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妇人泪水进出,下意识放松手,小书眼看就要被架走——恣然离门最近,男人将小书紧拉在身边,身躯被半掩住,她本能要动手,却又顾虑到会不慎伤及孩子。
“滚开!”
眼看男人就要挤出门,恣然忽然抢身上前,右手两指弓成利爪,凌厉无比地向男人双眼直直戳过去。
“哎呀!”
男人原来死命抓住孩子的手,本能地松开了,双手同时护向眼睛,虽险险挡住恣然的双爪,恣然已经趁他放开小书那短短瞬间,侧身一脚跟着飞踢过去,将男人不偏不倚踢飞到门外,惨跌在地。
“我、我的肋骨……断了……他、他妈……的……”
暴虐男子哀叫起来竟惊天动地。
这时匆忙赶到的两名壮男——皮耶和小李,老实不客气地架起男人,还把他曲成相当不自然的角度,使哀号更加夸张。
“你尽量叫,不过等警方到的时候,你最好已经叫完了,不然我会找机会再让你叫,叫到你心满意足为止。”
小李的低语,只有皮耶听到,皮耶嘴角浮起的邪笑,让已经自动闭嘴的男人,又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老远就听到你的高见了。听说我们这里很变态?”皮耶也对男人甜甜耳语,“那我们可不能让贵客失望了,你最好祈祷警方快一点到,不必和我们。密谈太久。”
两个高大的男人,平常对孩子像是棉花做的大狗熊,被学生骑到头上去还很高兴,但是应付起人渣来,却是一副吓得死人的刽子手面貌,活像杀人后还可以笑舔刀上血的那种人。
我……你……他……“
“文法学得不好,应该是‘你我他’才对,该打。”
“我有最新的教法,让我先试试有没有效。”
发抖的男人被两个谈笑风生的男人架离现场,大气也没再出一声。
学生们被渊平聚成一个小圈,温和地解释刚才的状况,不夸张,也不粉饰。
“小书的爸爸对我们有很深的误解,又失去理智骂人、抓人,我们不能不动手阻止他,不过最后我们还是报警来处理,希望这整个不幸的事件,能理出一个比较好的结果。”
渊平顿了顿又说:“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记得小书是我们的朋友和同学,这些都不是他的错,我们要支持他、安慰他、帮助他、照顾他,这样我们才是真正的朋友。我们是不是他的朋友?”
“是!”孩子们声震屋瓦。
小书正在母亲怀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同学的话,小书抬起泪眼。
“我们是不是他的好朋友?真正的好朋友?会倾听但不会刺探,会关心而不会嘲笑,我们能做到吗?”
“能!”
好大的一声、好用力的保证。小书泪眼汪汪地笑了。
恣然揽着妇人的肩,给予无声的安慰,眼神和渊平的交会。
这个梦想的地方,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了解的。但她忽然明白,就算曲高和寡,他也会坚持下去,能多和一个人分享,就是朝梦想又近了一分。
啊,渊平……
她比以往都看得更清楚,这个男人温和的举止下,有深不可测的热情。
书 香 @ 书 香 书 香 @ 书 香警察带男人离去后,妇人想立刻带小书回家,恣然看到小书已经擦干泪眼,和老林讨论剩下的课该怎么演。
恣然把他母亲拉到一边。
“小姐贵姓呢?”恣然温和地问。
妇人有些赧然地笑,“我……姓连,连雨莘,但……”腼腆地说不下去。
“那就是连小姐,恭喜你又单身了。”恣然说得很轻快,“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和小书好好独处一下,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但如果你不介意我直话直说的话,我想建议你让小书上完今天的课。”
“但他刚才吓成这样,我……”
连雨莘每次开口,尾音似乎都会消失不见,恣然注意到她下意识常将两手紧紧握住,像要把持住什么。
“我了解,不过今天对小书来说已经够震撼了,现在要尽量让他恢复正常的作息,心情才能尽快平复。继续上课正好可以达成这个目的,你说呢?”
现在这样问这个有些彷徨的女人,好像不大公平,但恣然只管什么对大家最好,不管它是否公平。
“我……”
恣然不禁后悔,刚才没有多踹那男人两脚,他的罪孽很明显写在雨莘怯然而毫无自信的眼神中,还有其中难以错认的痛楚和自责。
该死的男人!
