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可是他听见她语气里的虚弱,立刻担忧的说着,「不对!语茉,妳声音很虚弱,妳到底怎么了?」
「我真的没事……呕……」
这一声呕吐声,让严国烈更是吓到了,整个人几乎要破门而入,但碍于这是女厕,只能继续焦急等着。「语茉,妳出来,让我看看妳。妳要是不出来……我就进去了。」
「不要啦!这里是女厕所……呕……」
她没再回话,而严国烈也不让她说话了,立刻推开大门冲了进去,一进去立刻看见她几乎瘫在洗手枱前,他完全吓到了。
严国烈立刻冲上前去,蹲在她身前,焦急的看着她,「语茉,妳到底怎么了?妳的脸色好苍白……」
汪语茉不敢再掩饰自己不舒服,因为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浓浓的焦急,感受到他的关心与害怕。「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呕……今天从早上开始就好难过……」
她边说边喘,似乎很是疲累。
严国烈伸手摸摸她的脸,发现她的身体冰冰冷冷的,脸上布满冷汗,模样非常吓人。
严国烈当机立断,立刻将人抱起。他不是医生,根本判断不出来她的状况,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将她送往医院。
于是他抱着人冲出女厕,呼喊着方进他们,要求他们安排车子,接着就在自己的父母与小诗面前,将人抱着离开公司。
半个小时后,到了医院,严国烈焦急等候医生察看状况,汪语茉则躺在病床上休息,虽已停止呕吐,但脸色仍然相当惨白。
「医生,到底怎么了?」
「我想,她应该是怀孕了吧!算一算应该有三个多月了。」
严国烈一惊,汪语茉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想来还真惭愧,两次怀孕自己都没有发现,还亏她已经做了母亲,真是令人感到不好意思。
医生、护士都离开后,病房内只剩下严国烈与汪语茉两个人。
他终于逐渐展现出喜悦的心情,坐在床边,表情、眼神中还有着一丝不敢置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握起她的手,疼爱不已的看着她;语茉也满是幸福的回看着他,这一瞬间,彷佛这个世界只有彼此了。
「原来我还挺强的,说不定第一天跟妳相逢,就让妳怀孕了。」
男人的虚荣……汪语茉快要翻白眼。「你还敢说,都是你害的,害我这么惨……」
坐上病床,将她抱进怀里,「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不要生气了,这样对宝宝不好喔!」
说到宝宝!这是严国烈第一次有机会迎接自己的孩子到来。小诗一直是他最大的遗憾,现在他终于有机会弥补这个遗憾。
汪语茉满足的叹息,今非昔比,想当初怀小诗时,日子哪能过得这么好?在牢里不比外面,况且又有自己深爱的男人,她已经很满足了。
「在想什么?」
「我在想当初怀小诗时的状况……」
严国烈有兴趣,一直没听她说过这件事情,无法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参与其中,这是他的遗憾啊!「说说看,我想听。」
汪语茉悠悠想着过去,「那个时候,我也是到了三个多月,才知道自己怀孕了,我还真的满钝的。」
「然后呢?」
「……我是进到牢里的医护室,检查以后才发现我怀孕了,是在进牢里之前怀孕的……」
这无可避免的谈到了她坐牢的那段往事,严国烈默默听着,没有再跟以前一样,要她不要再去回想。
或许偶尔想起,反而可以帮助她疗伤……
「你知道吗?我在牢里的时候常常被欺负、被打,可是我怀孕了以后,有一次那些人还想欺负我,我就很生气的大叫,说我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只要有人伤到我的孩子,我一定会跟她们拚命的!」
严国烈很愤怒,「为什么那些人要欺负妳呢?如果让我找到她们,我一定帮妳报仇!」
「算了啦!她们也是可怜人,进到牢里的人,不是可怜,就是可恨……哎呀!我要说的是小诗,我要生她那一天,根本来不及送医院,也是牢里那些有生过孩子的囚犯帮我接生的……」
不敢相信这段过往,严国烈只能静静听着、静静心通着。
「小诗好会哭喔!生下来以后,哭到所有女囚都哭了,那个时候,小诗真的是整个监牢的希望,在那种地方,怎么会有新生命的诞生呢?
