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澈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苍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一大瓶吊瓶悬在头顶,细长而透明的输液管一头接着吊瓶,另一头没入了他手臂上的静脉。
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刚才又晕厥了一次。
这是第几次晕厥了?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发现实在是多得数不清了。
隐约有谈话声传入耳中,谈话者似乎站在门外。
弘基那尚未褪去少年特征的嗓音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总是显得有些尖锐,此时他不知在对谁重复着一句话:“不可以,你们不能再这样了,如果继续加大用药剂量的话,他的情况会越来越严重,他会疯掉的!”
希澈想了想,这个“他”,应该是指自己吧?
可是,他自认为心理承受能力还是可以的,虽然身体状况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虚弱,但也不至于到了要发疯的地步吧?
只听另一个声音冷静地道:“这只是暂时的情况。”
“你说的暂时是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五年,也许……”
“也许到死么?”
“……”另一个声音陷入了沉默。
“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硬生生把一个人折腾疯掉?”
希澈感觉十分疑惑,为什么弘基总是担心他会疯掉呢?
另一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冷冷道:“给他加大用药剂量,是以诺的意思,即便知道会出现无法预料的后遗症,还是必须这样做。我们都只是给以诺卖命的人,这你应该知道。”
弘基低低咒骂了一句,不再说话,然后另一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希澈还在琢磨后遗症的问题,突然一阵困意袭了上来,他渐渐闭上了眼睛。
弘基打开门走进房间,看见希澈已经醒了过来,静静坐在床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输液管已经被他拔了下来,尚未输完的药液滴落在地板上,积聚成一滩水渍。
“耶稣大人,您醒了吗?”弘基换上轻快的语调,快步朝希澈走去。
希澈没有作声,只是缓缓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弘基。
弘基倏然止步,笑容僵在了脸上。
希澈缓缓站起身来,勾起嘴角朝弘基笑了笑:“怎么,不喜欢看见我么?”
“耶、耶稣大人……”弘基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我让你找的那个人,你找着了么?”
“我……我一直在帮您打听那个人的下落,但是……似乎还没有他的消息。”
希澈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言自语道:“如果他永远都不再出现,也就罢了。”
弘基小心翼翼地问道:“耶稣大人,如果那个人一直不出现,你可不可以……放过他?”
“放过他?”希澈冷笑了一声:“那个人可是‘他’的致命软肋,你说,我怎么可能放过他?只不过,如果他暂时还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可以暂缓他的死刑。”
弘基哑然。
希澈凑到弘基面前,伸出指尖点了点弘基的下巴,轻声细语地道:“我的小弘基,你说,如果真的到了我和‘他’对峙的那一天,你会帮谁?”
弘基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当……当然是……”
望着眼前唇畔含笑、媚眼如丝的希澈,弘基吓得说不出话来了,谁来救救他啊——
此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说道:“耶稣大人,以诺先生有请。”
希澈眼中眸光一闪,想了想,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去找那个老匹夫。”
弘基目送希澈走出门去的背影,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来。
希澈走出房间不久,便见Mas和Attack并肩迎面走来。
“借过。”希澈面无表情地从他们两人中间穿了过去。
这两人便是易容后的韩庚和俊英,韩庚回过头去,视线胶着在希澈的身上,欲言又止。
俊英开口叫住了希澈:“希澈,你要去哪里?”
希澈回头看着他,挑了挑眉梢,一脸“关你屁事”的表情。
俊英道:“我们能找个地方谈一谈吗,是关于……”
“没空。”希澈掉头离去。
俊英一愕。
“希澈……”韩庚下意识地要追上去,俊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低声道:“别去!”