就算她只是个局外人,没有足够的资讯来评判,但那个男人扯痛自己的孩子仍不放手,已清楚显示他是个怎样的父亲。
“连小姐,你再留下来一会儿吧,如果仍然想带小书回家,我可以帮你向渊老师及林老师说一声。”
雨莘又迟疑了一晌,才终于点头。
自己好像又在多管闲事了,不过恣然问心无愧。她本来就是这样,路见不平一定拔刀相助,伤到自己或坏人都没关系。
“来,我们去餐厅找吃的,顺便谈谈。”
“我、我吃不下……”
恣然温和地持住雨莘的手肘。“下午茶时间到了,我不吃会头昏,一个人吃又很无聊,你能不能陪陪我?”
“呃……当然可以。”
恣然笑嘻嘻地半拉着雨莘走,这样的笑容在她脸上是平日少见的,半带得逞的邪气、半带对天下所有可怜好人的保护欲。
进了餐厅,刚好没入,恣然像在自己家里一样,打开特大号冰箱就开始搜索。
倒了两杯茶,拿出山药冰棒、水果沙拉、披萨和绿豆稀饭,排了近半个桌面,恣然大快朵颐,雨莘小口啜饮。
“你离婚很久了吗?”恣然低头猛吃稀饭,漫不经心的口吻。
“是的。”雨莘小声回答,“快一年了。”
“他想和你抢监护权?”
“嗯……”声音更小了,“他因为以前曾经打伤过我,才没要到监护权。”
就知道!“小书跟你很好,能进这里更好。”
“但他会利用今天的事来打官司,再争监护权。”雨莘满眼的忧惧。
恣然用鼻子哼了一声,“他甭想!来这里无故闹事、惊吓其他学生、动手推拉好几位老师、还伤到自己的孩子!你放心,警方有记录,要告大家一起来,他绝对占不到便宜。”
“但我离婚的诉讼费都还没付清,”雨莘黯然道,“他自己有开公司,有财源又有人脉,要不是那次伤我太重不得不送医,他早就抢到了监护权。如果又要再跟他斗,我……”
“事关菜花声誉,更别说为了正义公理及小书的快乐和安全了,我们能帮忙的地方一定会帮的,你别担太多心。你该做的,是高高兴兴地照顾小书,这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他最想要的,一定是让你开心,你同意吗?”
雨莘眼中浮起泪水,无声地点了点头。
恣然体贴地低头吃了好几分钟,才说:“你们之前结婚好几年了吧?” .“六年。”雨莘回答,但这个问题似乎让她平复了些,不若孩子的事让她忧惧。“他以前脾气就不是很好,但会胡乱动手是这几年的事。”
还几年哩!恣然暗暗摇头。换成她的话,不反手将那种男人打死才怪,最低限度也大概会打到同归于尽。
但她很了解,受虐妻子在心灵、肉体、甚至经济上都受到压迫,更常为了孩子而忍气吞声,不是一句“你离开他嘛。”就能解决的。
她能做的,除了倾听,大概就只有尽量去了解了。
“你现在对他的感觉是怎么样?你还会怕他吗?”
“我……应该是会。但我现在是气他比怕他要多了,尤其在他像刚才那样……对小书乱吼又乱动手脚的时候……我根本忘了害怕,只想阻止他。”
“就是该这样!”恣然大大点头,“他再怎么可怕,也比不上他的可悲!那么大的一个男人,推女的、推老的、还拉小的,典型的欺害怕恶!你没看到他一碰上两位比他高大多多的老师,立刻就变成小猫一只了?”
雨莘被她说得想笑:“还有……他被你踢痛了,就叫得好大声……”
“像被杀到一半的猪。”恣然点头,老大不客气。
雨莘眼中的阴霾消失了大半。“你知道吗?有时我怪完他以后,也会怪自己。”
“怪自己?”恣然大表不同意,“你被打还有错?那世上还有天理吗?”
“不,我不是怪自己被打,或怪自己惹他生气,而是……”雨莘低下头去,“我怪自己当初没有看清楚,有人对我殷勤一点,我就受宠若惊,以为这就是爱了,没有真正了解对方,就糊里糊涂地嫁给他。”
爱情本来就是盲目的嘛!恣然差点脱口而出。
但说风凉话不是她的风格,事前大声警告才是。但这对于雨莘没有帮助,她想了想之后说:“你对于其他男人呢?不管认识或不认识,会不会怕他们接近你?”
雨莘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愣了一愣。
“我……我不知道。”
“譬如皮耶,最人高马大的那个老师,你会不会怕他?”
雨莘立即摇头,“皮耶老师对小书很好,小书很喜欢他,常常提起他,我怎么会怕他呢?”