「而且小诗很厉害,每个人都喜欢她,每个人看到她都是眉开眼笑的,我当然也是啦!」她一开口谈到孩子,就有聊不完的妈妈经。
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母亲,谈到孩子,她可以完全不畏缩、完全不懦弱,勇往直前。
「到了九个月的时候……我就把孩子送出去了,托给我从小住到大的孤儿院,那天晚上,我哭得好惨……心里一直想着小诗,不希望跟她分开,可是又不得不将她送出去……
「后来我出狱了!我立刻赶到孤儿院去看小诗,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真的好开心,她长大了耶!好漂亮的小女孩,我抱着她一直哭,心里想,我再也不要跟我的孩子分开了……」
严国烈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都过去了!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让我们一家人分开的,知道吗?」
「我知道……」
为她心痛,但也更坚定决心要带她走出过往。现在他们又有孩子了,他们可以一起弥补当年的遗憾。
严国烈改变话题,「我想要再生一个女儿。」
「啊?可是我们已经有小诗了……」
「女儿贴心嘛!永远不嫌多。」
「你真是的……」
这时,门口响起敲门声,病床上相依偎的两人稍稍分开,不过这才发现进来的人,正是他们一直在谈论的小诗。
小诗奔向病床,「爸爸、妈妈。」
汪语茉高兴的坐起身,看着女儿。
这个女儿一直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在她哀伤绝望时陪着她,在她高兴喜悦时陪着她。
人是方进与魏平带来的,方进说:「老大,老爷跟夫人已经先回去了,我想你们这里应该还欠一个小孩吧!就把小诗带来了。我们先走了,你们一家团聚吧!」
严国烈笑了笑,关上门,回过头却看见语茉已经抱着小诗,像是在说悄悄话。这彷佛仙境一般的画面,就出现在他眼前,真的好美。
小诗突然看向严国烈,「爸爸,我要妹妹喔!」
汪语茉笑着,严国烈也笑着,看来小诗已经知道自己要当姊姊了。
严国烈拉过椅子,坐在病床旁,「那如果生出来的是弟弟怎么办?」
看着妈妈,又看着爸爸,小诗想了想。「那你跟妈妈再生一个!」
严国烈与汪语茉哈哈大笑,小诗也笑着。幸福突然这么靠近他们,就在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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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语茉再度怀孕,让严国烈更慎重的考虑赶快将她娶进门的问题,这已经是很确定的事,甚至早在多年前就该做的事情。
最近他真的是满面春风,不但准备再度当爸爸,公司营运状况也不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发现似乎还是有人在窥探着他与语茉的生活。
不知道是谁,在还没确定的情况下,将他们可能结婚的消息传出去。
董事会那些老头又想关切他,问他是不是真的打算这么做。
「总经理,你要三思啊!」
「就算你真的喜欢她,但不一定要娶进门,因为娶了她,后患无穷啊!」
「我听老爷说,那个女孩是个好女孩,那就让她委屈一点,不要真的办理结婚。」
「是啊!不结婚,至少还有模糊空间。」
「这段日子以来,严老太爷一直挡着,不让媒体报导这件事,但不代表能挡一辈子……真要结婚了,那恐怕任何流言蜚语,甚至恶意中伤,都抵挡不了了……」
「总经理,你真的要多想一想……」
那是那一天董事会的会议内容,很温和,严国烈是这样想的。甚至也可以马上推断出,这些董事说不定就是在爷爷的授意下,来向他劝说。
更可以推断,这些话也就是爷爷的话,他松动了,可以接受语茉,但在严国烈看来,这还不够。
严国烈的语气很平和,不再对这些人发飙,「我说过,这是我的私事,我不希望在公司里谈论。既然是私事,媒体也没有立场评论,大家不用杞人忧天。」
他是这样想的,只要他跟语茉信心够坚定,没有人可动摇他们,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只要他们坚定信心,任何风暴都撼动不了他们。
只是他一直忽略了,汪语茉始终身处在这场风暴中,没有离开过,她受到的伤害是他很难想象的。
那天,小诗跟着爷爷、奶奶出去玩,说是增进祖孙感情。严父、严母带着小孙女,住到山上的别墅去享受祖孙之情。
严国烈与汪语茉两人则是决定趁着汪语茉怀孕才四个多月,肚子还没有大起来,一同出游。
严国烈开着车,载着汪语茉,离开喧哗烦扰的北台湾,来到了东部,行驶在海岸公路上,看着宽阔的海洋。
他们准备前往花莲,在那里度假,这是他们自认识以来,第一次有机会出游,彼此都很兴奋期待。
车外阳光洒落满地,有着难得的冬阳;车内气氛平静,音乐不停流泄,汪语茉舒服到快要睡着了。
