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竟听到他这样说……连他也这样说,伤透心的她再也忍不住在法庭上放声痛哭、不停吶喊。「你胡说!阿烈才不会这样说,他知道我的,我才不会做这种事情,阿烈才不会这样说……呜呜……」
「肃静!肃静!」
「阿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那一刻,她是真的死心了,也才知道,原来他是这么恨她,恨到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好吧!那就让她下地狱吧!
一个多月后,检察官将她以强盗罪起诉,求处七年徒刑;法院也依照求刑判决,她从自由身变成阶下囚。
没有人帮她,也没有人愿意帮她!她就这么一个人灭顶在狂流中,消失在这个世界中,一个人进了监狱。
她没有上诉,也不知道该怎么救自己,或许她放弃自己了,汪语茉就这样进了监狱,展开漫长的服刑生涯。
后来她听说严国烈早就出国了,回到美国继续求学,他回到原来的轨道上,忘了自己曾经出轨过,曾经认识这样一个女孩,曾经爱过,也曾经亲手扼杀这样一个女孩的宝贵青春。
他忘了,她也该忘记!可是她忘不了,因为入狱后几个月,她竟然发现……她……
那是在意外情况下发现的,入狱后也不知自己是犯了什么错,或许因为太过单纯,成为别人欺负的对象。
三不五时的殴打,让她常常遍体鳞伤,可是她只能忍耐,一如过去处于逆境中的忍耐,可是那天她因为身体极度不适,不停呕吐、昏昏欲睡,被送到女子监狱内的医疗室。
「语茉,妳怀孕了妳知道吗?」
「妳说什么?」汪语茉身着囚服,不敢置信的摸着自己的肚子。
「老天啊!妳怎么会进了监狱才发现自己怀孕,也难怪,应该是三个多月的身孕,就是在妳被逮捕之前……」
汪语茉震住了,她原先想彻底忘记严国烈,却怀了他的孩子,看来此生要忘也难了。
她的泪水不断掉落,无法遏抑,她悲伤,可是这个孩子给了她希望,也给了她反抗其他囚犯欺负的勇气。
那天晚上,她住在医疗室,想着自己未来该怎么办。
一群监狱里的大姊大竟找人,来到医疗室将她拖了出来,想好好教训她一顿,因为汪语茉被送来医疗室的消息震惊狱方,监狱长官教训了这群常常欺负汪语茉的大姊大,惹得她们很不爽。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可是这次汪语茉不再默默忍受,她抱住自己的肚子,现在的她是个准母亲,很快她会拥有自己的孩子,她必须保护孩子。
身体的痛楚让她痛哭大叫,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狂声大吼,「妳们要打我可以,但是不要打我的孩子,我已经怀孕了,如果妳们伤害到我的孩子,我会跟妳们拚了。」
她不停冲撞,不管身上的伤有多痛,依旧抱住自己的肚子不让别人靠近,她完全改变自己懦弱的形象,这样的她让所有的人都害怕了。
或许是因为那一吼,也或许是因为监狱中的女囚同为女人,本来就有天生的母性,大家在知道汪语茉怀孕后,开始不再欺负她了。
漫长的十月怀胎,既痛苦又难忘,而且大概没有多少女人有这种经验,会在牢里怀孕生子。
她肚子里的孩子突然成为她生活中的希望,更奇怪的是,好像也成为所有女囚的希望。
大家常常来摸摸她的肚子,就连那些曾经欺负过她的人也是。
有时,一群人围着聊天,谈到自己的经历,大家一起哭,同是天涯沦落人,这种无奈与悲哀彼此都懂。
狱方本来要让她保外就医,到外面的医院生产,可是那天晚上,根本来不及送去医院,孩子就像等不及一样,呱呱落地。
所有女囚都吓傻了,有生过孩子的赶快来帮忙,汪语茉在许多人帮忙下,在自己连续痛楚喊叫中,在将近二十多个小时的折磨下,终于生下了孩子,是个漂亮可爱的女孩。
孩子抱进怀里那一刻,她嘴角带着笑容,可是眼睛却不能自已的哭泣,她放声痛哭,孩子也跟着哭。
这一刻,她根本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倒是其他人安慰她,「语茉,不要再哭了,妳当妈妈了,从现在开始要坚强起来……」
她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甚至是警惕自己的,这个女儿如此的瘦小柔软,接下来她一切都要靠自己。
接下来一年的岁月,汪语茉把孩子带在身边,她为她取名叫小诗。
小诗生来就是个体贴的孩子,不爱哭闹,就连肚子饿也是。
女子监狱常常有很多妈妈带着尚无自立能力的孩子一同服刑,因为狱外也没有其他亲属可以照料。