恣然点点头,满意于这个回答。
“那很好,你没有把天下男人一竿子全打下爱之船去淹死,至少那只猪没有造成永久性伤害。”
“你……觉得我该为小书再找个新爸爸吗?”
恣然立即举起双手,“不,我不会鼓励你那么做,不过也不会反对就是了。”
雨莘迷惑地看她。
恣然叹口气,“我是个连爱情学分都没修过的人,你不要被我的天花乱坠给唬住了。我只是想说清楚,你若要再找个男人为伴,绝对是要为你自己,不要是为了小书。伴侣不是为了第三者而结合的。下个男人当然也要喜欢小书,做不到的男人你大概也爱不下去;但若不爱他却要为小书而嫁,那又会是另一个冒险的婚姻了。”
“你说……你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雨莘对这一点惊讶极了。
恣然似笑非笑广我是不谈爱情的。“
“什么意思?”雨莘不懂。
“两人一起生活的型式,对我来说不大自然,”恣然自得地靠向椅背,“而对方又是个男人的话,麻烦更多。这就是我不会鼓励你再交男友的原因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你是说……你这辈子都要独身了?”
恣然想笑,青艳一定会喜欢雨莘的,她得找机会让两人认识一下。她们虽然表现惊讶的方式和程度大异其趣,其中对她的关怀倒是不约而同。
“我有伴啊,不孤独的话,就不算独身。”
“伴?”可怜的雨莘,愈听愈是一脸的迷雾。
“说是情人好喽,不然性伴侣也行。”
雨莘脸红了,恣然忍住笑。真好玩!都当人了,又不是没经验,却仍对男女之事如此羞赧。
“至于爱情嘛,”恣然转回话题,“在你结婚之前,有没有其他的恋爱经验?”
说得很婉转了;那只猪不是人,本来不应该算的。
“有单恋过一次,失恋过一次。”
原来单恋不算失恋,恣然在心里叹口气,爱情也未免太复杂了。
“很辛苦的样子。”恣然一脸同情。
不知为什么,雨莘居然微笑了,“其实……虽然都没有成功,我还记得少女时那种感觉……很甜蜜、很幸福的……只是时间相隔太久了,我又很寂寞,所以像吴先益那么成功的男人忽然注意到我,我才会昏了头。”
很幸福的单恋?很甜蜜的失恋?人说回忆都是甜美的,果真不假。
恣然在心中顿了一顿。幸福?这样的感觉她也不是没有过,在她被渊平紧拥在怀中的时候。至于甜蜜……
如果她对自己诚实,每当渊平用那种他独有的眼神望向她时,她就有如此的感觉。
“我想我懂得你的意思。”
“真的?我是说……你和你的……呃,伴……在一起的时候,也有那种幸福的感觉?”
恣然点头,“是的。”
“那你……不就是在恋爱吗?”雨莘有些迟疑地说。
“是吗?”恣然不置可否地说,心里却一紧。
人一快乐,就要下一个标题、定一个名、贴上标签?
不这样的话,就会不确定吗?像要捕捉一阵风,拿着小风车紧紧追赶。
要捕捉一颗心,索求爱情;要掌握爱情,套上婚姻。
要人生快乐……就日夜梦想世上会有某个人、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那个人,正排除万难寻找着你,要和你结合成一个完美的圆,然后happily ever after.为什么她无法乖乖地接受、毫无异议地点头称是?为什么美丽动人的神话不能让她心动?为什么看世人为爱而废寝忘食,她不是感动,却觉得不忍,甚至愤怒?
看着雨莘那受了多少伤却仍在梦想的眼睛,她知道为了什么。
“如果你一直找不到你所谓的爱情呢?你会怎么样?就一直找下去?”恣然轻声问。
“我……我也不知道。”雨莘低下头。
“在找到两个人的快乐之前,你仍然有权利享受一个人的快乐,你同意吗?”
雨莘抬起头,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如果每个人自己都能快乐,两个人在一起时也才能快乐。两个不快乐的人在一起,痛苦没加倍就算幸运了,想快乐也快乐不起来,不是吗?”
雨莘迷蒙地看她,“我想要快乐,虽然比起和吴先益在一起的时候,现在已经好多了。”
“你可以的。你喜欢做些什么事?或有什么你从以前就想做、却一直都没去做的?”
“我……我想学水墨画。我母亲生前曾留下一些画,我一直珍藏着,常常拿出来看,想着如果有机会要拜师学画。但生下小书后,我一忙起来,就慢慢忘记了。”
“现在小书上学了,你有没有空间一点?还是你在工作?”
