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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沙沙 当前章节:14678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23

“你真聪明,如果那天在酒会上给我名片的时候,你告诉我一些这学校的细节,我一定吓得不敢来了。”

他笑了,“一点也不错。我没那么笨。”

再怎么心惊胆颤,心虚自己无意中毁了多少无辜的幼小心灵,恣然还是按捺不住早已涨停板的好奇心。

“既然来都来了,请带路吧。”说得有如壮士断腕般。

渊平笑嘻嘻地往教室的方向走;恣然深吸了口气,迈步跟随。

这个渊乎……她真是被他打败了!

参观的最后高潮是:恣然与全校师生分享一顿有机大餐。

光是为了这个飨宴,就算被渊平给丢了那样一颗炸弹也值得了。

他们是在一棵百年老榕树下,铺了印着草莓、不太圆的野餐巾,围了好大一个圈子坐着,几个孩子帮忙分发朴拙的陶盘和竹筷。恣然猜这些用具都是孩子们自己做的。

老实说,她正以让自己也诧异的高速在适应中;这“学校”再有什么奇怪的现象,大概也不会让她意外了。

她想起渊平在名片上自称梦想家,其实,若有实现家之谓他也当之无愧。

比起她满口荒唐言,他才是真正让人叹服的那一个。

她瞪大眼看着野餐巾上排满的好菜,除了鲜炒、蒸蛋、凉拌;烧卖,还有法式红酒虾、意大利面、德国面包……和几道她认不出起源国的东西。

坐在她右边的渊平突然倾过身来耳语:“我们不完全是吃自己种或养的东西,为了教孩子做世界料理,我们什么材料和食谱都尽量试。”

恣然眼睛差点出水——这些孩子有幸能学做这些大餐,简直是太教她嫉妒……喔不,太教她感动了!

那位红发大汉指着那道虾,叽哩呱啦地说了一堆法文;才喘了一口气,旁边另外一个看起来很像绝车族的皮衣男子接口用标准美语解释。

“喂!我也可以翻译啊!”红发大汉用带着浓浓口音的中文抗议。

“你的英文太烂,跟你的中文程度差不多。”皮衣猛男用字正腔圆的京片子顶回去。

“我哪有!你乱贡!”红发大汉扯着头发大喊。

“连台语也很吓人。”猛男筷子准备伸出去。

红发大汉把皮衣猛男的筷子推回去。“你别想!小书还没说啦!”

两个一中一法的大男人你推我挤地,皮衣猛男忽然在红发大汉脸颊瞅上一吻,大汉脸红成和发色一模一样,孩子们全都笑成一团。

恣然也笑了,原来这两个是一对啊!

也超明显的是——在场的人都接受这个事实,还看戏看得很想买爆米花的样子。

这实在太难得了!恣然又有眼睛出水的危险。

“小书,今天轮到你了。”渊平笑完了,对一个看起来很害羞的小男孩点点头。“你有没有什么心里的话想跟大家分享?”

“喔……我……”小男孩如坐针毡地挪了挪小屁股。

“没关系,不想说的话就说‘对不起,我不想说。”’渊平温和地拍拍小男孩握成小拳头的手背。

“我、我要说。”小男孩勇敢地抬起头,接着说:“我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是……我以前曾经吃虾子吃坏肚子,所以后来看到虾子就害怕。但今天……我帮皮耶老师做了这道红虾,我知道这些很新鲜,不会再让我拉肚子”……所以我今天想吃吃看,自己做出来的是什么味道。你们也都不要怕吃我的虾喔!“

说到最后,小书的声音不抖了,还露出非常自傲的笑容。

“很好,我就先吃这道。谢谢小书的分享,大家开动吧!”

渊平还没说完,皮耶和男友已抢成一团;恣然来不及笑,跟着进攻要紧。

明明每道食物都备有三双公筷、三根公匙,却仍不够用,恣然简直是边吃边排队,嘴里嚼的是油豆腐,眼睛却守住炒豆苗,看得几个孩子偷笑起来。

“方老师……”

“呃,我不是老师啦…”被豆腐糊掉一半的抗议。

“渊老师说你是翻译老师啊。”

“喔……”怎么又被姓渊的堆上贼船?

“方老师是不是早餐没吃啊?”

“有啊,只是你们做的实在太好吃了……”这种脸常常丢,她习惯了。

“那以后天天都可以吃到喔,我最会做麻婆豆腐……”

“我也要!我也要做给方老师吃!我会做豆花……”

“臭豆腐!”

