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中有的笑了起来,但大部份的人嘴都张得大开,跟他一样。
“从小到大,我们有真正想过自己的人生有什么目的吗?小时候要听大人的话,当学生时要拼命读书,长大了要成家立业,然后要照顾子女和父母,这就是人生的目标了?没有自己真正决走的目的,最多也只是盲目跟着人群走罢了。”
“人生是没有目的的。当我们定下所谓的目标,人生就等于走进死巷,因为再高的目标,都是我们没有经验过、全凭别人告诉我们的。你要当大明星?但你知道大明星的人生是怎样的吗?
如果你死拼活拼到当上大明星了,才悔不当初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你要的人生呢?“
她看了看台下的数百位观众,微微一笑——“大家听到这里,一定会问:那怎么办呢?难道我从明天开始,什么目标都没有地过日子?人生如果没有目的,我们到底要干什么?我的回答很简单,人生是没有目的的,人生本身就是目的。我们尽情地活、自由地活,这就是真正的人生了。根据别人帮我们定的目标去活,那才叫白活呢!那等于是活别人的人生,根本不是你自己的。”
“你想要有事做?我给你事做;去告诉你爸妈——对不起,我不想当医生,我想去学木工;去告诉你老师——对,我是同志,我并没有错,请不要大惊小怪,我并没有头上长角;去告诉你老板——我不想陪你去喝酒,晚上应酬不是我的工作,要开除我你就试试看;去告诉你先生——不,我不想生孩子,请你谅解,不然我们好聚好散。如果这些是你的真心话,你就要照着真心去做。”
“这种对自己诚实、面对别人也能坚持的事,你做不做得出来?这样的目标够难了吧?但人生中你做不到这些,。还谈什么崇高的目的?人生够短了,我们一定要摆脱所有别人定的规则,不然人生根本不是自己的。一句话,。送给大家:人生是从摆脱一切规则以后才开始的!”
说完她下台一鞠躬,起先全场静悄悄,连师长都面面相觑,但几乎在同一秒,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还有人站起来叫好。
他看着坐回椅上的方恣然,她看起来很诧异,似乎对观众的反应极度意外。
他这才意识到,她并不是特意来比赛的,也根本不在乎是否被接受。
在那一刻,他也领悟到,那些是她的肺腑之言——她的人生,不会建立在别人的规则上。
别人怎么看她,她一点也不在乎。
那是怎样的境界啊!
她不过和他一样的年纪,为何能够有那样的见地、那样的洞察?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
这样的疑问,大概是现在他会站在那里的真正原因,不是只为了辩论社未来出赛的胜算。
但要说服她人社,看来不大简单。
“我们不会给你压力,只是想向你好好讨教。如果你不想出赛,当然也不会勉强。”
她摇头,“我空闲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不想花在社团上。”
“你想要多一点时间看书?”
她奇怪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你在看书。那是什么书?”
“对不起,那是我的事。”她开始转身要离开,“人社的事就只有抱歉了。”
他苦笑,“你还真不拐弯抹角。”
她挥挥手,像是在说——有拐弯的必要吗?
第一次求才,无功而返。渊平吃着蛋包,苦笑着回忆。
过了两、三个月,学生会缺人,尤其很缺为学会宪章初步起草的文才,他又想起了她。
不知那样锐利却又不羁的脑袋,会想出什么样的大计?他简直好奇得不得了。
他又回到她班上;这次,窃窃私语变成公然的指指点点,方恣然身边的女同学甚至笑不可抑地槌她肩头,使她瞥向他的眼神满含不耐。
如果不是他特别挑了中午时间,可以等上足足一小时,她大概是不会出来见他的。
“又有什么事吗?”她挑起好高一道眉。
“这次想请你帮学生会一个大忙。如果不行,小忙也好。”
“我不是说对社团没兴趣了吗?”
她的口气仍不带火气,但是听起来有些忍耐。
“你上次加入辩论赛,一定是对那个题目特别有兴趣,对不对?”他忽然转了个题。
她看了看他,“没错,看了那题目就觉得不吐不快,于是才决定报名。”
“所以如果是你有兴趣的事,就可以考虑分出一些用来看书的时间。”他指出。
“你的意思是你要我帮的忙很有趣?”