雨莘点头,“为了经济独立,我在离婚前就回去做以前的会计工作,但周三及周末还是有空的……”
“那就成了!我认识一个国画家朋友,明天我就给你消息。”
雨莘望着她,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老师,你真的很了不起。小书说你讲起话来比任何老师都厉害,我觉得……跟你说话,让人忽然多了很多勇气,好像天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奇了,这不是渊平的注册商标吗?怎么掉在她头上了?
“我只是爱说大话而已。”恣然淡笑。
“还有今天你救了小书,真的……真的好厉害。”雨莘认真地说,“我想我可以明白,你说你一个人也可以快乐的意思了。你有自信、有能力,又有爱心,光是和你在一起,我就快乐了许多。我想……想向你学习,学着怎么一个人也快乐。”
恣然对那些赞美不在意地挥挥手,只针对最后一句满意地眨眨眼。
“没问题!我有本‘Where the Sidewalk Ends’——(人行道的尽头),先借给你看,这是本让人在幽默中学人生的好书,更是可以拿来当‘快乐经’的秘密武器,还是我自己译成中文的版本喔。你喜欢看书吗?”
“喜欢!非常喜欢!”
“好极了!”恣然卷起舌,“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用这么肯定的用句,又是这么有精神的语气。”
“真的?”雨莘眼睛亮了些,“我是觉得心情好多了。这又是你的功劳……” 、“拜托,别又推到我头上来了!真要推什么给我的话,就推吃的,我来者不拒。”
“我看得出来。”雨莘眼光落在桌上迅速消失中的食物。
“别光用看的,吃这种事要身体力行。来来来,你要用力多吃一点!你跟小书都太瘦了,被那肥男一推就倒,那怎么行!”
恣然说得挤眉弄眼,令雨莘噗哧一笑。
“喂,快啊!你不吃,光看我吃,我怎么吃得下去?帮帮忙吃几口啦!”
看对方还在客气,恣然很大方地把食物硬推过去,活似个女主人。
雨莘终于动叉子了,胃口看来还不错。
恣然并不知道,门外站着个渊平,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不久之后,渊平和她在沙龙里聊天,她又不知怎地坐到他腿上去了。
“姓吴的冲向门口的时候,刚好是对着你冲过去,我差点吓死了,又来不及过去帮忙。”他的手臂抱得她好紧。
“他顶多把我撞开罢了,有吓死的必要吗?”她挑着一边嘴角。
“当然有。因为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一定会跟他拼了,自己的安危都不顾。这我能不吓吗?”
真是知她者莫若渊平……这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啊?
“我是很想把他的脸给打烂,不过警方可能会有点小意见,没办法,只好点到为止。”
“点到为止?”渊平摇头,“你从哪里学来的功夫?什么时候突然变成女侠了?”
“我只不过是学了防身术而已,这是身为女人必学的一课。”
话刚出口,恣然立刻觉得不妙。
果然——“我会把它排入课程里,男女都教,大家一起学。”渊平点头。
“渊平!我的话不是圣旨,拜托你不要这么听话,我会觉得惶恐。”
渊平的眼光炯炯,半带玩笑的神情却有不折不扣的钦佩。
“惶恐?你?”
是很惶恐啊!从来没有这种被人捧着……珍惜的感觉,被当成宝一样。
他如果只是宠爱她也就罢了;但他对她的一言一行、每个想法,钜细靡遗地一律是欣赏和佩服——男与女之间,有这样的吗?她迷惑了。
“我有很多缺点,你到底是有没有看到?”
“你以前就警告过我了,”他微笑,“我还在找。”
天啊!难道……爱情真是盲目的?
但她不要什么爱情啊!那她对这个为她而盲的男人,又该怎么办?
真的很要命…
她叹了口气,向后靠向他肩头。
“怎么了?”渊平低语,将她鬓边的头发撩到耳后。“还在害怕吗?”
她心一悸!他读她太容易,对她太好,爱她……太多。如果这还不教人害怕,世上就再没有让人害怕的事了。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本来就知道的,为什么还会陷进这样的迷雾?
“恣然,我不会要求什么的。”渊平温柔地抚弄她的直发,“能再碰上你,我已经觉得太幸运了。”
她说不出话来,喉中有什么哽着,心口热热的。她只能点点头。
她也很幸运,幸运到又怕东怕西起来,真是笨蛋加懦夫。
他一定不知道,他才是那个真正值得佩服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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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最近老找不到你,是你给我兼差去了!”