「先睡一下,再一个小时就到了,到了我再叫妳。」
「不用啦!我想陪你,你开车需要人陪,不然你睡着怎么办?」
「开玩笑!我现在可是载着我老婆跟未出生的儿子,怎么可能睡着?我非得专心开车不可。」
她笑了笑,依旧张开眼睛看着前方,有时候会看向他,开口跟他说话,提振他的精神。
可就在这时,严国烈突然紧张起来,这可以从他突然加重踩下油门可见端倪。
这样的他,让汪语茉也紧张了起来。「怎么了吗?」
严国烈抿紧唇,过了约十秒才开口,「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汪语茉心一惊,立刻回头看向车后,不看还好,一看就发现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那辆车,甚至看见车上一闪而过的闪光灯。
汪语茉吓得赶紧坐正,声音颤抖说着,「好……好像是记者……」
「混帐!」严国烈大骂,并且再加速向前驶去。
汪语茉很紧张,一直紧抓着抓杆,一手下意识的抱着自己的肚子,这已经是她的习惯,遇到危险,她都会先保护自己的孩子,即便这个孩子与她连成一体,她受伤孩子也逃不过,但仍决心保护孩子。
「语茉,抓紧!我会开很快,这样才能甩掉他们。」
「哦……」
严国烈眼神冷酷,心里又气,这些记者,他以为他们早就对自己没有兴趣,没想到这次出游竟然被跟。
但就在此时,后头那辆厢型车竟然也加速,行驶到逆向车道与严国烈的车并排,他们拉下窗户,大声对外叫喊──
「严总经理,请停下来让我们采访,请问您隔壁坐的是汪语茉小姐吗?你们打算要结婚吗?娶这样的女人严老先生会答应吗……严总经理……」
严国烈开着的是跑车,当然不可能允许其他车子在他面前狂妄嚣张,他再度踩下油门,车子向前奔去;可是对方仍不死心,继续往前紧跟。
「怎么办……」为什么会这样……早知道就不要出门了……为什么这些人都不肯放过她?难道她不配拥有幸福吗?
「别担心,我会想办法。」严国烈说是这样说,心里却恨极,回到台北后,这些人一个都别想全身而退。
然而,紧跟的车子竟然使出撒手锏,车子一段加速之后,竟然直接转动方向盘,超车到严国烈的车子面前,然后车子一打横,直接停在他面前。
这一下可不得了,严国烈与汪语茉都吓了一大跳,严国烈的车子时速高达一百,根本煞不住,他也转动方向盘,完全来不及反应,直接朝山壁撞去。
「啊──」
「语茉──」
车子迅速撞上山壁,因为冲击力道过大,甚至翻转,严国烈想都没想的抱住一旁的女人,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而汪语茉依旧抱住自己的肚子。
最后车子三百六十度倒了过来,就这么翻躺在道路上,现场一阵烟硝弥漫,同时一种恐惧的氛围悄悄蔓延。
车内的汪语茉完全倒在严国烈怀里,手还依旧护着自己的肚子;严国烈全身撞击,相当疼痛。
但最让他感到痛楚的,是他看见在自己怀里的女人,那不断从额际与嘴角流出的鲜血,几乎沾满了自己的衣服。
汪语茉逐渐失去意识,嘴里只是喃喃念着,「阿烈,对不起……」
「语茉──语茉──」他有气无力的喊着,却唤不醒已经昏迷的她。
最后,严国烈无法再撑下去,也陷入了昏迷……
汪语茉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全身几乎都要散了,从四周延伸而来的痛楚……其实要说是痛楚,不如说是疲累。
她好累、好累,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想醒,但是醒不过来,只能用力爬着,想要爬出这噩梦。
不行!她有孩子,她肚子里有孩子,她不能醒不过来,这样子孩子会醒不过来……
「唔……」汪语茉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睛,发现光亮刺眼,但是她不怕,她必须醒过来,不能再闭上眼睛……
终于昏迷了整整四天的汪语茉清醒了,身上带有大小伤的她,终于保住一条命。
只是她一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病床上,她心一惊,立刻抱着肚子,不停呼喊,甚至哭泣起来。「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老天!我的孩子没有了吗?我为什么在这里……」她哭泣着,让她的身体更是疲弱。
这时,身旁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将汪语茉从无意义的恐惧中拉回。
「孩子还在,医生跟我保证了,孩子绝对没事。」
这个声音安抚了汪语茉的恐惧,也让她冷静下来,但是当她看向声音的来源时,心里不禁一沉。
是他!阿烈的爷爷……
这个场景就好像是当年,他在警局里一样。只是随着时光流逝,她长大了,他则变老了。
严志雄拄着拐杖,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的女人。