汪语茉常常在夜里抱着小诗站在窗口哄她睡,唱歌给她听;小诗也很乖,不吵不闹,总是会乖乖入睡。
其他女囚也都很喜欢这个小孩,每当她喝奶时,或是嘴角勾起一个笑容,眼角一皱,鼻头一扭时,所有人都会兴奋的大叫。
「好可爱的小孩,长得真像妳,语茉。」
「不过这眉毛好浓密,就跟妳不太一样了。」
汪语茉轻轻一笑,「这像她爸爸……」
所有人一愣,知道语茉会进监牢,就是那个男人害的。
「妳提这个干什么啦……语茉,别想太多。」
「没关系。」
现任的她,只要有孩子就可以了,这个孩子至少代表她在那段感情中,并非一无所获,至少有个可供记忆的对象,就是这个孩子。
有了孩子,她可不用再去想起阿烈……
可是随着孩子一天一天长大,汪语茉开始担心,孩子总有一天会懂事,她会问,为什么妈妈会被关在这个地方?妈妈是做了什么事吗?妈妈是坏人吗……
想起自己将永远背着强盗的前科,汪语茉心痛到几乎要撕裂了她,看着开始牙牙学语的孩子,她泪水直流,忍痛做出决定。
小诗九个月时,她把孩子送出监狱,送到她从小待到大的孤儿院照顾。
小诗离开那一天,孩子因为离开熟悉的母亲怀抱,头一次不断哭泣;汪语茉必须忍痛,犹如割下自己身上的一个部位一样,将孩子送走。
她宁可现在痛,也不要将来小诗因为有她这样的母亲而蒙羞……
那天夜里,汪语茉站在九个月来常抱着孩子伫立其下的窗前,不能自已的哭泣,她彷佛可以听见孩子还在哭,那来自虚空的声音几乎是凌迟着她,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
「小诗……小诗……」
几个跟她比较要好的女囚,知道她的决定,被她那种母爱感动,只能安慰她。
「语茉,不要伤心了,妳做得没错,为了孩子,这是对的,我们已经被这个社会抛弃了,不能拖累孩子啊!」
她知道,可是她真的舍不得,亲情怎么可能割舍?
以为自己在绝望中再度拥有了希望,但不过一年多,又再度陷入了绝望,终于这一次,汪语茉好恨、好恨……
如果不是因为阿烈,她不会这样……
真的,至今她真的后悔,后悔认识了他,如果没有他,她不会被关,不会陷入这样的困境……
可是没有阿烈,也不会有小诗。
人生,不能回头,没有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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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怎么可能不恨他?他知道她这些年来所受的痛苦吗?
汪语茉服刑五年后,假释出狱,二话不说,立刻冲到孤儿院看小诗,乍看第一眼,她就知道那个安安静静有点成熟的小女孩是她的女儿。
小诗长大了,当时四岁多的她,扎着可爱的马尾,面目清秀,漂亮极了。
院长认识汪语茉,知道她的状况,更知道她的决定。
汪语茉说她会去找工作,照顾小诗,但请让小诗住在孤儿院,也不要告诉小诗,她是她母亲,就说她是一个很喜欢她的阿姨。
这样就没有人知道她是小诗的母亲,不会有人知道小诗有这么一个坐过牢的妈妈。
这样的决定或许让她心痛,但不管如何,她会一直保密下去,两年下来,她与小诗感情深厚,在外人看来,她们就好像母女。
可是汪语茉竟然碰见了她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的人,这个男人,这个她爱过也恨过的男人。
他比当年更高壮了,也更成熟,大她一岁的他已经完全是个成熟的男人,他攫住她肩膀的手比当年更为有力,唯一不变的是,透过他的碰触进入她体内的那种温暖的感觉。
严国烈也是震惊的!多年来,他根本没有忘掉过她,随着时间的累积,当年的爱,加上一份浓浓的遗憾不断发酵,占据了他所有谈感情的能力。
他甚至曾经自暴自弃的想过,当年她不要他,或许他这辈子跟谁在一起都无所谓了。
现在再看见她,他好像活过来一样。
曾经他也很气她,气她当初这样欺骗他,他对自己很没信心,这样的出身让他害怕所有人接近他是不是都是为了他的身分,为了他代表的财富、地位。
唯有她,在他跷家时候接受他,甚至愿意爱他,所以他为她折服、为她停留,可是她却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相处的那一天,告诉他那些话,如同一把刀刺进他要害,自然让他丧失理智。
多年来,他曾经一想再想,这个女孩那半年多来跟着自己吃苦,过了简单而平凡的生活,这不是假的,更不像是装的,怎么可能才一天就说出那些话?