青艳终于在下班后的某天上门来抓人。
恣然只能暗自称幸。今晚渊平有事,没有照常和她一起“放学”回家,不然青艳很可能就变成来“抓奸”了。
咦?也不对。她和渊平都是单身,有什么好躲躲藏藏的?
问题是他们独处的画面都过于养眼,曝光了还得帮人收惊。
“我时间很多,帮渊平的学校翻译点东西罢了,又没耽误公司的进度。”
“你就只忙渊平学校的事吗?”青艳笑得色迷迷的。
恣然不禁要叹气。青艳唠叨了好多年,非要她赶快找到男人,就是等不及要享受听报告的乐趣了,免得总是一个人在唱独脚戏。
“好吧,你要听辅导级的,还是限制级的?”
“每一级都要!什么都不准给我漏掉!”
恣然倒向沙发,“我每天早上在家工作,中午去菜花吃饭,下午帮忙打杂或在学校继续翻译,放学我们就一起回来。”
“原来已经朝朝暮暮了啊!”青艳又捧住心口,一脸神往。
“你连别人的感情生活都这么陶醉?”
“恋爱是愈多愈好啊!”青艳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常常觉得,我会反恋爱,就是被你吓到的。”
“乱讲!你只是书看太多看坏脑袋而已。”
恣然默然半晌,“日子就这样过,我们之间到底是朋友还是情人,或其它什么名目,有那么重要吗?”
“那倒也没有啦,”青艳将下巴支在手心里,“反正你就是那张嘴最硬,就算哪天被着婚纱、戴着戒指站在姓渊的身边了,还是会一直强调——请注意,我是不结婚的喔!”
恣然噗哧一笑,“真有那么一天,我让你笑死没关系。”
那样的情景,她想像不出来。她想起雨莘,和那个已结束的婚姻。还好婚姻已不必是永远的,所以伤害可以中止。
再怎么去美化,婚姻还是威权体系的一环,一样的圈圈套在每个人身上,即使心不在了,绳索仍在。
而雨莘又特别不幸,即使解开了绳索,还是解不开前夫的纠缠。
何苦才呢?恣然不想套住任何人,更不想被任何人套住。
“说那些反正还太早啦,而且你别想给我跳带,从你们的第一次开始讲!”青艳挥手。
“喂,是你自己老是强迫推销你的性生活,我可没有义务跟着口供。”
“你不是说有限制级的好东东可以听?”青艳才不放过她。
恣然又叹了一口非常感慨、遇人不淑的气。
“我们在床上很相配,这样可以了吧?‘’”当然不可以!相配是怎么个配法?“
“我们都是冒险性很强的人,所以很相配。”
“喔,这我倒可以想像得出来……。”青艳笑得眯起眼来。
“真的?”恣然问,“我和渊平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她忽然好奇起来。
“当然像!你是胆大妄为型的,总有一天会搞到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上了床大概也一样勇。而渊平嘛……”故意拖着尾音。
渊平怎么样?“恣然忍不住催促,没去计较她对自己的评语。
“哈哈!就知道你已经在乎得不知所措了!”
“你成语用得很烂。”恣然设法扳回一成,“渊平到底怎么样?”
“渊平啊,等你等了十年不止,压抑过度,当然如长江大泛滥……”
“得了吧!长江真可怜,被你这样滥用。”嘴里不屑,恣然的脸倒有些微热。
床上很相配,是机率百万分之一的奇迹,下了床绝对也是了不得的佳偶,这是我累积十年的宝贵经验,免费送给你。 “ .青艳说得挤眉弄眼,但恣然知道青艳是认真的,因为青艳等她找到好伴,已经等得望穿秋水,跟她老妈差不多。无论如何青艳也会给她真心的建设,让她也能享有青艳所谓的”快乐得乱七八糟的那种快乐“。
奇迹啊……
恣然想着又勾起半朵笑。
“这是不是表示,你和那个男人,也是床上绝配?”
青艳红亮的十指一掌打在恣然肩头,笑得脸也红亮。
“死人!”
看来青艳和那个男人真是绝配了。
“你们现在还洗不洗情人澡?”
