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逍并未因见血而松口,反而更用力的咬,似要咬断姬川的颈,让它头与身分家,一泄伤妻之恨。
牙茛楞在当场。怎么会……玄逍竟然咬得下姬川的血肉!它不是头纸虎么?
姬川因痛而发出的哀鸣拉回牙茛的心神。它回神过来,与玄逍布满血丝的一双通红利眼对上。
眼前的景象惊悚骇人,在它眼中,这玄逍不但不是只纸老虎,它分明是地狱的修罗!
血不断的从玄逍嘴里溢出,那是姬川所流的血。玄逍任凭着姬川哀鸣却丝毫未松口,姬川会被它咬死的。
牙茛扑上去,被玄逍一掌挥到一旁。姬川的血从颈部汩汩冒出,流了满地。牙茛莫急了。"够了!够了!川并没有真撕了那人女,你却要咬死她了。"母老虎虽然凶狠,但也还不致于这样死法,教它死在自己所爱者的利牙茛。
姬川听见牙茛的话,心一沉,它闭上眼,倔强得连痛也不衰嚎求饶。死了就算了!
它这样想。今日败给它向来瞧不起的玄逍,它还有何颜面!
见玄逍丝毫未有松口的迹象,牙茛又上前。"快松口,满地都是血了。"望向地面果然己出现一条血河,玄逍的齿缓缓松开了。姬川掉跌在地上剧烈的喘息,颈上伤口再深一寸就可以去见阎王了。
牙茛忙替姬川止血,意外的发现姬川颈部的伤口其实并未伤及喉管。它知道玄逍口下终究留了情。
满嘴腥红的血汁让玄逍胃部翻腾得几欲作呕,它却强忍着不表现出半点异状。
面无表情的道:"快走,回你们的山去,永远别再下山。"姬川逃过一死,虚弱的倚在牙茛身上。它瞪着眼看着玄逍,突然笑了。"怎样?同族的血肉还能入你玄逍大爷的口吧?"玄道并不理会姬川的挑衅。"牙茛,带她滚,从今以后我与你们老死不相往来,快滚。"姬川血气一涌,不顾血液奔流的大喊:"玄逍,你不要得意,别忘了你是虎,不可能跟人类一起生活的。就算你肯,如果那人女知道你不是她的同类,你以为她能够接受么?
姬川说中了玄逍心中的隐忧,他冷硬的道:"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玄逍楚河汉界的决绝如一根刺,刺进了姬川的心头。它猛地鼻酸,泪水流了满面,犹倔强道:。好,你好样的,我姬川就等着看你虎不是虎、人不是人!"玄逍不发一语,恍若没看见姬川的泪水。
牙茛看玄逍无动于哀,心知以玄逍的硬脾气,是任谁也说不听了。看身旁哭得像小孩儿的姬川,想开口叫它别哭,因为母老虎哭很难看,可是却又不知怎么开口。
重重叹了口气,它轻拍姬川的背,让它知道,即使玄逍永不回山林,它也不孤单。
"姬川,走吧走吧,这里终究是人的地盘,风水不好,还是少待为妙。"这也算是在给心高气傲的姬川台阶下。
姬川蠕着唇,还想再说,却被牙茛硬是拖走。它不甘心的放声大喊:"玄逍,你这叛徒,我等着看你的下场。"玄逍依旧无反应,倒是牙茛蹙起了眉。这母老虎死要强的脾性怕是一辈子改不了,往后相处,可要苦它了。
冷眼看着二虎离去,直到再也看不见它们的影子,玄逍一身紧绷的肌肉才稍稍放松下来变回人貌。戒备方弛,一抹湿意无预警的模糊了他的眼。
早决定要做一只离群的虎了,这决定,他并不悔。只是……为何心底还会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涩?