没想过会再见到她,这个女孩,当初与她只能算是一面之缘,而且当年的自己根本急着想解决掉这个女孩,不让她阻碍到自己孙子的前途……
但现在再看着她,发现她似乎没这么讨人厌,尤其她刚刚一醒过来,想到的不是自己身体的状况,而是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段时间,严志雄一直拿不定主意,究竟该怎么处理她?或许心里真的对她有愧疚。
想起她竟然一个人在牢里生下孩子,严志雄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撑过来的?或许就连像他这样的男人都做不到吧!「我们又见面了。」
汪语茉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头上包着纱布,身上也有许多的伤痕,但精神确实已经恢复。
看着他,她知道自己应该恨他,若不是他,她不会被陷害下狱,不会被迫与阿烈分离,许多的哀伤、悲痛,统统不会发生。
可是此刻的自己,看见眼前这个老人,竟然一点也恨不了。撇开他是阿烈的亲人不说,她慢慢了解,他只是一个疼爱孙儿的老人。
「为什么不说话呢?」
汪语茉突然抬起头,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过的事情,怀疑起严志雄为何会在这里。
是阿烈怎么了吗?难道他……「阿烈没事吧?」
「他没事,虽然还没醒过来,但医生说他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他为了保护妳,左手骨折,肋骨也断裂,不过安全气囊发挥了作用。」
汪语茉噙着泪水,为他受这么重的伤而伤心,那些伤势彷佛是在她身上,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我要去看他。」
汪语茉才想下床,但严志雄并未阻止她,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们现在……各自住在不同的医院。」
汪语茉全身一抖,看着他,良久不语。
过了将近一分多钟后,这才慢慢的开口,「你又想……重复一次当年的事吗?」
严志雄垂下眼睛,「老实说,我很想,不过事实上,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你们的事情。」
汪语茉发抖,「你怎么可以……难道我被关了五年,还不够吗?」
严志雄看着她,这次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视,也没有看不起,他甚至开了口,「我没有办法!妳看看这一次,你们会被狗仔队跟这么紧,甚至发生车祸,就是因为那些人对你们……甚至是对妳有兴趣。」
「……」他不用说,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已经针对那家媒体施压,不用一个礼拜他们就会关闭。可是这种事情,难以预防,因为他们确实是针对妳来的,妳有前科……」
她放声大吼,语气夹带着哭泣声,「我有前科是谁害的……是谁……还不是因为……」
她不停哭泣,完全不能自已的陷入伤心,只是她更清楚,她的伤心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自己。
也就在这一刻,她更深切的体认到,她跟阿烈是不可能的!
没有人会放过她,除非她彻底消失,否则彼此永无安宁,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她是否能够重生。
严志雄叹气,「我知道当初的事是我的错,我不应该陷害妳,我跟妳道歉,对不起……」
听着老人说出抱歉,汪语茉反而不知如何是好,她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或许这样她才会一再受到伤害。
不知如何反应,汪语茉只能不断哭泣,心也渐渐冰冷。
想想那个她爱的男人,还躺在另一个不知名地点的病床上奋斗着,拚命想醒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会遭到这样的伤害吗?
「当初我已经无路可走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他却选择逃家,甚至还涉及那起强盗案,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跟这起事件完全无关,请妳体谅我的心情。」
汪语茉没有回应,脑袋里的思绪只是不断的责备自己。
她问着,如果没有她,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她,阿烈会不会比较好一点?
他会不会比较快乐一点?不用面对这些情况,而自己,会不会也有着不一样的人生?