青艳红着脸点头。“他都没有再提,但有一天我晚上洗澡出来,发现他突然跑来,已经按铃好久了,我一时高兴,完全忘了自己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让他进来以后还聊了天、看完一个节目,直到上厕所照到镜子才赫然发现。”
“他能让你忘记那么久?不简单。”
“那时候我想再上妆,又觉得那样太蠢……硬着头皮出去,结果他不晓得问了我一个什么问题,我讲着讲着又忘记自己的脸了。”
恣然在心中大大佩服萧千为,也谢谢他为青艳所做的一切。
“我……”青艳叹了口气,“这种事又发生了好几次,我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前面就变得那么健忘……”
恣然暗暗希望萧千为再接再厉,多多使青艳幸福得什么不在意。
“他是用色语的吗?”恣然故意取笑。
结果青艳脸更红了。
就知道姓萧的不只是用聊天和电视来分青艳的心嘛!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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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笑别人,结果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对做爱上瘾,是不是情人的错?
若是这样,恣然觉得自己也有错,因为渊平绝对也是百分之百地、毫不害臊地迷上她的身体了。
这样就扯平了吧?她不必担起害人家睡眠不足的责任。
问题是,每天把渊平给拉回家来,爱过以后还趴在人家身上看书,看累了就熊熊在原位给他睡着,让他回不了家。
结果是,做事有条理又准备充分的他,找几天早上没课时先行回家打包,把足够用好几天的衣物都装箱,还买了莱晚上好帮她下厨。
不出几个礼拜,他留在她家的东西已愈积愈多——总不好天天把电动刮胡刀什么的带过来带过去吧?
这样跟同居有啥两样?恣然某天早上吃着渊平煎的法式吐司,自问这个可笑的问题。
可笑,是因为既不想套上爱情的名目,那又管他这种生活方式算不算同居?
奇了,自己在斤斤计较,人家渊平可什么都没说。
她可不可以假设,他既然这么配合,那么一定也是想这么做,心甘情愿的?
都是小李和皮耶,把她说得像是剥夺了渊平什么似的,害她无故内疚起来。
她可以一意孤行吗?理直气壮地坚持她的活法,渊平想同行就欢迎进人她的生活,若不想也请自便,她从没要求过什么。
这样想可以吗?
她是觉得这很合理,但为什么有时享受着渊平的给予,譬如像现在这样大嚼他赶在上班前帮她做的早餐,她会有那么一丁点心虚?
这种心虚,又到底是真正心疼于渊平单方面的付出,还是太享受这种宠爱,一心只怕将来会被他给收回去?
总归一句,她是不是太自私了呢?
唉,烦喔!当初没乱爱就没事了……
恣然笑起来,笑了一半抚着心口,气息差点哽住。
如果不是渊平,没有了烦恼,却也没有了一千万种只伴随他而来的快乐,代价太大了。
这样一笑,这样一想,不知怎地就豁然开朗——管它的爱不爱哩,她很快就可以见到渊平了!
精神大振,她打开电脑开始认真工作,进度有如神助。
十一点时准时向菜花报到,直接杀到餐厅里准备偷吃——她在午餐前得有些开胃菜,很正常啦。
前脚才踏进餐厅,她就差点跌倒。
整个餐厅闹烘烘的,学生们在排椅子、准备午餐——这很正常。问题是,天花板下垂着数十花串,还有七彩的各色气球……
这还不足以让人倒抽口气,角落里不知何时搬来的钢琴,有个学生正断断续续练习着结婚进行曲……
这就太、太、太明显是在准备什么了!
她眼光乱七八糟地在厅内转,立即锁定全身白色燕尾服的小李和皮耶,两人正对张大嘴巴的她指着,嘻笑不已。
她走过去,控诉两人:“你们两个!你们要结婚怎么也没通知一声?!如果我今天睡迟了没来午餐怎么办?!”
“你?睡过头错过一餐?不可能的事。”小李嘻皮笑脸地在她脸上瞅了一吻。
她打他一拳,正中肩头,力道毫不留情,小李哀叫一声。
“但我连礼物都没准备!”她再骂。
“我们谁都没通知啊!连伴奏的学生都是刚者临时抓上台的哩!”皮耶一脸得意的神色,“我们就是不想寄什么红色炸弹,强近别人破费,更不想让自己破费。这样免费借用学校场地,还有不请自来的观礼人,又都是我们最亲爱的同事和学生,简直太完美了!”
“但……”恣然想问他们俩的家人,但最后决定还是不要在这种欢乐时刻过问私事。
“等等!渊平是不是也参与了这个阴谋?”
“他是第一个知道,不过也是今早踏进学校以后的事,你要杀他是没理由啦。”皮耶说得俏皮。
恣然还是瞪着大眼,小李微笑了。
“你这么重视我们的婚礼,我们很感动。但你不是对这种事不大在意吗?”