当时他真的是太冲动了,只想保护自己,不想受伤。
这些年来,她到底过着怎么样的日子?他刚刚为什么听到,她不认小诗这个孩子,可是又每天来照顾她?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语茉,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年来妳到底怎么了?」
汪语茉含着一双泪眼瞪着他,却在他的眼里看出那熟悉的焦急与关切,那一波波的注视,彷佛海浪般拍打着她不甚坚固的心防。
可是她不想示弱,不想再一次沉沦进去,她挺起胸膛、竖起装备,「我过得很好,至少我没死,不管你想怎样伤害我,我都会活下去。」
她话说得很重,每一字一句似乎都有深切的不满,严国烈愣住了,「妳好像很恨我?可是当初是妳说妳不爱我,妳只是看上我的出身而已,这些话不都是妳说的吗?」
汪语茉甩掉泪水,「那是因为你爷爷说……我根本配不上你,他要我离开你!」
「我爷爷……」严国烈喃喃自语。
汪语茉摇摇头,这一切早就无所谓了,这个部分是她自己的决定,如果因为她离开他而遭到他报复,那她也认了,只当是她认清楚他这个人,就用坐牢五年多的光阴,付出惨痛的代价。
「妳的意思是,当初妳并不想离开我?」
「那不重要了!」想到孩子在一旁,汪语茉不想再谈下去,深怕让孩子心里留下阴影。
但她被严国烈一把拉回来,「谁说不重要?我不要被蒙在鼓里……」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被关了五年,我也不会不敢认我的孩子!都是你!都是你,严国烈,我真的好恨你!好恨……」
严国烈愣住了,颤声问着,「什么意思?妳怎么会被关了五年?语茉,说清楚……」
汪语茉笑了出来,声音惨烈,「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压抑七年多的痛楚忽然全部崩溃,她以为她自己已经忘记了,可是看见他,又让她想起当年在法庭上他的律师所说的那些话……
[我的委托人严国烈委托我向庭上作证,整起事件主谋确实就是汪语茉,她为了骗取严家珠宝店金库的密码,假意与我的委托人交往……]
他判了她死刑,他知道吗?
她忍不住出手痛打他的胸口,「你怎么可以昧着良心?你是知道我的,你该知道我绝不会做这种事情,你怎么可以……」
她放声痛哭,可是严国烈依旧听不懂,但心已经痛得可以。「语茉,妳说清楚,我根本听不懂,我求求妳说清楚……」
汪语茉瞪着他,泪水模糊了自己的双眼,「你怎么可以要你的律师跟法院说我是强盗案的主谋……你怎么可以……你有这么恨我吗……」
严国烈像是被雷打到一样,动都不能动,不敢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可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所有的口才、所有的临场反应,全部消失。
「我被判了七年,我坐了五年牢,我是个有前科的女人,我在牢里被人欺负、被人殴打,甚至在牢里生下小诗,你知道吗?我简直像是下到地狱一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严国烈全身发抖,眼眶一阵红,他哑口无言,甚至连自己的双手都在发抖……老天!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这些年来,她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坐牢……在牢里生小孩……
「我……我不知道……」男儿泪从他的眼眶滚落。
「你就用一句『不知道』来抵销我这些年受过的痛苦吗?」汪语茉嘲讽着,泪水依旧直落。
严国烈不停发抖,沉重的罪恶感已经快要压垮了他,他颤抖着,良久、良久才吐出破碎的语言。「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告诉我爷爷,除非他帮妳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我不会回美国,他答应过我的……」
「你……」
严国烈松开攫住她肩膀的手,抱住自己的头,「我从来没有要律师这样说,我不可能这样说,因为妳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他被爷爷骗了……
那个老头,真是狠毒!
当时的他太嫩了,竟然相信了爷爷,他忘记那个人会无所不用其极的去完成他的目标,就算目标是他的亲人也是一样。
可是他不敢相信,爷爷竟然用了最恶毒的一招,竟然将所有罪名都强加在语茉身上,凭着严家的势力,爷爷如果真想整死一个人,没有做不到的。
他疏忽了,却害得语茉受到这么大的痛苦。
老天!他真是该死!
