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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光生 当前章节:1548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06:21

日子一天天的过,亚光的病好像稳定下来了。后来开学,傍晚的数学课不舍得推掉,因为有些孩子见证了我第一次当老师的紧张和后面的渐入佳境,觉得都是心血,况且,他们马上就要高考了,想陪他们一起走到最后。

只能是每天给亚光通个电话。亚楠没有搬走,吕阿姨也在,倒是放心的。

周末去看亚光,他说,你好像喜欢当老师,说起学生来都是神采奕奕的。

我说,我好像也这样觉得,补习班上的师生不是很有感情的关系,可是,我好像动了真情。所以我想,过了这阵,找间学校应聘工作。他说,这样想就好了。子芜也是这样说,这样想就好了。大家都是担心我的,之前只是都不说,那样不知道理想的日子其实不多么美好,不知道目标在哪里,生活起来没有动力。所以,我也觉得,这样想就好了。原来,我喜欢当老师。没有野心,没有借口,就是喜欢,享受。鸣远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是吃了饭才回来。有时候他的身上会有浓烈的香水味道,领口会有深浅不一的唇印。晚上他的动作会很大,总是会把我弄痛。我开始会大叫,后来不哭不闹。

再后来他会接到电话转身就走。再后来他常常夜不归宿。我知道,是我活该。我已经在学校教书了。重点校,教高二数学。学生听话的多,淘气的少,大多好学,很像我以前念书的中学,仍旧有让人头痛的孩子,我是觉得个性得很,依我的性子定是要怂恿的,还好不做班主任,不然会被当作对工作不负责吧。我试讲的那天状态很好。可是我还是知道,鸣远是帮了忙的,否则,专业这样不对口,不会这般顺利。

打电话跟他道谢,他有些意外,不过很快就转了口气说,不必。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亲近,生疏起来,不过一两天。春天来了,却没有冬天温暖。

我知道,是我活该。不知道这是第几个夜晚十二点,我收起冷掉的饭菜,回房独自入睡。朦胧中鸣远回来了,仍是先敲门框再换鞋。大力推开我的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袭来。

他站在门口,问我,苏遥七,上课感觉好么。我起身要去给他倒水,他拉住我,大声说,你说话啊。我说,感觉很好。他说,没去范亚光那里么。我说,周末再去。他咬了牙说,很好。然后放开我。我说,你在沙发上坐一下,我去给你倒水。他忽然笑起来说,真贤惠啊,暖暖。暖暖,他第一次这样叫我,本是我的乳名,听来却透着一种痛彻心腑的陌生感。

我把水递给他。他说,你知道是谁第一个叫你小七的么。是我,我不喜欢听他们叫你暖暖,不喜欢他们跟你亲近,不喜欢你对我和对他们一样。我要你觉得我是特别的。我说,鸣远,你喝醉了。他说,我是醉了。所以我犯傻。我犯傻才会每次听到范亚光叫你暖暖都觉得难受。我犯傻才会自信的以为你是爱我才待在我的身边。我犯傻才会让你去找他。我犯傻才会被你伤害。苏遥七,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吧,你在把我骗得团团转的时候很开心吧。我说,把水喝了睡觉吧。他说,你怎么那么狠心。他需要你,我就不需要你么。他忽然站起来抱住我,拼命的吻我,狠狠的啃咬我的脖子。我推不开他,越是推他的力气越是大。我咬他的胳膊,他捏痛我的肩膀。我们这是怎么了,这样声嘶力竭打一场架。是那个初二的早晨。我掀开窗帘对鸣远说,亚光需要我。然后把戒指摘下来还给他,对他说,你会遇到更好的。这句话是真心的。我考虑了一个晚上,我不能再把亚光的微笑视而不见。在我知道真相之后,我不能那样做。我也不能把鸣远的关心视而不见,在我对他的脾气了如指掌的今天,我知道,怎样让他离开我,怎样才能让他的难过最不难过。他抱住我说,是我吓到你了么。那我收回,我等你做好准备,我们慢慢来。

我挣脱开,说,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当日就是在这间房里你要我做你女朋友,你明知那时候我被秦少迟拒绝,少女心愿落空寂寞无助才答应你的。而且你也应该知道,我是没有等到亚光的安慰,才决定接受你。现在亚光需要我,我想一心一意的照顾他。他跟我吼,你到底怎么了,昨天不还是好好的么。我说,陆鸣远,咱俩好说好散,大过年的。他说,那昨天算什么,算我一厢情愿么。你把我的真心逼出来,再把我甩掉么。

我说,陆鸣远,我从小就讨厌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懂么。我昨天不过做样子给你看,我就是要把你甩了,要你难堪。他摇着我说,你不要讲气话,我不相信。我冷笑说,昨天看了烟花听了炮响。你知道鞭炮干嘛用的么,除旧迎新。

