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深夜。
成敏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出现瑞恩的身影,原本以为早已经淡忘了的过往,此刻又像是全部复苏了一般,记忆的片段翻江倒海地涌现出来。
成敏趴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明星杂志。
另一边,瑞恩倚在书桌旁正聚精会神地看书。
成敏将杂志丢在一旁,跳下沙发,蹑手蹑脚地凑到瑞恩的背后,想看看他究竟在看什么书,竟能看得这么入神。
但是满眼的意大利文,他一点都看不懂。
瑞恩感觉到了背后微妙的气息,不用转头便猜到是成敏,于是伸出一只手向后一揽,轻而易举地勾住了成敏的颈项。
成敏最敏感的地方便是颈窝,被他出其不意地一勾,便忍不住“咯咯咯”地笑开了。
瑞恩自从与成敏“交往”以来,严格遵守成敏制定下的“三不”原则——不在成敏的校门口出现,不亲吻,不做爱。
每个周末,两人会约会一次,美其名曰“约会”,其实是瑞恩陪着成敏去游戏城玩暴力摩托,一个负责玩,一个负责给钱。
有的时候,成敏也会到瑞恩家里去溜达。瑞恩喜静,大部分休闲的时间里,不是画画就是看书,画的都是抽象画,看的都是外文书,在这一方面成敏完全是外行人。
但即便如此,成敏也愿意陪瑞恩在家里呆着。瑞恩工作的时候,他就听音乐或者看电视,瑞恩休息的时候,他就听瑞恩讲意大利的风土人情。
随着两人逐渐熟络起来,瑞恩偶尔会忍不住表现出一些亲密的举动来,只要不触及底线,成敏倒也并不太在意,会和瑞恩嘻嘻哈哈闹成一团。于是瑞恩无意间发现成敏颈项处的这一个弱点,每每会趁成敏不备之时偷袭,屡试不爽。
两人笑闹了一番,成敏从瑞恩手中夺过书道:“这究竟是什么书,很好看吗?”
“这是《神曲》,作者是阿利盖利·但丁。”瑞恩解释道,“他不但是一个伟大的意大利诗人,还是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开拓人物之一。”
“《神曲》我知道!”成敏颇有些自豪,“我们历史课上有学到过哦。只不过,我不太清楚书里讲些什么内容。”
“其实也没什么太过复杂的故事情节,就是讲了作者在地狱、炼狱、天堂三个地方的所见所闻,隐含着很深刻的哲理。”
成敏听到有地狱、炼狱和天堂,反倒来了兴趣:“什么样的人会下地狱?”
“自杀的人会下地狱。”
成敏一怔,瑞恩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他不禁追问道:“为什么?”
“因为自杀者不珍视自己的生命,结束自己的生命,就如同夺走他人的生命一样残忍。”
成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坚持正义和气节,古时候有多少民族英雄不屈服敌对势力,不甘忍辱偷生,宁愿慷慨自尽以成就大义。但是现在瑞恩却告诉他,结束自己的生命同夺走他人的生命一样没有区别。
瑞恩看出了成敏内心的迷惘,他摸了摸成敏的额头道:“其实最富有勇气的选择,并不是一死百了,而是坚强地活下去。”
成敏望着瑞恩:“如果是你,即便到了对这个世界完全绝望的境地,你也会选择活下去吗?”
瑞恩笑了笑:“我的生命是我的母亲给我的,她为了生下我而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虽然未曾谋面,但是她教会了我坚强。我的父亲深爱母亲,所以对我百般宠溺,我能够理解他送我离开意大利的初衷。所以,不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会让自己活得好好的,我不会辜负我的父亲和母亲。”
成敏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
黑暗中,他睁大了眼睛怔怔地发呆,头脑中有什么东西渐渐清晰了起来。
半晌之后,他跳下了床,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衣服,打开卧室的门走出去。
同样失眠到半夜的奎贤,听到动响之后立即从对面的门内冲了出来,望见成敏的背影,疾步追上去拽住他的胳膊:“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我去找瑞恩。”成敏低着头甩脱了奎贤的手。
奎贤再次抓住他:“你是梦游吧,现在都几点了你知道吗?”