甩甩头,他转过身要探视玉娃儿的状况,孰料却见她睁大着一双眼,复杂的神色教他看得既是不解又心惊。
唇边传来一丝腥味,修长的指直觉的抚上后,目光不曾一瞬离开道妻子的眼。她在看他的后,眼光缓缓的下移,又回到他的唇边。
是血。姬川的血残存在嘴边,也染红了他的衣襟。
她都瞧见了么?
倏地,他双目暴眸,不放过她的任何动作、任何神态。他要知道她是不是看见了,他要知道她看他的眼神代表什么。
见她似张口欲言,他屏息,等着那即将脱口的话。
玉娃儿凝着泪,豆大的泪珠终于挣脱出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一路淌进心窝处。泪是凉的,心也凉了。
她的颤抖让他无法忍受。她怕他?
等不及抛开口,他冲上前紧捉住她仍在颤抖的纤细肩头。"不准把话吞进去,告诉我,你要说什么?
玉娃儿双眼直瞪着玄逍,他唇边的血让她瑟缩。亲眼瞧见她的丈夫不是人,而是一头大虎,她该说什么?她能说什么?
"说啊!"玄逍锁着眉,也不管妻子是不是曾被他吓坏,他执意要索一句话。
玉娃儿苍白的脸庞更无一丝血色。在玄逍骇人的逼视下,她仿佛见到一场腥风血语,她不知那是十几年前留存在她记忆深处的一场梦魇。无法抑止的恐惧感使她嗫嚅,原来当年挂在他嘴边的那些话并不是玩笑,他是一开始就打算要吃她的吧!可她……他迟迟不动口,是为了什么?而如今,他又打算怎么做?他心里在想什么?她又不明白了,她捉不住他的心思。
见她迟迟不语,玄逍眼前一花,紧捉着玉娃儿双肩的手无力的松开,猛地凝神,又用力捉住,那力道足可揉碎掌中的娇躯。
该死,她知道了是不?三年一场鸳鸯梦,如今要碎了么?
连牙茛都在打颤了,玄逍拧眉,"说话,舌头掉了么?"事情太突然,玉娃儿根本无半点准备。咬着唇,猛摇头。她不知该怎么办,真的不知道。见不得他眼底那丝伤痛,她哭出声,紧紧抱住他。"别逼我,求求你。" "我只是要你一句话。"玄逍执着于那一点点希望。只要一点点,他也要尽力维持这场梦的完整。
玉娃儿硬咽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什么都知道了。他何尝不愿与她一起圆这个谎,相信她的命与他的紧紧相系,但是能么?
心里那疙瘩已经种下,要根除,太难。他捧起她的脸,凝着她的泪眸,轻声道:"看见我是虎,你还愿意跟我作夫妻么?
她慌了、乱了,再不能当作没看见了。望着他,用力的点头。
"是心甘情愿?不怕我?"他要明确的答案。
揪着他的衣襟。"你会吃掉我么?
原本要拥抱她的手臂悄悄的收了回去,眼底的期盼尽失。玄逍失笑出声,听来格外凄凉。
玉娃儿不解。"逍?"玄逍笑了许久方停,冷言:你认为老虎是吃素的么?"她不再信任他了,她认为他会伤害她,那就是对他的不信任。
玉娃儿迟疑了半晌,没有办法回答。
玄逍眼底更森冷。殊途之人已难同归,何况建立在他们之间的信任已然动摇,变得那么脆弱,只要任何风吹草动,就足以将之粉碎。
他不要等到那一天,他要现在就作出决定。
"你不信任我,以往再多的情愿也只是虚假。我说过,若你眼中看见的,是真实的我,那么一切便不枉然,然而你认为现在你眼中所见的,是真实抑是虚幻?人虎殊途,你就当作过去我们之间,只是一场梦吧。如今梦醒了,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自己好生保重。"语未竟,玄逍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玉娃儿震惊的楞在当场。见玄逍转身离去,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奔向前挡住他的脚步,一颗头摇得像博浪鼓。
"让开,不然我吃了你!"她仍是摇头。"要吃就吃吧。我的人是你的,命是你的,你要怎么处置,我不管。
我只知道我不让你走,绝不让你丢下我一人。"玄逍的眼瞬间注人一丝柔情。
她续道:"我不管老虎吃不吃素,我只知道我丈夫已经跟我一起喝了三年的野菜粥。
你怎么能说我看见的是虚幻的你?就算是虚幻,我也不管,我只问我的心愿不愿你走。
" "那么,你的心怎么说?"掌心来到她的胸口,贴着。
玉娃儿凝着泪,痴望着玄逍。"它说:与君结发为夫妻,寸心誓与长相守——"下一刻,她被拥入一副愿与她长相守的怀抱当中。
★ ★ ★
跟一只老虎作夫妻,需要多大的勇气?
