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道某乡村。
离乡多年后突然回到故里,希澈却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怀念这家乡美丽的风景,一路上愁眉紧锁、心事重重。
Mas与他同坐一辆车,一直形影不离地跟着他。看得出希澈心情不佳,他也不说话,一会儿戴上耳机听音乐,一会儿闭目养神。只要希澈不试图逃跑,他还是挺善解人意地尽量不去叨扰希澈。
车子在一片农舍前停了下来,司机道:“两位客人,目的地到了。”
希澈这才回过神来,给了司机一些额外的小费,两个人便下了车。
Mas似乎对于韩国的乡村景致感到很好奇,一下车便兴致勃勃地四处观望,但他又不得不紧紧跟着希澈,见希澈抬脚往其中一家农舍走去,便急忙跟上去。
不料希澈突然抬手制止住了Mas,冷声道:“你不要进去。”
“为什么?”
“我们母子叙旧,你一个外人就不要来凑热闹了。更何况我母亲一直身体不太好,不喜欢被陌生人打扰。”
Mas有些不高兴了,刚要开口反驳,希澈又道:“你如果担心我跑掉,就守在门外好了,这一带的农舍结构都很简单,不会有什么密道可以逃跑,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Mas张了张嘴,想说的都被希澈料到了,只得又讪讪闭上了嘴巴。虽然心里万分不情愿,但为了维持目前两人尚称得上友好相处的状态,他只得再次妥协。
希澈走到农舍前,驻足了片刻,然后敲了敲门。
“谁呀?”门内响起了女子的应门声,是自己所熟悉的母亲的声音。
“是我,希澈。”
里面传来了女子的欣喜的低呼声,继而是小步子跑动的声音,很快,门被打开了,一个身穿传统韩服的中年女子奔了出来,一见到希澈便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亲吻他的脸颊。
希澈任由她尽情地展现她的热情,待她亲吻够了,才与她拉开几公分的距离,一边细细打量她,一边笑道:“几年不见,我们的金女士出落地越发美丽动人了,究竟是驻颜有术还是返老还童了呢?”
这女子皮肤白皙,留着一头金色的秀发,虽然已经四十出头,却有个非常本土化的名字,叫金秀珠。
金秀珠听话却不抓重点,前一刻还满面红光,下一刻立即乌云密布,抡起拳头便朝希澈身上砸去,一边砸一边骂:“你也知道你好几年没回家了么?你小子翅膀长硬了就忘了老娘了是不是?!”接下去便是一长串脏话。
希澈被打得嗷嗷直叫,心中默默感慨:“一个英国女人用韩语骂脏话怎么能这么顺溜?”
在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丝毫未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但是现在,自从去过母亲故居之后,他总觉得母亲的一切都显得如此微妙。
金秀珠发泄到一半,似乎突然想起什么,忙将儿子拉进门。
希澈吸了吸鼻子道:“老妈你终于良心发现啦?”
“家丑不可外扬,打儿子当然要关起门来打。”
关上门的瞬间,希澈瞄见远处树荫下,Mas正望着这里捂嘴窃笑。
为了庆贺游子归来,金秀珠特地为希澈煮了一锅海带汤,还逼着希澈给自己打下手。
希澈最烦做家务,但是迫于母亲的压力,只得不情不愿地跟在她身旁。但金秀珠又嫌希澈笨手笨脚地越帮越忙,母子两个嘴巴都没闲着,一直有抬不完的杠。
在抬杠的间隙,金秀珠突然问了一句:“怎么突然良心发现回来看我这个老太婆了?”
希澈道:“什么叫良心发现?您知不知道我回来一次多不容易?”
“哼,你可是从我肚子里面出来的,我还不知道你,肯定是有任务派到这附近了,才顺便回来看我一眼的吧?”
希澈讪讪地敷衍道:“是啊是啊。”于是又换来金秀珠一顿暴打。
希澈一边招架一边道:“老妈,老妈,别打了,我认真问您个问题,您祖籍是哪儿啊?”
金秀珠终于停下动作,警惕地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实在很好奇,您一看就不是江原道土著居民,您究竟打哪儿来啊?还有,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啊,为什么您是金头发,我是黑头发,您是白种人,我是黄种人……”
金秀珠一巴掌拍上他后脑勺:“臭小子,居然说我不是你亲妈,我白养活你这么多年了!你如果不是我生的,我养你干什么,我还不如多养几头猪!”