“我要见到他,现在、立刻、马上!”成敏使出全身的力气挣脱奎贤,冲到门口穿鞋子。
奎贤迅速追上去,先他一步抵住了门口,不发一言地瞪着他。
因为没有开灯的缘故,窗外渗入的一丝月光在两人身上罩下了大片的阴影。
成敏抬起头,看到奎贤那漆亮的双眸中毫不掩饰地迸射出怒气,在黑暗中显得咄咄逼人。
成敏压住内心的狂躁,沉声道:“让开。”
“给我一个理由。”奎贤纹丝不动,望着成敏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无理取闹的猫。
“我要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人身自由。”
“但是你现在要去找瑞恩,我就不能坐视不管。”奎贤说着,补上一句,“我可不放心给你再害他一次的机会。”
成敏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他!瑞恩也不可能为我而自杀,瑞恩不会为了任何人自杀!”成敏逐渐激动起来,说道最后,竟带了一丝哽咽。
奎贤怔了一下,语气有了一丝缓和:“你……什么意思?”
成敏强忍住眼底的泪意:“我敢肯定,瑞恩变成这样,绝对不是因为自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他不是自杀。”
奎贤的神色有了一瞬间的变幻,半晌才讷讷道:“你说不是自杀……难道是他杀?”
但是很快,他清醒了过来,一把揪住成敏的领口,额头几乎抵上了成敏的额头,近距离逼视着他:“你叫我如何相信你?我怎么知道这会不会是你想要为自己脱罪而玩的把戏?”
成敏的嘴角渐渐扯出一丝弧度,不知是笑还是哭:“虽然只相处了两个多月,但是那段时间里,他跟我无话不谈。我知道他,至少,不会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我相信他。”
奎贤渐渐松开了手,脑海中有一丝恍惚,不知何故,心中五味陈杂。
没等他回过味来,成敏已经推开门冲了出去。
奎贤立即反应过来,追上去抓住成敏的手便往反方向拖。
成敏终于失去了耐心,一边挣扎一边吼:“赵奎贤你TMD有完没完,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奎贤脚下速度未减,只是回头鄙视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你打算坐11路公交车去?”
成敏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双腿。没等他有下一步的举动,整个身子已经被塞进了奎贤的私人轿车中。
“喂……!”成敏望着奎贤坐上驾驶座,动作麻利地系上安全带,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自己要说什么了。
“既然要去,当然是开车比较快。”奎贤扫了成敏一眼,最后视线落在他的胸前,“我开车一般比较随性,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要系好安全带。”
成敏浑身一个战栗,手忙脚乱地去抓安全带。
随着一阵强大的引擎声,轿车甩着两条灯尾窜出了庭院。
后知后觉地从梦中惊醒过来的恩赫,揉着眼睛开了灯走出卧室,左右看了看,发现成敏的卧室门开着,奎贤的卧室门也开着。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张望了一下,一个人也没有。
呆滞了两分钟之后,恩赫的小宇宙爆发了:“又不带上我,又不带上我!赵奎贤,李成敏,你们两个缺心眼的,我……我……”
他“我”了半天出不来下文,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表示他的愤怒。
只见他怒气冲冲地跺着脚走下楼来,一边在储藏室里翻箱倒柜,一边嘴巴里唠唠叨叨:“不让小爷跟,小爷我难道就不会自己找吗?既然黑手党那里问不出东海的下落,警察局里还问不出来吗?都说失踪24小时才能报案,这都过去100多个小时了,我就不相信警察局不会给我立案!哼,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东海,你等着,小爷我这就来救你!”
五分钟之后,他灰头土脸地翻出了一张地图和一本英意词典。
他煞有其事地将地图在茶几上铺开,对着词典中表示警察局的字母,在地图上逐个寻找过去。终于,他找到了最近的一家警察局,但距离目前的住处路程也不短,靠走的绝对不行,于是恩赫自然而然地想到求助TAXI。
想到就干,恩赫凭着这一股冲劲,抱了地图和词典便冲出了家门。
街道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一辆车开过,也都是满座的,压根不甩恩赫。
恩赫等了半天,终于老天开眼,愣是让他拦下了一辆空车,恩赫指着地图上的字母给司机看,司机会意,很快将恩赫载到了目的地,然后指了指计价器,摊手要钱。
恩赫双手一插裤袋,脸色唰地一阵惨白,之前的冲劲顷刻间消失殆尽。
身无分文,英雄气短啊——
月夜之下,恩赫45度角仰面迎风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