他掐住我的脖子说,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我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他,除、旧、迎、新。他一把把我推开,说,你走。我咬牙决不回头。跑出门坐在楼梯上,想起那些个牵手步梯的日子,幸福垂手可及,却被我狠心的推开。真想要把生命一次哭个痛快。跑开一切不管不顾,一次哭个痛快。我又哭了,我又没出息的哭了。那天的眼泪还没有流完么,我的眼泪还没有流干么。他停下来,放开我说,现在连碰都不让我碰了么,我的价值利用完了,你可以如愿的跑去他的怀抱了。他不会惹你哭,我欺负你,他会哄你。我有多狠心呢,明知道他还在等我回心转意,却看着他说,对。他走了。恐怕这一次,不再回头。我知道,是我活该。初七的那天,我回到我们的家,推开门,看到他一脸憔悴的坐在沙发里抽烟,硬下来的心不应该的又软了,不应该啊。他哑着嗓子问,你回来拿东西么。我偏了脸,说,再借住几天,你没有那么小气吧。他却盯着我看。我狠心说,这样突然过去,怕亚光不接受我。他说,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他就会来关心你,到时候你投怀送抱就行了。

我说,到时候我就搬出去。他说,反正我坏人做惯了。我会配合你的。是的,他很配合,一切出演都是到位的。只有我,我总是不能真的下定决心从这里离开,我骗自己,再两天就好,再见他一面就好。

这样拖了一天又一天,只能让我们用尽浑身气力带给彼此更深伤害,不应当走到这一步的,是我贪心,是我自私。怕再次见到这样的他心中艰难修筑的堡垒就会崩塌,不得不做决定了。拜托曦姐姐在学校附近给我找房子。房子很大,装修很好,家具电器一应俱全,曦姐姐说是她一个法国朋友回国了让她帮忙转卖的,反正也不急着卖掉,就先给我住好了。她的通天本领,我从来都是知道的,这间房如此理想,空间够大,格调和我口味,离学校又很近,走路便可以。我说,你什么都不问么。她说,暖暖,别委屈了自己。搬好家的那天,筋疲力尽,蒙头大睡,知道明天起来要面对父母和朋友的疑问,又是一场大战。

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了,一切平静。接下来的一周,仍旧没有风吹草动,可能是鸣远不屑于对外讲吧,我竟然成了过往的莺莺燕燕。是好事,已经不知如何心痛。是麻痹吧。周五下午,接到子芜的电话,说亚光又晕倒了。我立即跑到医院,赵之航似笑非笑的看着我。我不喜欢这个人,因为在他似乎能够看穿一切的眼神下我无处可躲。亚楠指着我大叫,你还知道来关心他,消失一周的人又跑来做什么。我说,你不要叫了,很烦。子芜把她拉出去,又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我。都是怎么了。你们都来恨我吧。我是坏女人。亚光醒过来,对我微笑。轻声问我,在学校教的不开心么。我说,不是,亚光,是我不好,我这人没心没肺,忙起来就把你给忘了。

他说,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么。我低下脑袋抵着他的胳膊,说,我和鸣远分手了。他抬手摸我的头,说,你们又吵架了么,不要闹脾气了,回头我批评他。

我哭了,很难过很伤心。我说,是真的分手了。他说,暖暖,别哭。不要让我不放心。

趁年华(我的男人女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上)

像是做了一个梦,很长的梦。那天,是亚光妈妈遗体告别的日子。亚光拉着我走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西落,不知道我们走到了哪里,四周都是很高的芦苇,在晚风里显得荒凉。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他问,暖暖,害怕么。他的脸在金色夕阳下那么苍白,凸显着下唇被咬出的血痕。我仰起脸看着他。门铃一阵狂响。我从梦中醒来,起身开门,新家地址没有通知过谁,此刻敲门的不是宋曦就是物业来传达精神。

是亚楠。她提了一大袋子的啤酒和零食,问,我可以进来么。其实,她性格里有一部分和亚光很像,就是周到。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一起坐在地毯上,把零食一一摊开。她开门见山,是的,这是她一向面对我时的风格。她说,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你。

