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轻纱。
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仍是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一切都是朦胧的轮廓,一切都是茫茫的白色。
这是在哪里?潜意识里告诉他,他对这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脸颊上泛起痛觉,这种痛觉越来越明显。
他下意识地抹了抹冻到麻木的脸颊,突然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朗起来。
他看见自己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雪山之巅,耳边渐渐响起了呼啸的风声,凛冽的风尖像刀刃一般刮刺着他的脸。
目力所及之处,看不见一个人影,除了他自己。
他神色恍惚地伏在雪地中,身上已经覆上了薄薄的一层雪。
他的双腿僵硬,没有力气站起来。他想大声呼救,可是声音尚未冲出喉咙,便已经被吹散在寒风之中。
他感到很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了隆隆声。
他细细听了片刻,渐渐明白了过来——那是从雪山顶上滚落下来的巨大雪球所发出的撞击声,因为他已经远远望见了雪球的影子!
怎么办?难道真的会死在这里吗?他哆嗦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
视线中的雪球不知何时被一个荧绿色的巨大身影所遮挡。
脑海中蓦然划过一道闪电,属于俊英本体的那一部分情感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追光?韩庚哥的追光?!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像天使般降落在面前的荧绿色战机,惊愕让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正身处险境。
追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那战机里面的人,真的是韩庚哥吗?
有一个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如果韩庚出现的话,就控制他的思维,引导他归降七日祭。”——那是几个月前组织传达给他的命令,他必须服从的命令。
可是他不能这么做,他不想看见韩庚哥也变成七日祭的傀儡!
此时追光开启了对话频道,他听见韩庚的声音被寒风搅乱得破碎不堪:“……好,我是……搜救成员,你……坚持一下,我……救你……”
因为距离太远,韩庚没能认出他来。
雪球的隆隆声越来越响,追光以飞快的速度靠近他,六十米、五十米……
怎么办,怎么办,要如何才能阻止韩庚哥?他心急如焚。
四十米……
即便我这一次阻止了他,可是如果以后他遇到了组织里的其他人呢?他们一样会对他下手的!
三十米……
不行,我必须彻底阻止他,只要他和追光不再出现,只要他不再执行任务……
二十米……
他猛地抬起头来,直视着追光。透过追光胸口的机舱屏,仿佛能望见韩庚熟悉而焦急的双眼。
——韩庚哥总是那样容易心软,不论对谁都这样。这一点曾经让他十分恼恨,但现在,他只是感到心疼和无奈。
“不能再操纵追光……”他在心中默默对机舱内的那个人下达了指令。
追光倏然止步,僵在了原地。同时追光身后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近。
“……因为它会给你带来暴虐与杀戮……”
雪球的阴影几乎已经笼罩在自己的上空,死神在朝他微笑。
“……如果你不想变成那样……”
只要能阻止韩庚哥,他什么都不在乎了。
“……就永远都不要再触碰追光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夹杂着诀别的意味——如果自己的生命,能换来韩庚哥的一生安泰。
俊英仰起脸,以朝圣般虔诚的姿态,张开双臂迎接扑面而来的巨大雪球。
“啊——!”西蒙突然睁开眼睛,从病床上弹了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胸口起伏不定,“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原本趴在病床边沿上浅眠的Henry被吓得跳了起来,惊恐地看着西蒙:“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西蒙转过脸来,仔细打量着Henry,眼神中探究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眯了眯眼睛,不太确定地道:“是……你?”
“是我啊。”Henry随口应了一句,一边伸手探了探西蒙沾染着湿漉漉汗水的额头,一边嘀咕道:“你刚做完最后一次手术,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只是情绪波动不要太大,否则对心脏影响不好。”
西蒙侧了侧头,似是不太习惯Henry的触碰,神色间尚残留着惊醒之后的恍惚,问道:“韩庚哥呢?”
Henry怔了怔,道:“韩庚哥不是去找希澈哥了吗?你怎么突然关心起他来了?”
