着他,李承嗣挑眉道:“怎么?”
那人摇了摇头,道:“愚兄口口声声愿天下百姓皆平安,今日才知竟是满口虚言。贤弟这番话振聋发聩,愚兄竟从未想过,只一味想保得身边人安全……贤弟心怀天下,才是大仁大义,当受愚兄一拜。”
李承嗣暗叫惭愧,却仍假惺惺道:“大哥所虑也是人之常情……为远在千里外素不相识之人拼命,即使战死对方也不会知情,这对普通人而言太过苛刻,只怕你手下人也未必甘心。”
张君瑶认真道:“话不能这么说,这些人在我虞府耀武扬威已久,确实两手血腥,不少兄弟都有血仇在身,恨之入骨,怎算为他人拼命?之前是愚兄的错,只想取巧……”他思索了一下,又道:“若不大规模正面作战,只拖着他们,一点一点磨死……未必会多出多少损失。虞府毕竟特殊,不像其他州府,人口稠密,投鼠忌器,拖得愈久愈不划算。具体该怎么做,待愚兄再细想想……”
李承嗣拱手道:“小弟斗胆,先替天下大衍百姓谢过大哥!”他垂下眼睑,眼神十分复杂,随便换个什么人来都只会对他这番强词夺理嗤之以鼻,张君瑶却这等反应,令他不知该庆幸对方是个真君子,还是嘲笑他傻得过头。
他明明一副少年外表,纨绔打扮,却如此一本正经说出此话,张君瑶只觉心中一震,生出奇异滋味,既想敬他重他引为知己,却又不可自拔地想起他床上媚态,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混在一起,明明反差极大,却似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引得他胸口砰砰直跳。
他侧过眼神,脸上泛起不自在的潮红,低声道:“贤弟,待凉军彻底败后,你愿不愿意同我……”
“公子!南边的传书——”正在此刻,一名亲兵气喘吁吁边喊边闯入帐中,嗓门洪亮,盖过了张君瑶后半句话。
李承嗣面色一沉,斥道:“低声!这里是伤兵营!”他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大哥方才说什么?”
张君瑶落寞地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你去处理军情吧。”
又过了几日,张君瑶将自己这些日子所写的东西整理装订,做成一本小册子,放在枕边。
他胸部伤势明显好转,再不会有稍微一动便胀痛憋闷,呼吸都不敢用力的情况,夜间睡得十分安稳。
李承嗣留下的伤疤已经愈合,张君瑶以手指轻轻抚摸,唇边露出一丝微笑。
他一直觉这附近十分清静,这日外面却人声嘈杂,喧哗不止,少顷有人来叫他帐内的大夫。
那大夫顾虑地看了他一眼,张君瑶立时明白,微微笑道:“又有伤员?我早已好了,请不必挂心,处理伤患要紧。”
那大夫也知他身体情况,叮嘱了几句,告个罪便急匆匆出去了。过不多时,又有人来喊人,像是人手十分缺乏,张君瑶帐内竟是一个都未留下。
他并未在意,只是不住翻阅自己所写的东西,检查有无疏漏错误。
远处隐隐传来痛苦的呻吟,劝慰,痛骂,他放下书,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担心。
这时又有人声传来,距离颇近,像是两个士卒在聊天,话中带着明显方言口音。
张君瑶心中一动,揭开被子,自来到此地后第一次试探着下地。
“我呸,谁说凉国人血性,最后还不是夹着尾巴逃回去了……”
“有陛下龙威,受不住也是自然的……”
这两个士卒伤得较轻,伤处已敷了药,正要回营,却见身后不远处一顶孤零零的皮帐前站着一人。
那人并不壮实,右手吊在胸前,似也是伤兵,面色苍白。
只听他颤声问道:“两位兄台留步……请问方才所言……”
李承嗣打了胜仗,颇为得意,清点战利品后将战俘丢给副将去审,兴冲冲来找张君瑶。
他一进门便看到张君瑶站在地上,喜道:“大哥能下地了?伤口还痛吗?”接着下意识抬眼扫视帐内,见一人也无,不由眉头一蹙,道:“他们人呢?这群东西,玩忽职守,一不看着就偷懒……”
张君瑶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慢慢道:“你究竟是谁?”