难道她不担心半夜会在虎腹中醒来?老虎就算再怎么温驯,终究是虎不是人。平常人要与不同民族的人通婚,都已经有着当大的塞碍困难了,何况是与虎共枕?这玉娃儿脑袋里装了些什么,还真费人猜疑。
她心里有可能完全不存疑惧么?或者也不在意她母亲就是死在虎口下的?
玉娃儿眼中根本已无余地能放进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她一双眼,左是玄逍,右也是玄逍。
当她明白玄逍在她心里的分量有多大,玄逍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认他是她的丈夫。
但村人并不同玉娃儿一样想法。
人虎是宿敌,他们多年来深受虎患之害,对老虎深恶痛绝。
"我看到了。"村长家中,一妇人道。
"李大婶,这话可不能乱说。"李大婶说:"村长,我哪里敢造谣胡说。要不是我今儿个从山神庙经过,正巧看到了,我也不敢相信玉娃儿的丈夫是吊眼白额的大虎啊,真真吓死人了。"村长盯着李大婶沉吟良久,心里不知在计量着什么。
"爹,这可不得了啊,老虎是会吃人的,要让它伤了村里人——"村长抬起眼看向他的独生子,不待他说完即道"俊生,去把村里的人都集合到这里来。" "要准备家伙么?" "当然,不然怎么猎虎。"俊生点头,迳出门去。
卷十玄逍夫妇还是回到了已经被姬川毁得残破的老家里。
玉娃儿拴紧大门,神色慌张的看着屋里的玄逍。
隔着门板,屋外喧腾着;"快出来,不然我们放火烧屋子了!" "欺人太甚!"玄逍拧眉,拉开玉娃儿就要开门。
玉娃儿从身后把住玄逍。"不要开,别出去,他们会杀了你的。"她不知外头那些村人是怎么知道玄逍的身分的。村里人向来恨极了山里的虎,玄逍一出去,准被乱棒打死。
"可是他们要放火烧屋——"敏锐的嗅觉闻到一股淡淡的焦味,玄逍大怒。
"可恨,已经烧起来了。"这屋子是木头和草料搭的,一转眼就会烧光。他们要杀他尚可原谅,可玉娃儿是人,是他们的同族,难道也不放过么?"我们快出去!" "不行,不能出去。"玉娃儿见火延烧起来,也急如热锅上的蚁,茫无头绪。
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热。"不出去难道要被烧死在这里?这种窝囊事我不干。放心,门外那群人,我还不看在眼里。"二话不说,他拦腰抱起妻子,端开大门走出屋外。
屋外围着一群持棍拿刀的村人;有的是家中曾有家人被虎吃掉的,有的则是曾经被虎咬伤成了残废,也有的是来猜热闹的,其中也不乏别有居心者,但整体来说,这是一群视虎为仇敌的人。
见玄逍走出来,村长道:"各位,大伙千万看紧,别让这厮虎逃了。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咱们今天就要让山上的大虫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村长一说完,附和的声音此起彼落。