“绿豆稀饭!”

恣然终于抬起眼睛,“为什么都是豆呢?”

“因为老师你夹了好多油豆腐,还一直在看那盘豆苗,好像恨不得整盘抢过来嘛!”

恣然赶紧更正:“我什么都喜欢吃喔!不要只做豆类,其它的我也想试,什么都不想错过!”

渊平很平稳地问:“你是说以后要天天来了?”

恣然这才发现,自己又馋瘾大发,讲话只经过嘴和胃,没经过大脑。

“呃……”

“老师,我们知道你很饿,你快吃就不饿了啦!”

渊平终于大笑出声,其他老师也都好奇地看着恣然。

这么爱吃的人,连这个奇特的校园里都很少见哩……

恣然趁大家分神,转向沙茶肉串偷袭。人生最重要的是吃,是吃啊!什么形象、礼貌、师表、气质,都不能当饭吃啦!

也许天天来白吃白喝,不是太麻烦的事……

吃完午餐后,是自由时间,想午休的有专门的午休室,备有榻榻米和枕头;想看书或杂志的可以去图书馆,其中还可以上网;其他想聊天的,就到“沙龙”去,师生都欢迎。

恣然一一参观以后,在沙龙坐了下来。

这是间小房间——其实这学校本来就小,所以每个房间也都不大,充分利用空间——说是沙龙,其实与和室或茶艺馆有点类似,再加上珠帘低垂、烛光摇曳,竟是如梦似幻的所在。

“这也是学生布置的,”渊平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抱住一个手工细巧的枕头。“我们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学生,都说这里用来约会最好。”他意味深长地说。

“学校鼓励学生约会?”

恣然努力不去想他们正在“独处”的事实。况且,独处也不等于约会……

“挡也挡不住的事,何不让他们约来学校,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们。”他微笑,“不过这里多半是老师用来聊天放松的地方,校务会议也都是在这里开。”

那真比在会议室开要有趣得多了。恣然也不禁微笑。

“你看了学校的环境,觉得怎么样?”

“觉得更好奇了。你都是怎么招生的?”

“多半是学生自己上门的。”他说,“有的是被其它学校退学的,有的是国外回来对正统教育体制很难适应的,还有些是心理医生推荐来的,譬如小书。不过最多的是口碑打开后,许多好奇的家长来让孩子尝试一学期,之后走掉的也不少。”

“流动率这么高,你不会担心?”

“孩子们有机会遇到更多不同的人,我觉得正面大于负面。”

恣然不禁要叹服,“渊平,你做的早已超过我曾有过最离经叛道的梦想,你的确是……真正的梦想家。”

他默默瞧着她,瞧得她几乎想移开目光,头皮酥痒起来,血液循环也无端加速。

哎呀!自己说的有那么……那么肉麻吗?好像有,因为她好像体温自动升高了一度。

“我是说……”

“请别把对我的赞美收回去,我会很难过的。”他半正经,半玩笑地说。

这个男人是真的不正常,因为每次和他在一起,她就会变得很不正常。

这样下去……她快不行了!她冲口而出:“渊平,你是不是在追我?”

她的口气好像在形容火星人人侵地球一样不可思议。

“是。”他简单答道。

她眨了眨眼,无话可接,只有再眨了眨眼。

好像应该再搬出什么她不需要被人追、君子之交淡如水、爱河之所以为河就是专门用来淹死人……等等的大道理,但她呆呆地只问了:“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他眼神中的玩笑意味不见了。

“我非常、非常喜欢尼采,但从来不会想追他。”

他微笑了,“但你也非常、非常喜欢吃,所以拼命追求好吃的东西,一点都不想错过。不是吗?”

“原来我像食物?”

她脑袋正混沌中,辩论能力好像降到小学一年级了,只能胡搅一通。

“对我来说,你比较像一个深不可测的谜,每多了解一点,就又迷惑了一点,愈陷愈深,不可自拔。”

听起来很可怕。“她皱起眉。

“应该是很可怕,不然你也不会这么害怕。”

她本能就想否认,但想了一想——自己真的在害怕?如果不是,干嘛对他这样如履薄冰、草木皆兵?

怕什么呢?怕他?还是怕爱情?或者……怕她自己?

“我真的不懂,”她喃喃自语,“我并没有失恋过啊,有什么好怕的?”