李承嗣倏地住嘴,意识到了什么。
张君瑶眼神痛苦,道:“我只想听你亲口说一次……”
李承嗣所有表情都收了起来,漠然看着他,冷冷道:“我就是当今衍帝,李承嗣。”
(未完)
三十
张君瑶闭了闭眼,喃喃道:“你不像,一点也不像……”
李承嗣只盯着他,不再说话。
张君瑶低声道:“你对我说的话,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
他苦笑着:“张君瑶何德何能,竟得天子委身,换我效忠……”
李承嗣道:“哦,你觉得我跟你上床,是为了拉拢你?”
张君瑶抬起头,眼神中竟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
李承嗣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你太高看自己了。这不叫委身,叫临幸……知道朕为什么临幸你吗?”他恶毒地盯着张君瑶,“因为你是根还算干净的棒子,伺候得朕很爽。”
张君瑶退了半步,难堪地垂下头,左手悄悄握成了拳。
李承嗣道:“后悔了?觉得还不如一开始就去死?”
张君瑶缓缓摇了摇头,低声道:“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该感激你。不是因为你带兵从凉人手里把我救下来……”
他似有些发怔,顿了片刻,又道:“我喜欢过一个人,但是他不是皇帝。”
李承嗣弯了弯嘴角,道:“自欺欺人。”
张君瑶道:“是,你说的对。”
他左手抽剑,剑身发出清越龙吟,“张君瑶向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如今受你恩惠,再带兵反你,是负了你,若追随你,是负了义军数万兄弟……”他倒转剑柄,递入李承嗣手中,撩开衣角跪了下去:“活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将此身此命还你,一了百了。”
李承嗣嗤笑一声,手握剑柄,抵上他颈项间。
张君瑶不再说话,闭着眼睛等他下手。
李承嗣悠悠道:“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一了百了?杀了你,对朕有什么好处?”
他翻转剑柄,以剑身在张君瑶脸上轻蔑地拍了拍:“让你那帮兄弟知道他们的头儿死在朕手上,还不生吞了朕?简直是自找麻烦……”
张君瑶看着地面,道:“陛下不愿亲自动手,张君瑶自行了断就是——”
李承嗣道:“别脏了朕的地盘。”
张君瑶手有些发抖,咬住牙关不住喘息。
李承嗣道:“若是留着你呢……以你这君子脾气,”他嘲讽地笑了笑,“会突然跟朕作对吗?不会。会跟凉人联手吗?不会。你会继续带着你的兄弟替朕对付凉人,会与朕的人马相安无事携手对敌,甚至会如前日我们所商议的,刻意将凉军拖在虞府境内,缓解其他州府压力……你说朕会怎么选呢?”
张君瑶难堪地垂着头,一句反驳也说不出。
李承嗣忍不住道:“朕还以为自己救了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没想到是个动不动就把死活挂在嘴边的——”他终于还是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只道:“你的忠诚只值一夜春宵?别侮辱自己。”
张君瑶被他的羞辱砸得麻木,低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李承嗣再无耐性,怒道:“那就滚吧!”他提高声音,将亲兵喊进来,指着地上跪着的张君瑶道:“给他匹马,送他出营!现在!”
许久,一名心腹悄悄走到天子身后,低声道:“那人已经出营了……陛下,要不要派人……?”
他做了个斩草除根的手势,李承嗣漠然道:“不用。出去!”
他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军帐,突然怒不可遏,将手里的剑泄愤般丢了出去,砸飞无数瓶瓶罐罐。
下三路走廊入口,马蹄声轻响。
张君瑶单手控缰,眼神空落,不知在想什么。
蹄声越来越慢,他突然手上用力勒停,拨转马头。
走了几步后,又蹙紧眉头,再次转头。
原地转了几个圈以后,马儿不满地打个响鼻,停住脚步,不肯再走。
张君瑶苦笑一声,不再犹豫,拉紧缰绳,向来路奔去。
距营门尚有几十步远处,他被几名军士拦了下来:“来者何人?站住!”
张君瑶道:“有事求见陛下,请诸位代为通传一声。”
那卒子打量他一番,嘲道:“皇帝陛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谁啊?”