「我承认我很自私,我很担心国烈的身分,本来就注定逃不过所有人的目光;妳……以妳现在的状况要跟着他,今天的事情就会不断发生,妳有想过吗?」
「……」
严志雄叹口气,现在的他是两难,国烈已经跟他决裂了,而自己年纪也大了,禁不起在这个时刻再度失去孙儿。
国烈已经摆明不可能放手,甚至把话说得很清楚,这也就是为什么,这段日子以来他想了又想,就是想不出一个解决办法。
症结是在她……
他却无法再一次伤害她……
汪语茉擦去泪水,「等阿烈醒了以后,你就告诉他我死了,我在车祸中死了……」
「妳……」
汪语茉看着他,「这就是你今天想说的吧?我接受。」
「不是!我说过我还没有想出解决方法……」
「那就不用想了,就这个吧!」汪语茉的眼神空洞,「我知道,如果我还是当年那个我,那我跟阿烈还有可能;但有前科的我就不可能了!我知道,这一点从被抓进去关的那天起,我就很清楚了。」
泪水不断的流下,「我会离开阿烈,永远离开这里,你不用再担心了……」
「我不知道……妳……」
「只要阿烈好就好了!只是麻烦你告诉阿烈,请他好好照顾小诗……这是我唯一的要求。」
严志雄不知如何回话,像是傻在现场,她已经为自己安排好了出路,她竟愿意主动离开国烈。
他感觉到她可以为了国烈好,做出一切牺牲,是这样吗?她有这么爱国烈吗?「妳不用离开,这次我会派人照顾妳。」
「不用了。」留着只会更伤心。
「至少……等孩子生下来再说。」没多久,严志雄就走了。
只剩下汪语茉一人坐在病床上,不停滴落着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床铺上,没有回声。
如果可以,她真想回到原点;只是人生,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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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礼拜,严国烈才醒了过来。
严父、严母很是着急,不断求天、求地,深怕这个孩子就这么昏迷不醒,也因此,他们没时间去注意汪语茉的状况。
这几天,小诗都托给方进与魏平照顾,直到严国烈清醒的这一天,才带来医院。
小诗很乖,只是在没人看到的情况下,会在夜里偷偷哭泣,想爸爸,也想妈妈。
严国烈醒过来,不顾自己全身上下还在疼痛,不顾自己手臂骨头断裂,更不顾自己胸部不断涨裂着痛楚,他大喊着,「语茉呢?」
「国烈,你先好好休息。」
「我……我要见语茉……」
「你才刚醒过来,要好好休息,国烈,听妈的话。」
「语茉──」他奋不顾身放声大叫,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又在流血了。
这时,小诗在方进牵着下,走进病房。「爸爸!」
严国烈看着女儿,立刻压低声音,「小诗,妈妈呢?妳告诉爸爸,妈妈在哪里呢?」
「小诗也不知道……」话一说完,竟克制不住的流下泪水。
严国烈心里一阵震惊,语茉不会这样做,她一醒过来,一定立刻会找小诗,她不会让女儿这样孤独害怕。
严国烈竟然想要下床,「我要去找语茉!」
严父、严母立刻上前拦阻,「孩子,你现在不能下床,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昏睡了两周,体力还没复原……」
「别管我,我要去找语茉,你们为什么要拦我……是不是语茉怎么了?」严国烈着急的问着。
严父、严母彼此互望,这段时间根本没见到那女孩,他们也不知她的状况。
可是这样的迟疑,在严国烈眼中却别有意涵,让他感到惊恐的意涵。「是不是语茉受了伤,很重的伤吗?她在躲我吗?该死!不管她受什么伤,我都不会离开她的!」
严国烈想起车祸时,他抱着她,她的脸上不断流下的鲜血,甚至抱着肚子,他的心也跟着掉进灰暗的洞穴中,恐惧已经攫住了他。
难道……难道……
他什么也不管了,拔掉点滴管,甚至把什么东西全部踢倒,不顾自己身上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站起身。
「国烈!」
「不要挡我,我要去找语茉,除非你们告诉我怎么了?为什么语茉不来看我。语茉一定会来看我的!」
「老大,你又在流血了啦!」方进赶紧拦住人,后来才进来的魏平也赶紧帮忙。
「放开我,我要见语茉,统统给我滚开!」
没想到受了伤的他,力气还大得可以,一把将两个人都推开,自己已经作势要往外冲。
这样的场面让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诗不知如何是好,害怕得直发抖。
「语茉──」
「你在做什么?不要命了吗?」来人是严志雄,看见严国烈一副不要命的样子,他真是气急。
这个笨蛋,这么不照顾自己的身体,这样怎么对得起为他做出重大牺牲的语茉。
「我要去找语茉,我要去找语茉……」
「她已经死了!」
一句话,让严国烈完全僵在现场,方才脑中一度想过,但立刻强迫自己忘掉的念头与可能性,现在竟然从严志雄口中说了出来。「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你跟她送进医院隔天,她就死了,她因为流产失血过多,救不回来!」
所有人都震住了!