他沉默了一晌。

“你一向对什么都很有主见,反权威、不想守别人定下的规则……这表示你喜欢有主控权。而爱情这个东西,谁都控制不了。是不是因为这样,你才本能排拒?”他问得很温柔。

她心中一动!不知是他说得非常有理,还是他语气如此动人,但她还是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定数。

“我得先搞懂自己。”她摇头。“渊平,你让我想一想吧。”

“没问题。”他轻声答道。“你慢慢想,我会慢慢追的。”

和他终于道别离去后,恣然才忽然想到——什么是慢慢追啊?慢慢追,追得上吗?

唉,他乱讲!明明他才是一个谜,一个可能无解的谜。

书 香 @ 书 香 书 香 @ 书 香“喂,你很魂不守舍喔!”青艳第三次抗议了。

青艳下班后果然把恣然邀出来陪她消磨生日之夜,只是恣然今晚特别反常,一向对青艳的话可以接得犀利,一道晚餐吃下来,却常常接不上话。

恣然叹了口气,决定招了。

“今天有人说要追我。”

“这有什么?上次经理室的小李说你很有气质,还送了几次花不是?”

“那不算。不相干的路人甲,我根本只见过他一次,下次见到认不认得出来都有问题。”

“你都嘛这么说。从高中到现在,不管谁追你都是路人甲。”

青艳顿了一顿,“不得了!你是说这次有人升格到路人乙了?”青艳说完笑了起来,觉得自己的笑话满好笑。

“我也不知道。”恣然又叹了口气。

青艳眯起眼来,“有问题!大大的有问题!你凡事都有意见的,现在居然说不知道!到底是谁?快招!”

“他叫渊平,以前高中的……”

“渊平?!渊平?!”青艳尖叫起来,引来麻辣锅餐厅里众多眼光。

“你记得他?”

“天!记得他?谁不记得他!他是我们学校的红人啊!”

青艳看她的眼光像是她头上长角,而且还不止一只。

“我就不怎么记得他……”

这是实话。他以前在学校很红?这种事恣然会不知道也是很正常的。

“喔,我想起来了!”青艳又在大惊小怪,“他以前天天来找你!我本来还认定他是要追你!”

“什么天天!也不过只有两、三次。”恣然白了青艳一眼。“你说‘本来’认定他要追我,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看起来……不像啊,并没有看到你就紧张害羞,只是一脸谈正事的样子……”

没错,她记得的也是如此。虽然他曾提过要交个朋友,但并未含有特别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又遇上他的?”青艳简直坐不住,开始盘问。

“就是上次你叫我去的那个晚宴上。”

“你怎么都没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连认都没认出他。”

“但他一眼就认出你了?”青艳笑得像发现干酪的猫。

“一眼还是两眼,谁知道?”恣然耸耸肩。

“那后来你们又是怎么勾搭上的?”

“别说得这么难听好不好?”

“不好!说!接下来又见了几次面?”

“就今天一次而已。”

“哇!他动作真快!为了弥补十年的缺憾,他再见一次就求爱!”

恣然大大叹息,“余青艳,你日剧看太多了,无可救药。”

青艳才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听起来像花痴,“但你心动了!就跟我对那个男人一样!不然你也不会在这里长吁短叹的,像家里死了人!”

“请问心动跟死人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岔开话题!你心动了对不对?”

“我不知道。”

“哈!没说不对,就是对!”

恣然决定这场谈话太没营养,开始喝汤。

“心动有什么不好?我等你有这一天,等了大半辈子了!”

“你等我干嘛?”恣然忍不住又接话。

“因为我自己一个人谈恋爱很孤单啊!死党都不谈,害我只能单方面分享我的恋爱史,多不公平。”

提到青艳的恋爱史,恣然忽然想起:“你和那个男人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今晚没去找他?”

“那个死男人,不提也罢!”青艳重重放下叉子,好大的一声。“我们吵架了。”

很正常啊,你和男人谈恋爱,有一半时间都在吵架,有时候我都怀疑,谈恋爱到底做什么?只会血压过高早夭。“

“呸呸呸!明明研究数据说结婚的人最长寿!”

“请搞清楚,那是结婚,不是恋爱。没听过结婚是恋爱的坟墓?所以爱情报销了,婚姻变习惯,两个人之中一个中风了,另一个可以帮忙报警,这才搞到死不了。”

“你那张嘴又回来了,真是的!”青艳辩不过,开始报怨。

“这表示我现在头脑终于清醒过来,什么爱不爱的,简直自找麻烦。”

“那渊平怎么办?”