我咽了口酒,险些笑出泪来,我说,你没喝酒前是清醒的,全天下人都知道。

她也笑。我们对饮,假意豪爽,咕嘟嘟的吞啤酒,多做作的两个女人,醉翁之意啊,彼此心思都是明了的,争了二十年,一个眼神便会知道。我们到底是真朋友还是真敌人。其实该先问问这个问题的。终于是她先开口,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么。他们都说你漂亮你性格好,我就是讨厌你漂亮讨厌你性格好,看不惯你没心没肺的样子。范亚光是我的哥哥,可是从我记事开始他就只对你好,小时候看到你拉着他的手我就很有气。没错,他是很关心我,可惜他眼里从来没有我。只有在我跟你吵架的时候他才会注意我,可是注意我的时候多是在批评我。你哭他哄你,你走他找你,你笑他也笑,你出事他比谁都担心,我记忆中他只跟妈妈发过一次脾气就是闹着要去见生病的你。你发神经要去山上过年看日出,所有人都觉得差异,只有他收了行李就陪着你去。你任性要去上海读书,全部的人都在反对,他明明知道你是为了秦少迟才去的,却什么都不说,把自己关在家里,说是给我辅导功课,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走神,可是他还是要纵容你,把你高高兴兴的送上飞机。现在呢,他得病了,他却一点都不为自己担心,还是要继续为你操心。苏遥七,你倒是说说看,还有谁会比他对你更好。是啊,还能有谁。我低头轻笑。她也笑,接着说,所以,我讨厌你。他对你那么好,你却总不上心,你那么没心没肺,你根本记不住他都为你做过什么,可是他还是要对你好。所以,我跟你打架,我跟你吼,我问你,范亚光是我的哥哥,你凭什么老缠着他,你还记得你当时怎么答的么。你肯定不记得了,你能记得什么啊,你当时一脸无辜的说,我没有缠着他啊,我们就是天天在一起。你那个表情真的很欠扁,我有时候很想一拳打死你,省得大家都不能安生。我千方百计的想要跟他亲近,他是我的哥哥啊,可是我要千方百计的让他疼我宠我,你却能够漫不经心的得到。所以,我真心真意的讨厌你,讨厌你拥有那么多,讨厌你不费力气的就能得到那么多。我有多讨厌你,你知道么。我笑,说,范亚楠,你值当的么。她说,你还别笑,换个对手就值得了,还有什么比跟人家争哥哥更值得的呢。只是,因为是你所以我也觉得不值得。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什么都不在意。从小到大,你就是我的噩梦。开始是亚光,后来连曦姐姐都只对你好,你说,我能不更恨你么,我就是想不通,不知道哪里比你差,他们就是看不到我,一心只对你好。还有肖飞,彦子芜,大家都是一起长大的,可是她们帮你不帮我,她们关心你却忽略我。我说,你这样讲不够意思啊,她们哪里不关心你了。她说,我连当个伴娘都是捡你剩下的。可是,我还有点高兴也有点担心,我可怜吧,以为你们关系不好了,竟然还替你们担心。我真是多余,你随随便便就又能让她对你服贴了。

我说,我不是随随便便,我是困窘难当的时候遇到了朋友的怀抱。她双目含笑的望着我说,你以为只有你是喜欢过秦少迟的么。我转身看着她。她妩媚的莞尔,接着说,我比你早遇到秦少迟,他回国那天我就遇见他了,他那时候沉稳的性格,风度翩翩的气质,优雅的谈吐,真是惊艳啊。我也是暗恋过他的,甚至比你早许多,可是谁关心我了,谁支持我了,谁鼓励我了,他结婚抱孩子谁安慰我了。我不理会她的抱怨,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少迟就是因为亚楠扬了我一身水果,这样说出来,她是该生气的。我说,嗯,他风度翩翩气质儒雅,可是你知道他最吸引我的是什么吗。她喝了口酒,盯着我看,说,茶色的眸子?我拍她的肩膀,高兴的说,范亚楠,这世上就你最了解我。他那个眸子啊,看着就能让人心安,总是飘着很淡然的很柔和的目光。她说,他看你的时候是那样的目光,看我的时候只有礼貌和谦逊。所以,我只能更加的恨你。连秦少迟对你都是特别的,特别的温柔,特别的关心。苏遥七,你是妖精么。你让我连暗恋都不能成功。我说,不知道我是不是妖精啊,要不把你的血喷到我身上试试看。她掐我。我叫,喂,范亚楠,很疼的。她说,你还知道疼啊,你的心脏也是工作着的么,你能有点感情么。我说,好,我有感情。你需要我站在小姐妹的立场上安慰你么。秦少迟是那么优秀的人,就算是暗恋失败了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啊,况且成功的也不是你讨厌的苏遥七。她迟疑了一下,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酒瓶说,他再优秀,也没有我哥优秀啊。

我起身说,亚楠,我再下楼买两瓶酒。我走到门口,听到她说,苏遥七,你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你要折磨他到什么时候。

外面已经是春天了,可是风吹到脸上仍是一刀一刀的疼着。是啊,我在装傻。赵之航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感觉近在眼前。年三十的晚上,鸣远送外婆到宾馆还没有回来,亚光已经睡着,我靠在楼道的落地窗前,看夜景,路上灯火通明却行人了了。赵之航走过来对我说,我不是多事的人。只是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范亚光是我在美国认识的,那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得病了。后来他一定要回国来治疗,原因是,有个人让他不能放心。你以为是他直接回北京的那次吧。其实他回过很多次,你怎么不怀疑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上海的医院呢,因为我来过这里,很熟。他每次来上海看人,都是我陪着来的。我以前不干涉他的私生活,可是一次两次之后我知道,他不是正大光明去看的,他只是远远的看着,看一眼就好。

我问他,亚光是什么时候知道得病的。他说,你很聪明。你以为他出国是为了什么。是的,我该死的变得聪明了。他说,他上一次病发是在得知你有了男朋友以后。如果我没猜错,这一次病发是在你离开他以后。我说,你不是说是因为没有连续服药么。他笑,说,抢救过来,又一路送到这里,他都不曾醒过。直到听到你的声音,他笑的那么满足,你都没有发现么。我虽不唯心,作为医生也实在不应该,可是有句话我很相信,病由心生。如果,你要继续装傻下去,我希望你不要再出现了,否则只会使他的病情无端失控。请你考虑清楚。