“我希望如此。”他微笑,“我们想要为学生会的新宪章拟定初步的草案,再交由干部讨论修改,最后由全体学生投票通过。
我希望你能帮忙起草的工作。“ ,”旧宪章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他们学校都有近百年历史了,学生会大概也同样古老,宪章应是行之有年了。
“很八股。”他正经八百地回答。
她似乎很郑重地考虑了几秒,才摇头。
“虽然有趣,却是太过重大的责任,占用的时间一定也不少。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搞出来的东西,绝对过不了校方那一关。”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然而他不愿立刻放弃。
“如果是当我的顾问呢?替我的方案下意见?”
她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在别人脸上,也许会显得无礼,但她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给他一种淘气又神秘的感觉。
“我不是喜欢妥协的人,我的意见如果会被灌水或冲淡,对。我来说会很痛苦。我相信你一定有许多好方案,照你的心去做就没错,你不需要我去搅局。”
“你不觉得学生会正需要人来搅局一下?”
不知为什么,她的再度拒绝竟没有让他气恼,也许他是快习惯了。
“若要我去,就不只是搅局,而是革命了。”她再摇头,“你难道还没搞懂,我根本是反权威的?学生会的存在,既无权力,又无影响力,校方才是你该搅局的对象。但你我都知道这不会是你选择的路,那么又何必多此一举?”
他沉默了半晌,“你也并没有采取任何的行动,不是吗?”
“没错,我是被动分子,自扫门前雪,没有半点拯救世界的梦想,那个重责大任,就交给你们这种有行动力、又知道怎么在体制内行动的人了。”
他很确定她是在明褒暗贬,正想辩驳回去,她已经举手阻住他。
“你会想邀我,我受宠若惊,真的。不过我很确定,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以为他是怎么想她的呢?他自己都不甚确定。
第二次邀请又败下阵来。在走回自己教室的短短路程中,不知怎地竟有些落寞。
他并未真正期望她会答应,不是吗?
过了好几个月,他投身于各种活动,忙得焦头烂额,没有再想起她。
要不是被学生会推出在毕业典礼上代表致词,他大概不会再想起她的。
但师长建议他以“人生新阶段的期许”为题,人生二字,好像与她连成了一气,让他不想到她也难。
他并不担心再吃闭门羹,他的脸皮够厚,也从不是内向害羞的人。不过再去打扰人家,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她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是很合理的要求。
但最后他还是出现在她班上了。
这次是准备期末考的最后关头,他以为她会拉着长脸,她却只是懒懒地打了招呼。
“怎么还有空来啊?”
他耸耸肩,“只是来请教一下而已,不是找你去忙什么大不了的事。”
“请教?没这么严重吧?”
她拿起手中的东西咬了一口,他看了看,是个蛋饼。
他偷瞄一眼她桌上的东西,又是一本著着之类的,不是课本或参考书。
她还真勇啊,不会是要准备拒考吧?
“你想上什么科系?”他忽然问。
她慢条斯理地嚼了嚼,“这跟你有关系吗?”
她还真是注重隐私。
“只是好奇而已。我来是因为我得在毕业典礼上致词,主题是人生新阶段的期许‘,想听听你有什么意见。”
她微笑了,这似乎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地微笑。
“还真八股啊!”
他不禁回应她的笑容。“题目既然八股,就只有在内容里努力了。你有什么建议吗?”
“你敢告诉大家,人生是从摆脱一切规则以后开始的吗?”
“当然敢。”
他的回答似乎出她意料之外。她想了想又说:“还是不要好了,那话已经说过,就没有新意了。你大概的主旨是什么?”
她没有再赶他走,让他大喜过望。
“我想告诉大家除了读书之外,还应该去经验人生。打工也好,旅行也成,当义工更佳。总之不要走一直线的人生,以为除了死拼大学之门,人生再无第二选择。”
“很好,我喜欢。”
他哑口了,她拒绝时不留余地,赞美起来竟也毫无保留。
“你要听我的想法,其实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人生该学的,去活就学到了。坐在教室里,能学到什么呢?工作技能,要去工作才学得到;待人处世之道,更要面对各式各样的人、处理各式各样的问题时才能学得到。学校把我们聚在一起,其实是可以教些东西的,可惜都教了些废物。”
果然又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不过他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那学校该教什么东西?”