严国烈真的崩溃了,他痛呼一声,「语茉,对不起……」随即仰头狂吼,转身拔腿离去,不敢多留,不敢面对这个女人。
他真是个没用的男人,连保护自己的女人都做不到,严国烈,你真是混帐,真是该死啊!
这一声让所有人都吓到了,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严国烈就跑走了,汪语茉不由自主的担心了起来。
「阿烈……」或许她嘴里的恨并不是真心的,不然也不会听见他那几句不太完整的解释,就下意识的选择相信了他。
严国烈失控的吼叫,将他那两个助手方进与魏平给引了来,才到这片空地,就与转身跑走的严国烈擦肩而过。
方进与魏平看看汪语茉,又看看小诗,根本弄不清楚状况,只能赶紧往严国烈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汪语茉昏头转向,一下子所有往事都说了出来,内心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是喜还是悲?
她瘫坐在地上,全身虚软,依旧不由自己的流着泪。
忽然间,有人帮忙擦拭她的泪水。「妈妈……不要哭……」
汪语茉抬起头,看着小诗,她拿着小手帕擦着她的泪水,安慰她。
心里一阵酸楚。「小诗,妈妈对不起妳……」
老天!她到底在做什么?没有给孩子一个家,连一个母亲也无法给她,还要让她面对这样的局面。
小诗,才是他们之中最可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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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国烈发了狂的奔走,不敢有丝毫停留,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那恐怖的画面,就会听见汪语茉不断说着……
[我被判了七年,我坐了五年牢,我是个有前科的女人,我在牢里被人欺负、被人殴打,甚至在牢里生下小诗,你知道吗?我简直像是下到地狱一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他将车停在路边,捂住耳朵不敢听,但每一字一句还是不断钻入他的脑海中,敲打着他的大脑,让他疼痛不已。
他索性去喝酒,把自己彻底灌醉,可是买得了醉,买不到遗忘,他依旧无法忘记那画面,甚至不断想象,不断痛责自己,甚至想醉死算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向语茉许下的誓言,要保护她,照顾她一辈子,不让她那个不良的弟弟,还有其他人来伤害她。
可是现在,他竟然是伤害她最深的那个人!甚至因为他,她被关进牢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
整整三天,严国烈没有进公司,也没有回家,更没有再去孤儿院找语茉及小诗,甚至连方进与魏平都找不到他。
终于在第四天,他带着满身酒气,回到位于阳明山上的严家豪宅,他不是回家探望亲人,而是要回家来摊牌。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他要重新追回语茉,跟语茉一起为小诗重新建立一个正常而完整的家庭,他的下半生,他要用全部的爱、用赎罪的心情,好好的照顾她。这一次他有能力,他已经是个成熟男人了,他一定要做到。
但首先,他必须先与爷爷摊牌,爷爷一手拆散了他们,甚至还用计让语茉含冤,他不能原谅,绝对不能。
晚上九点多,严国烈回到家中,父母亲都在,严志雄自然也在。
看见严国烈一副酒醉的模样,眼睛甚至还充满血丝,严志雄甚为不悦。「你已经几岁了?都已经是严氏企业的总经理了,还把自己搞成这样。我看必须赶快跟李家提亲,让你赶快成家,免得你永远都是这种叛逆样。」
严国烈默默不语,却直瞪着严志雄,眼神里充满尖锐与透视,让人有点坐立难安。「严氏企业很了不起吗?严氏企业的人不会做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吗?比如说向法官作伪证,强将莫须有的罪名压在一个弱女子身上?」
严志雄心漏跳一拍,「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一句听不懂,让严国烈彻底爆发,他开始发了狂的砸家里的所有东西,不管是古董花瓶,还是名画,全部砸在地上。
严国烈的父母吓得不知所措,「国烈,冷静一点,不要太冲动,到底怎么回事?」
「国烈,赶快停下来,伤到你自己怎么办?」
他停了下来,不顾自己手上有被花瓶割伤的血痕,他痛苦说着,「爷爷,我曾经很敬重你,你是我心中最光明磊落的人;可是我现在对你很失望,你怎么可以这样子伤害一个弱女子……」
「……」
「你让语茉被关了五年,你让她不敢认自己的女儿,你让我跟我的亲生女儿分离了这么久,你甚至让我到孤儿院去探视时,看见我的女儿,还不知道那个小孩是我的孩子……」
严国烈一句句痛楚怒吼,让所有人震惊不已,连严志雄严肃冷酷的面具也出现裂痕……
「那女孩……怀孕了?」
「你甚至让她在牢里生下孩子,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单纯的女孩,一个我爱的女孩……她最大的错就是爱上我、认识我!」严国烈凄厉喊着,甚至再度痛哭,他最怪的还是自己,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无能,又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严志雄沉默许久,终于开口,「你遇见那个女孩了?」
严国烈没有回答,只是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失控了,今天回来的目的不是要吵架,而是要把一切说清楚。
擦干眼泪,他不会允许自己再哭了,接下来他要坚强起来,不然他要怎么擦干语茉和小诗的泪水,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他们是一家人啊!
