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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卫小游 当前章节:1541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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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王 作者:卫小游

简介:

太扯了!连这个竹竿似的小鬼都不怕他,

难怪同族伙伴们在嘲笑他懦弱无能。

很好!就是她了!

长这么大,只有这个女人能彻底挑起他想吃人的欲望,

只要吃了她,他就可以重拾虎王的威武了!

唉!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只消张嘴一咬,就能将她"拆吃入腹",

但每每碰触到她白嫩的头项,却不由自主地化为温柔轻啃……

他连看她掉一滴泪都要着慌,更甭说见她流血了。

现在这臭老头竟敢把她许给别人……他不准!

玉娃儿是他的,谁敢跟他抢,他第一个咬死他!

正文:

白额山下三里外一处小茶铺,大白天,下午,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客人却稀稀落落。

茶铺子的茶郎跷着二郎腿坐在板凳上打蚊子、赶苍蝇,一阵暖风徐徐吹来,差点没舒服的合起眼皮。他打了个呵欠,感叹起来。

唉!这年头好似正应了那句话:"乱世必有妖孽出——"打这白额山上来了咬人的山大虫,日日扰人不休,报上县衙,衙里拨了几个官差,联合附近几个猎户要上山打虫,怎知从此一去不复返,教这附近几里的几户人家搬的撇、走的走,原来热热闹闹的一个小村落,就这样渐渐的荒了。

开铺半天下来,没瞧见半个人影,倒是蚊子打了不少。

哇哇!老子身上没油没血了,这堆蚊子还好意思叮他。果真世风日下,连蚊子都没良心了。

村里人都快走光了,问他怎没跟着走。走?走去哪?这年头,唉唉……天底下净踩在天子脚下,到哪里没有苛税、恶霸?那可是比山里大虫还可怕的。老虎吃人,起码只吃肉;外边那些恶霸,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这村,算可以住人的了。

不仅他没走,附近还有几户人家也没走。这里人自小就是依山而活的,这一走,像他,一张嘴还好想办法;一家子嘴要养的,拿什么养?吃树根啊!又不是荒年就吃树根,遇到大旱时怎么活?

他是靠着卖茶水、茶点过活的,早先人人往山里跑,多多少少让他赚一点米粮度日,现今山里有虎,人跑光了,这茶铺生意就靠着难得过路的行人、客商照顾着,好歹没让他挨俄。已经算不错了,起码他还好端端的坐在这让蚊子咬。

说来这蚊子还算与他为伴,要连蚊子也没了,这村不更冷清了。

思及此,瞧见一只蚊子正往他腿肚子叮,他索性也不打、不赶了。好歹要这蚊子与他相依为命。

日子无聊得发慌,茶郎迷迷糊糊又要昏睡过去,不远边的一阵烟尘与骚动让他清醒过来。茶郎眯起一对鱼眼,望那方向想看个仔细。

好像有人朝这方向过来了,不晓得是什么阵仗。

一乘轿子高高的抬在队伍中间。几个脚夫都是面生的,看来不足本地人。几匹铁骑护卫在轿侧,不知这轿里坐了个什么样的人,偏要这样多人保护。

那行人在小茶铺前停了下来。一个看来像是领队的男人下了马,走到轿窗旁,与一名小婢说了几句话,听不清楚说些什么。然后轿帘掀开了一角,露出一只雪白的皓腕,将婢女招到轿门前,教茶郎差点没看傻了眼。

那是……那是人的手么?这辈子没瞧见有人的手长得这么奇怪的。怎么可能那么白,白得像玉——不不,简直就像山头上的冰雪一样了。

他这辈子活到这把岁数,虽然还是王老五一个,可女人也见过不少了,就没见过哪个女人有这样的一双手——不知那只手的主人究竟是男是女?

他发觉,他竟然被那只手给迷住了,单单是一只手…

"夫人说就在这歇歇吧。"小婢女向众人说道。然后才转身扶着轿内的人儿走出来。

他一瞬也不眨眼的直盯着那人看,想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儿才配拥有那一只玉手。

"夫人,小心。"婢女小心翼翼的将轿中的女人扶出轿子。

女人举止优雅的走出轿外,他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那是一张让人自惭形秽的脸孔,那是一身叫人不敢逼视的高贵。什么叫作天,什么叫作地,这自小就在小山村土生土长、没见过世面的茶郎,终于知道那话的含意了。

听见婢女叱道:"是哪里来的野人,眼睛睁那么大?"他醒了,从梦中醒回现实。仰望着少妇的美颜,吞吞吐吐才说出话来:"我……

我……是茶铺老板。"猛然瞧见少妇怀里的小娃儿,他惊讶得差点没跳起来。这……这是——"他刚刚怎没瞧见这娃儿?

