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贤拨开浓密的灌木丛,望见林中此起彼伏嚎叫着的狼群。
不,确切的说,是哀嚎。几十匹棕狼,瘫倒在地的已有大半,一只只身上带着撕咬后的伤口,血流不止。
再远一点的地方,剩下的那些棕狼正围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狼,虎视眈眈却又不敢贸然进攻。
奎贤心中讶异,看那毛色应当是雪狼,但如此雪白的狼种不呆在寒冷的平原,却出现在这片亚热带丛林。且不说这个,单就那雪狼的身形来说,似乎身体与头部的线条搭配得有些奇异,它那身子,似乎更像是……雪狐?
就在奎贤发怔的当儿,棕狼们嚎叫着发起了新一轮进攻,却见那雪狼始终从容镇定,眼见强敌逼近,清啸一声,跃起数米高,落地的瞬间,爪牙并用,攻势凌厉而迅猛,很快便又有几匹棕狼嘶叫着瘫倒在血泊中。
但狼群也是难缠的生物,即便同伴死伤无数,它们仍旧前赴后继,似乎要与那雪狼拼个同归于尽。
雪狼以一敌众,终于行动迟缓起来,雪白的皮毛上也渐渐染上了斑斑血迹。
“啪——!”奎贤手中的子弹射了出去。
一匹棕狼后脑勺被打出了一个血窟窿,呜咽着倒了下去。
这一声枪响,成功地转移了狼群的注意力,它们先是哗啦一下四散开去,但是很快又冲着奎贤藏身的方向围堵而来。
“啪!啪!”又是两枪,成功放倒两匹棕狼后,奎贤迅速后撤。
暂时获救的雪狼眯起细长的眼睛看了奎贤一眼,突然一个猛扑,顷刻间咬伤三匹棕狼。
他俩一人一狼,没有什么语言交流,却一前一后配合得天衣无缝,不消几分钟时间,几十匹棕狼死的死,伤的伤,战斗力全灭。
奎贤收起了枪,与那雪狼相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互相审视着对方。
过了半晌,只听“嗒、嗒、嗒”的脚步声,雪狼保持着傲慢的姿态,从容地踩着步子靠近奎贤,俯下头去亲吻奎贤的皮靴。
一瞬间,奎贤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酸,很奇妙的感动。他蹲下身去抚摸雪狼的毛皮,狼首狐身,凌厉而妖娆的搭配。
“小白?”奎贤贫乏的文艺细胞只能取出如此寒碜的名字。
雪狼舞动着蓬松的尾巴纠缠住奎贤的小腿,沉默着抗议。
“小白。”简单又好记,奎贤单方面敲定了这个名字。
雪狼拿脸颊贴在奎贤的小腿肚上磨蹭了两下,妥协了。
距离十米之外的大树上,韩庚倒吊着身子悠闲地晃荡。
通讯器中传来李特的声音:“你小子做了什么手脚,老实交代。”
“我只是学着那雪狼的声音叫了几声罢了。”韩庚显得很无辜。
“于是顺便将狼群引到真正的雪狼身边去是么。”李特嗤笑着接口。
“不可否认,结缘除了必然的缘分之外,还是需要一点点人为努力的嘛,我只是帮他节省了一点时间而已。”
“狡辩。”李特笑骂,“还剩下三个,你如果再帮他们作弊的话,我可就直接让他们出局了啊。”
“李特。”韩庚的声音变得很悲戚,“你越来越像希澈了。”
“啥意思?”
“近墨者黑。”
夜幕完全降临,伴随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基范选了一块空地,支起了油布帐篷。然后他趴在帐篷里面,呆呆地看着外面黑漉漉的天空。
身边没有了电脑,PSP又耗光了电,两大日常消遣工具都离他而去,这才感受到生命中不可承受之无聊。
其实考入YS并不是他的本意,他长这么大,似乎对什么都提不起过多的兴趣,当然,电子产品除外。
五岁的时候,他就迷恋上了趴在键盘上敲击的快感;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掌握了所有计算机编程语言,并制造病毒——解毒——再制造病毒——再解毒如此自我消遣;十三岁的时候,一夜之间将美国、俄罗斯、中国、德国、英国、法国、日本、印度、朝鲜、以色列、韩国这十大军事强国的国防系统当自家后花园一般逛了一圈却无人能逮住他,险些引起国际恐慌;十五岁的时候被网民拥戴为黑客界赫赫有名却身份神秘的黑客帝王KIM。
他自认为从未干过真正意义上的坏事,即便潜入别国的国防系统,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没有对系统做过一点手脚。由于他那无比强大的黑客技术以及恪守原则的职业道德,使得所有的黑客都将他视为黑客界无可置疑的正义化身。
他以为自己的生命便是攀附着电子与网络而延续下去的,不料有一天父亲突然擅自为他的人生做了转折性的决定——报考YS。虽然父亲并不歧视网络,但始终无法认同他颠倒了现实与虚幻的生存方式,父亲与他打赌,如果他能顺利从YS毕业,那么今后的人生完全由他自己抉择。
记得他在网上表示将暂时淡出黑客界的时候,整个黑客界简直炸翻了天,成千上万的黑客在网络中发起挽留KIM的血字宣言。那时候,他只是对着电脑屏幕淡然地笑,这有什么意义呢,他始终还是要照着已经设定好的人生道路走下去的。那一天,他第一次意识到网络的虚幻与无力。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而且有变大的趋势。