「爷爷,我跟你说清楚,我要她!汪语茉,她是我的妻子,我爱她;还有小诗,就是语茉生的女儿,是我的女儿,我们是一家人。你给我听清楚,我、们、是、一、家、人!」
「……」
「我知道你神通广大,可以完全掌控我,但那已经是过去了,就算我愿意给你掌控,那也是因为我不在乎;但现在,我会为了我的老婆、小孩拚命,你如果不信,我们就来试试看。」
「你是在向我宣战?」
严国烈瞪着他,两个长相其实有点相近,个性也很类似的男人对峙着。
「是你逼我的,如果不是你有这种小人的举动,我也不会这样。」
严志雄气弱,心里似是有着歉意,但他认为自己是为了孙子好。当初是,现在也是。「你有没有想清楚?当初她不适合你,现在更不适合,她现在甚至还有前科……」
「闭嘴!」严国烈大喊,「从此以后不准有人提这两个字,你也不想想,她有前科是谁害的……是你!是严家!是我──」狂声大吼,再一次深切的痛恨自己。
严国烈站起身,高大的身材睥睨一切,彷佛王者之姿。「我言尽于此,希望你听清楚,也永远记住。必要时,我可以什么都不要,也可以什么都不顾!反正当初,你做出这样的举动,也可以代表你已经不顾祖孙之情了吧!」
严国烈话一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严志雄,以及面面相觑的严父、严母。
严志雄努力撑着自己,心里却像是老了好几岁一样,自己的孙儿已经跟自己正式决裂了。
他错了吗?
抚着额,轻轻揉动,想驱散那种晕眩感,不顾一旁儿子、媳妇的安慰,心里各种想法奔腾。
他不是危言耸听,拥有一个有前科的妻子,别人会怎么看?严国烈又要如何面对嗜血的媒体、步步进逼的股东?
眉一皱,千愁万绪缠绕,难道,要再重复一次当年的事吗?
严国烈毕竟是男人,尽管悲伤,尽管各种痛楚压在心头,但仍迅速收拾起心情,现在起,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扛起更重要的责任。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有妻子,也有女儿……上天依旧是厚待他的,他不能再抱怨、不能再迟疑,必须坚定信心。
他必须展开双手,为现在他生命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撑出一片天空,不能再让她们受到任何伤害。
严国烈在心里发誓,更期许展开新生活。
但在这之前,他必须真正给语茉还有小诗一个解释,一个迟了很多年的解释。
那天,他没有进公司,请方进帮忙处理公事,这两个跟着他从美国回来的好友,已经有办法独当一面了,放他几天假也是应该的。
然后他请魏平去孤儿院将两人接来,送到他位于市中心独自一人居住的豪华公寓。
他要在这里,心平气和的跟语茉好好谈一谈。
汪语茉抱着小诗,一脸狐疑的看着四周,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没有机会住这种豪宅;小诗靠在妈妈怀里,双手勾住母亲脖子,也是一脸好奇样。
不过可以看出,母女俩的感情进步神速,毕竟拥有血缘关系,纵使经过数年不相认,依旧可以感受到彼此之间的联系。
就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机会……
严国烈穿着很轻松,简单的衬衫加上牛仔裤,但是心情很紧张,他无法预期语茉愿不愿意再给他机会?只能祈求她,拿出自己的诚意与决心;祈求她,给自己一个证明爱意与歉意的机会。
「老大,我人带到了,我先回去了,你……加油啊!」
全盘得知严国烈曾经经历过的这段往事,心里替他感到遗憾,因为未来可以想见,他会遭遇到许多的困难。
身为他的好友,魏平不敢告诉他,也不确定现在的他是否能理智分析情势,这个女人身分很特殊,虽然说她是一个可怜又苦命的女人,可是严国烈跟她在一起,问题只会多不会少。
他们想过这一点吗?