他问得莫名,少妇也答得莫名。"我女儿。"她不知道为何她曾和这样一个乡野鄙夫说话,更不知自己何必为他解惑,尽管她一眼就认定这人不存恶意,但与陌生男子讲话,总是失礼。

"你是老板正好,大伙渴了,赶快来招呼一下!"护卫将茶郎拉离女主人身边,用半命令的语气道。

茶郎不敢再偷瞧少妇半眼,只专注的替大伙倒茶水、弄茶点。

他将一张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后,方请那少妇坐下。"夫人,这边请坐。"少妇看了他一眼,在那桌前坐下,清声道:"谢谢。" "哪里,应该的,应该的,不知夫人想吃点什么?

一旁的婢女代答道:"就给咱们来些清淡一点的,我们家夫人吃素。"吃素?莫不是菩萨了!他暗暗猜想。替少妇倒了茶水后,忙到后头张罗吃的。

婢女怕女主人抱孩子手酸,又道:"夫人,小姐春香来抱吧。" "别忙,妞儿才多重。"少妇淡淡的道。望了望远处山哪。"过了这山,还有多远才到京城?"春香未开口,话就被接走了。她瞪了眼抢她台词的茶锦老板。

"还有十来天路程呢。"正巧送餐点来,听见了问话,顺口就回答了。他抬起头,关心的问:"你们要过这白额山?

"白额山?这山不是叫凤凰山么?"护卫头领疑惑的问。

一听这问,就知过他有责任警告这群外地人了。"那可不!以前是叫风凰山没错,只是现下这山没风凰了,只有白额黄毛的山大虫,所以就改叫它白额山啦!" "山大虫!"春香尖声叫过:"你说这山有老虎?" "是啊,还会咬人呢!你们真没听说么?"这丫环的嗓门还真大。

茶郎掏掏耳朵,抬头瞧了瞧天色。快黄昏了。他好心建议道:"要过这座山,不花上半天是不可能的。现在太阳快下山了,夜里在山里危险,听说这山里头的大虫可不止一条。不如你们回头走,到村里借住一宿,明早再起程比较安全。"少妇听着听着,不觉蹙起了一双蛾眉。"好是好,但……"注意到少妇眉头深锁,他不禁间:"怎么?你们赶时间么?连一宿也停不得?" "我们家老爷病了,正等着我们带救命的药上京城呢!"春香插嘴道。怪了,怎么这野人老爱跟夫人说话!八成没安好心眼。

"什么救命的药京城没有?"他还当京城那样大的地方该什么东西都有呢!

"反正就是没有,你管那么多。"春香一话堵住茶郎的好奇。

少妇望向春香手上的包袱,那里有一手心江南的泥土。夫婿令春才任职京城,正要施展报负,没想到却水土不服病倒了。来信催得急,她也担心,遂自行将药引子送上京城。

低首慈爱的瞧了眼怀中熟睡的女儿。妞儿今年才一岁半,连爹都还不认得呢。悔教夫婿觅封侯?她自嘲的笑了笑。

"休息够了就上路吧,还有好一段路要赶呢。"此刻她只想飞奔到夫婿身边,一家人团圆。

"是。"才说完,一群人就动作起来,准备出发。

茶郎见他们要走,心中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手里捏着一锭刚刚护卫头领交给他那足够他活上一个月的白银,他走向前。"我说夫人啊,你们真的不等明早再走么?山里老虎凶得很,很可怕的。"少妇早进了轿子。这时她掀开轿帘一角,微笑道:"我们会注意的。"他呆住了。光注意是不够的啊!本还想劝,却被护卫头领给打断。

"好了好了,莫废话了。凭我们一群男人带刀带剑,别说老虎,就是年轻力壮的虎见了我们,也要怕的。"护卫艺高胆大,并不将区区几只老虎放在眼底。

"好歹入夜时,火把点亮些,老虎怕火。"茶郎还是替他们担心。

他的话引来其他护卫和脚夫的笑。他们不怕虎,所以都笑得很不以为然。

只有茶郎眉头不展。老虎是山里的王,它要吃人,谁躲得过?他不该就这样放这群人入山的,否则他铁会一辈子后悔。

但众人并不再理会他,轿子一抬,一队人马就浩浩荡荡的往山里走去。

没了作生意的兴致,趁着太阳未下山,茶郎胡乱的将铺子收了收,回家去了。

夜里,下了雨,雨点打在屋顶上,漏了几滴下来。夜雨扰人。他翻来复去就是睡不着觉,心里有股不祥的预感。

不知那位夫人和那些人过了白额山没有?有没有遇上麻烦?平不平安?

