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凌晨两点。
月色渐淡,希澈伏在蒲团上睡得很安静。
门被推开一条缝隙,然后渐渐拉开。有一抹人影蹑手蹑脚地钻了进来。
沉睡中的希澈没有丝毫动静。
那人借着月光,俯下身来细细地打量希澈的脸庞,然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你居然能找到这里,嗅觉不错。”希澈突然睁开眼睛望着那人笑。
“醒着也不给我开门,害我摸黑开门锁。”嘴上虽然如此抱怨着,但是韩庚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不满。
“你比我预计的早到了两个小时,神速更胜从前啊。”希澈笑眯眯地夸奖。
“下了飞机之后搭不到计程车,没办法只好徒步过来了。”韩庚说得轻描淡写。
希澈将脑袋凑近韩庚怀中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的确有很重的露水味。”
韩庚脱下被晨露沾湿了的外套,挨着蒲团坐下,一本正经地道:“老实交代,为什么骗我过来?”
“知道我在骗你,你还乖乖上钩?”
“你以前虽然用尽手段逼我与你一起出任务,但还不曾使过如此卑劣的招数。所以我在想,我们天下无敌的金希澈是不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希澈无声一笑,翻了个身,顺势将脑袋枕上了韩庚的膝盖:“没错,遇到麻烦了。昂基那老狐狸生性多疑,比我料想的还要难以对付。”
“一个人解决不了?”
“解决不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
韩庚叹了口气:“说吧,要我怎么帮你?”
希澈抬头望着韩庚:“在这之前,我要先确定一件事。”
“嗯?”
“你进入这座寺庙的时候,没有被人看见吧?”
“我的直觉胜过雷达,这点你可以放心。”
“那就好。”希澈点了点头,然后凑近韩庚叽咕了一阵。
韩庚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甚至露出一丝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常色。
“能办到吗?”希澈盯住韩庚的眼睛,一双眸子在夜色中黑得发亮。
韩庚低头看他:“我信得过你,你也当信得过我。”
两人相继站起身来,希澈重新为韩庚披上外套,然后双手环过他的腰际,微微收紧了双臂。
“天亮之后,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他贴近韩庚的耳畔,喃喃低语,“保重。”
韩庚无言地拍了拍希澈的肩膀,转身退出屋外,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曦之中。
希澈在月光下凝立良久,然后以原先的姿势卧倒在蒲团上,和衣而睡。
屋内复又回归了宁静,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天色大亮。
寺庙中逐渐有了动静,洗漱声、唱经声、谈笑声,由远及近,由低到高,此起彼伏。
希澈披着外衣,打着呵欠开门出来,便瞧见昂基正倚在廊下,一边抽着雪茄,一边品着香茶。
“金先生昨晚睡得好吗?”昂基夹着雪茄的手冲希澈挥了挥。
“睡得不好。”希澈苦着一张脸,用手揉着脖子道,“看经书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落枕了。”
“我有一位朋友,懂一些中国的推拿医术。”阳光下的昂基笑得和蔼可亲,“金先生如果不介意,可以随我去他那里治疗。”
沙廉,是距离仰光25公里外的一座古城。
相比巴罕随处可见的“殖民地建筑”所呈现出来的富丽堂皇,沙廉则真实地反映出了缅甸古朴的原貌。
两人下了车,徒步拐过两条巷子,进入一家推拿馆。
馆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用毛笔写了缅甸文和汉字两种语言的“推拿”,古韵十足。
屋子里窗明几净,各项设备的卫生条件都还不错,也许是上午的缘故,客人还不多。
听昂基介绍,这位推拿馆的老板名叫丁伦,是沙廉当地人,年轻的时候曾经去中国学习推拿术,考取了高级推拿师的资格,衣锦还乡之后开了这家推拿馆。
丁伦见昂基进来,忙起身相迎,虽然脸上不苟言笑,但对昂基却是毕恭毕敬。
昂基向丁伦简单讲了几句话,似乎是在说明希澈落枕的情况。
于是丁伦朝希澈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身旁柔软的卧榻。
希澈非常配合地趴在卧榻上,老板褪去他的外衣,在他的脖颈处抹上清凉的药膏。希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脖子。
“别担心,”昂基笑道,“这药膏抹上一点,可以减少你在推拿之后皮肤上残留的灼痛感。我看你细皮嫩肉的,想必也经不起太大的力道吧?”
