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他仅用一只左手不灵活的用清水冲掉黏在他伤处的草屑泥沙,她有点看不下去。
迟疑了半晌,还是走上前,在湖畔蹲下,掏起一捧清水小心的替他清理受伤的地方。
他瞪了她一眼。这小鬼真不懂得什么叫作害怕?
"你住这附近么?以前没见过你呢。"他没答话,心里正在考虑着要不要一口咬断她的喉管。如果让其他同伴知道他遇上了人,却放那人毫发无伤的离开,他们绝不会谅解。
她的动作很伶俐,一会儿就将伤口洗好。然后她望着那伤,又蹙起眉。"这伤没敷药,恐怕会发炎,怎么办?"闷不吭声良久,才道:"把湖边那紫色的草摘几株过来,那草能消炎止血。" '你识草药?"她惊奇的问。被瞪了一眼后,她顺从的去将那紫草摘了起来,问他:"是这个么?"他不耐的点点头。
得到确认,她将药草洗净后,放进嘴里——"干什么?"他捏住她的下巴,不让她把药草吃进去。
"我——"她怯怯的道:"不是要敷药么?这里又没药白,我总得先把这药草弄碎。"说着,她又将草放进嘴里,用牙磨碎后,放在手掌心里。"你不要嫌脏,我阿爹说口水也可以帮助止血的。"她沾了一手药泥,等他首肯,好让她替他敷上。
嫌恶的看了她手心里的药泥一眼,他闭赶眼,火气还是很大。"弄快点,不然咬死你。"这小鬼的爹胡言乱语倒挺有两把刷子。
"喔,好。"趁他没反对,她迅速的替他将药效上。一边敷,她一边对自己感到疑惑。
这人对她好凶,她干么还对他这么好?不过……受伤的人脾气总是比较暴躁,她还是别同他计较吧。
敷完了药,想找东西替他包扎,看看他身上的衣物,摇了摇头。他穿的衣服比一般人料子少了许多,甚至没有袖子,露出两条光溜溜的黝黑手臂,大概没有多余的衣料子能够撕。瞄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她考虑了下,将内裙布料撕下一块。
衣帛破裂的声音让他回过头来。她解释道:"我帮你把伤口包扎起来,有点脏,可是有总比没有好。"然后,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将他的肩伤像包棕子一样牢牢的裹住。
包得很丑,却无损他天生高傲的气度。
"好像天上的神仙。"她不禁将初见他时心里的感觉说出。
他闷闷的不吭半声。看了看天色,他道:"快滚,天黑了就有老虎,以后不许再来这个地方。"他看到人就反胃。
"啊,天黑了?糟了,我还没找到阿爹的药草,怎么办?"记起冒险上山的目的,她不禁急出了眼泪。
"谁管你,快点给我滚下山去。"他推着她走。
"不要不要,我还要找药草,阿爹他疼得难受……"她死命的抗拒着。
"等你被山上老虎给吃了,他不仅会疼得难受,还会伤心得难受。"他说的也没错,但……"阿爹他很痛……"他的耐性被她给磨光了。"你爹生什么病?"就算是报答她替他包扎伤口吧。
"风湿痛……好几年了呢。"她抽抽噎噎的道,没注意到他人已经跑走了。
才一会儿时间,他回到她面前,手上抓着两株药草。"拿去,把这草煎了让你爹服用。"生于山野,对活命草药的辨识可说是出于动物性的本能。
她愣愣的。"这是……"索性将草塞进她手里。"稀莶草,皇帝老子治风湿用的。" "真的?你好厉害,好像什么都知道。"她崇拜的看着他。
"拿了药还不快滚。"他快受不了这小鬼了。
小心翼翼的将药草收进竹篓子里,她又道:"那我下山了,你不一起下山么?山里有会吃人的老虎耶。" "啰嗦,滚!"本要拂袖而去,不再理会她。想起一件事,又折回来。"对了,不许将遇到我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爹,不然就是半夜,我也会跳进你窗里咬死你。"要让其他同伴知道了,他更要没面子了。
看她傻不愣登的点点头,他才放心的离开。
天色真的暗了,再不回去,若真遇到老虎就不好了。看清那人走远,她没办法,只得一个人下山。
他,应该是住在这山里的人,所以才不怕老虎吧。
只是他说话好奇怪,为什么他总说"吃了你"或"咬死你"这种话呢?会是他的口头禅么,就像阿爹也常说"王八乌龟蛋"一样?