这辈子还是第一回这么将心悬在一个人身上。心里头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千万莫有事发生才好啊。他祈祷着。

★        ★        ★

雨下到早晨方歇,不好的预感也持续到早晨。

天一亮,一夜未合眼的茶郎便披了袁农,带把破油伞和柴刀往山里走去。

昨日那张如花美颜蓦然窜进脑海里,眼前浮起血淋淋的一幕。他知过一夜的不安是因为何故了。那是噩兆,那位夫人……恐怕凶多吉少。

越深人山中,那血腥味就越浓。在一条险狭的山道上,他找到了那顶颓倒在泥地上的官轿子。心凉了。

马匹都跑光了,人呢?遍地是模糊的残肢血肉。血与雨水相混,颜色淡了,腥味却丝毫未减。破烂的衣衫料子碎了满地。

他焦急的四处搜寻着可能的生还者以及那一双皓腕。

不过就是一个晚上的事,护卫和脚夫没了,小婢女也没了。

站在这人间地狱之中,他差点没乱了心神。四周围是那样寂静,静得死气森森,直到一丝细微的抽息声那样虚弱而又清晰的传进他耳里,他猛然惊醒。

顺着那声音寻去,在山崖下一攀岩而生的树枝上,他看见了那皓腕。依旧晶莹如玉,只是已然香消玉殡。

他呆站在崖上,有好一时间无法反应。直到那细微的抽息声再度传来,他才又醒神过来。

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将悬在树枝上的女人尸身弄回崖上。

女人未合上的眼写着惊恐与不甘。令他更为吃惊的是,已经没有温度的冰冷身躯竟还紧紧的抱住幼小的孩儿。

这娃儿不足两岁吧,全身都冻坏了。他小心翼翼的拉开女人的手,将尚有一息的女娃儿抱出来。

不胜欷吁的轻叹,不知是因为不忍心看女人死犹不能瞑目,抑或是为自己曾经有过的绮思感到遗憾。

望着遥远京城的方向,他突然想起昨日茶铺子的短暂邂逅里,她说:他们要去京城,要带江南才有的药去救她丈夫。

只是,她丈夫究竟是什么人?姓啥名啥?家居何方呢?

望着望着,他又痴傻了。

★        ★        ★

十三年后——白额山,破茶铺。大白天下午,是生意最好做的时候。

老茶郎正忙碌的招呼着来往的行客。

几年前,因为山里虎患而搬走的人又陆陆续续回流进来。问为什么,说是外头的世界不比这故乡好哪去。人啊,都是念土、思源的。

既然搬到哪里都一样,索性搬回自己的家乡地,也算落叶归根。所以老茶郎这茶铺子的生意近年好像又兴旺了一点,可也就只那么一丁点儿,毕竟只是卖茶水度日的嘛,若连卖茶水也能赚大钱,那他这祖传的行业早发啦!

开茶铺子,说来,也不过就是赚点铜子儿糊糊口罢了。要还有其他,便是警告这些外地来的行客山中有虎。十多年来,他早已将这不支领杯水车薪的事当作自己的责任。

"客倌,你要过白额山啊?"刚听说这桌的外地客人要入山,他这几年有点重听的耳朵就尖起来了。" "是啊,听说这山里有老虎,不知是真是假?"那客人作书生打扮,身边带着一个书僮,说是要趁赶春天,进京赶试。

"可假得了么?前几天咱村里的王大才教虎给吃了。这虎啊,在这山里当王当了十几年了。"老茶郎说得口沫横飞还不过瘾,索性搬着板凳到桌边坐下,还免费赠送一盘花生磕牙。

"哦,难迸都没人上山赶虎么?"书生好奇的问。

"赶虎?谁有那胆子?这年头官不官、老爷不老爷的——"思及这书生似说过要赴京赶考,要让他中了,不就是个。官不官"的"官"了?老茶郎忙住了嘴,干咳几声又追:"呃……小老头儿是说——" "不打紧,您老说的也是事实,当今朝政的确是有许多弊端,就是因为有这些虫虫将天下给蛀坏了,才需要有人去将蠢虫给捉出来。"书生即时的介人话题,给老茶郎省了欲盖弥彰。

毕竟仍踩在天子脚下,倒还没有人敢直呼天子昏庸无能。

老茶郎不禁多瞧了这书生儿眼。只见他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倒没有一般读书人的酸腐。心下对他的好感多添了几分。

