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尼亚山。
话说李特在得知强仁命在旦夕之后,不得不与Rose达成了协议,即Rose放他进入强仁的密室做陪护,而李特也必须任由Rose对自己进行观察研究。
李特坐在全身插满管子的强仁身旁,看着面前这个因为深度昏迷而瘦了一圈的苍白的男人,有一瞬间他觉得这很不真实,他认识强仁这么多年了,却从来没有见过虚弱成这样的强仁。
他也顾不得站在玻璃窗外密切观察着他们的Rose,将手轻轻握住强仁的手,低声道:“强仁,如果你真的还有求生的本能,希望你能听到我的声音。我知道你宁死也不愿落入敌人之手是对的,但是作为个体,坚强地活下去也没有错。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没有真的走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有办法自救。”
李特说这话时,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窗外的Rose,此刻Rose正低头捣鼓着某个仪器零件,仿佛根本没有注意李特在说什么。
他又回过头来望着强仁,此刻强仁的手握在他手里,冰冰凉凉,就如同他的人,冰冰凉凉的,没有一丝生气。若不是一旁的心电显示器上显示着强仁的微弱脉搏,会让人怀疑他是否已经死去。
李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强仁,你听我说,极兽死了就死了吧,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如果你觉得没有颜面回基地,那就不要回去吧,等你伤好了,我们退出YS,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基地里那些孩子们成长得很快,我不担心他们没了我们就不能怎么样。倒是我们一代的几个,死的死,散的散,也是该退役的时候了……”
李特就这样握着强仁的手,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也不管强仁是否听得进去,说着说着,倒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了。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他趴在强仁床边,昏昏睡去。
李特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昏黄之中。
他茫然四顾,发现这里是一片沙漠。由于多年前天使之死给他留下的阴影,他一看到沙漠便会情绪紧绷。
昏黄的景色渐渐露出了清晰的轮廓,然后他看到了强仁,孤孤单单地站在沙漠中心,身穿战斗服,垂手而立,虽然只是留给他一个背影,但是他知道那就是强仁没错。
李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沙堆向强仁走过去,一边走一边唤着强仁的名字,但是强仁没有回头,仿佛不曾听见李特的呼唤。
李特走到距离强仁六七米的时候,才看清楚强仁身上穿着的是最初的那种战斗服的款式,这种战斗服与现在的服装比起来,耐磨性比较低,而且颜色和款式也不太跟得上潮流,在第二代考入YS之前就被改良过的第二套战斗服替换了。
强仁的衣服磨损得有些严重,仿佛是在沙地里跌打滚爬出来的,李特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了脚步。他顺着强仁低垂的视线,看见他脚下躺着的那个人。
那是李特自己。
那个躺着的李特,晕厥在沙地里,半个身子已经被埋在了沙土中。他面色枯黄,皮肤干裂,仿佛再过几天就要被风干了似的。
李特心中蓦然闪过一记电光,他想他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自己了。
强仁垂头默默望着那个李特,低垂的脸上看不见表情。然后他渐渐跪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李特从沙土中捞出来,又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
然后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仰头灌下一大口,然后低下头去,用舌尖撬开李特的双唇,一点一点地将水喂进去。
李特站在强仁的身后,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他是第一次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回顾自己六年前在沙漠中的那一次生死劫难。他只知道最后是强仁把迷失在沙漠中奄奄一息的自己救回去的,但具体过程如何,他没有问过,强仁也不曾细述。
强仁曾在他面前邀功似的,说自己为了救他,把仅剩不多的水都给了他。李特当时还在想,不就是分了点水么,不论是谁,要救助在沙漠中濒死的人,肯定都会先给他喝水吧。但是,他没有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强仁,居然会亲自将水渡入他的口中。
强仁如此反复喂了几次,直到水壶里不剩一滴水。
然后他抛开水壶,又探了探李特的鼻息,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低声道:“特哥,你醒来,睁开眼睛看看我,特哥!”
李特默默叹了口气,这个时候强仁应该立即带他离开沙漠,送去医院抢救,而不是当场把他拍醒,即便拍醒了又能怎么样呢,抵抗不了沙漠中的酷热,还不得再晕一次?