恣然不禁也要微笑,“说的也是,我干嘛像是错过儿子婚礼的老妈子一样发神经啊。”
她一手同时揽住两人,踮起脚尖各在两人脸颊给了一吻。
“恭喜!”她由衷地说,“你们比谁都更适合结婚!”
皮耶的眼睫有些润湿,“从你口中听到这话,比谁说的都更让我高兴。”
恣然竺觉得眼睛奇异地热,拍拍他的肩,“好吧,那我帮得上什么忙?”
“你太迟啦,工作都发派好了,”小李挤挤眼,“你等一下负责帮忙吃就行了,没有人能做得比你更好!”。
恣然再打一拳,三人嘻闹成一团,直到渊平拿着相机过来。
渊平看着恣然,眼睛移不开。她眼中的光采如此动人、温润如水——她也如他一样,被这个婚礼所感动吗?
在充满花朵与音乐、笑声与祝福的婚礼上看着她,心里的悸动是那样的强烈……
她可能对这种场合不苟同,但她对小李和皮耶的友情显而易见,难得的灿烂笑容夺去他的呼息。
他应该羡慕小李和皮耶,应该心中感觉隐隐的酸楚,应该作梦也梦见恣然对他示爱……但他心中太满,此时此刻的感动太深,他无法感受到一丝一毫的缺憾。
“来,新人和伴娘都笑一个。”渊平举起数位相机。“这要放上学校网站的喔!”
三人脸上仍大大咧着笑,小李还偷亲皮耶。
“喂!誓言还没说,怎么就跳到亲吻那一步了?”渊平边按快门边取笑。
“我们这婚礼哪里照什么规矩来了?床都上了还……”
小李的嘴又被皮耶的大手堵住,“这里是学校,而且性教育的课都是由渊平来上的,轮不到你,拜托你注意一下好不好?”
“为什么都是由渊平来上?”恣然很感兴趣,大刺刺地盯着渊平看。
渊平脸上的肌肉没动半分,正经八百的样子。
“你看看,就是因为这样!”皮耶指着渊乎的脸,“小李来上会口不择言乱说一通、满脸兴奋吓到孩子;我来上的话……呃,我太容易脸红,一定会被学生笑;只有渊平,不管是说笑话、说脏话、说鬼故事,还是上这种内容耸动的课,都可以一张扑克脸,说得别人都笑死或吓死了,他老兄还是那种别人好像少见多怪的表情。这是多高的天赋啊,他天生就该当老师的!”
渊平微笑了,这又是他另一个招牌表情。恣然点头,“没错,他真的很适合当老师。”
渊平是有些赧然,但自己的脸的确是属于温吞型的,他又有什么办法?
“老实说,你也差不多,你们两个好像。”皮耶又说。
渊平看向恣然,她半笑不笑地提起一道眉,“我是常常一脸无聊、无所谓的样子,我朋友都这么说。”
“在我们的婚礼上还一脸无聊?请你振作一点。”小李指她鼻尖。
渊平仍看着恣然。他们很像吗?愈来愈像吗?
他喜欢这个念头。从高中的时候,他就觉得她的表情很让人印象深刻,同时是温和与固执,面对世界坦然无惧,看到可笑或可悲的事不是激烈情绪化的反应,而是锐利又不失平和的剖析。
他悄悄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她转眼看他,仍挑着眉。
他微笑,“婚礼再五分钟就开始了,结束后就是喜酒大餐。”
恣然眼一亮!三个男人都笑了。
啊,她还有太多、太多可爱的地方,他大概是永远也学不来、做不到的。
但这是最好的理由,让他守着她,不是吗?