对此,希澈只能报以讪笑。
昂基说话间,已在另一张卧榻上宽衣解带。立即有一名少年推拿师上前为他提供服务。那样的默契度,不难看出,他是这里的老顾客。
落在希澈颈项上的那只手,穴位拿捏得十分精准,推、拿、按、摩、揉、捏、点、拍各种手法非常娴熟到位,服侍得希澈忍不住呻吟出声。
只听一旁的昂基解释道:“这推拿术在中国又称‘按跷’、‘跷引’、‘案杌’,通过双手对特定的腧穴和伤痛之处进行按摩,可以达到疏通经络、推行气血、扶伤止痛的疗效。你现在感觉如何?”
“的确很不错。”希澈闭着眼睛,声音听上去十分享受。
昂基继续道:“我与金先生虽然只认识了一天,却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既然如此有缘,不妨彼此深入了解一下吧。不知金先生家住哪里,目前从事何种行业?”
“‘金先生’听着怪分生的,”希澈道,“就叫我辛德吧。”昨日互通姓名时,希澈报出的是自己临时取的假名“辛德”,因此现在仍以假名相称。“我老家在韩国江原道,别人都说我长得有点像外国人,但我可以发誓,我是土生土长的江原道人。读书的时候人缘不错,所以在学校里混得很开,继续升学的机会也很大。只是我念高中的时候突然对佛学产生了兴趣,于是擅自辍了学,偷走家里的一部分积蓄,跑去全国各大寺庙里聆听高僧讲经。我原本好几次想皈依佛门,无奈几位主持都说我六根未净,不肯收留。后来我一边打工一边南下,穿越中国,来到缅甸。当踏入这片土地时,我才感到自己终于投入了佛祖的怀抱。”
昂基笑道:“如果我是寺庙主持,我也不敢收你做入寺弟子。”
“为什么?”希澈好奇地抬起头。
昂基微闭着双眼,漫不经心地道:“辛德你天生长了一张桃花脸,尘缘太深,牵扯不断。如果让你剃度当了和尚,只怕不但无法皈依佛门,还为佛门招惹无数情债,扰乱佛门清净。”
希澈一怔,继而哈哈大笑:“原来如此!”
昂基却不笑:“并且辛德你看上去并无佛缘,都说面由心生,你的桃花之相便是你六根未净的表现。”
希澈眉梢一挑:“你的意思,是说我并无诚心向佛?”
“我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辛德不必动气。”昂基很快转换了话题,“既然辛德说了自己的身世,那么我也讲讲我的故事吧。”
他说着,侧了个身,背对着希澈开始讲述,少年按摩师则专心致志地按摩他的腰部。
“我的名字,你昨天已经知道了。名叫昂基的人,全缅甸,甚至全仰光就不计其数。但说到‘巴罕昂基’,只有我一个。因为巴罕是缅甸最富裕的地方,而我,则是巴罕最富裕的人。我的祖上是非常贫穷的农民,那一点田地传到父辈这一代,早已所剩无几。我是家中第三子,上有两个姐姐,下有四个弟弟,父母养不了这么多张嘴,每天拖家带口地以乞讨为生。我十一岁那年,缅甸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饥荒,我们家中饿死了一个姐姐和两个弟弟。父亲迫于无奈,将我和另一个姐姐卖给乡绅做家奴。又过了两年,我的那个姐姐被她的老爷强暴致死,家中的两个小弟弟,也得了天花相继死去。经受不住打击的母亲在那一年的年末郁郁而终,父亲半傻半癫,离家出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所以说,全家最后只剩下了我一个人。而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我不怕死,我敢在警察的眼皮子底下向外国人提供军火,我为我家主人赚了很大一笔钱。后来我的主人得了绝症死去,膝下无子,他的那些家业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我的手中。”
希澈默默听着,其实昂基的这些经历,他在接到任务时就在相关资料中看到过,早已烂熟于心。只是没有想到昂基本人会亲口说出来,还是告诉他这个只相识了一天的陌生人。
什么“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希澈才不相信那些狗屁缘分,他更不相信杀人如麻疑心甚重的昂基会如此轻信于一个异国的年轻人。
但昂基的心思实在无法摸透,于是希澈只能暂时保持沉默,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