“喂喂,我这是纯粹学术讨论,不带任何人身攻击的昂……”
金秀珠还欲继续骂,希澈忙道:“Stop,stop!我算是看明白您的这点伎俩了,以前我每次问这个问题,您都会找到话柄把我臭骂一顿,骂到最后我都忘了之前问过啥了。这回我是铁了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他说着,往垫子上盘腿一坐,“您要骂就骂个痛快,骂完了您还得回答我的问题!”
金秀珠突然沉默了,过了半晌,她也挨着希澈坐下,幽幽道:“我的祖父是英格兰人,少年时期便跟着远亲出来闯荡,辗转到了巴勒斯坦,最终在耶路撒冷定居。我就是在耶路撒冷出生并长大的,20岁以后才来到韩国定居。从耶路撒冷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怀了身孕,若不是恩人一路护送,我只怕早已曝尸荒野了……因为一路上辗转奔波,动了胎气,生你的时候我差点丢了性命,也是恩人请来了当地最好的产婆,好不容易把我们母子俩都保了下来。那之后,恩人给我取了‘金秀珠’这个名字,让我带着你安心在这里生活。所以二十多年来,我虽然独自抚养你长大很辛苦,但是想到恩人的诸多照顾,我也能咬牙坚持下来。”
希澈好奇地道:“你说的恩人是谁?我见过没有?”
金秀珠摇了摇头,道:“你应该没有见过他。他待我生产之后,便带着我们母子俩安顿在这僻静的小乡村里,并嘱托乡邻们好好照顾我。然后他便离开了,说还有很多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二十多年来,我们只是偶尔通过电话或者书信联系。”
希澈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金秀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这个你没有必要知道。”
希澈不满了:“难道你不相信你儿子?”
“当初他把我们母子俩救出来,就已经冒了天大的危险,所以我绝对不能透露他的一切信息,敌人是很狡猾的,任何蛛丝马迹都有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希澈微微眯起了眼睛:“你刚才说……敌人?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开耶路撒冷?”
金秀珠惊觉自己说漏了嘴,于是转过头去不说话了。
希澈想了想,放弃这个问题,又问道:“老妈,还有一个问题,我也一直藏在心里很久了,我的父亲,究竟是谁?”
金秀珠怔了一下,眼神渐渐空茫起来,喃喃道:“他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你爱他吗?”
金秀珠微微笑了起来:“全世界,我只爱他一个男人。除了他以外,再没有什么人能入我的眼了。”
“那么,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所以你才会离开耶路撒冷?”
金秀珠摇了摇头:“我根本不愿离开他,但是他逼着我离开。他跪下来求我……求我带着我们的孩子离开……”金秀珠说着,渐渐哽咽了起来。仿佛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故作无事地站起身来道,“瞧我,光顾着跟你说话了,海带汤都快煮烂了。”
希澈也跟着站起身来,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金秀珠的背影,问道:“老妈,你原来的名字叫什么?”
金秀珠的脊背僵了一下,继而干笑道:“我在韩国生活了太多年了,都差不多忘记自己原来的名字了。”
希澈很想问,你的名字是不是叫玛利亚?但是望着母亲略显苍老的身影,他突然感觉十分不忍心。
他难以想象,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子,究竟要怀着多大的勇气,才能独自一人流浪到异国他乡,忍受着旁人的闲言碎语,将初生的孩子抚养长大;又要花多大的努力,才能流畅地学会当地的语言,渐渐融入当地的生活,像个普通韩国妇女那样生活下去。他觉得母亲所受的苦已经太多了,他实在不愿因为自己的求证心态,而打破她努力维持下来的平静生活。
希澈缓缓走到金秀珠身后,双手环住了她的腰,低声道:“老妈,我爱你。”
金秀珠吃了一惊,想要转过身来,希澈却紧紧抱住她的腰,不让她转身。金秀珠感到有些哭笑不得:“呀,金希澈,你发的什么疯?再不松手我可饶不了你!”
希澈仍是抱着她一动不动:“老妈,我这次任务紧急,不能在这里多呆,过一会我就得走了。”
金秀珠突然不挣扎了,任由儿子抱着自己,脸上难掩失落的神色。但是很快,她又堆起了笑容:“臭小子,连回家看我一次都这么没有诚意。我早就猜到了,所以我压根没打算留你吃饭,快点滚吧。”
希澈这才松了手,转身走到门边,刚想开门,顿了顿,又转身道:“老妈,那个,海带汤既然煮了就不要浪费了,打包给我带走吧。”
金秀珠举着勺子瞪着他,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