张君瑶忍气吞声,在他手里塞了点东西,道:“……在下虞府张君瑶,麻烦这位大哥……”
那人脸色一变,将银两掷还给他,向左右道:“看牢他!”接着回身朝营盘去了。
张君瑶自觉下马,在诸人警惕的目光中静静等候。
许久以后那人才回来,脸色难看,道:“陛下睡了,不见客!走开走开!”
张君瑶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自怀中掏出一薄薄册子,交给那人,道:“也罢,代我将这个转交给他吧,本就是为他所写……”
他低声道:“告诉他一句话:义军不能归顺于他,但张君瑶敬他,重他,爱他,无关私情。”
说罢,再无留恋,转头就走。
峡谷口,张君瑶牵着马慢慢步行,身后传来急骤马蹄声。
杀人灭口?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来人滚鞍下马,恭敬地拜了下去:“张大头领留步!我等五千余人,从今天起,便是大头领的兵了。我们会完全听从大头领号令,便是与朝廷作战,也不会违命……陛下说,望大头领怜惜属下,将我等看作自己人……”
他将兵符转交,又道:“陛下只带了几个亲兵,已经南下离开……走前让属下为大头领说明当前战况,今日我们……”
他说了许久,最后道:“……凉军残兵逃入走廊,据探,有数百人殿后,占据要道,摆出与我军追兵拼命的架势。”
张君瑶心头一寒,背心竟是无端涌出一片冷汗。
(未完)
三十一
近日衍军大营人人自危,落脚都不敢大声,生怕被皇帝抓住问那个问题。
是的,一贯冷血、毒辣的皇帝陛下,最近有了一个特殊的爱好,逮住人就问那个问题:“如果朕不是皇帝,你还会这么对我吗?”
“如果我不是我,是另外一个人……”
这问题让众将十分痛苦,不少人暗中问候了御医亲属。
李承嗣道:“如果朕不是皇帝……”
裴宣德大惊道:“陛下慎言!”
李承嗣问方五儿:“如果朕不是皇帝……”
方五儿果断回答:“不会!”
李承嗣问李承志:“如果我不是我……”
李承志歪着头,好奇道:“哥哥为什么会不是哥哥?——难道你真是孙将军生的吗?”
李承嗣恹恹道:“如果朕不是皇帝……”
庆王道:“你本来就不配做皇帝,看看你父子将大衍糟蹋成什么样子,哼!表面上仁义道德,对军械不屑一顾,私下尽使些鬼蜮伎俩,老夫最痛恨你这等……”
李承嗣漠然招了招手,有人上前拎住庆王衣领,反复抽他耳光,直到他两腮高高肿起,吐不出清晰字句。
李承嗣道:“四叔……你光明正大,手段高明,手头两万宇国骑兵,叫我一个侍卫轻轻易易捉了来,也不害羞?”
庆王四五十岁,原本相貌堂堂,颏下几缕花白胡须,肩背挺直,满是桀骜的傲骨,此刻脸肿的不成样子,惨不忍睹,十分愤怒地说了句话,无人听得出他在说什么。
李承嗣只觉索然无趣,叫人将他押了下去。
袁希跪在他脚边,为他斟茶,肩背挺直,有如鞘中利剑。
李承嗣坐了下来,疲惫道:“你做得很好……朕未曾料到,你竟能做到这一步。单枪匹马与两万宇军对抗……朕记下了,来日论功行赏,必少不了你的。”
袁希不安道:“陛下,此事多亏有达能部数千人从旁协助,臣并非单枪匹马……况且并未与敌军接阵,臣不敢居功……”
李承嗣道:“达能部是你找回来的,不打仗就能偷出敌军主帅也是你的本事。”他笑了笑,道:“你把庆王的手下都抓来了?”
袁希恭敬道:“是,达能部擅长袭扰,虚虚实实撩拨几次后敌军倾巢而出,臣趁机下手……庆王出京时带了数百侍卫、家仆,以及督造处官员,除去一路上损耗的,剩下的全在这里了,陛下要审吗?”