恣然没有见过这样的婚礼。
在场的孩子比大人多,笑声比音乐多,而新人之一很不客气地趴在伴侣肩上大哭特哭。
一开始时孩子都满安静地、好奇地睁着大眼直盯舞台上的两位新人、伴娘与伴郎,还有老林老师念诵宣言——不是对新人郎是男的好奇,因为他们早习惯两人是一对的事实了——而是对这么新鲜的婚礼好奇。
说起来新鲜的地方还真不少。因为小李和皮耶念念不忘生活就是教育,所以开头先请教音乐的秦老师讲解结婚进行曲的来源,接下来老林讲完宣言,皮耶用,法文复述一次,小李又用英文复述一次。
“李全希与皮耶。强斯,情投意合,结为连理,由林津生及其他朋友作证,两人真心真意,今后将共同为这份婚姻而努力。”
而宣言之后,由两人互换誓言。这两篇誓言又和法院证婚或西式基督教传统的誓言没有半点关系,是两个新人自己写的。
“我的爱,”皮耶的法文非常低沉动人,“我不知道欢笑可以多么快乐,直到我遇到了你。只有和你在一起,我可以真正的当我自己,不必再假装、不必再害怕有人看透我、不必再身处人群却感到孤独。”
“从今天开始,我可以大声向所有人说,你是我终生的伴侣!天地都看见了,我们的大小朋友也都作证,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
孩子们都听得直点头,足证法文学得相当不错。老师们也都十分感动,有几个甚至眼眶都湿了。
接下来是在美国长大的小李,用纯正美语笑着道出,语惊四座:“皮耶。强斯,你是我的弱点、我的冤家、我的克星。我一定是前辈子造了很多孽,这辈子才会被你迷得头昏脑胀,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说得像在抱怨一样,听得大家下巴都掉下来,他却旁若无人又继续:“爱上你是我倒楣,爱上我却是你更大的不幸。从今以后,我绝对不让你有一天好日子可过,天天唠叨你、夜夜纠缠你、生活 中每一细节都要强迫你和我—。起分享,走到哪里都要让别人知道你身上贴着我的标签,你完蛋了!皮耶。强斯,我的爱会同时是你的天堂和你的地狱……”
大家愈听愈觉得可怕,面面相觑。皮耶却忽然放声大哭,死命抱住小李,哭得震天价响毫不害臊,哭得宽肩一耸一耸的,而小李也不禁泪流满面。
众人这才像顿悟了什么,有的拍掌,有的孩子笑成一团,秦老师和教育儿之道的梁老师两个女人跟着哭起来。
恣然从来没有听过像皮耶这么温柔、或像小李这么深刻的爱情宣言,心中有什么翻转过来了,眼前世界似乎亮得炫目,身子悄悄被渊平拥进怀中。
终曲
大概被这个惊喜婚礼小小感动了一下,周末恣然接到老妈一通电话,叫她去喝表妹的喜酒时,她居然一反常态地答应了。
但考虑了前前后后半小时的时间,恣然才邀请渊平同行。
“你要想清楚,”她蜷在他怀里,在他胸口画圈圈,“我从来没有带男人回家过——至少没有只带一个。所以我老妈会表现得比青艳还饥渴,喜酒上公然帮你添饭夹莱、一直给你很肉麻的笑容,还不时做着白痴才不懂的暗示……但她不敢太嚣张,因为怕我会不客气的骂人。你如果怕这种阵仗,就不要勉强出席。但你如果敢跟她勾结来提什么婚事,我踢人也绝不勉强。”
“你通常都带几个男人?”
她整篇义正辞严的宣示,只换来他那错过重点的问题,使她傻了眼。
“有几次带青艳和其他同学回家吃晚饭,怎么?”
“没事,”他微笑,“差一点我就要吃错醋了。”
这比听到渊平会飞,还令恣然更惊讶!
“你吃什么醋? ”
“我很努力地不吃,因为要当很有风度、包容一切的新新好男人。”
“傻瓜,我们两个直到上个月还是童子鸡两只,有什么醋可以吃啊?”
“我本来就很傻。”他摸摸她的耳垂。
他一点也不傻,也从来不装傻,所以有时肺腑之言会吓到她,真是的!
看她皱着鼻子沉思,他又亲亲她耳垂。
“所有爱情的副作用和后遗症,我都会很小心,像避地雷—样帮你避开。因为我知道你本来就不想走上那条路,还让你被炸到就太不公平了。”
她沉默了好一晌,才问:“渊平,你觉得我根本只是感情的逃兵,对不对?”
他摇头,“不对,没有人规定活着就非要谈情说爱,就算有这样的规定,你也从来不照别人的规则来活,不是吗?”
“但是你会很累,因为你只是包容我的爱情观,而不是真正同意我的想法。”
他是吗?渊平沉吟了。
不,他从前也没有品尝过爱情,他的爱情观是跟随世俗的,真正属于自己的想法和感觉,是重又遇上她之后,才一点一滴慢慢累积起来。
他没有办法指天发誓此生不渝,因为他觉得那是不负责任的空头支票;如果明天有了什么重大变故,或他哪天得了抑郁症,他如何能保证自,己的心境和爱对方的能力都始终如一?
如果她的爱情观是基于怀疑,他的就是基于诚实。再美的承诺和爱语,如果他觉得自己没把握实现,绝不会轻易出口。
“你的爱情观,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