“找希澈哥?”西蒙的眼神突然冷了几分。
Henry察觉到西蒙的反应有些奇怪,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道:“你是不是做手术把脑袋给做傻了啊?韩庚哥临走前不是交代过我们的吗,希澈哥失踪了,他必须去把希澈哥找回来。但是你的手术不能耽搁,所以他让我在这里陪着你,有什么紧急事情就跟基地联系。”
西蒙听了这番话,有一瞬间的恍神。
脑中的记忆像浆糊一样全部搅在了一起,他明明记得自己被雪球砸下了悬崖,醒过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地躺在了医院里,身边陪着的这个男生居然是当初一起参加登山营的那个小男生……可是等等!
他又转过头将Henry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这小男生除了一张脸跟以前变化不太明显之外,全身上下都比以前抽高了不少——难道他在医院里昏迷了很多年?
“你叫……什么?”
“我叫Henry。”Henry非常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居然连我都不记得了,看来你这一次真的把脑子给搞坏了。”
西蒙奇异地看着他:“我为什么非要记得你的名字?”而且记忆中他与这小子接触不深,好像没有特别问过这小子的名字吧?
Henry听闻此言,不由一阵气结。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地自我安慰道:“我是个有素质、有涵养的人,我不跟失忆症患者一般见识!”
于是他耐着性子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末了追加着威胁了一句:“你看,我都已经帮你回忆地这么清楚了,你如果还记不起来的话,我可真要叫医生来治治你的脑瓜子了!”
随着Henry的叙述,属于西蒙的那部分记忆渐渐地复苏了。
西蒙低着头,深陷于自己错综复杂的记忆仓库中——俊英的,俊英克隆体的,以及克隆体的克隆体西蒙的,三个不同的生命个体,三段不一样的经历,留下了三支各自独立却又一脉相承的记忆条线。
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将三段记忆分门别类地梳理完毕,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Henry道:“所以说,你在不久前也加入了YS?”
“是啊,我是第三代YS呢。”Henry不无自豪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这么说来,你得喊我一声师兄呢,Henry。”
“啥?”Henry懵了。
西蒙勾了勾嘴角,淡淡道:“现在,我们重新来认识一下吧。我是YS第一代成员,姜俊英。”
Henry张大了嘴巴,盯着西蒙看了半晌,小心翼翼地道:“西……西蒙,你该不会是诈尸了吧?”
西蒙——不,此刻应该称呼他为俊英。俊英无奈地翻了翻白眼,抬手拍了一下Henry的后脑勺:“就算你要往灵异的方面去猜测,至少也应该是想到灵魂附体之类的事情,而不是什么诈尸吧?”
Henry尚自恍惚地摸了摸被拍痛的后脑勺,只见俊英大咧咧地朝他伸出了手:“手机借我用一下。”
“干啥?”
“我要给特哥打电话。”
Henry怔了怔,突然抱住俊英的胳膊,恳求道:“西蒙你想干嘛?李特教官是好人,你可千万不要去吓唬他啊!”
俊英抽了抽嘴角,连想拍死他的心都有了。
不过经Henry一提醒,他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仔细分析了一下目前的状况。
如果他就这么突兀地站在李特面前,声称自己是死而复生的俊英,且不说李特会不会相信他的说辞,就算相信了他,但要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只怕也需要费一番口舌。
更重要的是,他被七日祭控制了这么多年,如今突然回归YS,李特他们还会相信他吗?
原本沸腾起来的心,渐渐地冷却了下来。他默默垂下了眼眸,眼睑上落下一片阴影。
Henry见他突然沉默了下来,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你不高兴啦?我……我就随便说说,你要给特哥打电话,我把手机借给你就是了。”
“还是算了。”俊英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他舔了舔有些干裂地嘴唇,深呼吸了一下,淡淡道:“你给他打个电话报平安吧——就说,西蒙手术成功了,目前恢复状况很好。我们过两天就回基地去。”
Henry不知他为何突然改口,但是西蒙手术成功是事实,于是他很快便给李特拨了电话。
“嘟嘟——嘟嘟——”对方一直没有接听。
“怎么回事?”Henry看了看腕表,下午五点半,这个时候李特总不至于早早睡觉去了吧?
他不甘心,又重新拨了一次号码。
“嘟嘟——嘟嘟——”一直等到信号自动挂断,仍是没有人接听。
Henry与俊英面面相觑,心底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