事实上,这一阵子严志雄不但将汪语茉安置在其他家的医院,还派人「保护」她,因此没有人见到她。
严父也不敢置信,「爸!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呢?」
「我……我看你们每个人都为了照顾国烈,这么辛苦,所以我选择晚点说……」
严国烈还是不断摇头,恐惧布满他的脸孔,泪水竟在瞬间滑落,「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他想起那天车祸时,她脸上的鲜血,心里几乎慌到要爆炸了。
他放声大吼,「不可能──」
小诗一听到父亲吼叫,立刻放声大哭,严母赶紧上前安慰,将孩子抱在怀里拍抚。
「可怜的孩子,还这么小,怎么会这样……」
严国烈痛哭着,「我不相信……我要见语茉,她人呢?她人呢……」
「她已经死了……」
「我不管,我要见她……语茉──」
严志雄早知道他会这么坚持,于是说出自己早就想好的词,「我已经把遗体交给警方处理……」
「你凭什么这么做?」
「她又不是我们家的人,难道她死了,我们还要帮她收尸吗?」严志雄严肃说着。
严国烈几乎要冲上前痛揍他,却被方进与魏平赶紧拦住,「你放屁!她是我妻子、她是我的家人,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那也来不及了,她已经死了两周了,早就下葬了。」
「我恨你……」严国烈全身又痛又累,但比不上心里的痛楚,他真的恨他的爷爷,爷爷怎么可以这样子伤害她。
泪水在他脸上完全崩溃,他不敢相信语茉竟然抛下他先走了,霎时间,他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一个新的家庭,全心全意爱语茉,重新开始当爸爸,这些希望与期待统统都没有了……
没有了……
「啊──」他不断放声吼叫,痛苦涨满胸口。
他的世界竟在一瞬间塌灭,老天竟然如此不善待他,或者说,都是他为语茉带来不幸,语茉一辈子活得这么辛苦,最后还会有这样的下场!
如果她从来都没有遇见他,是不是会比较快乐?如果答案是肯定,那他真的好后悔拖累她,好后悔在多年前的那个晚上,走进厨房认识她。
也许她会有更美好的人生,不会认识他,不会被关,不会未婚生子,可以安稳无忧的生活。
都是因为他……
突然,严志雄像是很感伤一样,话里甚至带着鼻音,「国烈,你要坚强,语茉已经选择离开,她对你只有祝福,你要坚强起来,照顾你们的孩子,不要辜负语茉的期望。」
他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痛苦的大吼,开始自暴自弃,伤害自己的身体,一时间伤口又流出鲜血。
医生来了,迅速帮他注射镇静剂,他终于冷静了下来,躺在病床上,点滴管都插了回去。
可是他的眼角还是不断流出泪水,嘴里喃喃念着语茉的名字,一滴滴泪水滑落脸颊,落在枕头上。「语茉……」
严志雄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多年前,他理直气壮的叫她离开,陷害也伤害了她;这一次,是她自己开口,却让他体会到她的割舍,体会到她真的很爱国烈,用尽全身力气的爱。
他不知道答案,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只是开始感慨,自己竟也像是刽子手一般,扼杀了这样的感情。
转过身,看见那个从未交谈过的曾孙女。
小诗靠在奶奶怀里,不能自已的发抖哭泣,嘴里不断喊着妈妈、妈妈,声音愈来愈小,终至听不见。
这是第一次,严志雄觉得自己做了错事,觉得自己是在扼杀孙子的幸福。
甚至连他也开始为这段儿女的感情悲伤了起来,也想问,他们何时才能找到自己的天空,才能飞出重围、飞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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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了多久,对于汪语茉而言,似乎没有意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住在这间偏僻豪宅内的日子很简单、很孤独,她也就没有去数究竟过了多少时间。
只是时间其实还是在提醒她,究竟过去了多少岁月。她的肚子就是最好的见证。
每个月,肚子都一点一点变大,很快的,八个月身孕,已经让她懒得动身,常常每天都坐在凉椅上。
如果肚子里没有孩子,也许她真的会被思念与后悔逼疯。
严志雄帮她安排了这间豪宅,照顾怀有身孕的她,也看着她,似乎是怕她违背誓言,再度忍不住去找阿烈。
她不会了!她是发自内心的体认到彼此间的落差,也是发自内心的决定要让他脱离这样的窘境。
可是思念依旧快要将她逼疯。
问她有没有后悔?答案是有,她无从知道得知这个「死讯」后的阿烈会有怎样的反应?