“渊平?渊平要追随他去,我跑百米一向很快。”虽然有点心虚,嘴上还是很硬。

“他若是要跑马拉松,你就不行了。”青艳坏坏地笑。

“喂,现在是谁在岔开话题?你正说到你们吵架,请继续。”决定还是聊别人的事比较安全。

“唉,说来也真是气死人!”青艳嘟起可爱的小嘴,“我那天带他回家……”

“暂停一下!你们已经到那种程度了?”恣然不能不意外,青艳会跟男人回家,却从不带男人回自己家的。“上次你只说常在上班时候去要吃的而已。”

“下班以后连食物带人一起搬回家,有什么好奇怪的?”青艳说得避重就轻。

恣然沉吟了半晌,“好吧,然后呢?”

青艳脸上染了红晕,“下床以后,他……”

“再停!”恣然又举起手来,“你说起上床从来不害臊的,现在又怎么了?一下就跳到下床以后!”

“我也不知道,”青艳终于诚实地说:“和他在一起,好像就是不大一样,连对你说都有点不好意思……”

事情大条了。恣然很仔细、很小心地审视好友。“那个男人”创了太多先例,让她不能不刮目相看,开始严重关切。

“好,你当然不用说。那下床以后他怎样了?”

“他抱我进浴室。”

“洗情人澡?很刺激的样子。”

“我本来也这么想啊,结果他莲蓬头一开,我满头满脸全湿了,开始没命尖叫。”

“让我猜猜……你不想洗脸,对不对?”

青艳不情不愿地点头,“我……床上运动再怎么激烈,他再怎么热吻,我的妆都能维持得好好的,但若妆全洗掉了……”

“他不是早就看过你花脸、又洗脸的样子了?第一次见面就看过了啊。”

“那是在我们交往之前!在我爱上他之前的事!”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恣然却没有笑。

好友的心结,她一向很清楚。青艳有那么一丁点……不,是非常巨大的不安全感,尤其是要以素脸示人,对青艳而言简直比裸体还要赤裸。

这不是病态,每个人都会有些怪癖,有的人怕蛇,有的人惧内,有的人爱钱成痴,而恣然自己则是爱吃成痴。

至于青艳,则是她那张本来就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明明不化妆比化了妆还美,她却以人工品层层遮掩。

这样的心结,恣然曾试图帮好友打开,但这种事讲道理是没用的。

“好,你尖叫,他怎么办?”

“他吓了一跳脚一滑,把我压倒在地板上。我不叫了,只是双手还是死命遮脸。”

“他领教过你的疯样,应该不会吓得太惨。那结果又怎么样?他不高兴了?”

“没有,他脾气好得不得了,还一直安慰我。”

“那一定是你挑架吵?”

青艳抿紧了嘴。

恣然不禁要摇头——青艳一向在男人堆里吃得开,有些被宠坏了,在慌乱失措的时候,常常以怒气来遮掩自己的窘迫,打碎不少好男心。

自我保护的本能太过强烈……这在于她自己,又有何不同?恣然放柔声音:“你对他说了什么?”

青艳低下头,“我开始乱骂一通,说什么谁要他跟我一起洗澡的、他是不是常和女人做这种事、以为上过床就可以不尊重我的隐私了……”

“他有没有配合你开始吵?”恣然问得讽刺,忍不住责备的语气。

“没有。”青艳说得很小声,“我把他硬赶出门,他什么都没说,只用一种很受伤的表情看我,让我更受不了,还吼他说别梦想能再上我的床。”

“青艳,你这是做什么呢?”恣然叹息,“连我这个最不上爱情道的人,都很少反对你去谈恋爱,这是因为我知道爱情对你而言,就好比生命的泉源一样重要。你明明说这次是认真的,为什么还要故意搞砸?你不爱他了吗?他对你而言,不比那张脸更重要?”

“当然不是!”青艳眼中盈起泪,“我不是故意的,但就因为我在乎他,才更觉得很难在他眼前整个曝光,我……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恣然一震!青艳所说的话,岂不是和自己对渊平说的大同小异?

“你根本没到处打电话找别的男人陪,对不对?”

“我是打了一个,那人刚好不在。”

“而你大大松了一口气,对不对?”

青艳闭合地瞥了她一眼,“你为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是我看着长大的,笨蛋!”