是的,我在装傻,当日陪他喝酒,酒醉后他抱住我说,为什么你不爱我。

一句一句,酒入愁肠,肝肠寸断,那个失态的范亚光,使我念念不能忘。

他失落的眼神,坚决的怀抱,唐突的心跳。他喝醉了,却清楚的说,暖暖,为什么。唇角干裂而眼神如水。我本来是没上心的,或者不打算上心,只当他是喝醉了。这一刻我有些明白,那时候,是他查出得病的时候,恰是飞飞要结婚的时候。

所以,我选择离开鸣远。因为亚光需要我,除非是我死,否则不能狠心弃他不顾。

可以伤了天下人,独独,不能是他。不能是亚光。不能是那个永远先关心我再看到自己的亚光。不能是这个尽管需要我却把我安排妥贴的亚光。不能是这个重病在身随时有生命危险的亚光。不能是这个憔悴的醒来,轻声唤我,暖暖。对我说,不要让我不放心,的范亚光。

不能再伤害他了。我做不到。那夜。整晚的思索。在阳光照射进来清醒的时刻,望着身侧毫无防备的鸣远,我决定选择亚光,不是很费力只是没了力气。此刻酒意上来,亚楠的话在耳边徘徊,从小到大,他为我做过多少,牺牲过多少,坚持过多少,又放弃过多少。闭上眼便是亚光那张苍白的面容,亚光那把温和的声音,亚光那个无尽温柔的眼神。

我仍旧选择他。生命中并蒂相结的感情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所以,陆鸣远,对不起。我的心跟你一起痛,可是我不能回头。所以,苏遥七,麻烦你,勇敢一点。我要勇敢下去。提了很大一袋子的酒回来,全是我喜欢的散装生啤。进门时,亚楠还在一个人喝着,回头看了看我,她眼里有迷离神色,我知道,她醉了。她指着我说,苏遥七,你说,为什么鸣远也要爱你。我提着的东西噼里啪啦的滚落了一地。

趁年华(我的男人女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中)

连续几天都没有睡好,总是梦见了一样的场景,亚光拉着我不断的往前走,直到太阳西落。

他问,暖暖,害怕么。他苍白的面容和出血的嘴唇。我扬起脸看着他,说,待在你身边就什么都不怕了。反反复复的都是这个梦。在过去的某个时刻,真实的发生。下了班,回到家熬了鱼汤再赶到医院去。妈妈打电话来询问近况,我说,挺好,什么都好。她说,听说亚光生病了,你要好好照顾他。我说,我知道。推门进去的时候,亚光在窗前站着目视远方,专心的像是不能被打扰。屋里没有开灯,天色已晚,月亮挂在树梢,诱人的淡金色光芒,背景暗蓝清透,亚光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修长的身形闲适的斜依着窗,这样的他说有多寂寞就有多寂寞,说有多柔和就有多柔和。亚光和月光,是我眼前如诗的意境,浑然的像无法离分。水乡。花灯。月光。亚光。他就是这般轻慢节奏里和谐温暖的元素。我们隔了不远的距离,他静静想心事,我静静看着他。我们之间静似时间停止。

过了许久,他回过身对我微笑,说,想什么呢。我说,想你吃饭了没有。他问,来了好久了么。我说,在你和月亮刚刚坠入爱河的时候。他笑。我随手开了灯。这样狭小而昏暗的空间,隔了一臂的距离两人相视微笑,想起了多久前的一天,鸣远在月光里真挚明亮的眼神。在那片暖色团裹中,他一下一下的吻,一字一字的说,苏遥七,我爱你。

所以,我要开灯。亚光说,下午鸣远来过了。我打开保温壶,布了碗。低头说,今天可是用了外婆的私传秘方,你尝尝好不好喝。

他接过我手里的壶,说,暖暖,回去吧,鸣远在等你。我说,你赶快尝尝,我觉得比外婆做的还香呢。他放下保温壶,扶着我的肩膀,低头看着我。我说,你今天怎么了,每天不是一见到鱼汤就迫不及待的么。他不说话,也不放手,就那样箍着我的肩膀,低着头看着我。我也扬起头看着他。我们像是角力的对手。看得我眼泪渐渐涌出,他伸手帮我擦掉,轻轻的叹息。他说,你们俩到底怎么了,一个瘦的不像话,一个憔悴的让人生疼。瘦的不像话,他说的是鸣远么。鸣远怎么了。自从搬出来后我有将近一个月没见过他了。竟然有这样久,他过的还好么。回去的时候无意绕路到原来的公寓,房间的灯是暗的,这么晚了,他还没有回家。

我只是想来看一眼。在楼下的石凳上做了好久,想起来以前鸣远有时候回家很晚,我就坐在这里看着他的车开过来,再从树后面跳出去吓唬他。他就假装吃了一惊,下车抱住我说,你把我吓死了,你要对我负责。然后我们会一起牵着手爬楼梯,等我爬累了,他再背我一会,等他也累了,就去坐电梯,不管是一层还是三层五层,他都背着我坐电梯。现在想想,像是隔了几个世纪那么久。竟是不能多得了。又等了一会,他还是没有回来。我自问,苏遥七,你是要做什么,你等到他又想做什么呢。也许他在别人那里过夜,也许会看到他牵别人的手回来,鸣远是那么出色的人,凭什么自恋的觉得他会为你停留呢,是你狠心的甩开他,他现在去找更好的人了。苏遥七,你醒醒,不是下定决心离开了么。是的,是下定决心离开了。可是,命运总是喜欢捉弄我,当我在小区前下了出租车,看到浩民以百无聊赖的姿态坐在车里跟我招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又被命运捉弄了。是为了奖励我的动摇之心么。