“性、理财和育儿之道。我们踏出社会后最需要的就是这三样。”
什么!?他愕然瞪视着她,不知该笑还是该脸红。
“性排第一位?”
“这难道不是青少年最念念不忘的东西?结果老师不教、父母不谈,大家只好上色情网站。这算什么鸵鸟政策?”
他眨着眼,实在不知该怎么接口。最主要的是因为她说得一点也没错,只不过说的是别人怎么样也不会说出口的东西。
“这些你不必放进讲稿里,免得吓死太多人。”她又微笑了,“照你自己的想法去说最重要,因为只有真心话才最动人。”
他讷讷地道谢过后就回自己教室了,一路都没有注意到别人的招呼。
真心话最动人……
她说的话,他都没有忘记。
渊平吃完最后一口蛋包,看着三个男孩笑着跑远的背影。
又重逢了啊……
这样算是重逢吗?
对于她是否会来看他的学校,他并不抱任何期望。他说她一点也没变,是真心这么觉得。她仍喜欢文学,仍直言不讳,仍淡泊无求。
淡到几乎不记得他了……
说不出是怅然还是悸动,他看着窗外正在菜园里嘻笑除草的学生,想着她。
恣然其实很喜欢自己的工作。
她一向对文学着迷,不管古今中外的都好。此外,对于非文学类,像法律、政治及哲学的书,她一样可以看得废寝忘食。
她尤其喜欢琢磨中文与英文之间的奇妙异同,所以翻译才成为她的狂热之一。
英译中不易,中译英更难。许多时候,不是文字的问题,而是文化的问题。
礼教怎么译啊?礼教吃人又怎么形容?更别提什么独钓寒江雪了。她收集了数十种唐诗宋词的英译本,每次都看得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要译得贴切就能让人白头了,还要译得美?如果再求能配合原诗试图押韵……哎呀,不如“独跳寒江雪”算了!
所以她很明智,从商业和法律文件开始翻译起,图个糊口,也算是磨练译功。
晚上躺在床上,她才慢慢地、爱不释手地斟酌每一字、每一句,翻译她的辛弃疾。
这些年来,唐诗三百首翻了一百八;宋词比较慢,大约二十首。
她并没有计划将来要出书什么的,这些是她的嗜好,和爱唱歌的人没事就上KTV没两样,不是真准备要出唱片。
不过也许把这种热忱和苏格拉底在街头抓人就谈人生之道相比,也许更为贴切。
在翻译广告文案、商业法规和契约的时候,她也兴致盎然。主要是因为错译一个字可能就有严重的后果,她觉得极有挑战性。
公司大计居然是操在她这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手中,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所以当企划部的青艳如花蝴蝶般在商场上周旋时,她却安之若素地半躺在自家沙发上敲电脑,工作时间表随她排,只要如期交件便皆大欢喜。
这样的人生,不管特定的目的是什么,已经达到快乐的目的了,不是吗?
人生的目的……这让她想起渊平。或者是渊平让她突然想起什么人生不人生的?她不确定。
对于人生,她无欲无求,顶多是求有足够的时间看书、翻译,也许再加上无病无痛、家人平安。
喔,对了,还有世界和平、地球鲜绿。
她想着,噗哧一笑!这叫无欲无求啊?她求的简直不能更多了!
还有一个需求,她一直都不避讳的,那就是生理需求。
她爱吃,也爱性。食色性也嘛!这很正常吧?虽然除了她,全世界没几个女人会承认。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呢?千万年人类自然演化下来,性欲不强的人早被淘汰啦!当然是那些“努力”做爱的人比较有机会传下基因,而这其中不会只有男人。
反正性欲愈强的人愈是强者、能者、智者!这是她最喜欢的理论之一。
不过她生活力求简单,需要归需要,若要像男人那样为性不惜去建立关系,她可不愿。一夜情太危险,养情夫太花钱,交男友更糟糕,费时又费心。
什么爱不爱的,最后总翻脸成仇人,难道当初都是瞎了眼?