青艳破涕而笑,“我比你还大三个月耶,神经病!”

恣然随意一挥手,“反正,我是你肚里的蛔虫,而这条爱吃的蛔虫告诉你,你既然需要男人,就不要拉人上床又踢人出门。把一个赶跑了,还不是又得再去找一个?听你说起那个男人,好像他的都疼惜你,我赞成若你要再追男人的话,就把他给追回来,不必追新的了。”

“你说得乱没同情心的,好像只要有男人就行,现成的最好。”

“喂,你刚说的那个故事里,是女主角欺压男主角耶,我的同情心是给他的好不好?”

“你真坏!”

嘴里这么说,青艳却似乎心情大大好了起来,又动手在麻辣锅里加了一堆好料。

“来,喝点啤酒,喝醉了干脆call那个男人来救你,万事0K.”

青艳眼睛一亮!恣然不禁笑起来——她只是随便说说,有人竟要付诸行动了。

那个男人,实在令人同情咩……

很没种,恣然隔天果然又摸着肚子来到菜花学校。

不是她意志力薄弱,是……呃,一时找不到借口;她在学校没有门的门口探头探脑的,既怕一眼就被姓渊的给看见,又为他可能不在的失望感作准备。

自己实在很矛盾,无聊莫过于此。但再怎么骂自己,双脚还是抬着她来了。

“方老师?”

她跳起来,很罪过地转过身。

“是,我方恣然。”

老师两字,还是教她头皮发嘛。

原来是红发大汉皮耶老师,他正提着一个偌大的工具箱,腰间系着一条布满油漆、补丁的围兜。

“还好你赶上午餐时间,学生们都在问呢。小李想请教你几个翻译上的问题,我刚上完手工课,学生做了一个木制的杂志篮要送给你,午餐后我再拿给你。而渊平那小子是在沙龙里摆花……非常的好笑。”

一下子塞人太多资讯,连她这个逻辑和辩论高手都无法霎时消化吸收。

“呃……”

皮耶身后不知何时加了个小李,一手圈住情人就往耳垂轻咬下去,当作招呼。

“嗨,方老师,你终于来了!我已经开始在担心渊平,他整个早上魂都不知在哪一国,走路还差点撞到学生。”

小李说得促狭,皮耶听得笑不可抑,恣然则仍是呆头鹅一只,愣在那里。

“喂,你刚说什么吓到人家了?”小李改指皮耶耳垂以为惩罚,“她为什么都不说话?”

“我哪有!”皮耶拍开小李的手,“方老师,你还好吧?是不是早餐又没吃,饿过头了,像昨天那样?”

“我昨天有吃早餐。”她很白痴地强调。

换小李笑了,“我知道了,你大概染上了和渊平一样的病,连症状都很像!”

“别取笑人家了!”皮耶回瞪小李,“快把她带去给渊小子,我去清洗一下就来。”

“好吧,方老师,要抢好位子,就快跟我来。”小李拍拍皮耶肩头,就转身带路了。

恣然微笑欣赏着两人亲密自然的样子,但脑子仍转不大过来——和渊平一样的病?

是她以为的那个意思吗?

不会吧?渊平一向沉稳如山,而她自己,也绝不可能给人魂不守舍的花痴印象是这样……没错吧?

没机会探究了,她被带进餐厅里,因为今天阴沉欲雨,大伙儿改在室内进餐。

大概没有那么大的圆桌可以坐全校师生,厅内有大约五个中等圆桌,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满厅的香味,令恣然肚子自动敲锣打鼓起来。

“恣然。”渊平微笑地招手要她过去。

哇呀!她什么时候对他而言是“恣然”了,而不是方小姐?

恣然在他身边坐下以后,立刻抗议:“我觉得方老师或恣然都有点怪,你们不能叫我小方之类叫吗?。像小李一样?”

渊平帮她添饭,没有马上回答,想了想才说:“你的名字很好听,你不喜欢我这样叫你吗?”

该死!问得这么温柔有礼,教她怎么一口否决?

“也不是不喜欢啦……”

渊平一副很满意的样子,“那好。”

被摆了一道了!恣然瞪他一眼,坐在对面的小李偷笑起来,皮耶的微笑则是充满恭喜意味。

干嘛啊?她是需要人为她哀悼才对口巴?公然被人追求,她还自己乖乖上门来待宰。

有没有可能她是在自欺欺人?满口的不爱人追,却是暗地刻喜?