会不会伤害自己?甚至会不会……
汪语茉担心害怕,但是她告诉自己,阿烈不会的!他知道他必须代她照顾小诗。
小诗已经长大了,相信她在严家会受到很好的照顾。
至于自己,她打算生完孩子后再离开,也许找个地方躲起来,她还没想到,总之会有路走的。
现在,肚子里这个即将来报到的孩子,是她最大的安慰,她常常一个人坐在房间,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骂自己的笨、气自己的无力,告诉他,爸爸是个多棒的爸爸。
她决定将这个孩子交给严志雄去安排,相信他可以让孩子得到最好的照顾。这次她真的完全牺牲自己了,既然害怕拖累他们,就永远离开他们吧!
「我就知道,大嫂,妳真的没有死!」
汪语茉不知道会有人来到这里,一听到声音,甚至还是熟悉的声音,整个人差点愣住了,勉强撑住肚子,站起来看向来人。「方进、魏平,怎么是你们?」
两人相视而笑,「大嫂,我们找妳很久了。」
「可是我已经……」
「死了!」两人笑了笑,「我们知道,这是老先生逼妳的,对不对?别担心,老大会……」
「不是!」她摇摇头,「是我要他跟阿烈说我车祸死了,是我决定这样说的。」
两人脸色一变,不敢置信,「大嫂,妳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们还以为是老先生逼妳的。」
「大嫂,妳先坐下吧!把话跟我们说清楚,我们既然都找到妳了,就别再骗我们了。」
汪语茉缓缓坐下,「如果不是因为我,我们不会被狗仔队跟踪的,所以我决定永远消失,这样阿烈也不会受到伤害。」
方进叹气,「大嫂,这可不一定喔!妳知道老大得知消息那一天,整个人都发狂了,我们都快拦不住他,他根本不管自己身上还受有很严重的伤,整个人几乎要冲出去找妳。」
听着,汪语茉不断哭泣,怎么办?她好像怎么做都不对,到底谁可以跟她说该怎么办?
魏平笑说:「不过老大也是太急了、太伤心了,根本没办法去思考,不然他一定会发现问题很多。第一,怎么可能人去世,连遗体都没有,交给警方,也总有下葬的地点吧!第二,我找了很多家医院都找不到死亡的讯息,没有人开出死亡证明。」
方进推推他,「你现在是在推理是不是?赶快说重点啦!」
「重点是,大嫂,面对现实吧!现实就是这样,不是妳离开老大就能解决的。老大虽然痊愈出院了,可是他也失踪了三个月,带着小诗一起失踪了。」
「失踪了?怎么可能呢?那他现在在哪里?」
「别担心,我们已经找到了,只是我跟方进一个要找妳、一个要找老大,简直晕头转向。」
方进说:「大嫂,赶快去找老大吧!他现在带着小诗,就住在当初你们发生车祸的地点附近,死都不肯离开!问他为什么要待在那里,却怎么样都不肯告诉我们。」
魏平带来更劲爆的消息,「而且小诗因为听到妳去世的消息,受到惊吓,已经很久都说不出话来了。」
汪语茉像是五雷轰顶、天旋地转,终于放声哭泣,整个人很是后悔,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离开也是造成伤害,留下也是造成伤害……
「我走得了吗?他不是派人看住了这里……」
方进说:「大嫂,妳以为我们怎么进来的?这里的警卫早就撤走了,我想老先生也放弃了,他没有直说,只是透过这样的方式,希望妳去找他孙子,我想他软化了。」
「是啊!看见老大变成这样,不软化也不行。大嫂,去吧!说一句严厉一点的话……妳不应该把问题留给老大解决。」
「我们在一起,以后会有更多问题,那该怎么办……」
「老实说,我想这些老大应该很清楚吧!很多东西我们都没说过的,他都考虑到了,他是一个思考很周全的人,既然他都下定决心要试试看了,妳就应该相信他。」
相信他……突然间,汪语茉想起当年,他背着她逃离灾难的那一幕──他很坚定,坚定到她都不能拒绝。
他是用尽全力在爱她的……
方进与魏平站起身,「大嫂,如果妳考虑好了,现在就让我们送妳去找老大吧!」
看着这两人,汪语茉没辙了。
她又要毁约了,虽然这趟跟他们去,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而且经过这场车祸,说不定伺机要窥探他们的人更多。
阿烈……她已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就请他给她答案,带她走过这一切吧!