浩民指指在车后座熟睡的鸣远说,把他交给你了。我说,郑浩民,你下车,咱俩谈谈。我问,浩民,上次你说我不懂事,你现在是懂事的表现么。他笑,说,小七,不瞒你说,我也觉得我这样做不懂事,根本就不是人做的事。我是看着亚光一年一年为你心痛过来的,我也是知道他生了那么严重的病还一天到晚的顾虑你,明明想你想到要死,还死活把你往别人身上推,我都是很清楚的,我也巴不得你早点觉醒投奔他的怀抱,好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甚至坏到给鸣远介绍美女,唤醒他的花心。我做了那么多没人性的事情,可是我看不下去了。小七,一个范亚光就够让人内伤的了,现在多了个陆鸣远。鸣远他从过完年就只要有约必定赴场,你也知道他以前从来不跟我们在外面混的,这半年来他整天在外面喝酒,尤其是这一个月,烟比我抽的还凶,你看看他现在什么样,你忍心么。他再这么闹下去,早晚上面的人是要知道的,他这么闹不就是为了什么事情都自己抗下来么,为了给你戴个受害者的大花环,让你无忧无虑的走你的路。小七,我们都是男人,我知道他想什么呢。他折磨自己是因为真心爱你。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要是真能这么狠心,继续对他不管不顾,我看你也没救了。我说,郑浩民,我现在不狠心,我还能怎么办,你倒是说说看,我能对亚光狠心不管么,我能继续在亚光面前跟鸣远相亲相爱么。你让我怎么不狠心,你让我能有什么救,谁又能来救救我。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狠心。他说,我能抽支烟么。我挥了挥手,接着说,你让我怎么办。他吐了个烟圈,说,小七,什么事情都是要讲时机的。错误的时间做了再对的事情都只能是个错。你知道亚光得知你和鸣远在一起以后怎么跟我说的么,他说,错过了就没有了。你现在得好好想想什么是你绝对不能错过的。上次鸣远喝醉了跟我发飙说我走错路了,偏指着这条路,我开始以为他神志不清认不得回家的路了,直到前两天听楠楠说你搬家了我才恍然大悟,他不是认错路了,他是终于能够按照心意认出路来了,他清醒的时候肯定想这条路想的疯掉了才能在喝醉的情况下正确的指出来。上次我宁不过他,把车开过来,他说他就想看一会。我今天把他带过来是因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这小子抱着酒瓶子一脸痛苦又一脸满足,跟我说,我想她啊。陆鸣远是什么人,你应该比我清楚,小时候他爸把他吊起来打他都没吭过一声,恐怕就算把他凌迟了他都不一定能求个饶,可是他跟我说,他想你了。小七,别怪我,我也是一时冲动。你要是觉得困扰,我这就把他拉走。

我说,浩民,我不明白,你早就知道亚光喜欢我你怎么不早说,你现在跑来跟我说亚光喜欢我很多年了。你又跟我说鸣远对我是真心的。你到底什么居心。他说,我也后悔早两年不懂感情。早知道今天这局面,我早告诉你了。可是,小七,你对亚光的感情和对鸣远的感情是一样的么,你分得清楚么。如果我早两年告诉你,你就会早跟亚光在一起么。

他又点了根烟,继续说,你千万别是因为同情才这样做的,对亚光残忍,对鸣远就太残忍了。你甩了他转头去投奔亚光就是因为你觉得他能够承受这些,你要是这么想就太不懂事了。

我看着他说,也给我一支烟吧。到底还是不忍心鸣远醉成这个样子再被浩民拉走折腾。给他泡了茶水,煮了绿豆汤。好久都没有为鸣远做些事情了,上一次为他做饭是什么时候呢。

看着他躺在沙发里,睡的那么安稳,长长的睫毛低垂,面色因为酒气显得红润,这个人啊,就算是喝醉了,就算是塞到沙发的角落里,还是睡的那么好看。把他扶起来,给他喂汤,这样宿醉明早定是要头痛的。他甩着胳膊哼哼唧唧的不配合。

我说,鸣远,乖,把汤喝了好睡觉。他突然睁开眼睛,看了看我,用力把嘴巴咬住,一副你用钳子也撬不开的架势。

我把汤放下,冷着脸对他说,随便你,明天头疼的是你不是我。欲势起身要走,他拉住我,低声说,七,真的是你么。他的语气竟是我不曾听到过的悲伤,这样失落的陆鸣远,是我将他伤得这样重,心中有种叫做顽抗的东西在瓦解,此刻多么想要抱住他,告诉他是我。却迈不开步子,也没有力气转身面对。