前头是重重人墙,后面是熊熊烈火,这是插翅难飞的困境。玄逍神色凝重。
玉娃儿急道:"错了!错了!我丈夫没有做错什么事,是谁造谣说他不是人。" "他本来就不是人,他是头老虎,是我亲眼看见的。"李大婶从人群后站了出来。"我以前就在怀疑了,世间哪里有人长成这样?大家瞧瞧他那双眼,是不是跟虎眼一模一样,好吓人啊!"玄逍闻言,怒瞪了李大婶一眼,李大婶被那双凶眼一瞪,登时不敢再说话。
众人瞧了玄逍的眼,却发出一阵惊异的嘘声。"虎眼、虎眼,他是老虎没错。" "他不是、他不是……"玉娃儿人单力弱,声音被众人压过。
人群中有人道:"玉娃儿,你被迷了心窍了,快过来我们这里。"玉娃儿把住丈夫。"不,你们听我说,玄逍他不会伤人的,你们不要……"村长的儿子俊生道:"玉娃儿,快离开他,过来这里,别再执迷不悟了,否则——" "否则如何?"玄逍紧勾着妻子的纤腰,怒目瞪向俊生。
村人道:"否则我们连你一起杀。"玄逍怒吼一声,要冲向人群,却被一双手臂拖住。
他低头一看。"别拦着。"玉娃儿急忙的摇头。"不要,逍,不要伤害他们解决掉一个正要伤害玉娃儿的可鄙偷袭者,玄逍怒道:"这群苍蝇欺人太甚!连你都要伤害了,你还护着他们!" "我不是护着他们,我是——小心!"一根棍棒朝玄逍击来,她忙要替受。
玄逍拉开她,闪过那棍棒,一脚将那人瑞到一边凉快。
"上,大家一块上!"不知何时,情况己演变成一场混乱的群殴。玄逍虎落平阳,顾着保护玉娃儿,身上挨了好几刀、好几棍。
一个闪神,玉娃儿背后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棍,她是个娇弱的女子,怎堪这毒棍狠棒,登时软跌在地上。玄逍气疯了,他冲过去,将妻子抱进怀里,用身体挡住不断落下的棍棒。这些人丧尽天良,连玉娃儿也敢打,个个都该死。
他发了狠,连连咆哮,化回虎身,硬是用利牙莫靠近他的人咬伤打退。
众人看见浑身浴血的大老虎凶恶可怕,好几个人被他咬伤,半晌都无有人敢再上前一步。玄逍是铁了心要杀这些村人,村人不敢上前,换它扑过去,一张口,就要人见血。
村人见虎凶恶,骇得作鸟兽散奔逃,玄逍逮住一个跑得慢的,正好是先前那个李大婶。
李大婶见着近在咫尺的虎口如血盆般大,吓得腿都软了。"不要……不要吃我啊,我与你无冤无仇,家里还有五、六个小孩要养——"无冤无仇?她刚怎不这么说。玄逍恨极了这长舌妇人,决心要让她挂彩。张嘴的同时,玉娃儿扑到那妇人身前,挡着玄逍。
"不要,逍,不要伤她。"李大婶捉着玉娃儿不敢放,将她当作救命的浮木。"玉娃儿,你要救救我,别让这野兽伤我啊。"玄逍怒目瞪着玉娃儿,猜猜低哮,温热的气息喷在玉娃儿脸上。她护这长舌妇做什么?