她只能跟随,再也无力逃跑了。「谢谢你们,我跟你们去。」
他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走?所以只能游荡在这里,等待有人可以拯救他,将他带离那恐怖的孤独地狱。
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他与她就是在这里出车祸的,马路上,来往车辆依旧疾驶而过,没有人会停留下来,只有他将车子停在路旁。
严国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这几个月来,他都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开着车等在路旁,直到深夜。
他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一个月,等到他身体复原的可以了,他就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带着小诗离开。
没有人知道他们父女俩去了哪里,他也不在乎别人是否找得到他们。
他开着车,带着女儿来到当初车祸地点附近,找了间小旅馆住下来,像是想远离台北一样。
白天,他像是没事人一样,在旅馆内照顾女儿;晚上,等女儿入睡了,他拜托旅馆老板夫妇帮忙照顾,自己则是开着车出门,来到当初发生车祸的地点。
日复一日,这样规律的动作重复了好几个月。
他没想过再回台北,回到他的工作岗位,他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也不管媒体怎么报导他。
他放逐自己,也放弃自己了……
一直到几天前,方进与魏平找到了他,劝说着要他回去,严国烈不肯,他们又问为什么要待在这个地方,他还是不肯说,最后使出绝招。
「小诗还是个孩子,不能跟着你这样颠沛流离……」
「对不起!我必须带着她,现在的她看到谁都不说话,只有我能照顾她,给她安全感。」
「那你就更应该回到台北啊!至少要为了孩子着想……」
「现在我还不想回去……过一阵子吧!」失去了她,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待在那里还要做什么?一切的计画、一切的期望,统统都落空了。
命运不只对她残忍,也对自己残忍。
他曾经幻想过这一切都不是真的,总有一天,语茉会自然出现在他面前,她这么爱他,怎么可能让他伤心?
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她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一切都只是他的奢望,她真的离开他了。
就在他决定要舍弃一切,只为她营造未来幸福人生的同时,一切都落空了,最残忍的事,莫过如此吧!
于是严国烈放弃了自己,每天只能开着车到这个伤心地等待,问他在等什么,他却不肯告诉旁人。
舍不得让孩子跟他过着这种生活,拿了一笔钱拜托旅馆老板夫妇帮忙照顾,每次夜晚,他总是一个人行动,一个人开车来到这里。
可是这天,小诗到了晚上七、八点怎么都不肯闭眼睡觉,一张倔强的脸,严国烈这才发现,那好像语茉。
他抱起孩子,拍拍她的背,在语茉的训练下,他已经很会照顾孩子了。「小诗,还不睡啊?」
「……」小诗不开口,只是紧紧靠在父亲怀里。
「可是爸爸想要出去耶!」
小诗还是不说话,小手把爸爸抓得更紧了,像是怕他跑掉一样,紧紧攀附着他的脖子。
「小诗赶快睡嘛!好让爸爸出去啊!爸爸天亮就回来了,到时候再带小诗去吃好吃的东西,好不好?」
小诗手还是不放,这一次像是下定决心,绝对不让严国烈自己一个人去,让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还是小诗……要跟爸爸一起去?」
「……」
「爸爸要去看妈妈……」
小诗头一抬,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字眼,眼睛也跟着一亮。
严国烈相信,小诗虽小,却早已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在了。「好吧!妳跟爸爸去好了。」
于是严国烈继续每天晚上的行程,只是今晚有人陪他,就是一双眼睛张得大大的小诗。
没过多久,还不到晚上九点,严国烈开着车,载着小诗来到车祸现场附近,就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