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扇金属门渐渐开启，韩庚的心跳开始加速，那是一种万分熟悉，却又非常排斥的感觉。
下意识地，他举步踏了进去。
他每踏入一步，门内的感应灯便亮起一盏，渐渐地他看清楚了门内的场景。
这是一个圆形培育室，构造有些类似于极兽的温房。四周有防护性的隔绝玻璃，玻璃内放置着许多人体大小的培育皿，器皿的外表是透明的，让人能一眼看见器皿内的东西。
但眼前的这些培育皿，全都已经破碎不堪，只能勉强看出培育皿的外观。每一只器皿内，都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干涸了的培育液凝固在皿壁上。
韩庚心如擂鼓，朝着其中一只器皿缓步靠近。渐渐地，他看清楚了器皿内的那个东西——那是一个婴儿的尸体，由于时隔多年，尸体早已干枯萎缩，失去了原有的外貌，但那双黑洞洞的眼孔，却执拗地瞪视着培育皿之外的世界，仿佛在控诉着自己尚未长大便被终结了的人生。
韩庚蓦然转身，快步奔向另外一个器皿，那里面也是同样干枯萎缩了的婴儿尸体。他又一连看了好几个器皿，里面都是婴儿的尸体。
渐渐的，他手脚冰冷、脸色苍白，大脑仿佛被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发出一阵阵钝痛。终于，记忆的闸门被撞开，早已被忘却的陈年往事犹如鲜红的血液一般奔腾而来——
他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夜很深，四周静悄悄的，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
“Five。”他试探着呼唤出同伴的名字，却没有人回答他。
他爬下床，走到同伴的床前，却发现床上没有人。
“Seven……？”身后有一个孩童的声音在轻声唤他。
他回过头去，看见另一张床上，只有四岁的Eleven也醒了过来，有些迷惘地看着他。
他走到Eleven的床前，爱怜地摸了摸Eleven柔软的头发，问道：“怎么醒来了？”
Eleven揉了揉眼睛，声音含糊地道：“Seven，我害怕。”
“不怕，有我在呢。”
Eleven于是露出天真的笑容，冲他伸出两条短短的胳膊：“Seven，抱抱。”
对于Eleven这种撒娇性质的要求，他向来是无法拒绝的，于是他俯身将Eleven抱了起来。只是对于十岁的自己来说，Eleven的身体有点重了，他抱得有点吃力。
Eleven的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药水味，就像他和Five一样，不论经过多少年，都无法彻底清除的药水味。
Eleven在他怀中蹭了蹭，问道：“Seven，Five去哪里了？”
“我也不知道。”
“我们去找Five好不好？”
对于Eleven的提议，他有些犹豫：“如果被以诺发现，可就不妙了……”
“Seven你一向都跑得很快，我们不会被发现的。”
“我一个人当然不会被发现。至于带上你这么个拖油瓶，就难说了……”
Eleven不高兴地撅起了嘴巴。
“好吧好吧，我带着你就是了。”
他说着，帮自己和Eleven穿上外套和鞋子，然后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的门，偷偷溜了出去。
夜里的走廊死一般地寂静。
Eleven紧紧抓着Seven的手，低声道：“Seven，你说Five大半夜的会跑去哪里？”
“我怎么知道？”
“那我们要去哪里找他？”
“别说话，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
于是两个孩子紧紧闭上了嘴巴，蹲在墙角侧耳倾听。
过了一会，Seven喃喃道：“好像是从这个房间里面传出来的。”
Eleven问道：“这里是什么房间？”
“你忘记啦，这里是培育室，里面有很多弟弟妹妹的。”
Eleven眨巴着眼睛问道：“那些弟弟妹妹一直被关在方盒子里，不会很寂寞吗？”
“等他们长到像你一样能跑能跳能说话的时候，就不会寂寞了。”
Eleven于是高兴起来：“Seven，我们进去看看他们好不好？他们这么寂寞，我们陪着他们说会话吧？”
“好。”
于是两个孩子蹑手蹑脚地来到培育室门口，意外地发现门竟然没有关严实。
“难道Five真的在里面？”
“太好了，进去瞧瞧。”
他们打开门走了进去，借着室内微弱的夜光灯，果然看见了Five的背影。此刻他就伫立在那些培育皿前。
Eleven高兴起来，小步子跑到Five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道：“Five，你也是来陪弟弟妹妹们说话的吗？”
Five原本注视着器皿内的婴儿，不知在想什么，被Eleven这么一拉，有些反应过度地往后退了一步，待看清是Eleven时，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Seven也走上前去，问道：“Five，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Five回头看了Seven一眼，欲言又止，眼神中带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Seven感觉有些不对，问道：“Five，你怎么了？”