见玄逍不肯退让,怕他铸成大错,玉娃儿一咬牙莫仰起颈项道:"你若要伤她,就先吃了我吧。"仿佛被雷电击中了身躯,玄逍身体一僵,膛大的眼似在问:"为什么?"她也认为他生性凶残么?他的心才刚复原,如今又狠狠的被刺了一下。
望着玉娃儿仰着的雪颈,眼一红,扑上前咬住——李大婶吓得连连尖叫:"吃人啦!老虎吃人啦!"原本软脚跑不动,面对着这生死关头,李大婶竟然旋风一样的溜了。
锐利的牙茛进肌肤,玉娃儿浑身一颤,却不躲开。他要咬,她就依他。
嘴里尝到了玉娃儿的血,紧咬着不放的牙茛缓缓松了。
玄逍看着玉娃儿颈上被他咬伤的血洞一丝丝的渗出鲜血,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的正视自己。它是虎,永远不可能变成人,自然也不可能跟人一起共同生活。体内流着凶残暴虐的血才是它的本性。
瞧瞧这满地狼籍,曾几何时,它已不再是过去那懦弱的纸虎,它开始视伤害弱者为理所当然,难保有一天它不会真正咬断她的颈项,即使她是它的妻。
"同是人,你是该护着那长舌妇,你没错……错的是命运……"玉娃儿猛地睁开眼,却看不到玄逍的踪影。他像平空消失了一般,只有那句话不断的飘荡在她耳边——殊途难同归"四处寻不见玄逍,她慌了。
坏是的,我不是护着村人,我只是怕你事后会后悔啊!别离开我…逍……"任凭玉娃儿嘶喊寻找,玄逍迈人山中不再回头。
玉娃儿因而疯了。
不该相离的两颗心倘失去了任何一半,就不再有一个是完整的了。
★ ★ ★
当赵子安受文尚书所托来此接他女儿温玉到京城时,所见到的,却是一个两眼无神、嘴里念念有词、像个木头娃娃一样的温玉。
老茶郎留下来的屋子已经烧了,玉娃儿被接到村长家住。
问了村人,村人见赵子安是朝廷命官,怕惹祸,不敢说实话,只把所知的大略情形说了一番。诸如老茶郎死了,玉娃儿嫁给老虎当虎妻,老虎丈夫却跑了…他们什么都说,独独不提玉娃儿疯了的缘故——虽然他们确实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疯,但怕与那回他们放火烧了她的屋子牵扯上关系,所以独不提这件事。
嫁给山君当虎妻川赵子安听了咋舌不已。本不相信,可村人又说得绘声绘影。一个人这样说是妖言惑众,可整村子人都这样说,他就不得不将它当回事来看。
赵子安看着失魂失神的玉娃儿不由得想起当年路经这山村的那一夜,她含羞带怯的神态,想起她口中口口声声的那个"他".该不会"他"就是"它"——那个村人口里所说的大老虎吧。如果真是,那他对这件悲剧多多少少也要负起一些责任。
如果那时他允了老茶郎,立即带她上京城,她今日也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
可怜的温玉,怕是被老虎给吓病了吧!
她苍白的颊显得消瘦。走到她面前,赵子安问:"大妞,还记得我么?
玉娃儿连抬头都不,恍若未闻,也恍若没看见有人站在面前。
她仍自顾自的看着手里的银簪,嘴里仍然反复嘟吱着模糊不清的两句话——与君结发为夫妻,寸心誓与长相守。
赵子安蹙起眉,倾耳细听她究竟在念些什么。
听了好半晌,仍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爷,这虎患实在是严重啊,可怜玉娃儿被老虎吓成这副样子。"村长一心只想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赵子安沉吟了半晌,随后招来随从,吩咐道:"领人去放火,把白额山焚了。" "是。"随从领命离开。
在场的村长和一些村人听了,不禁大惊。"爷,您……您要焚山?"这山虽有虎,可也还不到要焚山的地步吧。山一烧,他们这依山而活的人怎么办?