★ ★ ★
夜里果然下了场不小的雨。
白额山上一处隐蔽的山洞,近日被一只虎王给占据了。虎王伏在暗处,眼瞳发出灾星般诡异的光芒。这山洞是它的凄息处所,在连着几日的示威下,周遭数十里早已囊括在它的狞猎范围当中。
虎王若要狞猎,生活在周围的群兽都会识相的避开,免得成为虎王的嘴上肉。
从没有野兽敢在虎王的地盘上撒野,更遑论跑进它所栖息的山洞内。偏偏今夜这一场雨,让原有的秩序稍稍脱了轨。一只不知死活的兔子为了避雨,竟然在虎王休息时,误闯进虎王的洞穴。
冒失客的出现显然惹毛了这受了伤的虎王。它倏地睁大它那双琥珀色的虎眼,身躯极灵巧的向前移动,然后,在那野兔尚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出爪逮着了它。
那野兔在惊觉自己闯进了什么地方后,差点没吓晕过去。没晕的原因是,它还得留着一张清醒的嘴向虎王求饶。
猜出野兔求饶的意图,虎王冷哼一声。"这是你自投罗网,我就算吃了你,也是你命中注定。" "不要啊!求求你,大王,我身上的肉这么少,还不够大王塞牙缝呢。" "那我就吃了你全家老少,让你们一起投胎,下辈子再当我的食物。"野兔子吓得脸部白了。"可……可是大王……大王不是不杀生的么——"难道它看错了?
虎王闻言,突然愤怒的咆哮,声音轰轰然,整个山洞仿佛都在震动。
"谁说我不杀生?你听说过有老虎是吃素的么?该死,到底是哪个家伙这样坏它名声?
老虎不杀生,还配当山里的王么?
"可……今天大王不是没吃那个人女?"野兔为了保命,说出它今天在湖边见到的事情。
虎王眯起了眼,眼睛瞟向肩上的白色布料,虎爪仍然紧紧抓着兔子。"你胆敢偷窥我!"而他竟然没发现。要是野兔子四处宣扬,恐怕它这一辈都要抬不起头来了。
"没……没有,大王息怒,小的只是不小心路过——" "不小心路过会看得那么清楚?"看来这兔子嘴是非缝起来不可,绝不能让它活着出去。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小的真的只是路过,不该看到的都没看到——" "那又怎么样?" "呃?" "我讨厌人肉,那种恶心的动物,我看到就想吐。" "咦?" "但那可不代表我会连兔肉也不吃。" "哇!大王英明,饶命啊!" "我以为只有狗那种吃人手软的族类才会狗腿。"原来兔腿的巴结功夫也不输犬类。
今日如果连一只兔子它都制伏不了,往后它要怎么在这山里活下去。
弱肉强食本就是这山林的生存规则。它一定得克服"那件事",否则不必被虎族放逐,它就已经被这残酷的生存竞争给淘汰。
它要活下去,就从撕裂爪下这只野兔的身躯开始但是,天!它做不到……
恶——当虎王张开了嘴,露出一口悦利的虎牙,野兔子不敢相信它就要命丧虎口了。霎时间,它万分悔恨它什么地方不去,偏要来这山洞避雨,拔老虎嘴上的毛它万分畏惧的闭赶眼等着锐利的虎牙贯穿它的身体,然后撕裂——它见过丧生虎口下的其他族类是这样死的——但……死亡却迟迟未降临。
偷偷睁开眼,见到一张比它整颗头颅还大的嘴,它骇得腿都软了。
野兔子探索的目光让虎王怒极,它用力将爪掌下的猎物丢出洞外,咆哮:"滚开!
再让我瞧见你,就别怪我了!"直到被丢出洞外,野兔子还是没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真有老虎不杀生?不吃血淋淋的生肉?
它睁大着一双红眼睛,往深遂幽暗的山洞里望去。洞里的咆哮未绝,听来万分可怕,可刚刚它确实是从虎口下逃出生天了。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山洞里这只虎王其实只是披着老虎外皮的绵羊。
又代表如果它将这消息告诉其他族类,那么从今以后,在这块土地方圆十数里的范围内,它们可以高枕无优,不必畏惧一只纸老虎了。
这还代表,倘若与这虎王有仇的,就是来寻仇也不必怕打输了会被吃掉,或许从此就能拔掉这眼中钉也说不定。
总之,虎王的畏血,是它们弱小生灵的福祉。
野兔心思直转,计量着待会儿该先告诉谁这消息。它太过专注思虑,没发现到身后不远处,两只庞然大物正缓缓的靠近。
"野兔子,你还不滚,在打什么鬼算盘?"庞然大物瞪着兔子肥硕的部位,开口的同时,口水也不小心流了出来,滴到兔子头上。
感觉到头顶处湿湿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滴到,兔子本想回头,不意望见出现在地上的巨影,它险些没吓得半死。老天,它今天是跟什么犯了冲?净是遇到这山中的虎王。
而且还不止一只!