"年轻人,你志气不小啊。"老茶郎笑道。

"可不是,我衣公子可是状元才呢!"原本在一旁静默不语的书僮突然出声,惹得自家主子脸都红了。

书生的扇柄轻敲了书僮一下。"快别胡说了。"小书僮还不知自己惹主子尴尬,抚着头顶兀自道:"本来就是嘛,还怕人知道。"书生闻言,板起脸孔。"大雁!"大雁这才知道主子的不悦,忙捂住嘴以示忏悔。

老茶郎觉得与这书生还算有缘,看了看天色,西边大一块乌压压的云往这儿飘来,怕是要下雨了。原来是天气要变,难怪他这把老骨头从今早就不舒服。

"年轻人,我看这天也快黑了,待会恐怕要下雨,不如你们爷俩就随老头儿回村里住一宿,明早再走,也省得人山里遇见老虎麻烦。"书生闻言,抬头望了望天色。权衡不急着赶路,遂问:"府上住哪?冒昧打扰,会不会不方便?"唉,读书人就是读书人,说话这么文诌诌的。

"不打扰的,家里就只老头儿和一个妞儿,倒是房子小,要委屈你们一晚上了。不嫌弃的话,待会儿等我把铺子收一收,就随老头儿来吧。"见客人渐渐也疏落了,干脆趁着没雨,把铺子收一收回家去,省得下雨麻烦。

附近也没什么客栈野店,聪明人知道该留这一宿。明知山有虎,偏上虎山行可不是明智的举动。所以书生忙不迭道:"那么就叨扰了。" "喂,老茶郎,茶钱搁在桌上了。"另一桌的客人呼喊道。

是熟客。老茶郎答应了声:"您尽慢走。"又回头向书生道:"喝酒不?等我回头顺便打点烧酒去。"书生恭敬的作揖。"您忙,不必费事的。"待所有客人都走光了,老茶郎将铺子也收拾了。

他收拾得很快,可是西山那片乌云来得更快。天未黑,云层一罩,挡了日光,这山里就昏暗得犹如黑夜,更逞论那倾盆的大雨有多么冷人了。

寒风、冷雨,侵骨发麻。老茶郎风湿疼了。

今早出门忘了带遮雨的,书生那把油伞也遮不住三个人。

三人站在茶铺子的茅屋顶下,计量着要不要冒雨回村子里。没多少时间让他们考虑,因为一人夜,就连这离白领山有三里远的茶铺子也难保不会有大虫出现。

正打算冒雨回家,就见着远远的有灯火朝着这茶铺子过来。

那灯火,摇摇欲坠的,看来似乎要熄,却又未熄。看不清是谁人往这儿过来,老茶郎却凭着那步履的样态略略猜到是何人。

"妞儿,大妞!是大妞么?

风雨声大,老茶郎怕那人没听见,又连续喊了几声,直到对方传来回应。

"阿爹,别喊了,再喊声音都哑了。"话才说完,就见一个小不点穿着蓑衣带着伞,将灯笼高举到老茶郎面前。一张小脸蛋包在蓑衣里教人瞧不清楚。

"是么?声音哑了?"老茶郎忙把女儿拉进铺子里躲雨。

"哑了,回去熬姜汤。"大妞将破油伞塞进老茶郎手里,又道:"就说今晚准下雨,偏不信我说,这雨淋下来,又闹腿酸,瞧我替不替你捶腿。" "好好好,不捶就不捶,让阿爹一个人酸死、疼死,成不成?" "不成不成。大妞捶腿就是,不教阿爹酸疼。"她最忌讳这"死"字了。

迟了片刻才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又说到那"死"字去,老茶郎立刻自掌嘴道:"爹说错话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对父女异于常人的谈话让书生不禁对这唤作"大妞"的小姑娘好奇起来。

"您老有福,令嫒真孝顺。"听人夸奖女儿,老茶郎眼角都笑开了。"可不是。我这女儿世间第一好,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呢。"书生笑看着大妞手上的微弱光源道:"这会儿令嫒不正打着灯笼了?"老茶郎听说这话,笑得更开心了。

书僮大雁一听,差点没说:老茶郎"卖瓜",公子还帮他卖。没说,是因为识相、知时务,怕被主子叨念,况且今夜可得借住人家家里呢。

书生开口,大妞才注意到茶铺子里有其他人。"阿爹,他们是?"老茶郎说:"大妞,今晚家里有客人了。" "喔。"雨势没半点转小的趋势,再不走也不成了。趁着灯笼还亮着,一行人终究还是冒着雨往村子去。