她下的结论是:男人为了性而交女友,女人为了虚荣和安全感而交男友。最后会分手,大概就是交易结果,双方或一方不满意。
旁人也许会觉得她冷血,但她记得看过一个研究报告——如果全盘考虑人类的生理、心理各方面需求,一生中前后至少应该有四个伴侣。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初恋很少有所谓的“结果”了。第一个伴侣只能满足第一阶段的需求;在她看来,应该算是成功了才对,因为那个阶段中两人彼此满足了啊。
不过这也让她确信:什么爱情、天长地久、生死不渝啊的,是违反自然、一点也不科学的期望,就跟希冀人能长生不死差不多。
至于为什么想到渊平,会让她想到这一堆有的没有的……她暂时不想探究。
她放下手中的工作,踱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甜八宝,电话忽然响了。
她把罐头打开,塞了一匙进嘴里,才慢吞吞地蹭到客厅。
很不幸,电话声毫不放弃地响,她不情不愿地接起来。
“晤?”她的声音有点像蛇吞象。
“嗨,我是渊平,打扰你了吗?很抱歉我跟你公司要了电话。”
她吓了一跳,看看话筒又贴回耳边。渊平?怎么搞的?
想想不禁皱起眉,“公司怎么会随便给人员工家里的电话?”
他声音里有了笑意,“不是随便给,我有翻译的工作要找人,是公事。”
她非常、非常地怀疑,“这是找我的借口吧?要找翻译的话,翻译社多得很。”
他朗声笑了,低沉的笑声听起来居然让人有一种……舒服的感觉。
“原来我以前找你,用了太多借口,信用扫地了?”
“原来你以前找我帮什么忙,都是借口?”
“当然不是,只不过下意识里很有可能。”
“请问你下意识里是想干什么?”
他轻笑,“我当然是想交你这个朋友。”
很没来由地心跳起来,恣然皱了个很紧的眉。
“朋友?像一堆人一起出去吃饭、没事寄个?e—mail笑话、有事需要帮忙时可以开口相求的那种朋友?”
他顿了一顿,“那我至少合格三分之一了。我可以请你出去吃饭?”
他声音中有笑意,她不大确定他真正的意图。
“渊平,”她叹气,“我朋友不多,能出去玩的时间更少,你真有翻译工作的话我当然可以考虑,交朋友什么的,还是顺其自然吧,朋友不是特别交的,是机缘聚在一起就熟了的。”
“难道不是机缘让我们重逢的?”
重逢?听起来好严重。
“你说的翻译工作,究竟是什么?”还是拉回正题的好。
他又顿了一顿,终于说:“我需要帮学校编写一些英文课程,还有把我找到的一些教学文章译成英文,给老师们参考。”
“咦?译成英文?‘”我们有两位外籍老师,他们教外文的经验都是针对以外文为母语的学生,现在来到这里,教学方式需要调整一下。“
“你们有几位老师?”
专任的外籍教师是日见普遍了,但他的学校不是很小吗?
“连我一共六位。”
“喔。”
她这两个月来,几次想起他的邀请,差点去他学校参观了,想想又作罢。
她的下意思识,是不是也在发出某种警告?渊平给她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让她有些忐忑,有些无措。
是否因为如此,她才特别敏感,质疑他的每一句话、寻找每个不存在的深意?
通常她满海派的,朋友就朋友,这种关系又不要钱,更不会少块肉。现在瞧瞧她,好像在拷问人家似的。
“我们是老同学了,这个工作听来也很有意思,没问题。你要e-mail文件过来,还是用fax的?”
“呃……?e-mail好了,你直接在电脑上作。”
他显然有些惊讶,她态度转变得真快。
“你们预算大概也有限,不用付我薪水了,算我作义工。”
“那怎么行!”他立刻反对,“我们照你公司的薪资比照办理,这我绝对要坚持。”
她耸耸肩,这样的话,她也不必强人所难。
“你是校长,随你了。”
“我是老师之一,我们没有校长。”
啥?
该死!这个菜花学校,和这个办学校却不当校长的男人她又好奇起来了……
就算他没有和女人交往的经验,也知道她在打躲避球。
不,这么说太对不起她,她说得不能再直接了,连躲也没躲交朋友什么的,就顺其自然吧。
这是她的话,标准的方恣然口吻。
他对自己叹了口气。等了两个月,她没有上门,连通电话都没有,这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她仍是逍遥自在,过着独立自由的生活。既没必要交新知,也没必要续旧雨。
她的世界想必很充足,不需要多余的关注。
仔细想想,他自己不也是一样吗?
