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基似乎并不介意希澈是否认真在听,只是自顾自地回忆道:“有了雄厚的家底之后,我开始放大手脚做生意,势力范围逐渐覆盖巴罕的白道和黑道,手下产业不计其数,有时候我自己都快搞不清楚我究竟涉及了多少行业开了多少店面。就连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家推拿馆,也是我占主要股权的呢。”
“啊嘞?”希澈抬头看了看丁伦,对方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事不关己的冷漠样。
昂基继续说道:“所谓‘树大招风’,生意做大了之后,有了一定的名望和社会地位,金钱与美女应有尽有,但随之而来的麻烦也很多。因为在开拓市场的过程中得罪了不少人,包括帮会、警察、政客和普通百姓,几十年来,想干掉我的人不计其数,有的自己动手,有的让手下人动手,有的干脆雇佣杀手。但我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会雇杀手杀我,我也会雇杀手保护我,只要有足够的金钱,就没有办不到的事情。有些人明着杀不了我,便想尽办法卧底到我的身边,伺机取我性命。我这个人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想杀我的人,最后都会落得很惨的下场。他们有的被剁成肉块喂狗,有的被绞成肉泥做花肥,有的被五花大绑抬上天塔等候秃鹰的降临,有的被剥光了衣服塞进死人坑里与蛆虫相伴。”
昂基滔滔不绝地炫耀着自己充满血腥的人生,希澈感觉到游走在自己颈项间的那一双手越来越冰冷,仿佛一把尖锐的匕首,随时都能扎入他的肌肤。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上的毛孔成片成片地炸了开来。
希澈知道自己步入了昂基设下的鸿门宴,而丁伦就是那一把随时都可以刺出去的利剑,只等着昂基的一声令下。
这样的局势让希澈陷入了被动。
但希澈向来不是个甘于被动的人。
既然昂基已经完全识破了他的谎言,那么继续装傻卖乖对他来说一点好处都没有。
希澈扭头对丁伦笑了笑:“你的手艺很好,我的脖子已经不疼了,谢谢你,我可以起来了。”
然后丁伦站着不动,一双手制住了他的几大要害穴位,让他不能轻易妄动。
“看来你对自己的处境已经有所觉悟了。”昂基翻转身来,盘腿坐在卧榻上,少年推拿师跪在他的身后,为他按摩肩膀与上臂。
昂基依然悠闲自得地闭着双眼,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你是个聪明人,我向来很喜欢脑瓜灵活的家伙。所以这一次,我给你自由选择的机会。你想要怎么死呢?想要喂狗,做花肥,天葬,还是死人坑?”
希澈露出天真的表情:“我可不可以选择痛快一点的方式?”
昂基露出了世界上最慈蔼的笑容:“我尊重你的意愿,年轻人,你想要什么样的死法呢?如果有创新一点的想法,我或许会考虑一下。”
希澈认真思考了一下,问道“中国的粽子,吃过吧?”
“粽子?”昂基怔了一下。
丁伦吐出一句缅甸语,似乎是向昂基解释这个英文所代表的含义。
昂基露出恍然的神色:“原来是那个粽子,就是用荷叶包起来的米团对吧?我以前在中国人开的餐馆里吃到过,味道不错,只是当时还不知道原来是叫这个名字。”
“味道的确很不错。并且传说它有一个非常悲伤而浪漫的故事哦。”
“愿闻其详。”
“传说中国古代有一位贵族,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总之是个非常热爱自己祖国的高洁之士。有一天他的祖国灭亡了,他非常伤心,为了表明他对祖国矢志不渝的忠诚,他在自己身上绑了一块大石头,纵身跳入了一条河里面,就这么死掉了。”
“悲伤是有一点,但是浪漫什么的完全感受不到。”昂基认真做着评价。
“我还没有说完,”希澈对于昂基的随意打断感到有些不满,“后人为了纪念这位忠贞的爱国之士,于是每年的这一天,大家包了许多粽子投入河里喂鱼,希望它们不要伤害逝者的肉身。——你不觉得这故事很浪漫吗?”
“还是没有感觉到。”昂基露出抱歉的神色。
“那是因为我讲得不够动听吧?”希澈依稀记得当初韩庚给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明明讲得很曲折很动听,把他感动得稀里哗啦的,可是不知为何,当自己复述这个故事的时候,三言两语就讲完了,实在有些不甘心。
昂基没有太多的耐心听他讲故事,于是催促道:“那么你讲这个故事,跟你选择死的方式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希澈露出“你很笨”的表情,“因为我很仰慕那位高洁之士,所以我希望能够在死后也享受到像他那样的待遇啊。虽然抱着石头溺死在了河里面,但至少每年的忌日还能够品尝到别人为我做的粽子——这就是我的愿望。”
“这个嘛……”昂基皱起了眉头,“死亡的步骤倒是干脆利落,只不过后续的工作比较繁琐。”他说着,扭头问丁伦:“你会做粽子吧?”