他又拉了拉我,说,我喝,你喂我喝。浩民帮我把鸣远搬上来的时候,一进屋就说,这地方倒像是你住的。鸣远还配合着哼了两声,明显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走路都遛墙边的人,还能在恰当的时刻发个声出来,他啊,别人看来再强势在我眼里总是可爱的。浩民喝了杯水就走了,我把他送到楼下。跟他讲谢谢。他说,谢就免了,有好事能想着我就行。我说,没问题,好歹也是哥。只是我最近都没个好事。他拍我的肩膀说,是啊,好歹也是哥了。小七,你现在笑着呢,你知道么,刚才看你从出租上下来跟丢了魂似的,现在看起来正常多了。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心里高兴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心里高兴么。我说,你这酒后驾车行吗。他指了指我的窗户说,你去问鸣远,他一准说行。我说,哥,过了今晚我也不知道我要怎么办,如果有事你帮我照顾他。他说,我再给你说件事吧。当年鸣远出国的时候苏梓临是帮你一起联系的,打算把你一起办出去,这事你记得吧。我点头。他接着说,当初你死活不同意,也许你是真的怕吃苦,也许是别的,我就不清楚了。那时候我还没毕业和鸣远的宿舍在一个苑里,有天晚上他没头没脑拉着我去操场跑步,我跑了几圈就不行了,坐在一边看着他跑,心想他准是有心事,让他跑累了发了汗撒了脾气也是好事情,结果他一连跑了四十几圈也不减速,被我给拦住了,怕他再跑下去就没命了。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不管怎么问他都不说。我还想他平时换女友跟换衣服似的,难不成遇上个真心的。后来咱们去机场送他,他当场跟你发了那么大脾气,看着把你气走,他才有了难过的表情,我突然明白过来,他那时候跑步全是因为你啊,就是因为你不肯跟他一起出去,他那是生闷气呢,所以他自己也讲不出个生气的道理。认识鸣远也有个十几年了,他那个脾气,他如果想要什么东西一定要得到手才能消停。恐怕你就是他那个唯一不能掌控的情况。当初因为你不想去,他就跟自己发脾气。现在他因为你一句不要他了,他就放手。这都不是他做事的风格,也只有你能让他这么憋屈了。今晚我可能把话说多了,你要是不想听忘了就算了。赶紧上去吧,我走了。浩民总是喜欢一边开车一边装潇洒的从车窗挥手告别。可是,我潇洒不起来。他的话如何能够不想听就忘了呢。

趁年华(我的男人女人) 天若有情天亦老(下)

喂他喝了汤,又灌了一杯水,看他半睁半闭着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很少见他这样依顺的时候,好像小孩子惹妈妈生气了才会乖乖听话一样,他此刻就是那种天真的表情。

我问,要不要到床上去睡。他问,要脱衣服么。让别人听听,这个记仇的人是真的喝醉了么,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挖出陈年旧事跟我抢白。

我说,那算了,你就在这将就吧。他大睁着眼睛,摇摇晃晃的起身,霸道的问,床在哪。我觉得好笑,他到底醉了几分,醒了几分,还记得我们是分手的人么。我歪着头看他。

他忽然又躺下去,推推他,竟然已经睡着了。看着这张安睡的脸,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思念,无法移开目光,可是这样近看,又觉得他的五官是陌生的,什么时候他的眼角有了细纹,下巴的胡茬蒙蒙胧胧的一层青色,只是那两道浓眉依旧嚣张,这样好看的眉毛怎么舍得皱在一起呢。暴殄天物啊。隔了浓浓的酒味夹杂烟味,那股叫做陆鸣远的味道还是一无巨细的被我闻到,属于他的味道,那些动情的夜晚,环绕我的就是这股味道。使我贪恋。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样睡着的,不放心的一次两次的出去看他,他都睡的很好,盖的被子也没有踢掉,仿佛是连个动作都没有,睡的很安稳。半梦半醒中听到他那个西班牙舞曲的手机闹钟响起,忽然就大醒了,等着他把闹钟关掉,又希望他没有听到。终于没了声音,感觉他推开我的房门,幸好我是背对着的,急忙闭了眼睛装睡。听见他轻声走了过来,听见他的叹息,知道他摸我的额发,也知道他走了出去关了大门。始终没有勇气睁开眼睛说句话,也许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清醒的他。反正没了睡意,难得周六的早晨却不能贪床,起身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听见有钥匙开锁的声音,可是转了两圈又没了动静,吓了我一跳,赶紧回到屋里把房门锁起来,找手机打电话求救,恰巧手机响起来,慌乱中险些把它扔出去。是鸣远,我接起电话就说,你快回来,怎么办,我家有小偷。正说着,大门就被打开了。我冲着手机喊,鸣远,你快来。听见有人砸房门,鸣远在外面大声叫着,七,别怕,我在。这是什么新鲜的情况,我傻了一下,就怕他把门给我踢坏了,赶紧从被窝里冲出去给他开门。他死死的抱住我,说,别怕。过了会,他大概把屋内看了一遍,问我,小偷在哪呢。我看着他,尴尬的笑笑。问,刚才开门的是你啊。捡起落在地上的早点,我特别不好意思的说,要不我再去买一份吧。他拉住我说,你这样要是真遇到小偷怎么办。我说,过两天子芜会搬过来陪我。他不说话了,接着冲我说,我好不容易买一次早点还被你摆了一道乌龙,你赔吧。