赵子安正在交代另一名随从去请大夫来给温玉看病,听见村长的话,挑眉道:"怎么?这山上的虎不是危害了很多年了,现在放把火烧了,不是落得干干净净么?"说完,不再理会村长,牵起温玉的手,迳自住外走去。
★ ★ ★
这一场大火,烧了十天半个月。天虽然降了场大雨,把火灭了,但以白额山为主的几座山头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焦土连绵。
这山野附近找不到高明的大夫,赵于安打消医好温玉再回京的念头,刚好山上大火也灭得差不多了,遂决定先带温玉回京,再请大夫医治。
比较麻烦的是,他这趟来是瞒着岳母和妻子的,带温玉回去,尚不知要将她安置在何处。
看向坐在窗边椅子上的温玉仍是痴呆不理会人,垂首把弄手里的簪子。他深深叹息了声,走了过去,将她拥进怀里,贴着她的发道:"温玉温玉,你知不知你亲爹正在京城里日夜盼着见你?
玉娃儿依旧毫无反应。
屋里又传一声长叹。
★ ★ ★
一群人骑马驾车穿过烧得一片精光的白额山,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赵子安伴着温玉及他为温玉买来的丫鬟坐在舒适的马车里,浑不觉自己正被一双眼紧紧追着。
已成焦土的一个坡丘上,一只白额大虎正俯视着底下行走在山径上的人马。
它的眼紧紧追着那被保护在队伍中间的唯一一辆马车,直勾勾的,似要望进车里一样。
一只虎缓缓的走到白额虎的左侧,又一只出现在右侧的位置,接着又一只、又一只,一只只大虎冒出头来,将一个山头占据得余地不留。
一大群山虎一齐出现在一处,是相当骇人的景况,然而这群虎似未有攻击的倾向,只是站在那状似为首的白额虎身后,等待着。
那白额大虎正是玄逍。
焚山时,虎族无有伤亡传出,全赖玄逍机警的率领族人避难,现在,它已是虎族的头目,得到全部族人的认同,兼之它打败了族中最凶狠的姬川和牙茛,更无人再敢认为玄逍是一头病虎。
牙茛站在玄逍右侧,问:"要不要把那辆车截下来芦玄逍摇头。
姑婆说的对,它离不开山林,而她则不属于山林。他们之间,只是一场错误;既是错误,就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就让她去吧!
玄逍左侧的姬川瞪了牙茛一眼,道:"我们今天就要迁徙到其他山头去住,你不要再节外生枝。"白额山被烧了,短时间内没有猎物可捕,迁族是必要的措施。
牙茛不理姬川。它是不明白玄逍怎么会去爱一个人女,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它知道玄逍虽回到山里,但它却没真正快乐起来——即使是赢回了族人的认同。
犹豫了片刻,牙茛回头,悄悄领了族人奔下山去。姬川见状,看看玄逍,又跺跺脚,也跟了过去。
玄逍没发现山头上只剩下自己。看着马车越行越远,想起过去玉娃儿娇美羞怯的微笑,玄逍心头不禁一热,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声吟啸冲出喉咙,石破天惊响遍了整座山林,像是一头失伴的猛兽呜呜哀鸣。
悬在颈上的红玉抉仿佛也知道主人的心,温凉的慰贴着玄逍。
玄逍默念着两句话——与君结发为夫妻,寸心誓与长相守。话卷进风中,碎成游丝,飘荡、飘荡……飘进同心同命的耳翼中。
玄逍猛地回神,才发觉族人全不见了踪影,心一惊,立即奔下山坡车厢内,换上一袭软纱白衣的玉娃儿依然低着头,把弄着手里的银簪。
她低低念着不断重复的两句话,恍如置身无人之地一般,无视同坐在车内的两人。
那盘旋在山头的虎啸声穿透了车帘,传进她耳中,银簪自手心滑落。
马匹因为虎啸声在骚动着。赵子安也听见了那骇人的虎啸,心一惊,掀开车帘命令随行的护卫道:"快,加快速度越过这座山。"山都已经烧光了,难道山上还有老虎?