★        ★        ★

进了屋,点起烛火。所有人的衣裳几乎没一处是干的。

"冷啊冷啊,这雨下的冷死人了。"老茶郎忙催着女儿进房去换件干衣裳,自己则连忙赶着升起炉火将屋里烘暖。

大妞换好衣裳,顺便捧了两套不乏补丁的旧衣出来。"公子,不嫌弃的话,我阿爹的衣里就将就着换穿一晚吧。穿湿衣服会生病的。"书生正用干布擦拭着脸面,听大妞一唤,转过身来。瞧见大妞白净的脸庞,一时间呆愣了半晌。

适才天色昏暗,又下雨,没仔细瞧这姑娘的相貌,只觉得她的声音清脆悦耳,相当动听。现下就着屋内的火光看清她的容貌,出色脱俗的容姿委实令他惊讶。

不自觉偷瞄了正在生火的老茶郎一眼。老茶郎长相极为普能,小眼睛、塌鼻子,斑白的发胡乱扎着,和大妞没半点相像处,想必这大妞起像母亲了。只,若像娘,老茶郎娶这样如花的娇妻,倒算是牛粪插鲜花了。可惜、可惜" "公子?"迟迟不见书生回应,大妞不禁再次出声唤道。

不、不,不该这么想的。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这老茶郎相貌虽普通,但心地倒好,待人也热诚。书生甩开适才以貌取人的心思。

回过神来,书生接过那粗料布衣,道了谢,与书僮大雁到后头去换下湿衣。

大妞又接手老茶郎手边的工作。"阿爹,你也快去换件衣裳,这里我来。"屋里生了火,驱走寒意不少。大妞将锅碗瓢盆搬来这火炉旁张罗起晚餐来。小小年纪,手脚却相当俐落。一会儿,老茶郎也换上干衣服,出来帮忙。

"腿还酸疼么?"大妞问道。

"回屋里暖和起来就好多了。"老茶郎答说。"多亏你先前找来的那草药,现在就算痛起来也没以前酸疼。"大扭放心的笑了笑。"不疼就好。"晚餐在父女俩的合作下,热汤、菜肴很快的陆续端上了桌。

后边房里,大雁则正与主子压低声音说话。

大雁是个藏不住话的人。他一边服侍主子更换衣物,一边道:"公子,这老茶郎的女儿模样挺俏的。"书生不答话。大雁又说:"这荒山野村咱也走过不少,就没见过有哪里的村姑、村妇有这样细致的容貌,哪一个不是生着一双大脚、大手的,连府里的小丫头都比不上呢!

偏这白额山下,竟出了个这样标致的小姑娘,还真是稀奇。"书生没吭半声。大雁继续道:"老茶郎女儿现在年纪还不,再过个三、两年,怕要更漂亮了。可惜这荒山野村,届时哪里找一个好儿郎来匹配?要是许给一个像老茶郎那般的,可真是暴珍天物了。"书生笑了出来,拉整好腰带,板起脸说:"大雁,你何时成了人家姑娘的爹啦,连这事也穷操心。小姑娘要许给谁,干你何事?

大雁还想再说,"可是公子,你不觉得——" "够了,快换你的衣服,休再胡说,别忘了咱们俩现在是在谁家屋檐下。"大雁委屈的抿起嘴。公子明明也是这样想的啊,怎就不准他讲?

"公子,你们衣裳换好了么?快来烤火怯怯寒吧!"大妞的声音从房外传来。

书生望了门外一眼,答应道:"就来。"迳自走出房间,丢下话多嘴杂的大雁。

老茶郎父女所准备的晚餐相当简陋,却已是尽他们所能提供最好的盘中食——有粥、山菜、胰制的野味腊肉、热菜汤与薄酒。

书生深谙为客之道,默默吃着盘中的食物,并不皱半寸眉头。倒是大雁沉不住气,从包袱里拿出自己带的卤牛肉片夹馒头吃。

老茶郎将一切看在眼底,心下对这书生的好感又添了几分。他忙为客人布菜。"不好意思啊,临时没准备,就剩这些东西招待,请不要介意。"事实上,这餐已比他们平常吃喝的要好上好几倍。

"哪里,您老肯让我们借宿一宿就已是大恩德了。不然这临时还不知往哪儿投宿呢。

"书生淡淡的道。

大妞低头吃着饭,没介入谈话。

老茶郎是个殷勤的人,书生也不沉默。一餐下来,两人相谈甚欢。

从谈话中,老茶郎得知这书生也来自江南,是书香世家的子弟,难得他没有一般富贵人有的骄气,颇中他的心意。

女儿终究要嫁人,他也老了,不可能永远照顾大妞。想替大妞择一门亲事,只是这附近总寻不着好人家来托付女儿终身。一年一年过去了,大妞再过几个月也要及笄了,及笄的姑娘还没许人,是要被笑掉大牙的。虽说附近人家有儿子的,个个对大妞中意得不得了,可看看那些王二麻子,配哪个,都嫌不妥当。

