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琅躺在后厢房的屋顶上,身边放着一坛酒,他左手缓缓抚摸在右手手腕上。夜色如墨,繁星点缀,时而一道亮丽的闪光从天上划过,拖曳着长长的尾痕。
“有没有人说过,你舞起剑来,真的很好看?”天一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格外低沉。
丰琅轻叹一声,“好看?呵,好看又有何用?我连楚霄九都打不过,那林刈之一对孀月弯刀更甚腾蛇,如此下去,何时我才能为温玉报仇!”说罢,他捡起酒坛仰起头来又灌了一口,酒从下颚滑下,他拿袖口一抹,继续举起酒坛。
“别再喝了,好不容易治好了手腕,喝酒不利伤骨愈合。更何况,你还年轻,留下病根就不好了。”天一不住地劝他,“楚霄九都已经说了,你剑法卓越,只是缺乏经验而已,你可以去找门下的弟子对战,这样也许会更有效果。”
丰琅又要抱起酒坛,手停在半空里却住下了,随手搭在膝盖上,转头望向天一,“你告诉我,当初温玉是如何打败楚霄九的?”
“呃,这个啊……”天一为难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他跟你不一样,是个大笨蛋,天底下最笨的,应该就是他了。”
“哦?”丰琅微微好奇起来,“此话怎讲?”
“你十来岁入昆仑,想必不知温玉过去之事。温玉的娘亲其实是云剑一的表妹,他自幼丧母,因而颇得云剑一疼爱。云剑一不但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与他,还把天一剑亲手交给了他。话虽如此,但其实温玉的天赋比你要低许多,幸而他自小便十分懂事,为了不教云剑一失望,往往每日与其他同辈弟子一起练剑之余,还偷偷跑到后山打坐运功直到半夜。”天一的话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丰琅,人生最苦的莫过于战胜自己,言志已酬便无志,若你连这一关都过不了,还称得上剑尊二字么?”
丰琅听罢,沉默片刻,目光中闪烁着晦暗不明的色彩,“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宁可不当这剑尊,若可以换回他的命,我死又何妨!”
“温玉挑战楚霄九的时候是二十二岁,你现在与他那时尚相差两岁,又何必太过介意。”天一道。
丰琅没有再回答他,只是躺在屋顶上,一人一剑看着月光,谁也不知道,那人心底在想什么,那沉寂了许久的剑,又在想些什么。
“也许你说得对。”丰琅喝罢最后一口酒,倏地站起来。
天一见他满脸煞气,忐忑
道,“喂,你要干嘛去?”
丰琅回头不甚清醒的看了看被他落在屋顶上的天一剑,“回房,睡觉。”说罢转身便走。
“喂你等等我啊!——不对,你别忘了带上我啊!”后厢房的上空传来一阵阵凄惨的呼唤声。
当夜,天一剑的剑穗被悲惨当成了挽帘绳,挂在了丰琅的床前。
“要不要这么倒霉啊……唉,可怜我堂堂剑灵,竟然被绑在这种地方!”天一忿忿不平的嘟哝着,不过这也吵不醒烂醉如泥的丰琅,“啧啧,这睡相简直无与伦比!”
丰琅紧闭着眼睛,汗珠流下来,他双手无望的从被角里伸出,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始终找不到,口中喃喃念着的,始终是“温玉”二字。
天一渐渐沉默下来,“他对你真的这么重要么?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你,你会不会感到高兴一点?不,我想,大概你会更加失望吧……”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天一喃喃着说道,“可惜我没有一双手……”那样我就能抚平你紧皱的眉头了吧。
翌日。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斗不过楚霄九,就更斗不过林刈之!”风栖崖上,丰琅手持天一,“所以我要更加努力,剑法不够纯熟,那我便要多练,内功不行那我便每日晨昏多运功几个时辰!”
“你的悟性够高,只是脑袋不大灵光,对于剑法之外的事情,你一无所知。到时候被人家牵着鼻子走都不知道。”天一适时打击道。
“你这话什么意思?”丰琅双目一瞪,“难不成我这样做还有错么?”
“错是没错,只是你找错了仇人。你可知那林刈之为何能够仅凭一人之力擒住天下第一剑,堂堂的昆仑派执剑长老,又怎么会主动露出破绽给别人?若不是有人暗地与魔教通风报信给林刈之好处,温玉又怎么会死。”天一严肃道。
丰琅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他是被人陷害?”他喃喃道,“昆仑派素来与武林盟不和,这次武林盟做了缩头乌龟,让昆仑派做前锋……难不成是楚霄九记恨三年前受到的耻辱,所以——”
“没错,”天一赞叹道,“当初温玉就常常念叨着,要是某人的脑袋再聪明一点就好了。”
“恩?”丰琅摇摇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天一道,“当初温玉被抓的时候,我无能为力,不过从现在开始,我要把你培养成举
世无敌的天下第一剑!”
“天下第一剑是师叔的,谁也不能抢走!”丰琅淡淡道。
“……”
“丰琅,又在练剑?”崖道上传来苍老的声音。
丰琅回头,脸上浮现出倔强且不服输的神情,“师尊。”
云剑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从崖下的小道上走来,在丰琅眼前站定,自顾自地端详着他,点点头,“还在生为师的气?”
丰琅把头扭向一边,“不敢。”
云剑一语重心长道,“丰琅啊,别怪为师心太狠,武林中人虽然常常打打闹闹,不过做事要讲真凭实据,没有证据的事情,说出来有谁会信?温玉之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每次你都是这么敷衍我的!你以为我会再相信你?!”丰琅狠狠地瞪着云剑一,“我告诉你,我等不及了!我要亲自为温玉报仇,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会轻饶那个杀人凶手!”
“丰琅!”云剑一大声喝道,“你是我昆仑一派的执剑长老,接下这个重担,岂能如此任性,说走就走!”
丰琅深吸一口气,“当初是你逼我的,如果不答应,你就不教给我剑法,不是么?”
云剑一面容肃穆,“你给他立这衣冠冢,不就是喜欢他吗?你要记住,他已经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你就待在山上,本本分分的做你的执剑长老吧!”说罢,他右掌一股劲风喷薄而出,丰琅反应不及,就见那血字遍布的石碑碎成了片片。
“不——!”丰琅双目圆睁,牙齿咬合扑了上去,可惜石碑粉碎已无回还之力。
只见他茫然搂着碎石在胸前,再扭头已是泪流满面,“师叔,师叔!--”
凤栖崖上,呼啸而过的风声遮掩了撕心裂肺的哭喊,世上本已无温玉,奈何尸骨风化不过人心。