魏平笑了笑,献上好友的祝福;严国烈只能苦笑,目送魏平从他眼前消失。
关上大门后,转过身,屋内顿时只剩下三个人。
这一直是他幻想过的景象,他想过他的家庭里,有她,有他们所生的孩子。命运真是捉弄人,这一切竟然在一夜间成真。
命运让人悲喜交加、让人束手无策,他曾经也恨过她,现在却为自己的薄幸而感到汗颜;他也曾经在孤儿院,一见到小诗就喜欢上这个孩子,却没想到她是自己的孩子。
她在眼前,却不认得,人生最大的悲哀啊……
严国烈下定决心,今天他就要改变一切。接下来的命运他要自己掌控,只要他们有心,没有任何人可以再伤害他们。
汪语茉轻轻拍着孩子的背部,眼神平视,却无法克制自己用眼角看向他;倒是小诗,已经干脆将眼神都放在严国烈身上。
「妈妈……」
「乖!没事的,妈妈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事实上,她也没有把握,隔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表面上冷静,骨子里热情的男孩?不知道他还是不是那个会愿意背着她离开危险的男孩?
他还是他吗?
这时,严国烈走到她面前,轻轻放低身子,直到双眼平视着她,可是这还不够,他最后甚至放下膝盖,整个人就这样跪在她面前。
汪语茉吓到了,瞬间坐立难安了起来。
纵使心里怨他,也没想要他这样,或许她心里没这么怨他,或许她怨的是自己、是命运,这种感觉说不清,像是认命了,又偶有怨言,这好像是人的通病。「你要做什么?」
严国烈决定,上一次自己见到她时,太过激动,这一次他要亲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将一切解释清楚,给她个交代,向她认罪。
「语茉,请妳听我说,当年我们被带到警局后,隔天我的爷爷就来了,我留在办公室内,没有被关进拘留所;爷爷到了警局,却晚了大概十分钟才来找我,那时妳也跟着进了办公室,我想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跟妳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
汪语茉眼眶一红,想起当年在警局的事情,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她哪里了解人心的险恶?哪里知道自己早就成为待宰羔羊!
「后来妳告诉我说,妳………并不爱我,只是因为我是严家的少爷才跟我在一起,我的心里又气、又痛,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去理智思考,如果我可以冷静下来想一想,我就会发现这不对劲的地方……」
「你不要说了好不好……」汪语茉很是痛苦,不断哭泣;小诗则乖乖的反抱着妈妈,还拍拍妈妈的背。
看到这样的画面,严国烈眼睛也湿了。「语茉,我知道妳很难过,但是让我把话说完,我希望解释给妳听,让妳知道,这么多年我没有变过……」
看着他,汪语茉不再反抗,听着他放开心胸,打开回忆的盒子,将一切倾倒出来。
「妳离开警局办公室后,我告诉过我爷爷,如果他希望我回到美国,继续完成学业,就必须想办法帮妳,让妳平安走出警局,当时我真的是这样说的,我爷爷身边跟着律师,他可以帮我作证。」
但是没想到……他的爷爷竟在他背后捅他一刀,伤了他,更狠狠将她推入地狱,从此无法超脱。
「我想我爷爷已经发现我的心留在妳身上了,他为了怕有后患,怕我以后又找借口逃回台湾,再度上演跷家戏码,便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要律师在法庭上作伪证,只为了能够除掉……妳!」
汪语茉听着,眼眶里纵使还有泪水,心却慢慢不痛了;反倒是眼前的男人,泪水不停流泄、鼻头红肿。
这样的严国烈真是令人感到陌生,如此的无助,却又拚命坚强起来;汪语茉不能自已的握住他的手,两人一同叹息、一同回忆。
这段记忆的倾吐,让他们像是又死了一次一样。在记忆里翻滚,常常不是甜蜜,就是再一次的遍体鳞伤。
可是她慢慢的不痛了,他那一字一句,就像是发挥了神奇功效一样,治疗了她的心伤。
「后来妳被陷害、被定罪、被判刑,甚至关进了监牢,这些……对不起,我都不知道,可是请妳相信我,如果我有办法知道,说什么我都会……我不可能让妳一个人受苦,语茉……」
汪语茉轻轻摇头,嘴角无奈一笑,换她开口安慰他了。「我已经看开了,没有人有能力可以预知命运,我只是跟着我的命运走而已……或许这也不是你的错……」
严国烈低声喊着,状似悲痛,「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他全身发抖,又想象她曾经受过的苦。
汪语茉感受到他的发抖,只能握住他的手,让他感到温暖,这才体会,其实他也是那个受到伤害的人,那天她对着他痛哭、大骂,甚至动手打他,都是为了宣泄自己心中沉积了多年的痛楚与压力。
可是他呢?他依旧将痛苦埋在心里,因为他是男人,必须压抑,无法尽情释放,他也很苦啊!