韩庚不解地转头看向俊英,发现俊英紧紧盯住希澈的背影,脸色有些难看。
“别去,”俊英低声重复了一遍,近乎喃喃自语地道,“他这个样子……很危险。”
希澈来到以诺的办公室,也不等以诺开口,便径自走到沙发前,像主人一般态度悠然地坐了下来,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就说吧。”
以诺用探究的眼神盯着他看了半晌,笑道:“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听说你最近身体很虚弱,所以想表示一下关心。”
希澈抬眸看了他一眼:“你如果真想关心我,就应该亲自上门来探望我,而不是招我进你的工作室,这样很没诚意的。”
对于希澈隐约表现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姿态,以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过滤掉面上的不悦,温言道:“不过你现在看起来似乎状态不错,看来是手下的人误传了谣言。”
“你别企图拿话来试探我。”希澈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的身体情况如何,你手中掌握的数据应该更加准确吧?你是对你的工作人员不放心,还是对你自己没有信心?”
以诺无声地注视着希澈片刻,目光透出一丝怒意。但是他还是把怒气压了下去,耐着性子道:“不管怎么样,只要不至于出现医疗事故,我就放心了。”
“会不会出现医疗事故,我是不太清楚,不过……”希澈顿了顿,一双眸子冷冷盯着以诺,“恐怕就算不出现医疗事故,你也拿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以诺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希澈摊了摊手,“我体内的记忆晶片,是我父亲留给我的遗产,怎么想,都没有道理给你吧?”
以诺缓缓眯起了眼睛:“你想独吞那枚记忆晶片?”
“你要搞清楚,那东西本来就是属于我的,何来‘独吞’之说?反而真正想要独吞的人,应该是你吧?”
以诺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他镇定了下来,冷笑道:“就算你要一个人霸占那枚记忆晶片,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没有我的技术支持,那晶片也不过是一块废物罢了。”
希澈挑眉:“是你的技术支持,还是七日祭的技术支持?”
“哼,我的便是七日祭的,七日祭的便是我的,这有什么区别。”
“这其中的区别可大了去了,”希澈笑了笑,“记忆晶片不能没有我,但是七日祭,即便没有了你,它照样还是可以继续运转的,只不过是换个主人罢了。”
以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居然妄想取代我的地位?真是痴人说梦!”
“是不是痴人说梦,我们不妨等着看。”希澈说着,双手插入裤袋中,晃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他的身后,以诺突然拔出了手枪,对准他的后脑勺道:“金希澈,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打爆你的头?!”
“我不信。”希澈站住了脚,却并未回头,“如果你现在杀了我,那么你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梦想,也就‘哗啦’一下,碎得连渣都不剩了。”他说着,侧了侧头,“你要不要试试看?”
以诺发现自己握着枪的手在轻微地颤抖,他此刻才清醒地意识到,他被希澈抓住了最致命的弱点。
他这辈子杀的人不计其数,唯独眼前这个人,他杀不得。他早已看淡了生死,不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但是如果因为一时冲动而毁掉了自己几十年来的梦想,他会死不瞑目。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以诺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无比。
希澈无声地笑了起来,他知道,这一场心理上的博弈,他已稳操胜券。
他转过身,正视着以诺:“老实说,我对BOSS这种角色毫无兴趣,所以即便你主动把你的位子让给我,我也不会感谢你。我只是对你所设想的那样一个未来,有点兴趣罢了。”
以诺眨巴了一下眼睛,几近绝望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生机。
只听希澈继续道:“所以,虽然我不能把晶片给你,但是我们两个可以尝试合作看看。”
“合作?”
“没错,你有七日祭,我有记忆晶片,我们两个联手,打造一个新的世界格局。”
以诺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希澈,不可思议地道:“你居然愿意和我合作?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个态度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当记忆晶片在我脑海中一点一点地被激活之后,我渐渐滋生出了一个想法——”希澈说着,微微扬起嘴角,张开双臂道,“我想知道,当整个世界被重建之后,那种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感觉,究竟是如何销魂的滋味。”
以诺注视着希澈片刻,也渐渐露出了笑容:“好,那我们就合作看看,我不介意和你一起分享那种凌驾于任何人之上的感觉,更何况——”以诺一步步走近希澈,执起希澈的一只手,低头亲吻他的手背,“你是GOD之子,我的耶稣,我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