却见强仁忽然俯下身去将昏迷的李特紧紧抱在怀里,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在他的脸上。
强仁一边哭一边喃喃自语:“特哥,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为了一点口角就和你怄气。我只是想小小的报复你一下,想看你为我着急,想看你主动跟我服软……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跑去沙漠里找我,我更没想到会害你自爆战机……特哥,你不要死,如果你能醒过来,不管你打我骂我都没关系!”
李特在一旁听得磨牙:“臭小子,居然拿这种事情报复我,你幼稚不幼稚啊!”
眼见着强仁哭着哭着又俯下头去乱无章法地亲吻自己的脸颊,李特很有一种抚额的冲动:“你这家伙在我昏迷的时候究竟占了我多少便宜啊?亏我醒来还对你百般道谢,现在想来怎么都是我吃亏比较多……”
强仁抱着李特跪在沙漠里又是哭又是亲吻,终于发泄得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召唤极兽带李特离开沙漠。
李特望着强仁横抱自己踉踉跄跄的背影,刚要跟上去,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视线里的一切景物都扭曲了起来。
当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发现场景一换,已经到了四面白壁的医院。
强仁独自一人坐在抢救室外的长廊上,双手抱着头,从他紧紧揪着自己头发的手指来看,目前的他尚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
李特走近他,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李特,你不能死,你一定要撑过去……你如果死了,我就下去给你陪葬……”
李特心头猛地一震,他没有料到当初强仁是抱着同死的决心等待他的苏醒。
在他的印象里,强仁一直是个大大咧咧又没心没肺的人,刚进YS那会还老喜欢跟他唱反调,直到后来李特当上了基地总指挥,军衔压在了其他同伴之上,强仁才渐渐对李特乖顺起来。
他以前认为这是强仁逐渐成熟的表现,现在仔细回想起来,强仁会对自己俯首帖耳地顺从,似乎是从他那一次从鬼门关外兜了一圈回来之后。
但一直以来强仁都习惯叫他“特哥”,像现在这样喃喃自语地叫他“李特”,还是第一次。有一种微妙的情愫在心间泛滥开来。
李特在强仁面前单膝跪下,仰头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不知是不是多日不曾好好打理自己了,强仁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赤红,胡子又长又扎人。这样的强仁让李特感觉有些心疼。
即便知道强仁看不见自己,他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强仁的后脑勺:“不要自责了,强仁,我没有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而且这一次,你这样拼了命把我从沙漠里面救出来,其实我心里一直很感激你。”
强仁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来,身后场景倏然随之消散,变成了一片虚空。
但强仁仍是那个强仁,他的目光逐渐恢复了焦距,视线定定地落在李特脸上,非常专注地望着他。
“特哥……?”强仁喃喃出声,表情有些迷惘,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我在这里。”李特朝他露出微笑,“我已经度过了难关,现在我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但是你呢,你能度过你的难关吗?”
强仁的眼眸中泛起了痛苦的神色:“特哥,我的极兽死了,我很难过……孔武死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失去了脱身的勇气,我甚至想着,就这样跟着孔武一起炸得粉身碎骨算了。”
李特点了点头:“自结缘那一日起,极兽的骨血便牵连着御司的心脉。御司若失去极兽,将忍受绞心之痛。所以你现在的悲伤和绝望,我完全可以理解。”
强仁道:“我终于深切体会到你当时的悲痛了……我不止一次地在想,当初的你,究竟是怎样挺过来的?”
李特沉默了片刻,道:“我当初能撑下来,是因为我对自己说,我不能让你白白救我一次。”
强仁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眼眶湿润了起来。
李特定定望着强仁,缓缓道:“你救过我一命,我时刻铭记在心。现在你遇到了危险,我也来救你一次,请你也不要辜负了我。”
李特渐渐苏醒过来,然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趴在强仁的病床上。
“是……梦?”李特喃喃自语,有些恍然与失落。
“那不是梦,是他的意识。”Rose的声音低低传来。李特回头望去,看见Rose倚墙站着,双手仍是习惯性地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眸淡淡的没有什么情绪,仿佛洞破了一切玄机。
“意识?”李特没能回过神来。
“他虽然昏迷了,但是意识仍徘徊在自己内心的那道坎上。他觉得他愧对你,所以一直流连不去。刚才你的意识与他的意识同调了,所以你融入到他的意识中去了。”
Rose说着,向前倾了倾身子,凑近他,低声浅笑:“我的这个方法,是不是很高端?如果你愿意一直配合我做这个实验,多次进入他的意识里去强化他的求生意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他就能醒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