另一个庞然大物也流着口水,直盯着兔子的后腿瞧。"恐怕是没被吃掉,不甘心吧!
"这兔子的后腿肉瞧起来挺有嚼劲的。
先前那虎看着身后老虎的馋样,有点不悦道:"喂,母老虎,别跟我抢点心,它是我先看到的。"母老虎可不吃这一套。"你先看到?可我早在三里外就闻到了,要比早晚,你说该归谁?"兔子头皮发麻的听着两只虎王讨论谁该有权利吃掉它,它心想: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两位大王请慢慢讨论,小的先走一步了。"一只虎爪轻易的将它勾回来。"等一等,真不够意思,你这一跑,岂不存心要让我们俩饿肚子么?"母老虎也围过来。"牙莨,这样吧,两条腿给我就好,其他都归你。我最近在减重,也不适合吃太多这种油太多的肥兔肉。"母老虎的话比兔肉更夺去他的注意力。"你在减重?减哪里?可别把胸也减了,我最喜欢你那地方了。"牙莨的话惹得母老虎笑得花枝乱颤、虎虎生风。"讨厌,少给我不正经——野兔子,别跑啊。"它将又逃跑的兔子抓回来,兜在爪下玩弄。"别以为我们会像山洞里那废物一样窝囊,你该把力气省下来做餐前祷告了——祈祷我们吃了你不会拉肚子,一时气不过,把你家兔子兔孙从土洞、树洞里挖出来全吃掉。你知道吃坏肚子的老虎脾气最坏了。"它最爱看爪下猎物无助恐惧的模样了,那会让它胃口大开。
"啊——啊!"野兔子惊叫。它今日当真命犯白虎凶煞,此命休矣!
"姬川,瞧你把它吓昏了。" "昏了?扫兴!"它向来对昏死的猎物提不起兴致。"算了,让给你吧,我不要了。"她将兔子丢到牙莨身前。
孰料牙莨对这只被吓破胆的兔子更是没兴致。"你认为我会捡人家不要的?" "少犯贱了,让给你还嫌!" "你说谁犯贱?我是怕这种没胆的东西吃多了,会变得跟洞里那家伙一样。"说到山洞里那家伙,这雌、雄二虎望向那山洞,想起了它们来此的目的。
"那家伙没药医了,连一只野兔子也下不了手。"姬川摇头道。
"你不提,我还当他连蚂蚁也踩不死呢。"光想到这种家伙居然会起它们的同伴,就觉得丢脸透了。
幸好这兔子让它们给拦了下来,不然要让它四处去宣扬,让山林里所有生灵都知道虎族出了个这么软弱的虎王,简直贻笑大方。
"早该将他放逐;省得丢咱们的脸。"姬川冰眸中进出冷酷的寒意。
"你也这么认为?"姬川说出了它的心中话。
"只要他再这么下去,就算不将他放逐,他也会死在这竞争不息的山林里。" "那多丢脸,他死了可也是披着虎皮的。"是啊,天生披着虎皮。不管它们再怎么不愿意承认自己有这样没用的同伴,它——玄逍,这虎族败类依然还是属虎。玄逍天生是虎,不管它再怎么软弱。
"姑婆不知是怎么想的!要我是姑婆,早先一口咬死他,偷偷啃光了肉,连皮也吃掉,这样就没有生灵会知道虎族出了头纸老虎了。"姬川又说出了牙莨内心的想法。
牙莨望了姬川一眼,冷然道:"要那么做时,记得找我,我这辈子还没尝过同类血肉的味道呢。" "嗯。那现在这只兔子怎么办?"姬川用爪掌推推犹昏死在地上的野免。
牙莨露出一抹笑意。"那还用说么?当然是——"姬川如它所愿的,分到了两条后腿。
卷三可恶!为何它做不到?
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轻轻一扑、一抓,张嘴一咬或是利爪一撕,甚至不用花什么力气就能完成的,为什么它就是做不到?