她没有那么闷骚吧?像她老笑青艳的那样?

她严重地自我检讨起来,不过这丝毫没有干扰到她进食的胃口或热忱。

今天有粽子耶……

明天她可不可以早点来,去厨房偷看学生们上课,顺便偷吃几口?

书 香 @ 书 香 书 香 @ 书 香渊平非常专心地偷觑恣然的神情。这是很愉快的一餐。

她愿意再来学校,虽然只是为了吃,却也表示她对于他的排斥感,并没有大到压过她的馋瘾。

这给他极大的希望——他需要任何可能的助力,而美食是,他的最佳帮手。

昨天她毫不避讳的质问,给了他极大的震撼。而他坦然而对,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如此笃定?即使她不假辞色,他也义无反顾。

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呢?

一直沉睡的心,当年并未因她而激跳,如今却不能自己,除了想她,还是想她。心醒来了,连身体也按捺不住。

难道爱情真是这样,自己在潜意识中认出了知心伴侣,便会以各种方式大加宣告,让他要盲目当鸵鸟也难?

两人还未成年的时候,他的心呢?是悄悄在记录,还是预先在测试?

他不知道,也不甚在乎。他并没有青梅竹马的幻想,也没有一见钟情的痴梦。多年来他也约会过异性,也曾稍加留意是否有好的对象;寂寞的时候,偶尔希望自己身边有伴。

但他从未勉强自己;没有特别的悸动,他不会特意去追求。

直到现在。

他仍不想去大张旗鼓,昨天告诉恣然他会“慢慢追”,就是因为他不相信爱情能够勉强。

如果她没有同等的悸动,那么一方的执着,将成另一方的烦恼。

她质疑爱情,他又何尝不然?这种以往未曾降临在他身上的东西,就像有人宣称见到了神,他一笑置之而已。

她要一笑置之,他是不会怪她的。

他再看了一眼身旁因为位子挤而坐得极近的她,看到她忙碌夹菜的手,上头没有任何装饰品;看到她身上的衬衫和长裙,合身而轻便,是淡蓝和鹅黄色。

她看起来同时是年轻与世故、无忧与老成。大概是那双亮眼泄露了她犀利的人生观。

“渊老师,你怎么都没在吃?菜都快被方老师抢光了!”有个学生嚷道。

大家笑,恣然毫无愧色地跟着笑,渊平于是也有些赧然地笑了。

他失神得这么明显,希望不会给她压力才好。

“你再这样,会被皮耶和小李捉弄到死。”她忽然倾身过来对他耳语。

他没有心理准备,差点跌下圆板凳,幸好即时稳住身子。

“什么?”

她……不是他想的那种意思吧?她竟然点出他的心事?

他愕然看她,看到她嘴角那抹他已非常熟悉、也非常偏爱的……似笑非笑。

他应该怎么诠释那句笑语?只是好友之间的嘻笑,像皮耶和小李对他那样?还是她想告诉他什么?

“我们吃完后去沙龙谈谈吧。现在,请你专心吃饭,我看别人消化不良,自己都会胃痛。”

他是稳住了身子,却稳不住心海波涛。

谈谈啊……

她知不知道,这样简单一句,就足以让他食欲大增、三餐都可以一口气吞下去?

“渊老师,你吃太快了,饭还掉在桌子上耶…”

学生笑语再起。这一餐,如同菜花学校的每一餐,吃得快乐非常。

沙龙的木刻茶几上,果然有一束新鲜、满是野趣的花朵。

没有特别插置摆弄,只是刚从花圃摘来的,娇嫩欲滴,是花店里那些由冷藏室拿出来卖的绝对比不上的。

“好漂亮!这也是学生种的?”恣然的惊喜是由衷的。

“是啊。”渊平坐下来,眼睛没看花,看她。

恣然看了他一眼,觉得还是看花比较没有压迫感,眼光又调回花上。

是啦!要谈谈是她的决定,但并不表示她不会胡思乱想、陷入类似青艳型的花痴状态。

她皱起眉来。是吗?自己终于走到这很没救的一步了?