玉娃儿默默念道:"寸心誓与长相守"…寸心…停车,停下来"听见玉娃儿的话,赵于安以为她在害怕,忙道:"放心,没事的。" "不……"玉娃儿猛摇头,推开赵子安,掀开车帘子大喊:"停下来!"马车居然倏地一停。若不是赵子安捉住玉娃儿,此刻她铁定会被抛出车外。
赵于安将玉娃儿推往丫鬟,示意丫鬟捉着她,他则掀开车帘询问:"怎么了?"没人回答他,一掀开车帘,他也傻了。
前头的山径被一大群山虎挡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骇人的景象。
只一瞬,他立即回神过来,一旁的护卫也回道神,连忙蒙上马匹的眼睛,稳住群马的骚动后,纷纷拔刀保护主人。
"逍……你来接我了是么……"玉娃儿突然挣开丫鬟的手,跨下马车,朝那群老虎奔去。
她的举动太出人意料,没人来得及拦她。赵子安见状,立即抽出一名随从的佩刀,追了过去,命令道;"保护小姐。"玉娃儿提裙,直奔向那群山虎。
那虎群显然也没料到这人女会这么大胆的冲过来。
"不许伤她!"两个声音同时大喊,一个来自赵子安,一个则来自虎群之后。
赵子安率着一群人搭起弓箭防范,无奈温玉挡在中间,怕伤了她,是以迟迟不敢下令射杀群虎。
听见背后的声音,一大群虎纷纷往两旁移动,让出一道开口,让虎王通过。
虎王玄逍并未化成人貌,它迟疑了片刻,缓缓的走了出来。
棕金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辉,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额上一点白毫,步伐轻而沉稳,步步生风。无疑的,玄逍是相当俊美的虎王。
一块红玉悬在它颈项上,红得像一滴血。赵子安见到那块玉,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玉娃儿并未留心注意虎颈上那块玉,她只是直直的望着它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瞳。手里捉着银簪,她道:"与君结发为夫妻,寸心哲与长相守。我没有忘记。"玄逍未作声。
她紧紧握着手里的银簪,又道:"你不要我了也无妨,但是有一样东西你必须带走。
"缓缓的,双手伸向前,摊开手心,银簪反射日光,刺眼得让玄逍眺了下眼。
玄逍缓缓向前,打算取走那支簪子,让她死心的上京城去寻她的亲爹。
生平未有之快的,玉娃儿收回双手,将那支簪深深的捅进心窝。
"温玉!"赵子安远远瞧见,大喊着奔向前,却被牙茛率着群虎挡住。
太快了,玄逍只来得及接住玉娃儿软倒的身子。
红色的血顺着银簪淌了出来。
"该死,为什么这样做?"玄逍接抱住她,又惊又慌的按住她胸前的伤口。
玉娃儿微微笑。"我要你带走我的心……不要让它孤孤单单,它好想你……"痛得泪水流了满面,她却仍然微笑着。
"傻子、傻子!我们不是已经换过心了么,你这样伤我的心,又算什么?"玉娃儿仍是在笑。"带我走,逍。不管你到哪里,都带着我,别再抛下我了……"心口一阵疼痛,她眉头微蹙。
见她直冒冷汗,玄逍焦急万分。"很痛么?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她摇头一笑。"把我的心带走,把你的心也带走,在我眼中,你就是你,是真真实实的……我们做的这一场梦,不是镜花水月,绝不会……"他都急死了,她却还在说那些浑话。他怒道:"别说了,现在别说,留着点力气,我要你以后天天说给我听!"闻言,她点点头,笑了。"以后说,说到你嫌烦玄逍瞪她一眼。"傻瓜!抱紧我,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我会跑得很快,别摔下来了。"见她点头,他重化为虎,伏低身体让她跨坐到背上。
她笑意益深,伏上虎背,双手紧抱着她的虎丈夫,记忆中浮现往昔坐在他背上恍如腾云驾雾般逆风奔跑的感觉。云从龙,风从虎,她就是那风,要永远伴他。
姬川看不下去了,它急问:"玄逍,你要带她走,那我们呢?"玄逍看了眼同伴们,歉然笑道:"让牙茛替我。" "这怎么可以——"牙茛打断姬川的话,低语:"姬川,让玄逍走,你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么?"姬川看了玄逍一眼,目光停在它唇畔的微笑上,语歇。
另一头,赵子安道:"温玉你不能走,你受伤了,要快点找大夫,你的亲爹还在京城等着你去。"玄逍闻言,点头表示赵子安说的没错,它用眼睛询问她的决定。
玉娃儿低首,将嘴凑近玄逍耳边。玄逍点点头,她伸手解开系在玄逍颈上的旧绳,随即将玉决抛给赵子安——这就是她的决定。
直觉伸手接住那块玉,赵子安气馁了。
当年她还君明珠,如今她要还君温玉么?