夜雨已经停了。雨一停,天上就云开见月。山洞的凹穴积了一摊雨水,它伏在那摊水旁,黑暗中也能辨物的视力让它能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倒影。
倒影中浮现的是一张比所有同类都要端正无双的虎颜。眉心上那一道白毫并不是每只虎徒都会有的,那白毫曾是同伴们嫉妒的目标——族里,以白毫为王者的象征。同伴里只有它得天独厚,但是……在第一次独立的狩猎里,它才发现它与其他同伴更与众不同之处——它,竟然做不到。
印象依然清晰,那次狩猎里,它已经逮到了它的猎物——一只小鹿。但当其他同伴个个叨着猎物回到营地时,只有它姗姗未归。
它永远忘不掉那小鹿在它爪下呜呜低鸣的情景,忘不了当同族知道它非但没带回代表胜利的鲜血,反而还放走已经叼到嘴里的猎物时,那种惊讶、鄙夷的目光。
它下不了手,最后,是同伴去猎杀了那只从它嘴上逃脱的小鹿。当它看见同伴叼着已经肢残的鹿尸回来时,它病倒了。那一整夜,它不断的听见母鹿的哀鸣,从此更咬不下口。
它真的是虎么?
明明披着虎皮,明明有一双利爪、一口利牙,为何它就是没办法像其他同族一样,干净俐落的弄死猎物再大快朵颐一番?
它不怕见血的,起码不怕见到自己流血。但为何每当它要弄死被它逮到的猎物时,见到那开膛剖肚的画面就会让它恶心得想吐,甚至还吐上好半天!
它们说:它天生是个败类。
山林里的活命原则首要是不能心软——即使是对同伴。
心软,就只有等着被吃掉的命运。
在这个世界里,不是吃掉其他生灵,就是等着被吃,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因为它天生是虎,天生该当山里的王,所有生灵都要臣服在它锐利的爪下——但瞧瞧它做了什么?
刚刚它放走了一只看来相当多嘴的野兔子。更早以前,它还放走了一个人女……只因为他们的血…让它想吐!
这太荒唐了!
如果这世间真有神,那么这一切定是老天爷所开的玩笑。
它是虎,不是和尚!当虎,就该当得威风,而不是见血就逃。
当虎,就要大吃血肉,而不是只能吃其他同伴猎来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的食物,或是捉捉湖里的鱼、采采树上的果子来充饥。
它不要受其他同伴鄙视!它不要活得这么悲惨!它更不要……自杀。当一只虎当到想自杀,恐怕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偏它实在活得太辛苦。
老天开了它一个大玩笑!堂堂虎王玄逍,竟落得这样悲惨的命运。
"怎么有人的味道?"正当玄逍"顾影自怜"的当儿,姬川老实不客气的走了进来。
一进玄逍洞里,就闻到一股好香的味道,害它嘴巴想关都关不住,口水一直流下来。
牙莨跟在姬川身后进洞里来,闻到那股浓郁的人肉味道,跟姬川一样的反应,也是直淌口水。
"香,真香。没想到你这家伙开窍了,居然懂得吃这世间美味。"玄逍猛地从自怜中警醒,防备的看着大刺刺不打一声招呼就入它洞里来的同族。"什么世间美味?"姬川摇摇手。"嘘,别说话。我再闻闻。"说着说着还深吸了一口气,口水滴了满地。
"怎么找不到?你藏哪里去了?"牙莨在洞里来回逡巡,嘴里还念念有词:"两脚羊,好吃的两脚羊,快出来,让我牙莨大王一口咬了你,好让你早早去投胎。"玄逍皱起眉。它这儿可没藏什么两脚羊。"别找了,这山洞就这么点大,能藏什么东西。"族里嗜吃人肉的同类也不在少数。它们爱吃人肉,它早有耳闻,只是没想到这回竟找到它洞里来了。
牙莨犹不死心。"怪了,我明明闻到了。" "我也闻到了,不可能没有,一定是玄逍藏起来了。" "我藏起来?别胡说了。"姬川是族里第一美女,流起口水时却跟哈巴狗没两样,枉费小时候它还暗恋过它。
"是不是胡说,我们再仔细找找就知道。"姬川同牙莨交换了个眼神,一人找一头,找了许久,却连半根骨头也没找到。嗅啊嗅的,最后竟然一同将鼻子贴到了玄逍身上。
玄逍一惊,蓦地记起了肩上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料。
人味……是从这布料上散出的?
它鼻子的灵敏不比它们差,怎么它就不觉得这布料有多香?要说有味道,也只有草药味和人女身上的乳臭,哪里香了?