想想又舒展眉头。那又如何?先来看看对方有没有类似病症,她再考虑也不迟。

“听说是你摆的花?”她嘴角半扬。

“为你摆的。”他平静地说。

唉唷!很无事人状嘛!怎么搞的?恣然又皱起眉。

自己实在对男人过于无知,无法一眼看透渊平。没办法,凡事总要有第一次。

“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渊平微笑了。她真是可爱,开宗明义,一个弯也不拐,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我很喜欢你。十年前,只是对你佩服,甚至有点崇拜,但我大概是迟钝型的人,没有情窦初开的感觉。这十年来我很忙,认识不少女人,但都没有真正交往过。我不能说真的想过你,虽然那听起来比较浪漫。”

恣然也不禁微笑。“没关系,你说得很好,只要是真心话都很动人。”

他眼中一闪,“你以前也这样跟我说过。”

“是吗?”她点头,“我喜欢你记得我说的话。”

他心跳了一下,喜欢——虽然不是说喜欢“他”,但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就是非常震撼。

“我……刚重逢的时后,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很像是失落多年的日记忽然又出现在眼前,多少回忆都回来了;但最重要的是,让我有继续写下去的冲动……”他说。

她抿嘴笑了,“请不要随便对我说冲动两字,我很敏感的。”

她又来了,有意无意之间,会挑起他的欲望。

这是他这几天来的结论——他对于她的感觉,除了惊喜、欣赏、宠爱……。之外,绝对包含了强烈的情欲。

自己确认了这个发现以后,自然而然就接受了,但她呢?

她说起性教育、色情网站、A片,脸不红气不喘,神色甚而充满自信。也许她不仅知识丰富,连经验也非常多——他考虑了一下自己对这个可能性的感觉,没有特别的嫉妒,但小小的自卑感倒是有。

他的性知识足以写书了,但经验……抱歉,两人以上的经验没有,只有自己和自己的,算不算?

不怕被她看轻,倒怕自己无法有同等的“贡献”,分享不均。

天!这条路线的思绪,会让他露出限制极的画面——“你也会冲动?”他冲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差点要打自己的头。现在是谁在冲动啊?

“谁不会冲动?”她脸色似乎有些发红,但神情还是一派自然,“女人又不是没有神经。”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身子发热,嘴也不经大脑来控制了。

两人互望着,室内有股气流,愈转愈快。

“我……你很诚实,我也就不客气地坦白了。我也没有谈过恋爱——至少就一般的定义来说没有,因为我根本不相信真有爱情这种东西。不过,我的确对你有一种……既被你吸过去、又同时想推开你的感觉,很像在磁场里硬拉着磁铁不让它被吸走一样……你懂吗? ”恣然说。

“我懂,虽然我一点也不在意被你吸走。”

恣然深吸了一口气。他说的每一个字,为什么都会……让她非常受影响?有些让她心跳,有些让她心悸,有些甚至让她……心慌。

“我却不想被吸走。也许正如你所说,我是在害怕。”

她一向诚实,现在也不想例外。就算听起来再窝囊,她也会承认。

“恣然,你真是个难得的人。”渊平轻声道,“你也许有所顾忌,却不会假装或敷衍。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要我当什么形式的伴,我都可以接受,直到你完全认可我、或否决我的那一天。”

恣然手掌微湿了,他的含意很明显——至少在她想像力无远弗界的脑袋里很明显——他是说他们可以有……有别于一般情侣那样死板板的男女朋友关系?

他愿意只当……情人?

妈呀!这个想法太劲爆,她一时有点头昏。

自认一向不拘传统、不循礼教,但那是理论,从来没有亲身实践过。那会是什么滋味?

糟糕!又被他下了一道魔咒,今晚一定会作春梦。

“呃……这我也得慢慢想一想。”

原来她真是缩头龟,自己现在才发现,恣然想。

“没问题。”他仍是一迳的包容。“想多久都没关系。”

她慢慢放松了心情,拿起瓶中一朵百合闻了闻。

没有压力的爱情啁 ……真的可以吗?

没事别乱爱,别乱爱就没事。

这就是恣然的爱情观,到现在都没打翻过。无论是报上的社会新闻、青艳的艳史、书中的情爱,都很符合这个定律。

直到现在。

明明她还没爱,为什么就一堆事了?至少是一堆心事,乱到不行。

尤其昨晚作的那个梦……

果然当年A片翻译过多,脑中储备影像过于饱和,连梦中也不请自来。

问题是,男主角都是姓渊的啊!

明明没看过人家真正的裸身,怎么也可以梦得那么逼真啊?

没关系,没关系,意淫又不违法,她爱怎么在梦中凌虐姓渊的都行!