望着跨虎离去的雪白身影,白衣似雪,衣抉飘飘,飘闪过他的眼,他恍如经历了一场大梦,脑海里忆起在慈安寺得来的那首签诗的后半——一朝虎啸三山外,惊破人间几度秋余下的人与余下的虎,都看着那一人一虎,往远处而去,直到那一点白影香不知所终。
卷末去年桃花随春谢,今年桃花春又开。
岁月匆匆流逝,转眼间又过了十数载。
风凰山脚下三里处,一个书生模样的少年正往茶铺子的方向走来,他身后跟着一名小僮,背着一箱笼书,看来准又是个进京赶考的举子。
"茶郎,先来壶茶,还要几色饭菜。"正忙碌的茶郎答应了声,片刻后,提着一壶茶往书生这桌走来。"客倌慢用啊。"待茶郎回头送来饭菜后,那书生的小僮僮道;"你这儿生意还真不错啊!这凤凰山是真有凤凰不成,怎么来来往往的人这么多?
茶郎细看了那书僮一眼,突然觉得有些眼熟,不禁脱口叫道:"大雁?"悲蓦地他又摇头。大雁这曾儿正在后头呢,不过,他那爱抢台词的个性跟大雁真像哪!
"话那么多,吃你的饭。"书生训斥小僮一声。
茶郎笑道;"不打紧不打紧。"说着说着,他板凳一拉,在书生桌前坐了下来,热诚道:"客倌,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凤凰山没凤凰,以前倒是有出过老虎。" "老虎?"书生感兴趣的挑起眉。
"可不是,还不止一只,整整有一大群,这其间,还有个故事呢……"茶郎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他开始叙述起一个以前的故事。
从前从前,有一个温润如玉的女子,嫁了一个虎丈夫…"书生同他的书僮听得入迷了,连饭菜凉了都还未动上几口。
"然后呢?后来那对虎王夫妻怎么样了?"故事告一段落,小僮僮追着问。
"鸦儿,不要多嘴。"书生训斥一声,又转向茶郎问了与书僮同样的问题。
茶郎微微一笑,不语。他不是卖关子,而是他也不晓得他们最后怎么样了。当年那一簪捅得那样深,或许温玉没能活下来,死了;但也或许现在正陪着她的虎丈夫逍遥在深山林野中呢。
"相公,你又给客倌讲姐姐的故事啦。"一名妇人打起隔间的帘子走了出来。
书生同书僮看得傻眼,连故事的结果也忘了追问。这莽野怎曾有这么秀丽的女子?
茶郎微微一笑。"大雁在后头弄些什么?"客人这么多,也不出来招呼。
妇人笑答:"在蒸黄梁呢。"书生闻言如坠五里雾中,想起一篇唐人传奇,不禁脱口询问:"现在是你们在我梦里,还是我在你们梦中呢?
帘子又被打起,大雁端着一盆蒸好的黄梁饭走了过来。恰巧听见书生的问话,多嘴的他不禁又抢白道:"谁在谁梦中,不都是在作梦吗?"书生如获警语,拍了拍额,笑道:"是啊!没错没错。"远处的深山中丘回荡着一声声虎啸,被东风吹送过来,仿佛也在应和着书生这一时片刻的梦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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