牙莨和姬川也发现了香味来源所在。"这布是哪来的?"看见它们眼底的嗜欲,它想都没想就道:"路上捡到的。"它不晓得它为何要这样说,更不承认是为了替那小鬼掩护些什么。
"难道是我前些天吃掉的那胖子身上穿的?"牙莨只记得那油腻腻的人肉,早已忘了被它吃进肚腹里的人生前穿什么衣物。"可那胖子的味道没这么香呀!"真是奇怪。
"谁晓得,路上看到就捡起来了。"玄逍无视于一旁姬川虎视眈眈的眼神,自在的说道。
"原来不是藏了人肉,真扫兴。"牙莨叹道。它还当这软脚虾开窍了。
姬川静静的看着神色自若的玄逍,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是太久没见到玄逍,才会有这种怪异的感觉么?
玄逍并不喜欢姬川的眼神,它的眼神会让它有一种成为猎物的不舒服感。
尽管它不爱狩猎,但那不代表它曾让自己成为他人狩猎的目标。
或者说,就是因为明白被狩猎者那种无助、凄楚、悲惨的景况,它身为山中虎王,更是不允许自己也落入那境地。它太清楚猎物的悲哀。
"你们来有什么事?"自小与它们为伍,知道姬川与牙莨不可能无事登三宝殿。另外它也好奇它们来做什么,便干脆直接问个清楚。
"姑婆要我们来看看你这虎和尚,被外放到这里来这些天,长进了些没有?"姬川毫不修饰的道。注视着玄逍肩上犹有血丝沁出的伤,它冷笑道:"看来姑婆的期望是白费心了,有些东西啊,天生就是滥,滥东西再怎么扶也是扶不起来的。"说着说着,它靠过去,掐玄逍的伤口。"怎么弄的啊?这伤,看来挺严重的呢。"玄逍被姬川的利爪掐得差点没痛死。这母老虎绝对是故意的!
牙莨冷冷的站在一旁看着。"还能怎么弄的,八成又是跟什么熊啊、狼啊打架,结果咱们这好心的玄逍大王'不忍心'伤害对方,结果对方却不领情,回身反咬一口——真是忘恩又负义啊!"它们虎族是从不谈什么恩义的,"恩义"两字从牙直嘴里吐出,还真像是"象牙".玄逍又蹙起眉。"既然都知道了,那么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了。反正你们说了就算数吧!"它就是不要亲口说出这伤的来由的确如它们所说,是教一头黑狼给一口撕咬的。
它知道它只要一承认,族里对它的失望与嘲笑声就会越来越多。它不要那样。
玄逍的态度让姬川非常不悦。"嘴硬。我看你就永远当一只没用的软脚虾吧!居然连一只兔子也不敢动手,虎族有你这败类,简直是族门不幸。"玄逍抿起嘴,铁青了脸。"你们吃了那野兔?"原来先前一直闻到的血腥味不是它自己的血,而是那野兔的。
"不吃他,难道还放生不成?"瞧它还一副舍不得的样子,真叫作呕的。啧!"回头姑婆知道了你还是这样没长进,也该要对你死心了。" "算了,别理他了,朽木不可雕。"姬川嫌恶的看它一眼,转身走了。
牙莨看姬川走,也跟着离开。离开前,想想又道:"玄逍,你看着办吧!别忘了你终究是虎,是老虎,就永远也不可能吃素的,除非你想死。"牙莨和姬川一走,山洞里的宁静又回来填满了每一个空间。
夜,很静,静到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却除了心跳,便再无其他的声音。
老虎注定是孤独的。
姬川和牙莨的话不断在它心里产生撞击。
朽木不可雕……是老虎,就不可能吃素,除非想死…
既然如此,为何偏要让它生为虎而又不能为虎?玄逍不断的问,却没有人能够回答它。沉静寂寥的夜色,几乎让它疯狂了。
是夜,远处山村不断听到一声又一声凄厉的虎啸。
每个在夜里被虎啸声惊醒的人,都害怕得睡不着觉,就拿着棍子,张着眼等天亮。
虽然这一夜,人畜平安,什么也没发生,对于白额山上的虎,众人却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在生存的竞争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 ★
她又上山来了。
循着昨儿个回家的路,她又回到了那湖边。她其实该听话不要来的,但她还是来了,因为她实在替昨天那个人肩上的伤担心。
那伤看起来相当严重,不知好点没有?