工作上很有成就感,身体健康,家人和朋友都不缺过日子。
这样的他,过得不也是很好?
在电话中,他没有试图给她任何压力,她只想谈工作,他就配合她。
她曾自称是反权威的人,也并未夸张。他连在言语上都无法占上风;至于坚持付钱成功,是承蒙她不再反对,主权根本不在他手上。
这是两人沟通时极其微妙的交流。他有比一般人敏锐的语感,从她的口气、声调、用字、态度上,轻易感受出她状似随和,其实不动如山的个性。
没有机会和她多相处,因此他对她的一言一句特别珍惜,听过的都不忘记,还一再推敲、回味。
这算是过于执迷了吧?
他们因言语而相识,连浅浅的一层关系,都是建立在几次短短的交谈之上。也许他只是喜欢找人斗嘴而已。
说真的,这世上能斗赢他的,他也只碰上这一个。
是了,就像当年一样,他不过是惜才而已。以为遇上了知己一可惜对方并不真的知他,也不想多认识他。
知己,也许正如她所说的朋友,不能强求的吧。
青艳生日的前一天,几个同事在午餐时帮她提前庆生。
为什么不在当天呢?因为那天是属于情人的嘛,不好打扰。
“明晚是跟谁?”
乳酪椰子蛋糕在恣然的盘中以光速消失中。
“什么跟谁?听起来像是我有个后宫似的!”
青艳吃了很迷你的一块以后,就推开盘子,眼睛继续对桌子中央那大半个蛋糕吃冰淇淋。
“跟后宫也不远了吧?”
恣然又切第二块;还比前一块来得大,全桌的女人都倒抽口气。
怎么?恣然以为自己又说了什么语惊四座的话,抬头才发现大家的眼珠子是粘在蛋糕上,不是她。
“不远?远得很!简直远死了!我明天晚上居然没人陪!”青艳喊道。
这是大消息,五个女人同步停下叉子,四张擦了亮红唇膏的嘴微张,第五张继续嚼,是恣然的。
“真的假的?”跟青艳同部门的小仙立刻求证。
“这种事若不是真的,我会无聊到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青艳嘴角闷闷地垂下,“当然,还有三个可以约出去,但都是劣品,除非世上只剩下那三个了,我才会考虑。”
青艳的追求者众多,当然让她倒胃口的也不少。但没半个可以吃吃饭充个数?那真是新闻了。
尤其,是余大美人的生日哪!
“怎么,明晚有球赛还是流行什么我不知道的怪病?”恣然问。
青艳嘟起迷人的嘴,“谁知道?我是好久没找人了……”
恣然看了看青艳,不知该不该在其他同事面前问“那个男人”的事。
那个男人明明有名有姓,还是“萧千为”这种比“余青艳”风雅百倍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青艳总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地叫,害得恣然也跟着“那个男人”起来。
“是啊,你通常都不用特别去找的嘛,问题是那堆男人死到哪里去了?”小仙关心地问。
“我大概把他们踢得太远了,他们找不到回来的路。”青艳的表情其实不是太在意。“恣然,我们这堆里就你单身,你明晚陪我好了。”
死党生日,恣然当然义不容辞——尤其,又多了个打牙祭的借口。
一堆人叽叽喳喳地聊了办公室的新闻旧事后,恣然把蛋糕打包回家,其他人回去上班。
“我明天下班前再call你!”青艳踩着好高的凉鞋走了。
隔天上午送个紧急件到公司后,恣然在不远的公车站等车要回家,又想起青艳所说的话。
昨天之前,她们大概有两个礼拜没见了,中间只接过青艳一次电话,报告了一堆和“那个男人”的事,说什么她没事就跑去找人家要吃的,还故意先把头发打乱、口红擦掉。
恣然想着,不禁微笑。不擦口红,大概算是青艳最大的妥协了。她敢打赌青艳去找“那个男人”的时候,脸上从眉毛到眼影,所有精致的化妆半道都没少,只不过没有口红而已。
但恣然还是有些意外,青艳会给那个男人如此特殊的待遇,竟愿意以自己心目中“不够完美”的面目见他。平常青艳一定要打扮到自认完美了,才愿见人的。
恣然摇头。青艳爱美是她的自由,如果为了男人而硬要改变,爱情不就等于有所牺牲?