现下可好,来了这么个少年郎君,可不正是天意么?天注定不让大妞这朵娇花埋没在这荒村里。

花儿,要开在繁华的地方才有人欣赏的。

他瞧了瞧女儿,又瞧了瞧书生,越看越觉得两人相配不过。心里打定了主意,嘴巴便自动开口:"我说,年轻人,你出这趟远门,家里没妻小悬念?"老茶郎拐个弯儿又抹个角问。

书生是聪明人,晓得他话里的弯弯角角。"怎不悬念?家父母叮咛得可勤呢。"多话的大雁又插嘴道:"老茶郎,咱们家公子还未成亲,哪来妻小悬念?" "喔,呵呵……"虽然不大喜欢这叫大雁的书僮,但他的快嘴倒挺帮忙的。顺着大雁的话,老茶郎又问:"像公子这般人品,难道父母还没许亲么?"大雁因为无聊至极,又抢着答话:"我家公子忙着读书科考,还没打算娶妻呢。"老茶郎的"司马昭之心",书生也清楚。趁着老茶郎和大雁聊得起劲,他多瞧了大妞几眼。越瞧,就越觉得这姑娘不像出身山野之人。

大妞正挨着烛火,拿着针线做针湍。察觉到注视的目光,抬起眼来,正好和书生四目交对。

那双盈盈漾漾的大眼,黑白分明的黑玉镶着白玉,让他坪然心动了下,急急别开眼,重新计量着老茶郎所打的算盘合不合算。

老茶郎分明想将闺女许他。他未婚,女未嫁,若就此成就一桩姻缘,倒也无不可。

况且这女孩又生得细致美丽,处莽野中却无半点粗俗气味,若非这蓬门贫寒,的确是可以配得上他的。这一路到京城,路上有佳人相伴,免去读书烦闷之苦,也是不错,只是……与京城官家名媛相较之下,即使道女孩再脱俗,仍旧如同野花野草,不堪摘采。

况若有朝一日,他一试及第,登黄榜,禄爵加身,娶这茶郎之女为糟糠妻,若被人知晓,恐要沦为笑柄。

"年轻人?年轻人?"老茶郎呼喊道。他已经从大雁口中打听清楚这书生没娶妻,也没定亲,是个可以托付女儿终身的对象,遂兴致勃勃的想替女儿提亲。

书生从思绪中醒神过来,看见老茶郎兴致盎然的表情,他要说些什么,也猜着了八分。但他还是保持礼貌的问了:"老丈,有何事吩咐?"大雁显然也知道,竟拿着暧昧的眼神流连在他与大妞之间。这大雁!回头不拧他一把,老学不乖。

真要开口,老茶郎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大妞,你先回房去。" "阿爹?"大妞抬起眼,直盯着老茶郎看,眼里有无奈。

"快,回房去。"老茶郎催道。

大妞无奈,只得依言回房。

堂内只余三个男人。老茶郎说:"年轻人,小老头儿也不拐弯了,老实说我是有意思想将闺女托付给你,你如果愿意,留在这儿,拜了堂,带她一道上京城去。"老茶郎不拐弯,书生却抹了个角。"怎么没见到尊夫人?" "妞儿的娘早些年就被山上的虎叼走了,大妞自小没有母亲,希望你不要介意她没受过母亲教诲。" "原来如此,这虎患真严重。"何不是。"哎,怎又说到老虎身上去了?老茶郎又将话题拉回。"我刚说的,不知你意下如何?" "公子我看——"书生扫了大雁一眼,轻声道:"闭嘴。"回过头,又道:"在下父母远在江南,婚姻乃人生大事,未向双亲禀告,小生不敢妄自决定。"书生回话里的不热中让老茶郎热情跟着减了三分。可为了女儿的幸福着想,他不懈又道:"你说的也是,是该先问问爹娘。不如这样吧,如果不嫌弃咱家大妞,你留样信物下来,等回去问过了你父母,家里人答应了,就来接大妞,怎么样?"看书生不答话,老茶郎眯起眼。"还是……你嫌弃咱们家里穷?"书生略皱起眉头。"不是的,只是……恐怕误了姑娘的好事。"老东郎一意要将女儿推给这书生,"不会的,就三年,我让妞儿等你三年,如果家里人不反对,就让大妞跟你吧。" "这……"推不过老茶郎的要求,书生只得留下信物。反正三年后,他不来,这姑娘该会自寻人家嫁了吧。