来到湖边没看见半个人影,虽早预料过这景况的,她心里却还是有点儿失望。
没有约定,她也不晓得他住哪里,他不在这儿,她早猜到。来,也只是碰碰运气;如果运气好,说不定她特地带来的伤药就用得上啦!只可借他没来。
昨儿下了雨,山上小路泥泞。低头瞧见自己鞋上沾了不少泥土,她拧起眉,走到湖边,将鞋子脱下来拭净。
心想:再等等吧!这会儿都还没正午呢。说不定再等一会儿,那人就来了。
等他来,她要先向他道谢。谢谢他拿了那药草给她,阿爹吃了药以后,果然就没那么疼了,以前服的几味药效果都没那么好。不知他是去哪找来的,如果可以,她想多带一点回去,这样以后才不用常常跑上山来。
要上这山,她其实还是挺害怕的。怕万一运气不好,遇上吃人的老虎,那么就真的玩完了。
将鞋底板的污泥剔去,听到身后的草丛有声音,她兴奋的回头,"是——"一回头,她就傻住了。
草丛里走出一只吊眼的白额大虎。她吓得连尖叫都不会了,舌头直打颤,只能瞪大着眼,看那虎一步步的朝自己逼近。
等那虎来到面前,张开它的大嘴似要一口将她吞进去时,她不中用的晕倒了。
大虎来到她身侧,面无表情的看着晕死在湖畔的女娃……以及掉落在地上的小鞋。
人肉真有那么好吃么?否则为何族里的同伴都视人内为上上品,说起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它在女娃身上嗅了嗅,并不觉得有什么味道能引人食指大动。它只闻到有一股乳味和花草味道相混的一种气味,不难闻,但并不会引起它猎杀的欲望。
这样下去不行。它若不猎杀其他生灵,它会先饿死。
姬川和牙莨昨晚那一番话,确实让它不得不面对现实。而现实就起:想活下去,就必须张开嘴,不留情的咬下去。
眼光再度回到女娃身上,它将她的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这小鬼身上肉虽然没长几两,但皮肤倒挺白嫩的。用爪掌碰了碰她的手臂,感觉软软的;再碰了碰,它却像做了什么坏事一样,迅速的收回爪掌,瞪着她的细皮撇肉——只是碰一下,她的手臂就让它的利爪抓伤了。几丝鲜血从伤口沁出,它敏感的察觉空气中漂浮着的血腥味。体内似有一股骚动不断的叫它要撕裂了这小鬼的身体,但它却怎么也无法将血肉横飞的画面与现在这安详的气氛衔接。
沾了点血丝往嘴内尝,却让它呕吐出来。它下意识的排斥杀生。太可笑了!
许久,甩开脑海里自艾自怜的情绪,它才想起一件事。
斜眼瞪了昏死在地上的小鬼一眼,它相当的不高兴。这小鬼是没长耳朵么?它昨天明明叫她别再来了,今天怎又见她出现在这里?
身为虎王的权威一再被这些"弱小动物"挑战,它越想心情就越不爽。
等了半天,还不见她醒来。它可没那么多时间在这里陪她。再者,万一她要让其他同伴给看见了,准要成为它们肚里的食物。
没再多想,它掏起一捧水波到她脸上。
她眨了眨眼,没醒。它又如法炮制一回。这次,她醒了。
张开眼时,还搞不清楚状况,直到记忆拉回看见老虎的一刹那,她尖叫出声,双手反射性的抱住身边的人。"救命啊!有老虎啊!"愚蠢!玄逍不耐烦的扯掉抱住他身体的两条手臂。但才刚扯开,她又整个人贴抱住他的背。
"不要啊!老虎……"她真被吓到了,硬是抱着她熟悉的人体,不肯松手。
"放手!"他受不了,索性站起来,将背后的人往后甩。
她抱他,只是出于恐惧的本能。被突然这么一甩,她全无防备的往后倾倒,后脑勺眼见着就要与地上的碎石硬碰硬,他反手一捉,让她稳稳当当的站起来。
只是他一放手,她的腿又无力的软下去。
"烦!"他转身要走。
脑袋恢复了一点功能,看他要走,她急忙喊住他:"你先别走。对不起嘛!我只是一时间吓住了,站不起来。"他停下脚步。"你又来做什么?我昨天不是说不准再来了?
"这山是你的?"否则为何她不能来?