想到这里,恣然不禁呛到了,差点把热可可打翻在键盘上。

手忙脚乱地擦干洒出的几滴,她盯着屏幕上寥寥可数的几行字。

真是的!在家工作就有这个坏处,效率难以保证,尤其是在她猛作白日春梦的时候。

最糟糕的是,她的眼睛会一直飘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愈接近中午就愈坐不住。

现在每天都跑菜花,吃人家白食,还翻译进度落后,真无耻啊!

如果她不是那么理智的人,早就怪在姓渊的头上了。

用学生辛苦做出来的好菜吸引她上钩,然后吃完就在沙龙里明日张胆地约会,他这个老师怎么当的啊!

谈音乐、谈小说、谈诗……还谈男女之事,全堂而皇之在学校里进行,他还说什么学校就该像人生,不该加上人为的隔阂。

是啦,现在连学生都会取笑他俩了,人生够真实了吧!干脆他俩开一堂恋爱课算了!

想着,自己不禁要笑,这种鬼点子绝不能让渊平听到,否则一定会被他努力实行。

这个男人的眼中,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梦想家……再贴切不过。

再抱歉地看了屏幕一眼,她关机起身,决定今天是没啥进度了,向菜花报到去也。

还没到公车站,手机响了。

“喂!恣然!你一定要来!”

“青艳,吃饱了没?”

恣然对青艳没头没尾的大呼小叫见怪不怪,照常打招呼。

“哎呀!就是要叫你来啊!你有没有伴?你需要一个伴!对了,渊平在哪里?找他来,快!”

这下恣然耳朵竖起来了,“找渊平干嘛?”青艳再怎么疯,应该也扯不上渊平吧?

你不知道,那个男人约我吃午饭,我本来还在气,但忍不住又答应他了,还好出口前半秒找回理智,说我要找朋友一起。“

“很抱歉,电灯泡一向是小说和电影中天下第一罪人,本姑娘担当不起。”

“所以叫你找渊平啊!这叫双打约会,我就不会太丢脸了!”

双打约会?八成又是青艳的自创字汇之一,专门用来谈恋爱的。

“请问大小姐,约会有什么好丢脸的?而且渊平又不是狗,你叫一声就跑过去。”

“所以我叫你,你叫他啊!他不是狗,是你的追兵,大概连叫都不用叫!”

恣然笑起来,“不知道该说你的国语太烂,还是太强,老是用一堆怪词。”

“不管啦!这个忙你到底帮不帮?我上次骂那个男人骂得太难听了,如果只有我跟他的话,我会拉不下脸来,最后又会乱骂 一通。”青艳倒是满有自知之明的,恣然想。她知道自己的自卫不能过强,可能会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冲动过后才来后悔。

不过这也表示青艳是真的在乎萧千为,才会担心自己的脾气。

“好吧,”恣然想了想,“不过干嘛要找渊平?就我陪你不行吗?”

“那多奇怪啊!要那个男人一次应付我们两个女的!”

“你怕他不能专心和你约会啊?”恣然取笑她。

“他在别的女人面前很内向的!你若没人陪着说话,他会很拘谨。”

好像是很奇怪的男人,不过青艳本来就很怪,正常男人又怎么能配合?

“好吧,你欠我一次。”想到要开回约渊平,不知怎地,心提得好高,“但你这是临时通知,人家忙也没办法。”

“你先去约嘛!”青艳的语气可是笃定得很。

在她看来,姓渊的一定是单恋恣然十年不止,不然怎会一重逢就开口追求?只要是恣然要求的,他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有个条件。要我约他可以,但我要把情况跟他说清楚,我不像你,我不编借口的。”

“好嘛!”除了姓萧的,青艳已不怎么在乎别的男人怎么想她了。

“那……”我打给他,你等我。“恣然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安啦!她余青艳什么不懂,就是懂男人!也许这个双打约会她可以好好研究一下死赏和她的男人……

唉,如果不被那个萧死人分太多心的话。

很有趣的聚会。这是恣然第一次见到萧千为,而青艳见到十年不见的渊平。

“你变得更有男人味了!”

青艳劈头就给渊平这句,而他只是淡然微笑,伸出手和青艳相握。

“你好,我很高兴知道恣然和高中的好朋友一直保持联络。”

“是啊!她想甩我都甩不掉!”青艳说得兴高采烈。

恣然把注意力转向萧千为。这男人果然符合青艳所说的“书生型”;其实说来也相当英挺,不过若要和青艳一向来往的非人类潘安族相比,自然被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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