书生犹豫着要拿什么东西当信物。老茶郎得到书生首肯,高兴得连眼睛都尖起来,一看,就相中了挂在书生腰际的玉坠子。

"就用这坠子当信物吧。"说着说着,他就自动将那玉坠解下来,收进怀里。

书生一看,皱起了眉。那可是他家的祖传之物,被拿走了,回头他怎么跟家里人交代?难不成真要娶了这茶郎女儿?

反应未及,老茶郎又将另一块通体色红的玉映塞进书生手里,说:"这块映,是大妞自小系在颈子上的,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只这玉有点价值,你收着吧。"收?怎么收?这可不是收一块玉映而已,而是"附赠"了一个"妻子"啊!

不想告诉老茶郎被他拿走的玉所代表的意义,免得他更会错意。书生蹙起后,在老茶郎殷殷注视下,勉强将"交换"来的玉映收进袖袋里,没有多瞧半眼。

这一夜所发生的事,有点儿莫名其妙。

老茶郎将自个儿房间让给书生主仆睡,自己则在堂中铺了层干稻草窝一宿。

深夜,有床,大雁睡死了,还打鼾。书生躺在硬木板床上却睡不着,听见房外有细微的声响,他披着外衣开门察看,发现大妞站在外头。

大妞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门就开了。她不安的垂下眼,从衣袖里掏出一件东西递到书生面前。

是他的玉坠。他不明白她的用意。

大妞迟疑了片刻才开口:"我阿爹他给公子添了不少困扰吧,请不要挂意。"烛火相当微弱,他看不清她的表情。见她双手高捧着玉坠,他问:"坠子……要还我?"她点头。

玉坠可以拿回,他却反犹豫了。这女孩比他所想像的还要聪颖灵慧。"你爹没说交换玉的用意么?"她点头。"他说了。" "那么……你不愿意?"他不自觉的知道她的回答。

她点头。

"为什么?你……讨厌我么?"她的不愿意竟让他有点不舒服。

她摇头。

"那么为何不愿?"这山村荒野,哪来比他更好的人来成双匹配?他既好奇,又觉得自尊有点儿受到打击。

"我不能。"大妞怯怯的说。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答应他了。"少女酡红着脸。

看着大妞脸上的两朵红云,他不禁有些嫉妒起让她羞怯的那个"他". "他?他是谁?"大妞摇头。她让他困惑了。"你叫什么名字?" "大妞,我阿爹都这么叫我。" "不,我是说……名字,你没有么?"他突然想知道这少女的芳名。

她仍然摇头。"有的,只是公子不该问。"书生皱起眉。又是不该问?"这又是为什么?

大妞抬起一双明眸。"因为他……"摇了摇头,微笑道:"公子并没有问名的必要。"书生为这回答呆楞了半晌。

又是"他"!"他"究竟是谁?

卷二他,是玄逍。

她与他初相遇在白额山里。

要说他,则须从两年前的某一天说起近几年老茶郎得了风湿的毛病,大妞向来都是到两个村子外唯一一家草药铺子抓药煎给老茶郎服用止痛。老茶郎的风湿一向来得又急又猛,怕临时没药,家里总多买几份收着。偏偏这一天,家里的药刚好用完了,草药铺子又没现货,老茶郎痛瘫在床上下不了地。大妞没办法,想起以前听药铺子的伙计说,山上有新鲜的药草可采,以前山上没老虎时,铺里的药草都是山上采来的。