他眯起眼。即使他极不愿意杀生,但那不代表他会任人犯到他头上来。"没错,这山就是我的。"族里将他外放到这里,他据山为王,是天经地义。
他的霸道让她困惑不已。"可我阿爹说这山是无人的山,所有人都可以来的。" "只要他们不怕虎。"他冷哼。
"怕!"提到老虎,就让她想想刚刚那恐怖的一幕。"咦,你何时来的?刚刚有一只大老虎,你看见没有?
"怕你就不该来。还有,这里没有其他的老虎。"这里的虎,只有他。他猛地逼近她,气息喷在她脸上,与她眼对眼的。
"没其他老虎?难道是我眼花了……"望着他如宝石一般的眸子,那双眸如深潭,将她紧紧攫住。
她原不知她究竟为什么原因胆敢冒着被老虎吃掉的危险上这山头,现在她知道了——她是为了再见这一双漂亮澄澈的宝石眼一次、无数次。
她好喜欢他的眼睛。他浏海前的一抹白引起她的注意。昨天她怎么没瞧见他有这一小撮异色的白发?还有他的长发,也不是棕色的。今儿个天气好,太阳光洒在他头发上,让他的发看起来像棕金色的,偏黄,不像她的发黑。
好稀奇,他跟她所见过的人完全都不一样。他好漂亮。
感觉到她的手在拉扯他的发,他推开她,怒道:"干什么?"她不好意思的道:"呃,对不起,因为实在太漂亮了,所以我忍不住……"漂亮?"你竟敢侮辱我!" "侮辱?没有啊,我是夸赞——啊,你等等我。"怎么说走就走呢?
追赶上他,拉住他的手。他回过头眸大一双虎眼瞪着她,她却浑然不觉得发毛,反而关心的问:"你……肩上的伤好点了没有?"肩伤……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自己仍裹着她衣料子的肩膀。"我的伤关你何事?"这伤是他的耻辱。
见他肯跟她说话了,她忙将包袱打开,道:"我今天带了伤药和干净的布巾来,我想没人帮忙,你一个人换药不方便,所以——" "多事!"她背那一大包就是装这些东西?
她垂下头。"呃……我阿爹说,做人要懂得感恩、报恩。你昨天帮了我,于情于理,我是该帮你。"她话里的诚恳打进他心坎里。在族里,是没人谈什么恩、什么义的。难道这就是人与虎的不同?瞥了眼她手上的伤药,他道:"那药不适合我用。"她抬起眼,"可,这是村里头最好的伤药。"将瓶瓶罐罐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
她炯炯的目光闪着动人的神色,一瞬间他好似被大雷击中,拒绝的念头变得摇摇欲坠。蓦地,他跨步上前,将那些药罐子塞回她的包袱里,并在她作出任何反应前道:"我向来都用昨天那紫色药草治伤,如果你坚持要帮我,就去摘那药草来。"绝对不是怕见她失望的神情,只是想早点摆脱掉与这小鬼的牵扯。
失望的情绪因他的一句话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雀跃的心情。"我这就去,你等等。"她还把擦药的药件、药白带来了,不会让他嫌脏了。
接下来,换药、裹药、包扎。
在替他裹伤的同时,看见在他裸露的肌肤上有许多新旧不一的疤痕,她不禁问道:"你好像常常受伤?" "不关你的事。"身上每一道伤都不是光荣的象征,只是汗颜羞耻的记录。
"你是打猎的吧?要跟山上的老虎争抢猎物,是不是很辛苦?"她看村里一些猎户,常常不是一人山就没有再回来过,就是辛苦一天后,两手空空的回来,有时还会带着伤呢。
村里的这些猎户生活比他们家还苦呢。瞧他身上也是伤痕累累,光是眼睛可见的,就已布满一道道新旧不一的疤痕,更不用说那藏在衣服底下的肌肤是怎样的了。是以她猜他或许也是个打猎的。
考虑了一会儿,他才道:"是挺辛苦的。"在这片山林里求生不是件容易的事。
果然是打猎的。"对了,你住哪里呀?我跟阿爹提起你,他说他也没见过你呢——"说错话,下一刻,她又被扑倒在地上。
"你跟其他人说我的事?"他明明交代她不能说的。这小鬼果然不足以信任。
'我…只是提一下,你帮了我和阿爹,帮助人是好事啊——"她紧紧按住他的肩,怕才刚敷好的药掉下来。布巾还没帮他裹好呢!