「阿烈,不要再说了……」
严国烈摇头,坚持将自己的罪状数完,「如果不是我,妳不会遭遇到这些痛苦;如果不是我,妳不会无法与小诗相认;如果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我也没有办法拥有小诗……」
他凝视着她,看见她眼里的泪水,心里更痛,因为他竟然看到了原谅……
「语茉,我爱妳,这些年都没有变过,我曾经想过如果没有妳,那我接下来人生要做什么,要跟谁在一起,要怎么走下一步,这些都无所谓了。反正妳不在我身边……」
「……」
严国烈终于提出要求,卑微的要求,「语茉,请妳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会做好,我会保护我们一家人,语茉,请妳……跟我在一起,回到我身边……」
汪语茉不能自已的哭泣着……
这是喜悦吧?或许吧!她也开始昏头转向了,她曾经想过许多关于自己未来的人生,却不曾也不敢想要再次与他相聚,那只能是梦啊!「我不要你歉疚,如果只是觉得对不起,这没有意义。」
「不只是对不起,还有爱。语茉,当我经过这些年仍旧无法忘记妳,这不是爱这是什么?」
看着他的双眼,里头一片清澈,她动摇了,这时,又想起自己怀里的孩子,她也不该只为自己做选择,更或许这个孩子只是加深她的决心而已。「好吧……」
严国烈一把抱住她,连带也抱住从头听到尾,却还听不太懂的小诗,两人这才感觉到彼此之间夹着孩子。
严国烈看着她,这才懂他为何觉得熟悉,那双眼睛显露出她的懂事,彷佛看穿进了他心里。「小诗,妳呢?妳愿意给……爸爸一次机会吗?」
「孩子听不懂啦……」
小诗不解的看了看母亲,突然语出惊人,「妈妈,小诗以后……是不是有妈妈,也有爸爸了?」
她懂,这么小的孩子,在这样的困顿中成长,她比很多人都要成熟,却也让人心疼。
汪语茉点点头,严国烈也点点头,三人紧紧拥抱。或许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小诗,从此以后,他们就是一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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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国烈难掩脸上不断扬起的笑容,经过许多的迷雾与障碍,终于可以拥有这一份难得的幸福。
他把语茉跟小诗母女接来与自己同住,正式展开一家人的生活,他迫不及待要让自己的生命与生活里,充满这对母女。
每天,他最期待的就是待在一旁,看着语茉与小诗相处的模样,听着两人间有趣的交谈。
照顾孩子的女人真的最美,而能够开怀笑着的孩子则最可爱。
老天!他真的无所求了,拥有最美的女人、最可爱的孩子,他严国烈已经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纵使心里还担心着爷爷会不会又使出什么手段,但在看见这天伦之乐的绝美画面后,不再担心。
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他一定会拚命保护这个家庭的完整,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妻儿。
有了这份决心,他也可以说是豁出去了,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因为没有比失去心爱的女人更痛苦的事情。
但是那天方进与魏平提醒了他一件事。
「老大,我知道现在的你很开心,我们其实也替你感到开心。」
「没错,语茉……很快就是大嫂了吧!她吃过这么多苦,现在终于可以稍微轻松一下。」
「但老大,你不要忘记了,还有李家的那位千金大小姐,你们虽然好险还没订婚,但现在她还是你的女朋友。」
严国烈嗤之以鼻,「女朋友又怎样?我老婆已经回来了,什么莺莺燕燕我全都不要了。」
「是!就算不要了也没关系,事实上在我们看来,大嫂比那个李小姐好太多了。」
「算你们有眼光。」
「但是别忘了李小姐的父亲是政府官员,她好歹也是名媛,大哥你就算要分手,也不能忽视这个人可能带来的后续影响。」
对!方进与魏平提醒了他,他确实应该处理这件事。
于是隔天,严国烈就把李家千金请来公司,这一天,他没有带汪语茉来公司。
不过汪语茉还是自己来了,严国烈给她特权,想来就来,而因为她想要跟他商量小诗念小学的事,因此她刚好碰到这一幕,这才知道原来阿烈这些年还有另外的女人……
「国烈,你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严国烈批改着公文,趁隙抬起头来,他实在很忙,现在他很不愿意加班,每天都希望能准时回家陪小孩。