老茶郎躺在床上哀叫不休,她听了心都难过。

外面天气阴阴的,恐怕一会儿就要下雨。下了雨倒好,阿爹每回都走在将雨未雨之际疼得最厉害,下了而反倒没那么疼。

白额山有虎,她自小就知道的。可现在看阿爹痛成这样,就是明知有虎,她也得上山一趟。

药草应该很容易找到吧!上山去应该不会花很久时间才对吧!只要她动作快一点,不会有危险的。

努力说服自己克服了恐惧,她背赶竹篓子,趁着天还亮,急急忙忙上白额山来药去。

阿爹啊,你再忍忍吧。我去去就回。

山上小径因为近年来行人渐少,多半被荒草给淹没了。大妞第一次自个儿上这山来,寂寥沉静的气氛让她全身发毛颤抖,鸡皮疙瘩都跑出来了。

是因为有虎的关系吧!老虎是山里的王,一座山里若有王者在,其他生灵就不敢太过喧嚣,所以这山不唱歌了,沉寂了。

她拿着竹杖拨开道上的野草好方便走路。

拨着、走着,草丛里突然钻出一条受惊扰的小蛇。她吓了一跳,忙要往旁边避开,却不小心一脚踩空,往山径旁的小坡滚了下去。

她一直浓、一直滚,直滚到了一处凸赶的软草地上才停止。睁开眼时,眼前还白花花的直冒金星。

"天,我还以为我要摔死了,感谢天爷。"她合起掌,感激的望了望天空。

她小心翼翼的站起来,看看自己所处的地势位置,发现足足与坡上的山径落差了好一段距离。

考虑着要上去还是往下走。结果她决定往下走,因为她攀不上去。

下边的地势较缓,她顺势下行的同时,一边注意着沿路有没有可以治风湿症的药草。

但她太专心注意寻找药草了,以致于来到了一池湖边她都没察觉,连湖边站了个人也没看见。

"站住,别再过来!"一声含怒的沙哑低吼,吓了大妞一跳。循着声音的来源望去,她瞪大了眼,目光停驻在距她三尺遥的湖畔。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美丽的容貌。美人生就一张笔墨难以描摩的芙蓉脸?

一头棕色的及腰长发略嫌狼狈的披散在身后,还有那昂藏的身躯以及……咦?平坦的胸部?!

胸……是平的,那这美人……是男人!

'滚,快滚!再看我把你眼睛给挖了!"男人暴躁的吼道。连一个小鬼都不怕他,难道他看起来真那么仁慈面善?

许是初生之犊不畏虎吧,先前会吓一跳,是因为没料到这里有其他人;既然知道是人,也就没啥好怕的,所以尽管男人口气凶恶,但她这一次并没有再被男人吓住。

说到眼睛,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好漂亮的眸子,又大又亮,好像宝石一样。

见她呆望着他的愣样,他眉头蹙得更紧,又吼道:"快滚,不然我吃了你!"无视男人对她的敌意,因为她的注意力早被他肩上的一大片伤口给吸引住了。

"天!你受伤了。"好多血!没有多想,她已经奔到他身前,一会儿瞪着他那还在淌血的伤口,一会儿不知如何是好的望着他。"你……不痛么?不止血么?"那伤要换作在她身上,她铁定痛得晕过去了。

男人嫌恶的怒瞪着她。"我叫你滚,你最好就快滚,不然等我后悔了,你要滚还滚不出我的手掌心。"这是他的地盘,容不得外人踩。

"可是你——呀!"下一刻,大妞被一股蛮力扑倒在地上。

男人瞪着身下的猎物,眯起眼,张牙咧嘴,"不听话,别怪我吃掉你!"大妞还没反应过来。"吃……我?别、别开玩笑了!你是人哪。"双手抵着男人的肩,手上的黏湿让她蹙起了秀眉。血淋淋的感觉像缠身多年、挥之不去的噩梦。

盯着身下小鬼细白的颈子,有股冲动想张嘴用力咬下去,但一想到咬下去的结果会让颈脉的血喷溅他满身满脸,他就想吐!

"你不知山里有吃人的老虎?" '知道啊。"尝试将右手移开不去碰他肩上的伤,但一移开,血又迅速的涌出来。虽然讨厌血的感觉,却又怕他会失血而死,她只得强忍住晕眩,用手去按住他的伤口。

"知道你还敢一人上山来,难道不怕被吃掉?"他没放过身下小鬼的一举一动。她的举动让他痛死了!她在压按他的伤口,是想做什么?

"怕呀,可是我要帮我阿爹找药草,想说天又还没黑……咦?山里有虎你不也知道,你怎么就不怕?"不知道道伤是怎么来的,这么深,又这么大,好像是被野兽咬的一样。

"呀,你这伤该不会就妊被老虎咬的吧?" "这里是我的地盘。"伤口不断的受到牵动,他猛地捉住她双手,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该死,我要吃了你!"她让他痛得更厉害了!

见他额上直口冷汗,她关心的间:"很痛是不是?你要不要先把伤口处理一下?不然血一直流……" "滚!"他的怒气全显现在脸上。

她则无辜的看着他。"我阿爹从小就教我不能见死不救,我只是想帮忙。"她指指他的肩伤。

难道她爹没教过她,别惹受伤的野兽么?肩伤虽然严重,但他还挺得过去。松开她的手,他咬牙,将肩上的布料撕开,走到湖边,继续方才未有人打扰前便要做的工作——清洗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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