我说,陆鸣远,你也知道你好不容易买一次早点啊。他说,我不管,反正早饭是没了。我说,谁叫你拿了钥匙又不直接进来的,装什么矜持。他又喊,苏遥七,你怎么这么笨,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你老把备用钥匙放在信箱真有个万一,到时候你怎么办。我看着他翘二郎腿在沙发里面就恍惚,我这个人危机意识不强烈,也不能太清楚的把握现实,我们此刻十几年的针锋相对占了主导地位,什么生病什么宿醉什么分手,统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面对鸣远的时候玩心总是很重。我说,我能怎么办,该劫财的劫财,该劫色的劫色。他说,你这是什么态度,到时候吃亏的是你。我说,自然吃亏的是我,不是你。他扔下手里的报纸转身就走了,把大门甩的特别响。我脑子里也是嗡的一声。

到厨房蒸了鸡蛋羹,没有意识的就这样做了,明明是鸣远喜欢的。虽然做了那么多次,自己吃还是第一次,尝不出特别的美味来,极普通的味道,觉得有些咸,原来又流泪了。

他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发脾气是许久都没有过的了,只怕他比我更早的走出角色,剩下我还在原地不动的悲伤着。是啊,他是陆鸣远,是天塌了还能撑住的陆鸣远。浩民说,别看他平时聪明,其实他迟钝着呢,他可能早就爱上你了,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他更加迟钝的是,他已经把我放下了,自己尚未清醒。下午去医院看亚光,他看出我的心不在焉,我搪塞说是在想学生的事情。

和子芜亚楠一起聊了会天,就先走了。去超市买了韭菜想回家包饺子,只有干活才能让我踏实一点。正在包的时候。手机响了,还是鸣远。我把手指放在接听键上,迟疑着要不要按下去。小心的跟他讲,喂。他不讲话。我也没有继续开口。过了好久,我开始担心。轻声问,鸣远,怎么了。他说,七,对不起,早晨是我脾气不好。我说,没事,我习惯了。他说,你不要这样讲,我以后不会了。是我不好,你原谅我好么。原谅?鸣远这个词很沉重的,究竟是谁需要得到原谅,做错事情的不是你,也不是我,恐怕只是个明白的错误而已。我说,鸣远,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的。他说,你怎么哭了。手上已经落了两滴泪水,我擦了眼睛说,没有,喝水呢。他不讲话了。我说,没事我就挂了。他忽然低低叫了一声,七。我听着有些出神。他接着说,我知道亚光对你很重要,我一直都知道。我十岁的时候才被接到爸妈身边,亚光算是我在这边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对我也很重要。其实,那天我听到赵之航对你讲的话了。我出了医院在外面跑了好久,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会那样选择了,你那么善良不会无视下去的,我一直在说服自己,不是我的强求不来,如果你要去他身边我应该大度的祝福你们。可是我一边跑一边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是不能干脆的放开你,遇上你我就已经不是我了,我拿不起也放不下。所以我想赌一把,带你去看烟火,把戒指和承诺一口气的交给你,我很开心你收下了,尽管第二天你把它还给我,我还是很开心,因为你心里是有我的,才会看着我给你带上戒指脸上有幸福的喜悦。那天,你对我说了那样决绝的话,可我就是知道你不是真心那样对我的,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也不应该再纠缠下去。回到家就想把你彻底忘了。可是,你又回来了,就在我眼前,还和我住在一起,我有过分的要求你也不会推开我,我就那样贪恋和你在一起,哪怕只有你的身子也可以,我想让你痛,想看着你难过,可是你后来竟然连大叫都没有了,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很难过,七,看到那样的你我很难过,我觉得你的心算是彻底不属于我了。我要是再那样下去,早晚恨死自己。可是我真的不能看着你离开我走到他身边去,我努力了很久想要从容一点镇定一定,可是我做不到。我想起你在他身边笑的那样好看我就做不到。后来被浩民一拳给打醒了,我和亚光是十几年的朋友了,做了十几年的兄弟,我还不了解他么,他从来先人后己,他从不为自己争取什么幸福,还是他告诉我你喜欢看大型的烟花,要我带你去,说你每年过年都要看,说到底还是他比我了解你。所以,我下定决心放你走,我好长时间不回家,故意伤害你,终于你搬走了,我却更加难过。昨天我去看他,你把他照顾的很好,气色都很好,我有多么的嫉妒他,我有多希望自己也能生病。我找浩民出来喝酒,喝醉了好像看见你了,我以为只是一场梦,可是我醒来的时候真的就在你身边,我总是能看到你那间房的灯光亮起灯光熄灭,竟然真的能在你的房里醒过来。我多想抱住你就不再撒手,可是七,我现在的心情可能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知道我不能那么自私,亚光确实需要你。我说,我知道。他沉默了好久,我们就这样端着手机,听着彼此的呼吸。我说,鸣远,你还在么。他说,在。过了会,又说,一直都在。我说,我现在心思很乱,一时理不出头绪来。我们即便是分手了,还是朋友吧。

他说,七,是我小心眼,最近不该这样对你,你早晨跟我说,吃亏的是你,不是我,我就生气,我们是什么时候分出彼此的。就算是分手了,我们还是朋友。你遇到问题一定要来找我。