为什么要牺牲?爱情如果不能让人忠于自我,有什么好?
“你常常和自己辩论吗?”身边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
吓!忽然看到渊平脸部的特写,恣然差点抛下手里的车票。才刚想着情呀爱呀什么的,这个男人就神不知鬼不觉地冒出来,见鬼了!
“渊平!”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我看到你忙着自言自语,连错过公车了都不知道。”
他一身随意的打扮,T-shirt加牛仔裤,看起来跟学生时代一样年轻,此时正俯首看她,打趣地微笑。
“真的?”
恣然喘了口气,不怎么在乎公车跑了,但遇上渊平时那种奇异的心跳感又出现,让她一时失了镇定。
“你交了差正要回家?”
“是啊。你又怎么会来这附近?”
“来这里一家印刷公司谈出版校刊的事,路过正好看到你。”
“喔。”
她点点头,眼睛往他身后飘,忽然希望下班公车不要拖太久。
她是不是……不怎么高兴碰上他?渊平不禁要这么自问。她和往常有些不大一样,似乎有些……毛躁?
渊平暗笑自己,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恣然一向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我能陪你搭公车吗?”
恣然眨了眨眼,“你也搭这班?”
“搭这班的话要转车,不过总是同一个方向,虽然知道她很可能会利用他的话来婉拒,渊平还是诚实地回答。
“你没开车?”
恣然有些意外,她认识的男人很少愿意搭公车的,就算要挪用买房子的预算,也不惜砸钱买车。
“没那么多钱,”渊平耸肩,“公车很方便啊。”
恣然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他没说什么“找停车位太麻烦”之类较不丢脸的借口,真令她耳目一新。
这个男人……令她耳目一新的次数太多了,她脑中又警钟大响。
“这公车站是开放给大众的,当然随你搭,不需要我的许可。”
她俏皮的语气没有唬住他,她是在用言语来化解可能的亲密气氛,渊平在心里叹息。
“你最近好吗?”
十几天没见了,他觉得似乎更久得多。
恣然有些踌躇。老实说,这两天她愈来愈觉得自己该去他的菜花学校报到。接下他的案子以后,她很用心地研究他给的资料,研究的结果是领悟到对学校的了解实在不够,而好奇心简直快暴涨开来。
“还好。”她回答,终于决定了,“你现在是要回学校吗?”
“是的。”
“那我可不可以跟去参观一下?我知道应该先跟你约好……”
“不,我不是说了吗?我们随时都开放。”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喔,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发现自己移不开眼光,像被他的眼睛锁住了。
非常、非常让人没有安全感的现象,但自从和他“重逢”以来,她已慢慢习惯这种感觉了,姑且归类为“渊平感”。
“你觉得我给你的那几篇文章怎么样?”
有正事可谈,她大大松了口气。
“现在教英文,不是生活教学法,就是准备英检法,你的选择似乎都不是,根本不是用教的。”
“这还是你教我的。”
“我?”她奇怪地看他。
“是啊,”他的笑容近乎宠爱,“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生告诉我,人生该学的,去活就学到了。如果我们需要学英文,应该也要先摸清楚到底是基于什么需要,不然学什么呢?所以我的英文老师是和中文老师一起上课的——如果那些算是上课的话。”
那几篇文章的主旨,是语言的学习不应该、也不可能和生活分开,因此坐在课堂里是学不到的。要想看懂英文的电影,就去看电影;要想用英文问路,就和英文老师同车,一边问一边开。
这种想法,和恣然的不谋而合。他怎么把她古早以前的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原来又是我这个大嘴巴啊?”恣然自嘲,脸不知怎地有点热。
“你是我人生的启蒙导师喔。”
“少来了!”
恣然的脸真的红了——上次脸红,大概是出生时哭红的,以后再没有脸红的记录。
居然教姓渊的给破了!
渊平瞧着她,心跳得很不规则、很不听话。
她的这一面,因为是他未曾看过的,让他备感珍惜,也……不知所措。
她一向淡然,因而给人孤傲之感,对于旁人的赞美之词,通常只有不耐烦的神情,但此刻的她,几乎是……很高兴的样子。
他可以这样以为吗?