基范在帐篷中翻了个身,思绪飘回到目前的境况中。将近两个月的YS训练,其力度与强度都是平常人难以负荷的。成员们叫苦不迭,他自己也有好几次累得实在不想再撑下去了。
但是他是个十分倔强的人,既然与父亲立下了这样的赌约,那就不能半途而废,他金基范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这两个字。
但是眼看着结缘的期限已经过去了大半,如果因为找不到能与之结缘的极兽而无法顺利毕业的话,那真要被父亲笑掉大牙了。基范想到这里,不禁懊恼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帐篷外面传来低低的鸣叫声。
基范浑身一个激灵,忙钻出帐篷四下张望,却始终找不到鸣叫声的源头。
他侧耳倾听了片刻,再没有听见鸣叫声,自失地一笑:“看来我都快愁出幻觉来了。”于是落寞地回身钻回帐篷中去。
就在他跨进一条腿的时候,那鸣叫声再次响起,比起上一次,似乎声源更近了一些。细细听那来自后方的鸣叫,越来越近,却越来越抑郁悲戚。
基范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一只拖曳着长长翎尾的丹顶鹤正从高空中盘旋而过。
基范睁大了眼睛呆了半晌,才讷讷自言自语:“好漂亮……”
但是那丹顶鹤的鸣叫太过悲伤,让基范不由自主追着那丹顶鹤跑去。
那丹顶鹤飞了一段距离,渐渐降落在一片沼泽之畔,来回踱了几步,显得十分焦躁。
因为是在夜间,又下着雨,基范好容易才看清楚,那沼泽中陷了一只白鹤,脖子没入水中,身子歪斜,只余下一条腿和半边的翅膀尚露在水面上。
基范心中咯噔一声:“难道已经溺亡了?”
他迈出脚步向沼泽畔走去,那丹顶鹤显然看到了他,立即停止了鸣叫,只是拿一双眼睛警戒地盯住基范。
“你别担心,我来帮你,好么?”基范有些小心翼翼地向它解释,既而又自嘲地苦笑,解释了它也未必听得懂。
那丹顶鹤仍是盯着他,脚下却略微后退了两步。
基范见它不反对,于是脱下鞋子,卷起裤腿,进入了沼泽地。
雨越下越大,基范跑出帐篷的时候并没有穿上雨衣,现在全身都已经湿透,衣服粘在身上,而沼泽中的淤泥又粘在他的衣服上,平白给身体增添了几分重量。
基范感到行动不便,于是干脆脱去外套,深一步浅一步地向沉溺的白鹤靠去。
约摸过了几分钟的时间,基范终于触摸到了那白鹤的身体,此时沼泽水面已经漫过了他的腰际,下半身黏糊得难受。
基范将白鹤拢在臂弯里,又一步一步回到岸上,那丹顶鹤见基范顺利归来,轻轻拍打着翅膀迎了上来。
“这是你的同伴吗?”基范将白鹤早已冷却的尸体平放在地上,低声问道。
丹顶鹤俯下长颈,将脸贴在白鹤的身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许久都不曾抬头。
基范一直默默看着它,猛然察觉自己浇满了雨水的面颊上淌下温热的液体,他抬起手背抹了一下,却原来是自己的眼泪。
那丹顶鹤守在白鹤身旁,一声一声地低鸣,基范便蹲坐在距离它们四五米远的地方,默默看着它们。
一直到雨声渐停,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那丹顶鹤渐渐止住了悲伤,摇晃着身体四处转了一圈,衔了一些枝叶,覆盖在白鹤的尸体上。基范明白了它的意思,于是站起身,帮助它将枝叶收集起来,覆在白鹤身上。
那丹顶鹤做完了这件事,又定定望着基范,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戒备与疏离,只是那蕴满了水雾的双眼,基范看不懂。
这一人一鹤又默默呆了片刻,此时初曦已晕染了大半个天空,基范身上的衣服也干得差不多了,只是身体难受得很,他想好歹先回帐篷里去换一件衣服。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见丹顶鹤一边咬住了自己的衣袖,一边抬起头来凄凄艾艾地望着自己。
“我……我只是回去换衣服……”基范解释了一句,挠了挠头,叹了口气道:“你饿吗,我那里还有干粮……不过我不知道你平常吃什么……”
丹顶鹤扑腾着翅膀,绕着他转了一圈,欢快地鸣叫起来。
基范被它的情绪所感染,俯下身来将丹顶鹤抱在怀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好呢?……就叫KIM好不好?”
躲在暗处的韩庚一边抖着满身的雨水,一边跟李特汇报:“又一个小家伙结缘了,虽然过程漫长而辛苦……”
李特笑:“你没有插手吧?”
“如果我插手了的话,也不至于陪着他们淋这一夜的大雨啊拜托——!”韩庚在那一头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