Five迟疑了半晌，才缓缓开口：“Seven，你觉得，你甘心就这样被人操控一辈子么？”
Seven怔了怔，道：“我……倒是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那就现在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现在？”
“对，现在。”Five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定定地注视着Seven：“我，你，还有Eleven，这几年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也一直把你们当做是我的同伴。所以，今天在这个问题上，我要向你们确认一下，如果你们的想法与我一致，那我们就继续做同伴，如果我们的想法不一致，那我们就只能分道扬镳了。”
Eleven还不太能理解Five话中的含义，歪着脑袋问道：“Five，什么是分道扬镳？”
Five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跟Eleven解释这种事情，只是盯着Seven道：“怎么样，你的答案是什么？”
Seven也看着Five：“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甘心被人操控，那么你又打算怎么做呢？”
Five眯了眯眼睛，露出冷冽的青光：“毁掉这里，逃出去。”
Seven的眼瞳猛地收缩了一下：“毁掉这里？你是说培育室？”
“没错。”
“为什么？”
Five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看着他：“你觉得自己正常吗？”
Seven怔了一下。
Five继续问道：“你觉得自己幸福吗？”
Seven垂下头去，看了看一脸迷惘的Eleven。
Five又问：“你希望让这么多孩子，重蹈我们的覆辙吗？”
Seven缓缓扫过那些培育皿中的婴儿，器皿中散发出的刺鼻的药水味，昭示着他们不正常的现状，和注定不会正常的未来。
他仍是有些犹豫：“但不论怎么说，是以诺将我们培养长大的……”
他话没有说完，Five便冷笑了一声：“你倒是将以诺当成大善人了。你也不想想，当初是谁将我们从父母身边强行带走的，是谁让我们变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又是谁改造了我们的身体机能，让我们变成了用药水浸泡而成的实验品？你以为以诺真的会善待我们吗？你错了，他将我们培养长大，赋予我们不同的异能，是为了让我们成为供他驱使的杀人武器！”
Seven蓦然睁大眼睛：“你说什么？！”
Five露出了苦涩的笑容：“你可知道，两天前以诺将我带出去，并不是真的带我去见识世面，而是让我摧毁了一个军事基地的信息中心。”
他说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低声道：“以前训练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当真正看到许多人因我而死时，我心里真的很难过……可以诺却说，这只是我实现自身价值的开始。”
Seven惊愕地听Five说完这些，他心里在想，是不是Five之后，就该轮到自己了？
片刻之后，他低低道：“好，我跟你一起走。”
Eleven忙抓着Seven的胳膊道：“Seven，你和Five要去哪里？带上我好不好？”
Seven朝他笑了笑：“我当然会带上你。”
Five看了看腕表，道：“既然如此，未免夜长梦多，我们干脆今晚就行动！”
“今晚？”
“没错。”Five说着，从口袋中掏出三颗胶囊，道：“这几颗胶囊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周章才弄到手的。如果服下这胶囊，就可以忘掉以前所有的事情，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像个平凡人一样，重新开始生活了。”
Seven犹豫了一下，从Five掌心取走了一颗胶囊。Eleven见Seven拿了一颗，也赶紧拿了一颗，就要往嘴巴里塞。
Seven忙按住他的手道：“现在先别吃，吃了你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Eleven抬头眨巴着眼睛看着Seven，似懂非懂地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吃？”
Seven想了想，道：“等到……我们全部都逃出去，并且确定自己安全了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