"住口!"他被她气得牙痒痒的,恨不得一口咬死她——咬死……咬她?!看着压在身下娇小柔软的身躯,一抹灵光乍现,他突发奇想:或许……或许他能利用她来克服对于杀生的恐惧也说不一定。
从来就没有生灵能让他产生这么愤怒的情绪,愤怒到想不顾一切一口咬断她的颈子。
遇见这小鬼也才两次,两次都让他有想杀人的欲望。若说是巧合,机率也未免太高了。他决定再试一次看看。"你再说些话我听听。"她捉不着他反复的情绪变化。"说……说什么?" "随便都好。"他蹙起眉。
"可,你刚刚不是要我住口么?"她不懂怎有人如此反复无常。
"对,我是要你住口!" "那你又叫我说话。"他的个性实在太怪异了。
感觉到额上的青筋动了动,他知道他"改正归邪"的机会到了。
没错,这小鬼确实有办法牵引出他的愤怒。但他不明白,这小鬼也不过只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为什么他的情绪会受到这么大的牵动?
他与她莫非是天生的冤孽吧!
被看得头皮发麻,他的眼神令她相当不自在。"你这样叫我怎么帮你包扎?"谁管伤口小事?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叫这小鬼继续激怒他。
他要累积对她的忿怒,直到再也承受不住、理智尽失时,一口将她吞进肚里。
决定了,她就是他要杀的第一个猎物。
如果恩义会成为他作为一只虎的阻碍,他只好想办法忘恩背义。
"成为我的'第一步',你应该备感荣幸。"他笑容满面的列出一口白牙。
"嗄?"什么跟什么呀!
卷四当年,一切计划的都很顺利。
只是,他没料到他的"第一步"会跨越得如许困难。
两年了,别说一步,它连半步都还没跨出去。
他与她,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牙与爪,两年下来变得更锐利、有力,丝毫没有衰竭的迹象。现在的他,强壮得只消一弹指就能将她"拆吃入腹".比赶苍蝇还简单的一件事,何以偏偏就是办不到?
他明明是想吃掉她的。
有进步了,不是么?以往他是连光想到要"吃"也要作呕的。
这小鬼对他还是有帮助的,只是他想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出在她身上,还是他身上?
不。不会是他的问题,他明明只需要张开嘴的——"张开嘴,啊——"一块烤熟的山鸡肉塞进他嘴里。
"好吃么?"她手里拿着一只鸡腿,准备再塞到他嘴里。
见他闷着脸不说话,她不禁担心的问:"还没熟么?我烤很久了耶。"烤熟的肉血腥味较淡,是他尚能接受的范围。他努力的将嘴里那一大块肉给吞进肚里。
"玄逍,你怎么不说话?是不好吃么?"愚蠢!她塞那么一大块肉进他嘴里,吞都还没吞进去,要他怎么开口说话。
见他默然不语,她更是觉得难堪。"你是不是气我时间还没到就跑来?我一定给你造成了不少困扰吧!"从两年前开始,他们就约定每半个月在这湖畔见一次面。她不知道他为何会提出这有点不合理的要求,但她却相当欣喜,所以当时连考虑都不考虑便点头答应了。
她是喜欢玄逍的,但是他却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她,因为他总是对她生气,而她到现在还是搞不清楚他究竟是在气什么。
玄逍是个身世背景成谜的人。他说他平常以打猎为生,家就在山头另一边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每次上山来,她都是偷偷摸摸的,怕让人撞见,因为玄逍说他们在这里见面的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否则以后就不见她了。
她喜欢有玄逍作伴,所以她守口如瓶。
好不容易将嘴里的肉吞进肚里,他打了个响嗝,才道:"你想太多了,肉有烤熟,我也没有气你突然又跑过来。"事实上,他还巴不得她天天来山里找他。至今他还没办法吃掉她,说不定就是因为他们一个月只见两次面,成效被时间淡化的缘故。他开始考虑要她五天来一次了。温习得勤劳一点,进步一定会更快。
她眼睛倏地一亮,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看他。"真的么?" "真的。" "没生气?' "再问我就开始生气了。"于是她襟若寒蝉,因为她不乐见玄逍生气。玄逍光皱起眉头就可以夹死一票蚊子了,每次他生气,总要把她也气哭了才肯甘心罢休。
他对她其实不算顶好,她也不晓得何以自己会对他有这样的眷恋,甚至连这眷恋代表了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就只是纯粹的想看他,想看他那对琥珀色的透明眼眸。
"喂,说点话,不要当哑巴!"她得说话才能惹他生气,将他激怒到失去理智,他才能够成功的一口将她吃掉。他一直在等那一天,他相信只要他能跨越横互在"第一步"前的"小小"障碍,从此他就能够成为一只名副其实的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