可是这个问题又非解决不可,所以他只好趁着工作空档,跟眼前这个浓妆艳抹,穿着华丽的女人宣布这件事情。「我要告诉妳的是,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声音瞬间高了八度。
「不为什么,我们分手吧!方进那边准备了一笔钱,我请他交给妳,算是让我表达我的歉意。」
除了钱,他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她了,因为这颗心早就给了语茉,无法再另分。
这不是污辱,他确实心存歉意,可是一想到语茉这些年所受的伤更深,抱歉,他真的没有心思去关怀别人了。
过去他也说过,他不会爱任何女人,要跟着他要有这样的认知,他可以娶任何女人,记住是「任何」女人,但那是出自传宗接代的需求,没有别的目的,非常单纯。
可是,对方并不是这样想。
李家千金大喊,「我不答应,国烈,我们已经交往了一年多,为什么突然说要分手?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有什么人介入我们吗?我绝不接受莫名其妙的分手!」
她咄咄逼人,严国烈仍保持冷静,没有被激怒,他不会被无足轻重的人激怒的,不过他没有注意到,门边似乎有人受到了惊吓。「分手就是分手,不用多问理由,妳交过这么多的男朋友,难道没有这种经验吗?」
「我……」她不敢说的是,严国烈不同。
这个英俊多金的男人是社交圈中每个女人都想绑住的,她相当风光,一绑就绑了他一年多。
她开始放低身段,知道他不喜欢女人张牙舞爪,「国烈,不要分手,我们曾经这么亲密过,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难道你不怕我怀孕吗?」
「妳怀孕?我记得上次碰妳是在两个多礼拜前,那个时候妳还在我面前吃避孕药,难道避孕药突然没有效了?」严国烈站起身,打算拿起书柜中的卷宗查阅。
这时那女人一把抱住了他,打算用身体勾引他。「国烈,不要分手,想想我们曾经多么契合,你想一想……」
咯的一声,门轴轻轻转动的声音,很轻,可是却让严国烈吓了一跳,因为他竟从门缝看见一个人转身离去的背影,凭着下意识的直觉,他知道那是谁!
扔下卷宗,挣开女人的缠绕,大声一吼,「混帐!方进,进来把李小姐送回去。」
方进进了门,严国烈则冲出了门,不顾员工的眼光在走廊奔跑起来,绕过转弯处,左右看看,终于在走廊尽头的观景台看见了那个女人。
严国烈战战兢兢的上前,知道汪语茉已经看见刚刚的画面、听见那些对话了,心里不禁冷汗涔涔。
走上前去,来到她身后,将后头的门关起来,不让人来打扰,事实上,这一层是总经理专属楼层,也不会有闲杂人等打扰。
严国烈从后头抱住她,果然是一物克一物,他可以很冷静残酷的对待别的女人,却唯独怕她。「语茉,听我解释,不要误会,她……」
「没关系,我知道你的心。」汪语茉转过身看着他,「我们分开这么多年,你会交女朋友也是正常的,我只是在想……」
「在想什么?」
她欲言又止,似乎心里有着纠结,连带也展现在眉宇上,染上了轻愁,布满着无奈。「我觉得我们好像不应该重逢……」
心一紧,声音哑哑的,「为什么这样想?」
「我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女孩了,我的身上永远会有着纪录,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为什么不可以?还有是谁说妳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女孩?妳还是,妳一点都没有变。」
如果不单纯,心灵不纯洁、不善良,她会宁可听着自己的女儿叫自己阿姨,也不愿意相认吗?
她是他看过最不会为自己想的人,以前是,现在也是,但未来有他监控着,他会为她想的。
只要有心,有什么不可以?他的心,再加上她的心,关其他人屁事?
他发过誓,绝不再让其他人主宰自己的命运,他的幸福要由自己来掌控,他甚至想,连这个笨女人都不可以干涉。
可是汪语茉不是这样想的,她知道旁人的眼光就像是一把刀一样,只要妳有缺点,便会毫不留情的砍向妳。
阿烈不懂,他没有体会过;而自己,曾经堕入地狱的自己,却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这才彻底了解这铁一般的事实。
他们在一起,重新在一起了,未来呢?
她背负的前科、她身上烙下的纪录,那几乎永远留在身上的印记,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变成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