他是真心诚意的,半分也没夸张。他并未特意朝她当年的主张去活,但他的视界被她打开了,人生因此走得不同。
即使没有时时念着她,他吸取了她那种“人生在我”的霸气,不曾犹疑。
“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在那么年轻的时候,就有那些想法?”
这个问题比较不让她脸红,恣然咳了一声说:“我的死党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不过她对我的人生观有完全不同的评价,她的问法比较接近于——我到底是被什么给教坏的?”
渊平微笑,“你的父母是不是特别开明?”
恣然吐了吐舌,“才没有!我爸是建筑师,我妈是弹钢琴的,都算是知识分子,生活小康,但稳定的生活造就的通常是保守的人生观,他们两个都是很正常的人种。”
“那兄弟姐妹呢?”
“没有。他们光应付我就够了。”
“怎么,你小时候很调皮?”
“是啊,凡是学校的东西都不念,就爱看闲书,从漫画到圣经都没放过,把他们吓得不轻。”
渊平听得真是向往无比,没有认识小时候的她,真是人生大憾哪!
“这样不算调皮吧?不过,你又是怎么考上H中的?”
她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那时想试试看,如何以最短的准备时间,考出最高的成绩,所以好玩地定了一个”备考法“。
“什么样的备考法?”
“备就等于背。我死背。”
“死背?”
“我们对于任何新事物的记忆力,都会随着时间消退,所以只要在考前一过把所有东西看过一遍,印象会最鲜明。”
他愣愣地看着她。“一周看完全都的教科书?”
“大概是因为之前我根本没看,所以看起来还满新鲜的。我把数学啊、历史呵什么的教科书,都想像成小说一样来看,加上我看书本来就很快,看了七天,就去考了。”
他很受惊吓,“那……大学呢?”
“没上大学。我写了英文信,附上一篇我的英文作品,寄给几位大学英文系的教授,希望他们破例抽空,帮我看看我的英文原创和翻译作品,就算要收学费也没关系。”
“有这样的例子吗?那成功了吗?”简直是前所未闻。
“有一个答应了,帮我改了十几篇,给了很详尽的指导,还不肯收学费,我只好买了一堆书送她以表谢意。”
那你写的东西一定很不得了,才会打动他。“
她很顽皮的微笑,“那是一个常在报上发表女权主义文章的女教授,所以我洋洒洒地写了一篇题为‘胸罩无异于裹脚布——谈打压女性的余孽现象’的文章,里头还用了一堆非常莎士比亚的古式英文,她看了不必收惊才有鬼,保证印象深刻。”
渊平大笑起来,笑得直压住肚子,站牌边的人全转头看过来,他仍笑得肆无忌惮。
恣然也忍不住笑了,主要是看他笑得不顾形象,让她很痛快。
“你……真是个宝!”
珍宝的宝,而不是活宝的宝,他知道她大概听不出来。
“没办法以,考大学太累了,我连自己搞出来的‘备考法’都懒得再试一次,跟爸妈沟通成功以后,就很安心地去当考场逃兵了。”
“你那时就开始工作了?”
她点点头,“翻译的工作钱不多,‘但很好找,我还翻译过言情小说和A片叫呢!”
“是啊,美国来的A片。日本的我就没辙了。”
该死!她的口气稀松平常,他的身体却没法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直想问他翻译过多少A片、看了觉得怎样,但再多问的话他的身体会有过于明显的反应……
她若发现了会如何?觉得很自然?还是觉得他反应过度?
他的反应,绝对和她有关系。
他看了看四周的人,决定还是以后再采探讨这个问题。
他不曾问过他真正私人的问题。他不是怯懦的人,却一向极其注重隐私。
“呃……那你一定很喜欢翻译的工作了,到现在还在做。”他把话题拉向安全地带。
“是啊!”她脸上现出光采,“这是我最爱做的事,就算今天把我丢到荒岛上去,什么也不给我,我大概还是可以边采果子,边在脑中思考什么句子该怎么翻译,永远不会无聊。如果有只猴子陪伴,我就教它背爱伦坡的诗。”
也许,这样的人生是最幸福的了……
渊平忽然起了这样的想法。
天下有多少人能独自在荒岛上过日子而可以永远不无聊永远做着自己最爱做的事?