丁伦迟疑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我满足你的愿望。”昂基愉快地答应了希澈。
于是希澈兴奋地跳下卧榻:“那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我们赶快去投河吧。”
“是我送你去投河。”昂基纠正。
昂基、希澈、丁伦三人相继走出推拿馆。
丁伦与希澈靠得很近,一把枪抵住了他的腰际,寸步不离。
斜对面的屋顶上,有一抹暗影一闪而过,速度快得让人误以为是幻觉。
希澈有意无意地朝那个方向瞄了一眼,却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呢?”希澈好奇地问。
“沙廉附近有个美丽的渔村,名叫斋掸,你该听说过吧。”昂基说道,“去那里送你上路,应该比较称你的心意。”
“的确是个好地方。”希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人沉默着上了一辆车,朝着斋掸的方向飞驰而去。
韩庚顺着屋檐翻身落地,然后给基地拨了电话。“李特,希澈料得没错,A计划果然行不通。”
“喂,不要擅自把我们原先制定的计划称为‘A计划’。”李特显得有些不满,顿了一顿,妥协道,“好吧,我知道希澈脑子里早就拟定好了所谓的‘B计划’,说出来听听吧。”
于是韩庚简要地向李特进行了说明。
李特沉默了片刻,迟疑着道:“这个计划危险系数更高啊,你们确定要这样做?”
“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因为A计划失败之后,只有立即调整为B计划,才能扭转局势。”韩庚说着,声音渐沉,“更何况,目前希澈那一方,B计划已经启动了。”
“好吧……”李特凝重地吐出一口气,“这次的任务有点复杂,不管怎么样,基地会全力支援你们的。你们自己要小心。”
李特收线之后,冲着训练场上正在进行模拟对抗的几名三代YS举起了扩音器:“全体人员注意,立即到会议室集合。”
斋掸四面环水,虽是渔村,但也是个风景宜人的度假小岛。
“现在这个季节,游人不多啊。”希澈站在高桥之上,依着栏杆一边欣赏着岛上的风景,一边惋惜地感叹。
“游人少,才更方便送你上路啊。”昂基微笑。
微风拂过希澈的脸颊,带了点潮水的味道。希澈想起自己的家乡,夏天的时候也能闻到这种熟悉的味道。
丁伦忙着为希澈绑上结实的绳子,并在绳子的另一端系上一块重100多斤的石块。
“在你死之前,请允许我好奇问个问题。”昂基走到希澈面前,专注地看着他,“是你自己想杀我,还是别人雇你杀我?”
“我好像并没有说过想杀掉你啊。”希澈露出很无辜的神色。
昂基耸了耸肩:“你可以否认,不过这让我更加笃定你是别人雇来的杀手。如果你本人与我有仇,死到临头不可能不一吐为快。”
“我原本真的没有想杀掉你。”希澈有点无奈,“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
“原本?”昂基扬了扬嘴角,“这么说以后还是有可能想杀我的对不对?你没这个机会了。”昂基说着,拍了拍希澈的肩膀,“还有什么遗言没有?”
“请代我向佛祖问好。”希澈笑了笑,“顺便帮我问问他,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死后该下第几层地狱?”
昂基面不改色地道:“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会帮你带话。”
丁伦将一切准备就绪,然后一手牵着绳子站在栏边,等待昂基下令。
“丁伦,绳子绑得牢不牢?”昂基不放心地询问了一句,“如果跌落水中之后,还是让他侥幸脱身怎么办呢?”
“那就先放他一枪,死人是没有办法挣脱绳子的。”丁伦面无表情地提议。
“好主意。”昂基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怀中掏出手枪,对准了希澈的胸口。“请相信,这是我这辈子使用过的最仁慈而浪漫的杀人方式,你该感到荣幸。”
枪声响起的瞬间,希澈仰面从桥上坠落下去,“噗通”一声没入水中,很快沉了下去,再也没有了声息。
两人站在桥上,俯视着水面察看动静。
半晌之后,昂基道:“这么一来,必死无疑了吧?”
“应当活不了了,而且尸体很难浮出水面,警察一年半载的也发现不了。”
“那就好。”昂基收起了手枪,拍了拍有些发潮的衣袖,感慨似地自言自语:“果然还是用仁慈的手法杀人比较让人心情愉快,就当是在积德吧,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