我说,谢谢你。他沉默。我走到阳台,说,鸣远,上来吃饺子吧。他别扭的问,你怎么知道。我笑,说,你那破辆车啊,我在七楼一眼就能看到。重逢这样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语不发的温馨祥和,喜悦便从心底一层层溢开,连指尖都是舒服的,手执筷子感觉是那般流畅温情。鸣远呢,他总是吃的那般急切,不似亚光,亚光的吃相用亚楠的形容说来,便是沉着。这样两个人一动一静的,却都是我心底的光芒。一直在想浩民说的话,你对亚光的感情和对鸣远的感情是一样的么,你分得清楚么。

是啊,是不一样的,我分得清楚,却放不下。给我一些时间。子芜却说,七,感情是没有时间的,当你放下了,恐怕转身时只能扑个空。

等待我转身的是什么呢。电话又响了起来。

趁年华(我的男人女人) 只求简单的幸福(上)

我每次见到赵之航都是积压了满腹的怨恨,这个人的的确确是欠扁。可是,我的力气和勇气呢。找到合适的骨髓了。子芜的声音如天籁一般。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带来一阵阵冲顶的幸福。我大叫,太好了,太好了,子芜,真是太好了。

鸣远问,怎么了。子芜听到他的声音,挑了声调问,双喜临门?我含笑,说,不是。我们放下碗筷就跑到医院来,子芜浩民和亚楠都在。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家正在笑,反倒显得亚光是最淡定的一个,有多久没有这样站在一起相视而笑了,还是很多年前吧,后来各忙各的,见了面无外乎小打小闹,像这样谁都不讲话,却每个人都掩不住的笑意,真真许久不曾照面了。亚楠见我们进来,大声问,你们怎么一起来的。就她眼力好,这个死丫头。我说,有什么问题么。浩民一副耐人寻味的打量目光,跟他们解释不清,交给鸣远处理吧。转身打算去找赵医生例行询问。子芜跟上来捉住我问,你们和好了。我说,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吵,从小不就是么。她伸出手来握住我说,真的想好做朋友了。我说,没事,子芜,就算我转身的时候没有人等我,我也需要把问题想清楚,不能浑沌的过日子。这样大家做朋友,也挺好。十几年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么。这样暂时是最好的。

我们牵着手,她给我鼓励的微笑。可是赵之航这个人,我希望以后再也见不到他最好。我一副很开心的问他如何跟捐赠者打招呼,需要什么特殊的感谢么。他就拉了脸,看着我们。

他说,我有话要单独对子芜说。我自然是识趣的,只是他凝重的神色让我心底生出疑团。我说,子芜,我就在外面,有事你就尖叫。她拍拍我,轻笑。他们是一起走出来的,子芜亦是一副严肃的表情。我忽然明白,恐怕这件事情是和亚光有关,常常在恶俗的剧集里面见到捐赠者不同意,然后需要患者家人苦苦哀求方能皆大欢喜。

她走到我面前不讲话。我问,那个人不肯捐?她瞪大眼睛望着我。我说,没关系,我们去努力试试看。联系方式他不肯给我们就想办法。她还是看着我,一瞬不瞬的看着我。我突然就慌了,是办不到的事情么?我说,究竟怎么了。她闷声说,那个人根本联系不上,任何途径。我抓住她,问,完全不行么,找你爸爸呢。范爷爷呢?她摇头。低声说,是我不好,不该没问清楚情况就那么兴奋的通知大家的。

我说,一定有办法的。她说,小七,赵之航都没有办法了。日日盼望,虔诚祈祷,不敢错过一点消息,多方求助,到头来终于见到了希望之光又再次熄灭,这样的落差让我心底的空洞不断的吞噬我的理性,我很想给赵之航一巴掌,可是不怪他,和他没有半点关联,只是这个消息出于他,我便迁怒。

子芜抱住我说,是我不好。我说,让我们怎么告诉亚光呢。就在我还没有从失落里面摆脱出来的时候,亚光再一次倒了下去。我从课堂冲到医院,扯住赵之航的领子,大声质问他,你不是天天告诉我他很好么。你不是说他病情很稳定么。你不是说坚持服药就不会出事的么。你说啊。他冷静的说,你要我说什么。我说,我要你说实话。他嘴角漾起一丝苦笑,说,好。我失魂的从赵之航的休息室里走出来恰巧看到亚楠,我问,亚光醒了么。

她摇头。我问,亚光的病你知道全部么。她怔愣的看着我。我深吸了一口气,说,很好,瞒着我感觉很舒服,是吧。她突然红了眼眶,说,暖暖,对不起。我说,不用对不起,如果我被瞒着,他就可以一直不出事,我宁肯被瞒一辈子。可是事实不是的,他已经从慢性转成急性了,他已经没有更多的三年等待合适的骨髓了。已经是这样严重的情况,为什么你们还要瞒着我。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声音讲到最后,已经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了。她抱住我,无声的落泪,这样的她和亚光很像。尽管我看不到,但是我知道她在落泪。我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好像拍在自己的身上,一下一下,让自己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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