他有些自嘲、有些嫉妒地想:不知他可不可以代替那只幸运的猴子?他连爱伦坡会写诗都不知道。
“你很喜欢诗?”
“是啊!我翻译了大半辈子的心得就是:字愈少的作品愈难翻译,因为一个字总有无限深意,不像一本五十万字大部头的著,你译错一个字也没人注意,就算注意到也不会毁了山一样大作,顶多等于打坏一个小坑而已。”
“有意思。那你喜欢爱伦坡?”
“我喜欢从他的诗里去找他悬疑故事里没有的线索,因为写故事时把自己的心情藏在主角背后,只有写诗的时候才抒发出来。”
平决定今晚就去书店把爱伦坡请回家,短篇故事和诗全部打包。
“你呢?”
她忽然有此一问,他屏息了一秒。
这是否表示……她对他有了那么一丁点的兴趣?她几乎未曾问过他真正私人的问题。
这使他手心微湿,但他很诚实地回答,不想为了让她印象深刻而搬出大诗人来。
“我喜欢梭罗,他的(湖滨散记》让我有时也想跑到深山里独居一段时间来看看。”
“看什么呢?”
恣然也喜欢梭罗,因此兴致大发。
“看过了一段时间后,山是更绿了,还是更冷。我的思绪只和自己不断互探后,是更清晰了,还是更浑浊。”
“说得真好!”
恣然用一种非常让他悸动的眼光看他。
“恣然……”
“啊!公车来了!可不能再错过这班!
恣然还用力挥手,怕司机想过站不停。
他本来到口的话,堵着没机会说出来。
菜花学校,一个非常不像学校的地方。
恣然踏人一个没有围墙、只有树丛圈出的公园式绿地,看到一座类似三合院的红瓦建筑,中间的运动场,有孩子正在嬉闹玩耍。
“我们的菜圃在后面,部份日照被四周的高楼挡到,但一天四小时也够种很多种类的蔬果了。”
恣然看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在教一个五岁女生骑脚踏车,旁边还有个红发大汉,英文、法文夹杂着加油助阵。
这真是……很少见的体育课。
旁边一个沙坑,因为灌了水而变成泥浆沼泽,有三个女孩穿着着泳衣在打造一个类似运河的水道,年纪分别是约六岁、十岁、十三岁。看起来应该是老师的一个孕妇正拿着一张美洲地图指着巴拿马下指示。
好像很好玩,恣然差点抛下渊平跑过去。
“呃……你说过你也是老师,那你教什么?”她决定自己不该打扰人家上课。
他瞥了她一眼,满含深意的,健康的肤色似乎有些暗红。
“我是学历史的,所以教历史。另外,我还教……性教育和理财须知。这两方面我也特别修过。”
她眨了眨眼——咦?
性教育和理财须知?
他等了三秒,等她在脑中解谜。
“天啊!”她睁大眼,“这也是我说过的话,对不对?”
“答对了。”他眼光没再看她,“只是第三重要的育儿之道,我请另一个有三个孩子的女老师教,她修过教育心理;还当过辅导青少年的张老师。”
她瞪着他的眼光有着真正的惊吓。
你……我当初年幼无知、满口大话的胡言乱语,你还真拿去奉行?你疯啦?“
“你是说你现在必须修正当初的话?学生要出社会之前最该学的不是这三项?”
她把大张的嘴慢慢合回去,眯起眼来很努力地考虑了几分钟。
“不,”她终于说,“也许我会再加上几项,但这三项的确一样也不可少,我没有真正改变主意。”
“还要再加哪几项?”他非常虚心地讨教。
“才不要告诉你!”她大大摇头,“等一下又被你拿去教,我不想误人子弟!”
“你太小看自己了。”他温和地说,“也太小看我。我若不赞同你的话绝不会加以采用。”
她似乎仍未从震撼中完全回复,又说:“我只是开始质疑你的神智是否正常,而我当年又是否过于狂妄。
教育是何等大事,我们以前被残害得够惨了,现在要我自以为是地告诉孩子任何事,我都会害怕。“
“你不怕,也许只是怕麻烦。”
天!他太了解她了,而她一点也不懂自己是如何被看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