李承嗣笑道:“让方家老五操心去吧,朕最近什么也不想管。”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袁希跪直身子,挪到他身后,替他轻轻按揉两颞,后颈。
李承嗣舒服地闭上眼,只听这侍卫犹豫道:“陛下,恕臣直言,您不该对这个问题太过在乎。您的部下为您浴血奋战,出生入死,孙方两位将军千里奔波,立下汗马功劳,每个人都对您赤胆忠心,但是陛下的问话,却似乎在指责大家——”
李承嗣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有些不悦。
他确实有些不甘。张君瑶与他决裂,似乎是嫌弃他皇帝的身份,而这些人出生入死,则全是为了皇帝卖命。不论对他是好是坏,都只是冲着那个名头来的,若自己并非皇帝,又有谁会理,有谁会在意?
袁希道:“陛下……这世上没有如果,您就是您,此刻的一切,都是现实,何苦因为这些假设让自己不开心?”
李承嗣缓缓道:“袁希,你越来越多嘴了。”
这侍卫不敢再说,手上力道不减,替皇帝揉松肩背肌肉。
李承嗣只觉十分无趣。所有人中,也许只有袁希对自己最为忠心耿耿,从不考虑自己的势力如何,也不会在他身上押注期待回报,哪怕流亡天下,也会不顾一切来寻,但他是皇室的守卫者,这么对他其实也不过是因为皇帝的地位。
他道:“好,过去不提,但若我死了,庆王登基,你身为守卫者,又该去追随他了,对不对?”
袁希停下手上动作,道:“陛下……”
李承嗣道:“什么都不是我自己的……”
袁希挪动膝盖,跪后两步,郑重道:“陛下,当年成大人手下并非只有臣一人,若庆王得了大位,自会有人为他另选新人。”他拜了下去,额头深深触地:“君王驾崩,按例,守卫者必须殉葬。臣毕生只有您一个主人,而臣若死了,您会得到新的守卫者……”
李承嗣心中剧震,转身盯着他。
这侍卫跪伏在地,姿势卑微、驯服:“陛下,每个守卫者都愿意为了自己的君王去死……至少,袁希是您一个人的。”
李承嗣无言,半晌道:“起来吧……你说得对,朕不会再问这些了。”
他翻着张君瑶所给的册子,浏览着里面端正秀丽的蝇头小楷,又道:“你……在朕面前大可不必如此拘束。听说成大人当年带你们,是教过兵法的?”
袁希恭敬道:“只学过一点皮毛。”
李承嗣道:“达能部奇人不少,眼下族长又不在,那些将官只怕管不住,以后还是你来带。军营里的门道,朕不怎么懂,你要多多向方将军请教——方家老五说话难听得很,肚子里却是有真货的,不要小觑了他。”
袁希道:“臣不敢!方将军家学渊源,乃我大衍柱石,袁希只有景仰之心,决无它意。”
李承嗣笑道:“也不用这么高看他。宇国那些人放在那里,始终是个祸患,司徒向阳也不会傻等着……过阵子这边能抽出手来,还是要解决的。朕有心派你去,不过还要先历练一下。”他将手里的册子交给袁希,道:“前两篇‘清明’与‘富国’且不必理他,后面讲叛军那边对付凉人的法子,倒是需要好好参详下,这等野路子,兵法书里可找不到,让方家老五挑挑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若真能用,以后可以多誊抄几份……”
大营里满是大战前的紧张气氛,李承嗣四处走了走,有些兴致索然。
几次战阵经历下来,他已过了当初死缠着孙悦要上战场的兴头,看到擦拭兵刃的老兵,清点甲胄的士官,再不觉得震撼。
既已将一切交付给两位爱将,他便不再插手战事,以免自己这外行碍手碍脚。
明日的决战……
李承嗣脑中不住思索着,脚下乱走,再抬头时却看到了孙悦。
那人一身暗色铠甲,背对着他,坐在一方青石上,低着头不知在做何事。
此处已是营地边缘,来往士卒不多,李承嗣好奇地转了过去,看到他手中小巧而眼熟的机弩,恍然大悟。
孙悦将弩箭尽数卸下,一根根检查,又反复调试机簧。
李承嗣安静地走过去,坐在他脚边,背靠着孙悦侧腹,眼望大营,一声不响。
似乎一到了这个人面前,他便成了个需要照管的孩子,那些谋略、家国、战火突然变得沉重,超出了他的负荷,必须得向这个人撒娇一番,换点甜头。
他靠着孙悦身体,心中无比满足,却又说不出原因。
孙悦略略转头,微微一笑,任凭小皇帝靠在身边,手上动作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